第一卷 刑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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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這是一片多雨的土地。

  蓊鬱森林前綿延橫亘的群山,將雲留滯於山間,蓄積的雲,隨著山氣注入這片土地。雲氣成霧、成雨,將整座山國染得濕漉。仲夏不絕的雨,孕育了草木,創造出一片豐美的自然景色。

  翠綠得刺目的山林一角,被雨霧籠罩的山谷開闊處──朦朧聳立著一棟與山林毫不般配的奢華樓閣。

  正門、外牆、屋頂,以至樑柱都雕鏤得五彩繽紛,其豪華絢爛,足以讓穿越山林來到這座樓前的人錯覺,以為自己迷途誤入了仙鄉。

  ──八仙樓。

  擁有此名的樓閣,是從何時起存在、又由誰所建造的,連當地的人都無法肯定。有一說是窮暮之戰後,渴望逃離荒敗俗世,隱居山中的厭世富豪所建造的。

  如今居住在八仙樓里的,乃是一名跟當年富豪毫無關係的女主人,以及數十名男子。

  ──孌娘子。

  這是那名女主人的慣稱。

  這名孌娘子究竟是何時入住八仙樓,也沒人能確定。不知打何時起,她就住在這幢理應空無一人的八仙樓里了。

  孌娘子平時雖隱居於八仙樓中,但每個月會乘著轎子下山一趟,前往鎮上。見過她姿容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

  ──她是東離第一美女。

  無論是創世的女神、仙界的天女,甚至是帝王的寵姬,都不及八仙樓的孌娘子。

  嚴謹持重的出家人、行將就木的老翁,抑或還在吃奶的嬰孩,只要是男人,見了孌娘子一眼就會害相思,不惜拋棄妻小、戀人、財產甚至性命,慕名前往八仙樓。

  這風評可說有些誇大。

  但是比起美貌,孌娘子更著名的,乃是其極度貪色的性格。

  孌娘子下山來到鎮上的目的,是為了尋找容貌俊美的男子。

  孌娘子若看中了哪個美男子,就會將他帶回山里,讓他在八仙樓內服侍。

  據說,在與世隔絕的山中樓閣里,孌娘子與她所聚集的美男子們過著極盡荒淫的頹廢生活。

  接下來所要講述的,乃是這名美麗妖異的絕世毒婦孌娘子身上所發生的,魔幻離奇、怪力亂神的故事。

  話說,這裡是孌娘子所居的八仙樓前。

  飄潑雨中,有幾人正大聲咆哮,呼喊孌娘子的名字。

  「出來啊,孌娘子!」

  「魅惑男人的蕩婦!把你拐走的男人還回來!」

  大聲喊叫的,是兩個結實精壯的男人。兩人神色剛毅,手中握著懸掛鐵環的杖,一身行走江湖的武者風範。

  兩人身後是一名纖弱的年輕女孩。有別於兩人,她雖然沒出聲呼喊,但蒼白的表情上透露堅強的決心,熠熠生輝的瞳眸牢牢盯著八仙樓。

  男人們暫時停下呼喊,轉頭看向女孩。

  「放心吧,我們會把你被搶走的未婚夫要回來。」

  男人說道,爽朗地笑了。女孩吐出不安的聲音。

  「但是……我不希望惹事……」

  「啊,別擔心。要跟孌娘子那傢伙談判的是你,但不敢保證對方不會動粗,到時我們會保護你,也能稍微嚇嚇她們,這樣一來交涉也會變得比較容易。」

  「感謝二位,竟然為了非親非故的我做到這種地步……」

  「不算什麼,你對我們有著一宿一飯之恩。」

  「再說,看到像你這樣的姑娘有了困難,就忍不住想多管閒事了。」

  兩名好漢害臊地搔搔鼻頭後,又轉回八仙樓,再度大聲喊叫起來。

  「真的太感謝二位了……」

  女孩眼角滲上淚水,深深低頭道謝。

  她是山腳下小村里一個地主的女兒。

  有一位從小就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並決定了在初秋跟他結婚。

  但數天前,女孩未婚夫那張端正的相貌,被下山的孌娘子看中,帶去了八仙樓。

  女孩雖然想奪回未婚夫,但在八仙樓里服侍的男人有幾個身手相當了得。只靠村裡的男人也無能為力,女孩只能終日以淚洗面。

  就在此時,來到女孩家的,就是現在正昂聲大喊的兩名男子。

  遊歷各地的兩名武者原本只是來借住一宿,因為同情女孩遭遇,提議要替她奪回未婚夫。

  女孩還以為江湖人都是些無賴流氓,原來其中也有俠義心腸這麼深厚的人,不禁感動肺腑。

  不知喊了多久,八仙樓的大門終於從內側被粗魯地打開。

  「喂!吵什麼!來者何人!」

  「竟敢跋扈地登門大罵孌娘子大人,無禮之徒!」

  語氣激動地從門內蜂湧而出的,是十幾名以刀劍武裝的男人。毫無例外,全都是容貌端正的美青年,臉上甚至塗著薄薄脂粉。

  但他們並非一般的斯文男人,一身與長相毫不相襯的健壯體魄,持刀握劍的身法架勢也很像樣,看來武藝造詣不淺。

  但答應幫助女孩的兩名武者毫無懼色。

  「不是要找你們!快叫孌娘子出來!」

  「把拐走這姑娘未婚夫的惡婦交出來!」

  兩人勇武地吼回去,美男子們氣紅了臉。

  「混帳!還敢侮辱孌娘子大人!」

  「你們這種粗人,孌娘子大人怎麼可能接見?滾!快滾!」

  「再賴著不走,繼續惡言侮辱孌娘子大人,就馬上殺了你們!」

  美男子們氣勢洶洶,隨時要揮劍斬來。但兩名武者只是嘲諷地大笑。

  「哈哈哈!殺了我們?真有趣。你們這麼柔弱,殺得了我們這種江湖人嗎?在這姑娘面前我們雖然安份,但你們若是反抗,我們也不介意把那個孌娘子用力拖出來!」

  「放肆!」

  美男子與武者瞪視著彼此,場面一觸即發。女孩只能提心弔膽地在一旁看著。

  就在此時,雙方霸氣對峙的空間中,突然響起一道澄澈嗓音。

  「──發生什麼事了?」

  是宛如神韻般的清澈嗓音。

  登時,美男子們身上的殺氣消散。取而代之拂上面容的是困惑,或者該說,是陶醉其中的神色。

  看見方才還蠻橫粗暴的美男子們神色驟變,兩名武者與女孩面露訝異。

  「孌、孌娘子大人……」

  「您是特地出來的嗎……?」

  「此處很危險,還請您退下。」

  美男子人群中,傳來這樣幾句話。

  人牆對側有人,而美男子們正對著那人講話。

  (孌娘子!)

  女孩直覺是她,為了一睹誘拐自己未婚夫的惡女,女孩從武者們身後探頭窺視,看見一人從人群里輕踏蓮步,文靜走出。

  (這人就是孌娘子……!?)

  女孩大感意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讓數十個男人服侍自己的妖婦、魅惑男人的大淫女──聽過這些風評的女孩,還以為孌娘子必定是個高貴優雅、有點豐腴的半老徐娘。但是,如今現身眼前的孌娘子,與她的想像大相逕庭。

  窈窕身軀穿著薄紫旗袍,眼睫細長如刷毛,瓷器般的白淨面容惹人憐愛,甚至有些天真無邪。澄澈的蒼藍瞳眸儼如碧玉,雙唇則是桃李般的薄桃色澤。

  身段楚楚可人,宛如畫卷中我見猶憐的純情少女,就佇立在女孩面前。

  八仙樓孌娘子的傳聞,在女孩幼時就流傳甚廣。而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孌娘子,看起來只像個十幾歲少女,甚至比女孩還要年輕。

  ──仍是好美。

  這張美貌彷佛閃耀著光芒──甚至散發某種神聖。

  同為女人的女孩,一時也看得出神了。

  心裡彷佛醉得迷迷糊糊,

  ──好想一直盯著她啊……

  ──好想一直、一直欣賞這份美麗啊……

  腦海中甚至閃過這些念頭。

  但女孩隨即想起,眼前的少女就是奪走自己未婚夫的可惡女人。

  (不行!)

  她在心中喝斥著受到迷惑的自己,從兩名武者身後走出,衝口出聲說道:

  「你就是孌娘子嗎?」

  孌娘子唇畔浮出若有似無的笑,露出訝異的表情。

  女孩只覺得她面目可憎,更抬高音量道:

  「我是村里地主的女兒!你拐走了我的未婚夫,快把他還來!」

  孌娘子微微歪頭疑惑,如小鳥般可愛的模樣,讓女孩不禁懷疑起,眼前的少女真的奪走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嗎?

  「被我拐走的……?你的未婚夫……?」

  孌娘子輕吐出聲,悅耳的嗓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抱歉,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呢……」

  「李青!」

  女孩受不了她的裝傻,放聲大吼。

  「李青!我被你搶走的未婚夫叫做李青!把李青還給我!」

  相對於女孩的激動,孌娘子冷靜得有點可憎。

  「李青……李青……」彷佛努力回想著被遺忘的事,她重複念著這個名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我想起來了,李青確實在這裡。他是你的未婚夫?是個很棒的人呢。可是好奇怪啊,你是不是有點誤會了?」

  孌娘子毫不拘謹的口吻,彷佛正與閨中密友對話。

  「誤會?」

  「是啊。我並沒有誘拐李公子,李公子是自己來到我身邊的。原來他有個這麼漂亮的未婚妻,我完全不知道。」

  「胡說!李青才不會自己去找你!」

  孌娘子皺起了可愛的眉。

  「真是苦惱,該怎麼說你才會懂呢……」

  「把李青帶出來!讓我直接跟李青說!」

  「嗯,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孌娘子意外乾脆的應允,反倒讓女孩有些失望。

  孌娘子吩咐身邊的美男子,讓他們將李青帶出來,接到吩咐的美男子朝八仙樓里退下。

  女孩盯著孌娘子,無聲等待著心愛的未婚夫出來。

  不一會兒,美男子帶著一個人從樓閣里走出。

  「李青!」

  女孩歡喜地喚出聲,表情卻隨即一僵。

  「李青……?」

  走出來的未婚夫──神情已經跟她認識的李青全然不同了。

  原本端正的臉鬆弛無力,嘴角垂著口水,眼神空虛混濁,彷佛還在作夢,連步履都像酩酊大醉一般。

  「李青!李青!你怎麼了?李青!」

  無論女孩怎麼叫,李青都不屑一顧,混濁的眼神始終不離孌娘子,顯然不是神智清醒的表情。

  「李公子,這個姑娘說她是你的未婚妻呢。」

  孌娘子對著李青說道。

  李青看了女孩一眼,視線又馬上轉回孌娘子身上。

  「不認識。」

  他答道。

  女孩的臉一瞬蒼白。

  「李青!你在說什麼?你醒醒啊,李青!」

  女孩泫然欲泣地叫著,但心愛的男人彷佛壞掉了一般,不斷重複著「不認識,不認識」。

  孌娘子在李青耳畔低語。

  「吶,李公子,你這樣裝作不認識,她也未免太可憐了吧。你在來到我這裡時曾說過不是嗎?除了孌娘子大人以外,其他誰也不愛,所以我才答應讓你留在這裡的。不過,你要是有個這麼漂亮的未婚妻,還是回到村里比較好吧?」

  李青一聽,臉刷地扭曲。

  他嗚咽出聲,隨即趴在地上哭喊起來:

  「不要,我不要!孌娘子大人,不要拋棄我!我只愛孌娘子大人一個!請讓我留在這裡!請好好疼愛我!要是被孌娘子大人拋棄了,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一個大男人不畏眾目睽睽,像個孩子一樣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這怪異的情景讓女孩顫慄退了幾步。孌娘子一臉憐憫地看向女孩。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呢,李公子他好像已經不想回到你身邊了。」

  女孩臉色蒼白,顫抖著身子。

  比起曾衷心發誓會以愛守護自己一生一世的未婚夫突然變心的傷痛,過往精悍而有男子氣概的李青竟劇變至此,女孩更感到恐懼。

  她重新一瞥孌娘子的美貌。

  燦爛生輝的美貌──光看就覺得腦髓要融化般的銷魂麗容。

  孌娘子身上所發散的美麗可見光,彷佛透過視網膜,直接到達下視丘。下意識想跪下讚頌孌娘子的誘惑驅策著自己。

  麻藥般、洗腦光線般──不屬於這世間的美貌。

  ──魔性!孌娘子是個魔女!

  能擁有這種無匹美貌的人,不可能是尋常人類。

  她所愛的未婚夫,受到孌娘子魔性的美貌所魅惑而失了理智。要是繼續讓李青處在她美貌光線的範圍內,他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女孩狼狽哭倒,揪著李青,懇求地呼喊:

  「李青!李青!回去吧!就是因為在這種女人身邊,你才會變得這麼奇怪!不能待在這裡!跟我一起回到村里吧!」

  但李青抗拒地搖著頭,撥開了女孩的手,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女孩只好回頭向兩位武者求助。

  「兩位,請幫幫我!幫我把李青從這裡拖回去!」

  然而,她愕然了。

  兩人的眼神早已牢牢盯著孌娘子,表情遲緩無力,完全沒了方才與美男子們爭論的霸氣。

  「喂,幫幫我吧!拜託了!」

  聽到女孩第二次求助,兩名武者才回過神來。

  「噢、噢……沒錯……」

  「嗯、嗯……」

  兩人雖然回應,卻一動也不動,飄忽不定的眼神來來回回看向了孌娘子又移開。

  「拜託,快點!」

  「哎呀,兩位真是健壯。」

  女孩的焦急聲中,突然傳來孌娘子的嬌嗓。同時,一股馥郁的薰香飄來,香氣竄入鼻腔,兩名武者登時僵直起來。

  「是旅人嗎?」

  被孌娘子這麼一問,兩人哆嗦地顫著身軀。

  那張滲出涔涔黏汗的臉,是在心中天人交戰的表情。兩人正拚命抵抗孌娘子所散發的美貌魔力。

  「方便的話,要不要進來用個膳?我也想聽聽你們旅行的故事。」

  聽見孌娘子艷麗的笑聲,兩名武者的臉松垮下來。

  「用、用膳啊……」

  「怎、怎麼辦?只是用個膳的話……」

  兩人面面相覷,但身體已經逐步往孌娘子的方向走去。他們也被孌娘子美貌的妖術所誘惑了。

  「不行!不能過去!」

  女孩竭力一吼,兩人總算停下了腳步。他們緊咬牙關,表情痛苦地將目光從孌娘子身上移開。

  此時,孌娘子視線往下一瞥,微笑了。

  「哎呀……變得那麼大……」

  臉頰朱紅的孌娘子目光所向,正是兩名武者的胯間。

  只見那裡有著勃然屹立、撐起了衣服的一物。

  兩人一直抵抗著孌娘子的誘惑,然而肉體卻脫離了精神的掌控,朝著孌娘子而去,胯間之物也賁張起來。孌娘子的清澈目光撫過兩人胯間,兩名武者光想就心癢難耐。

  但他們不愧是江湖好漢,漲紅了臉,仍繼續對抗著那份難耐。

  不過這份忍耐,卻被孌娘子接下來的話給輕易攻陷了。

  「那麼大的東西……讓我幫你消下來吧?」

  這句話崩壞了兩人的理性。

  他們彷佛被施了催眠術般,顛顛晃晃地走向孌娘子。俠義心腸的兩名好漢,頓時也成為了孌娘子惡魔美貌下的俘虜。

  「等、等等!求求你們!不要過去!」

  女孩抓住武者的手,想阻止他們。

  然而,武者們性情大變,以幾乎判若兩人的冷淡態度說了一句:

  「吵死了!」

  他們隨即推開了女孩。

  被推倒在雨水打濕的地上,一身泥濘的女孩猛地抬起頭時,見兩名武者已經跟在孌娘子身後,頭也不回地與一眾美男子魚貫走入八仙樓。

  女孩在那群人中看見了心愛的未婚夫身影,大聲喊叫著:

  「李青!李青!快回來!李青!」

  但她的吶喊不過是徒然,曾經是她未婚夫的男人與兩名武者以及美男子們,一起消失在八仙樓的門內。

  不久,無情的聲音響起,門被關上了。

  冷雨嘩嘩下著,彷佛嘲笑著被獨自留在門外的女孩。

  二

  夜晚,八仙樓里傳出野獸般的長嚎。

  兩個男人的聲音時而如悲鳴、時而如啜泣,從八仙樓的女主人孌娘子的蘭閨之中傳了出來。

  白日被請入樓內的兩名武者正與孌娘子互相挑逗。

  來到八仙樓的武者們,接受了美酒美食的款待,醉得暈頭轉向。不,應該說,這兩名武者在八仙樓門前第一眼見到孌娘子時,就沉醉在她無人能敵的美貌中了。

  兩人的思考已然麻痹,在方才的盛宴上,也只想著要一抱孌娘子的如花身軀。想當然耳,答應要幫地主女兒的忙,早就被拋諸腦後了。

  宴席何時結束,三人的房事又是自何時開始的?兩者的分界相當曖昧。在啜飲美酒、享用美食的同時,三人就開始互相挑逗,回過神來時,已經正往閨房移動了。

  孌娘子的房事,是與她楚楚可憐的外表不相符

  地強烈與刺激的。

  房中流露出的嬌聲,主要都是武者們發出的,兩個身強體壯的男人,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受到孌娘子靈巧且驚人的性技所征服,沒出息地叫出了聲。

  叫聲迴蕩在樓內,居住於此的數十名美男子們聽得心情鬱悶。

  一想到他們敬愛的孌娘子,如今竟被一身汗臭的江湖人抱著,煎熬得心臟都要裂開了。

  與這份煎熬相反的,是孌娘子喘息間發出的甜美嬌聲,混雜在武者們的歡愛聲中,不斷撩撥著美男子們的欲望。他們一面咬牙忍著瀕臨極限的嫉妒,一面套弄著胯間無法鎮靜的賁張之物。

  夜闌更深時,閨房傳出的惱人聲響終於安靜下來。

  閨房的床榻上,被榨乾了精液的兩名武者不省人事地酣睡著。

  一絲不掛的孌娘子抽著細長的煙管,眼神冷冷地看著二人。

  突然,她察覺房內有動靜,身子微微一震,看向室內的角落。

  那裡不知何時蟠踞著一團黑靄般的物體。

  孌娘子毫無顧忌地一笑,朝那團黑靄出聲:

  「哎呀,刑亥姊姊,你來了呀?」

  黑靄沉澱下來,緩緩形成旋渦。

  與此同時,黑靄中傳出了低沉的女人笑聲。

  ──呵、呵、呵、呵、呵……

  伴隨著騰騰妖氣,黑靄漸漸凝固,化作人形。

  彷佛從泥濘中浮出般,一張蒼白的女性臉孔率先成形,接著是黑髮,最後,一身黑紅衣裝的軀體也出現了。

  「……看你玩得正愉快,可讓我久等了。」

  現身眼前的女人開口了,是陰沉中卻帶著明顯傲慢的嗓音。

  蒼白的膚色彷佛生長於不見天日的幽洞深處,隔著服裝也看得出肉體的成熟豐滿,長發透著烏黑光澤,是個與惹人憐愛的孌娘子對比鮮明的美艷女人。

  她所擁有的美色,只要是男人都無法視若無睹,卻沒有任何人類男人敢搭訕這個女性。

  細長的曈眸中閃爍著毒蛇般危險的顏色,尖細的長耳,以及頭部一對水牛般的角都在在顯示,這個女人不是人類。

  ──是妖魔。

  是在窮暮之戰時陸陸續續從魔界前來擾亂人世的傢伙們。戰火平息後,他們並未回歸魔界,而是潛伏於人界,繼續鑽研著不屬於人世的邪術妖術。

  孌娘子口中所喚的刑亥,就是這樣的妖魔之一。

  然而即使面對擁有魔力的人,孌娘子依舊毫無懼色。

  「你一直看著嗎?真是害羞。」

  孌娘子如純真處子般紅了臉頰。

  但刑亥明白,這個妖異少女就算自己的房事被看到了,也不會有什麼羞恥的念頭,那是她調情的戲碼,世間的男人都被這戲碼給騙了。

  刑亥以輕蔑的眼光看向一旁睡得不省人事的兩名武者。

  「今晚找了挺不怎樣的傢伙進來呢。」

  孌娘子呵呵地笑了。

  「一直吃山珍海味,偶爾也會想換換口味吧?我也想嘗點奇特的東西。而且他們雖然其貌不揚,但身材不是不錯嗎?所以我本來以為多少能享受到的……沒想到無趣至極。」

  孌娘子冷酷的目光瞥向兩名武者。

  「沒有留在這裡的價值,明天就讓他們走吧。」

  她乾脆說道。

  但是這句話蘊含著比字面上更殘酷的意義。

  一旦受到孌娘子魅惑、嘗過她肉體的滋味後,就沒辦法脫離孌娘子而活了。

  被孌娘子捨棄的男人,會因為過於絕望而生出心病,更甚者還會自己了結性命。總之,這兩個武者已經無法再行走江湖了。

  「恐怖的女人。」

  刑亥說道,隨即諷刺一笑。

  再怎麼嚴肅高潔的男人,都逃不過孌娘子美貌的誘惑。

  這名叫做孌娘子的女人──擁有蘊含這等魔力的美貌,卻只是個凡人。

  她並未用妖術、邪術之流來迷惑男人,純粹藉著這張容貌就讓男人痴狂,這點連身為妖魔的刑亥都感到相當戰慄。

  若是使用妖術或咒術,只要張開結界,或將護身符帶在身上,終究有辦法防禦。

  然而,防禦美麗的方法卻不存在。

  就算為了不看到她的美貌而蒙住眼睛,孌娘子甜美的聲音也會傳入耳里;倘若塞住耳朵,她身上散發的香味也會侵入鼻子;即使眼、耳、鼻全堵住了,只要孌娘子柔軟的縴手一摸,男人就會被魅惑。從孌娘子這個移動式催情兵器之下逃離的手段可說是不存在。

  「像你這種女人,為何生作人類的小孩?我常常覺得疑惑。」

  聽到刑亥的話,孌娘子咯咯輕笑,回應道:

  「這是天命。」

  聽到這麼誇張的回答,刑亥微微顰起了柳眉。

  「是上天賜與我這份美貌的。這是天命,要這世上所有的美男子都拜倒在我裙下,任我盡情享受,天上的神明是這麼說的。所以世上所有的美男子,都是我的。」

  「呵呵……所以別人的男人,你也可以若無其事地掠奪過來?」

  「掠奪?」

  孌娘子瞠大碧眼,彷佛訴說著:「冤枉啊。」

  「這世上的男人全部都是我的唷!就算現在是其他女人的丈夫或情人,也是在成為我的所有物之前先寄放著而已,我只是把寄放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這句極度高傲的台詞,孌娘子卻講得相當認真,毫無玩笑意味。

  「我必需維持這張美貌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繼續品味男人,因為這是我的天命。所以,刑亥姊姊,你帶來了吧?那個東西。」

  孌娘子朝刑亥攤開手掌。

  「當然。」

  刑亥從懷中取出上蓋的玻璃瓶,瓶中裝滿了紅色液體。

  孌娘子一接過瓶子,就將它捧在赤裸的胸前,陶醉地說道:

  「用幼兒生肝煎成的長生不老靈藥……有了這個,我就能永遠美麗了……」

  孌娘子打開瓶蓋,正想將紅色液體倒入口中,卻讓刑亥一句「慢著」給阻止了。

  「想喝靈藥,先談好報酬再說。」

  孌娘子微微皺眉,但仍馬上恢復了微笑。

  「說得也是。你要哪個呢?」

  她問道。

  「最近來的一個男人,是叫李青吧?把他給我,我喜歡他的右眼。」

  聽了刑亥的話,孌娘子露出了「嗯──」的苦惱模樣。

  「這個不行,我還很喜歡他,請你挑別人吧。」

  「……嗯。那有個叫夏仲的,手臂很漂亮的男人吧,那個如何?」

  「啊,夏仲!他的話可以哦。最近也差不多膩了。」

  這兩位──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李青誠如各位所知,是村里地主女兒的未婚夫,夏仲則是住在八仙樓里的一名美男子。這番怪異對話,宛如正將這兩個人類當作物品一樣交易著。

  對話中所隱含的戰慄意義,不久便會揭曉了。

  「那麼,就跟以往一樣……」

  「嗯,我明白了。」

  說完,兩位妖艷美人無聲地笑了。

  大約一個時辰(約兩個小時)後,八仙樓內的美男子夏仲受孌娘子所託,前去鎮上買胭脂。

  (為何要在如此深夜?)

  夏仲雖覺得有些訝異……

  「人家就是馬上想要嘛。要對大家保密唷!因為我只拜託了你。回來之後,請到我的房間,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但孌娘子在他耳邊嬌甜低語,心裡的疑惑就消散在陶醉中了。

  夏仲得意洋洋地拿著提燈與雨傘,沿著滂沱大雨的幽暗山路下山,腦海里全都是任務結束後,在閨房裡與孌娘子的激烈房事。

  住在八仙樓里的美男子們都曾抱過孌娘子,體驗過那堪稱快樂極致的男女交合。夏仲也不例外,剛來到八仙樓時,就曾跟其他幾個美男子一起不分晝夜地征服孌娘子的如花身軀。

  然而,他被招呼到閨房裡的次數逐日減少,如今已經超過兩個月沒再抱過孌娘子。

  這是近日來孌娘子難得的邀約,他沒道理不踴躍表現。

  但在山路中走著走著,那份雀躍高昂的心情就漸漸消失了。

  (怪了?這是哪裡?)

  夏仲一度停下腳步,張望四周。

  他站在一片被山白竹包圍的地方,是毫無印象的景色。

  (走錯路了嗎?不,怎麼可能……)

  為了拉行孌娘子所乘的轎子,有一條鋪設得寬廣的道路,從八仙樓一直通到山腳的村子。雖說在夜裡視野不好,但只要沿著道路前行,不可能迷路。

  (畢竟山路的景色都很相似,是錯

  覺吧。)

  夏仲改變念頭,重新踏出腳步。

  但走了又走,就是到不了山腳的村子。等他回過神來,路面已經變得狹窄,眼前看得見的景物,只有手中提燈照出的畸形林木,令人毛骨悚然。

  (還是先回頭比較好吧?)

  他念頭一轉,打算走回原路,但不管走哪個方向,都無法脫離此處。他甚至感覺到自己往山里越走越深。

  腳下的路都已經不像路了,他越來越像是走在林木間長出的茂密雜草上。

  前方瀰漫著一陣霧靄。

  這並不是一般霧靄。霧中夾帶著腐爛的酸臭味,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這根本是瘴氣了。

  夏仲想起在八仙樓里跟其他美男子們聊過的鬼故事。

  這座山里,在某個人類到不了的深處,過去曾是一座山村。

  這座村落之所以覆滅,是有個發狂的男人拿刀亂砍,將幾十個村人全部砍得稀巴爛。從那以後,無人的山村就湮沒了,不留一絲痕跡。

  但是,聽說不知何時起,有個女妖將這片土地當作巢穴,使用邪惡的死靈術操縱村人們的殘骸,為自己所役使。無法成佛,反而淪為邪術俘虜的村民亡魂,夜夜都發出悔恨的嗚咽哭泣。

  這是這座山所傳出的怪談──〈泣宵〉。

  (難、難道,我誤入了泣宵女妖的地盤?)

  腦海里閃過這一念頭,夏仲開始覺得有點陰寒。

  「呀!?」

  在他前方約十餘丈的一片霧靄朦朧中,隱約可見亮光。一定是什麼山中小屋透出的燈光,有人在。

  「真是天助我也!去那裡就能問到往山腳的路了吧!」

  夏仲欣喜雀躍地撥開草叢前進。

  須臾,他就到了那間小歸小,卻蓋得相當堅固的房子。

  還以為只是間山中小屋的夏仲,心裡一面疑惑著這種深山野嶺到底有誰會蓋房子來住,一面敲了玄關的門。

  「有人在嗎?我是在山裡迷路的!有人在嗎──?」

  他叫著,屋裡卻寂靜得鴉雀無聲,沒有人要出來應門的跡象。

  「有人嗎?有人在嗎──?」

  即使他再次大喊出聲,也無人回應。

  夏仲猶豫了一會後,試著推開了門。

  屋內很暗,看不大清楚。看來剛剛亮著燈的,應該是其他房間吧。

  他走進屋子裡。

  未經屋裡的人同意就擅闖民宅,夏仲卻莫名地一點猶豫也沒有。

  彷佛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引誘著他進入房子。

  沿著幽暗的走廊,他來到一個房間。

  夏仲打開門,窺探室內。

  幽暗的房間裡有張椅子,上頭坐了個人。夏仲跟那個人對上了眼。

  「不好意思!」

  夏仲慌亂地關上門,因為房間裡是個全裸的男人。

  是錯覺嗎?那人的體型看起來好像有點走樣。

  「我、我是在山中迷路的人。有在門前喊過了,因為沒有人應門,所以明知很無禮,還是擅自進來了。請你告訴我往山下的路,我馬上就會出去,還請你原諒。」

  夏仲在門外解釋道。

  然而,隔著一扇門的房內,卻沒人應答,甚至連人的動靜都沒有。

  夏仲覺得奇怪,再次將門開了一小縫,窺視著裡面。

  房間內的椅子上,果然有人坐著。

  他在門外「餵」地叫了聲,但椅子上的人毫無回應,一動也不動。

  感覺不像是擺設。夏仲凝眸細看。

  「人偶?」

  蒼白如瓷的肌膚不似活人所有。微睜的眼瞳眨也不眨,空洞的視線直直盯著半空中。兩邊肩膀以下沒有胳臂。難怪初見時,他就覺得哪裡走了樣,原來是沒有手臂。

  這實在是製造得相當精巧的等身人偶。

  夏仲戰戰兢兢地踏入房間,走近人偶。

  (多麼美麗的人偶啊……)

  夏仲近看人偶,發出讚嘆。

  寶石般的冰涼瞳眸,上等絲絹般的滑順黑髮。一絲不掛的肉體上遍布優美的肌肉線條,雪白如瓷的肌膚艷麗動人。

  (做得真好,簡直就像真人一樣。)

  夏仲心想,試著觸碰一下人偶。就在此時──

  「這……!?」

  他驚呼出聲,縮回了手。

  觸感相當詭異。

  感覺雖然冰冷,對無機物來說卻異常鮮活如生。

  一股令人發寒的恐懼,從指間擴散到夏仲全身。

  「不、不是人偶!?是、是屍體!」

  他渾身戰慄僵直,嚇得愣站在原地。

  此時,屍體原先緊閉的嘴巴,啵地打開了。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

  屍體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夏仲嚇得當場跌坐在地。

  「拜託!拜託!拜拜拜拜託!拜託您了!」

  這屍體會說話!

  夏仲目睹這副詭譎景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瞳孔驚愕地瞪大,嘴巴如鯉魚般開開合合。此時室內突然朦朧地亮了起來。

  空中浮現了燈火,卻不是帶著溫熱的尋常燈光,而是透著蒼白幽冷的陰火,妖異地照亮了一片幽暗的室內。

  牆邊擺了一座架子,上頭整齊排列著物品。

  夏仲一看架上物品,終於發出了悲嚎。

  人類的胳臂、腳、軀體、頭,一樣樣如擺設般排列在架子上。密封在大玻璃瓶里的,是人的內臟。而裝著不明液體的碗盆中,浸著腦髓、眼球、被削下來的耳鼻等等。

  這房間裡的架子,是無數人類屍體部位的陳列架。

  「刑亥大人!拜託您了!手臂!請把手臂還給我!刑亥大人!為什麼要切掉我的手臂呢!」

  在毛骨悚然的夏仲眼前,屍體持續叫喚著。

  「別這麼大聲……」

  有人回應了屍體的吼叫。是個女人的聲音。就在夏仲背後。

  夏仲嚇得一回頭,他正後方站著一個妖艷的女人。

  他有印象,此人是孌娘子唯一會邀請到八仙樓的女性,亦是孌娘子稱為「好友」的女人──刑亥。這個女人每個月都會造訪八仙樓,夏仲見過不少次。

  不過,她有這麼尖的耳朵嗎?頭上是長著這種水牛角嗎?最詭異的是,她身上有這麼濃厚的妖氣嗎?

  夏仲直覺到了。

  (妖魔!是泣宵的女妖魔!)

  屍體東倒西歪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尋求依靠地走向刑亥。

  「刑亥大人!請把手臂、把手臂還給我──這樣一來,我就不能幫刑亥大人揉肩膀、倒茶水了──!請讓我、讓我來照顧刑亥大人──!」

  對著大吼大叫的屍體,刑亥如疼愛忠犬般撫摸著他的頭。

  「哦哦,我親愛的人偶啊,不用難過,切掉你的手臂,是為了替你裝上更好的。很快就可以給你新的手臂了……」

  「在哪裡!?我的新手臂在哪裡──?」

  「手臂,就在那裡。」

  刑亥將目光投向夏仲。

  夏仲感到戰慄,心臟彷佛被冰涼的手一把抓住。

  「我馬上就切下來替你裝上去。」

  夏仲已經逼近崩潰,他慌亂爬起,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

  然而才一衝出門,他就不知道被誰抓住了腳踝,毫無防備地狼狽摔倒。

  夏仲看向自己的腳踝,知道是什麼抓住了自己後,不由打了個冷顫。

  是被切斷的胳臂。

  陳列在架上的一隻手臂捉住了夏仲的腳踝。

  刑亥優雅的臉上浮現冷酷笑容,睨著夏仲,緩緩說道:

  「你跑不掉的……」

  說完,架子喀噠喀噠地震動起來,陳列在架上的十數隻手臂一齊動了。這些手臂彷佛擁有生命般,蹦蹦跳跳地從架子上跳下來。

  手臂們如一群蜘蛛,以妖異的速度殺向倒地的夏仲。

  恐懼至極的吼叫自夏仲喉嚨深處奔騰而出。

  視野中充滿成群襲來的手臂,正前方的刑亥神色陶醉,握著一把閃著鈍光的柴刀。

  刑亥步履輕盈地走近他。

  她舉起握著柴刀的手。

  這就是夏仲在這世上見到的最後光景。

  三

  滂沱大雨的山中,有一人正沉浸於悲傷。

  穿林打葉的喧囂雨聲中,隱約傳來裊裊的啜泣。

  登山道路的一角,有間隱在樹林裡的小廟。

  在荒廢小廟的屋檐下,蹲著一條纖瘦人影。

  是日前與兩名武者前往八仙樓想找回未婚夫的地主女兒。

  女

  孩不僅沒帶回李青,甚至目睹了武者們的劇變,卻仍斷不了對未婚夫的戀慕之情。但她已經沒有再進去一次的勇氣,只能每日來到這座距離八仙樓有段路的小廟思念戀人,以淚洗面至夕陽西沉。

  「咦?」

  女孩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

  她抬起涕淚縱橫的臉。

  在數丈前方,一片煙雨朦朧中,不知何時走近了一個打傘的男人。

  「見你獨自一人在深山裡哭泣,我還以為遇上了山中的雨精呢。」

  他的口吻中,有著瀟灑飄逸的氣息。

  女孩窺見男人傘下的容顏,不禁屏息。

  女人般高高束起的銀色長髮、白淨挺拔的鼻樑、清冷的細長眸眼、一襲藍色衣袍看來雖有點過於華美,穿在男人身上卻不可思議地相襯。由傾盆大雨的山路走來,那身衣裳卻不沾半點塵泥。

  (究竟是哪來的貴公子?這種深山裡,為何會有這麼高貴的人?)

  男人秀麗的容貌讓女孩一時看得入迷,不禁心想。

  但她登時就猜到男人身在此地的理由,立即別過臉去。

  男人彷佛注意到了女孩的冷淡態度,悠然走近。

  「看來姑娘遇上了困難。在下請教姑娘遇上的困難,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男人帶著微笑問道。

  女孩怒目而視,激動地回答:

  「反正你也是要去見孌娘子的吧?男人各個都是這樣!對於要去八仙樓的人,我無話可說!」

  聽見激烈的言辭,男人表情文風不動,唇畔仍舊帶著涼淡笑意,「哦?」地一喃。

  「八仙樓的孌娘子,我早有耳聞。東離第一美女,無論老少,甚至孩童,任何男人只要見上一眼,就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她……雖然聽過這些誇張的流言,但實際上真是這樣嗎?」

  「才不是誇張!」

  女孩不禁昂聲一吼。

  「見到她的男人全都被迷惑了!無論是我委託的武者,還是我的未婚夫!那種美貌根本不屬於凡人!那是魔性!」

  朝他大吼的女孩突然「哇」地崩潰大哭。

  在哭喊的女孩面前,男人毫無難色,兀自低喃道:

  「嗯,魔性的……美貌嗎?」

  隨即,他唇畔一挑,露出純然無害的笑容。

  「孌娘子……看來是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呢。」

  男人留下哭泣的女孩,走出了小廟。

  他的腳步甚至有些愉悅。

  ──「掠風竊塵」。

  這是男人在人前的稱號。

  四

  夏仲從八仙樓消失以來,已經過了半個月。

  住在八仙樓里的一眾美男子中並沒有人起疑。

  ──他是被孌娘子捨棄了。

  所有人都如此認為。

  夏仲已經被孌娘子疏遠好一段時間了,不能滿足孌娘子的,自然會被她捨棄,不為人知地被逐出八仙樓。至今也發生過好幾次,不足以大驚小怪。

  再說,對於數十名美男子來說,爭奪孌娘子的競爭對手少了一個,他們反而覺得高興,沒有理由特別去調查。

  因此,夏仲消失後的八仙樓,繼續過著千篇一律的日子。

  「那個,對你製作人偶有幫上忙嗎?」

  孌娘子往酒杯中斟酒,問著刑亥。

  「那個」不消說也知道是夏仲。

  孌娘子與刑亥隔著寬大的桌子,相對而坐。

  桌上陳列的器皿中,盛裝著琳琅滿目的點心、水果,以及夾了羊肉的饅頭、燕窩等等。這是一名原為廚師的美男子,為了款待久未造訪八仙樓的「孌娘子好友」刑亥,使出渾身解數做出各樣美食。

  「算是吧。不過至今為止完全沒有合適的,我想要稍微粗一點、膚色更漂亮的手臂。」

  如斯回答的刑亥頭上並沒有角,耳朵外形也跟尋常人類一樣。

  今天因為會在孌娘子以外的人類面前出現,所以被她用幻術隱藏起來了。

  「將近完成了。但我還想稍微調整一下,想找更好的人體部位。」

  孌娘子咯咯地笑了。

  「好執著呢,你真是個藝術家。」

  看著孌娘子笑得天真無邪的可愛臉龐,刑亥不禁在心中想。

  (這個女人……已經幾歲了……?)

  刑亥與孌娘子的初識,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是孌娘子前來造訪隱居深山的刑亥的。

  對於這個小姑娘竟敢隻身一人、毫無懼色地出現自己這個妖魔的地盤上,刑亥還想著該如何對付她。

  但孌娘子渾然未察刑亥的壞心眼,滿腔熱忱地問她。

  ──要怎樣才能跟妖魔一樣長生不老呢?

  長生不老……人類會有這種願望倒也不稀奇。

  然而孌娘子追求長生的熱情與理由卻不同尋常。

  我──孌娘子,擁有這世上最美麗無雙的美貌。

  憑藉這張美貌,我所遇見的男人全都會成為自己的囊中物,並靠著男人的貢獻得到莫大財產。

  不過,財產能有多少價值呢?

  比起財物,男人更重要。她想品味更多、更多、更多的男人,想貪婪地嘗盡世上所有美男子的肉體。

  她的這番話並非出自世俗所謂的淫蕩,獵取男人,是天降於己的宿命,也是她崇高的野心。如鑽研學問之徒,渴望窮究學問真諦;如置身武林之人,為了領悟武學奧蘊而日夜鍛鍊。她也是在好色一道上毫不厭倦的求道者,渴望窮盡色道之精髓。

  但要窮盡此道,無論是人的壽命還是女人的紅顏,都太過短暫。

  求求你、求求你、妖魔師父大人!能不能教我保有這份美貌十年、二十年、上百年,甚至永遠的方法!拜託!拜託!

  孌娘子熱情如火,懇切地訴說完緣由後,朝她叩了個頭。

  想當然耳,刑亥愕然愣住,啞口無言。

  孌娘子的訴求簡直愚蠢至極。但想一笑置之,她清澈的眼神又太過純真。

  而她宣稱天下無雙的那張美貌所言不假,確實絕倫。

  人類的男人,沒有人不會為這個女孩的容貌神魂顛倒的吧,確實是傾國美色。

  ──有趣。

  刑亥心想。

  不同於其他大多妖魔,刑亥並未在窮暮之戰後回歸魔界,而是滯留人界,就是為了密謀顛覆在窮暮之戰中攻克不下的人界。

  然而,什麼謀劃都還沒有,她就虛度了許多光陰。

  刑亥看見孌娘子的過人美貌,突然想到了一個點子。

  ──只要好好培養這個女孩,將她送到人界諸王的身邊,不就可以惑亂人世了嗎?

  因著這個意圖,刑亥答應了孌娘子的願望。

  本就長生不老的妖魔,以及身為人類的孌娘子,最大的差異就是身體構造。

  身為人類的孌娘子若要長生不老,就必須離世而居,以流霞為食,長年毫無慾念地修行。但對這個稀世大淫婦來說,離世而居什麼的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只能走旁門左道了。

  擒捉幼兒並取出其生肝,煎成靈藥,如此一來,幼兒年幼的魂魄就會寄宿在服藥者身上,抑制老化,這是只有妖魔知道的死靈術奧秘。

  但這道靈藥若沒有每半個月服用一次,效果就無法持續。也就是說每半個月,就必須以一個幼兒的生肝來調配不可。

  刑亥問她:「這辦得到嗎?」孌娘子很爽快地回答:「沒問題。」崇拜孌娘子的男人之中,有原本以盜賊為生的人,利用這些人,誘拐孩童易如反掌。

  孌娘子為了維持自己的美貌,就算每半月要犧牲一個幼子也毫不猶豫。刑亥不禁感嘆,這女人生作人類,實在太可惜了。

  此外,刑亥提出了供給靈藥的交換條件,就是每次要換取一個侍候孌娘子的美男子。

  身為死靈術師的刑亥,有件事老早就想嘗試了。

  搜集擁有美麗肉體的男人屍體,將之肢解成塊,挑出各自最優秀的部位縫合,再賦予一點生命,製作出理想的活人偶。

  這是理智正常的人類所無法想像,唯有妖魔才能成就的魔界藝術創作。

  但要搜集大量美男子的屍體並不容易,所以她一直沒有付諸實行,未料結識了身邊男侍要多少有多少的孌娘子,如此一來,刑亥也能得到自己屬意的美男子肉體了。

  兩名惡女就這樣彼此利用,度過了幾十年的歲月。

  「要說藝術家的話,你才是藝術家吧。」

  刑亥看著孌娘子那張數十年如一日的年輕容顏,對她說道。

  「我?」

  「是啊,狩獵男人的藝術家。至今為止,你

  得手多少男人了?」

  「這個呀,沒有算過呢。」

  「目標是千人斬,你這句話是什麼時候說的?」

  「一千這個數字早就超過了,差不多要有兩千了吧?」

  刑亥笑了出來。

  「得手了這麼多男人,還沒滿足嗎?」

  「還差得遠呢。」

  孌娘子意外認真地搖了搖頭。

  「好色之道是很深奧的。就算嘗過了堪稱極品的美男子,到底是一山還有一山高。只要這世上仍有美男子的存在,我探究好色之道的日子就沒有盡頭。」

  孌娘子的眼光,彷佛仰望著遙遠仙山的山巔。

  「果然是藝術家。」

  刑亥笑著調侃道。

  隨著長年來交情漸漸深厚,刑亥注意到自己開始喜歡上孌娘子這個人。

  起初,刑亥雖然企圖利用孌娘子混亂人世,但那些身分地位足以動亂人世的人物,孌娘子一個也不曾引誘過,頂多是城鎮官員的子弟罷了。

  這也是因為王公貴族裡沒有孌娘子喜歡的俊俏男人。

  雖然完全偏離了刑亥的預期,但她最近開始覺得這樣也無妨。

  與孌娘子的交易,可以讓她取得活人偶創作的肢體部位。

  而且,在遇上孌娘子前,別說人類,刑亥跟妖魔也幾乎沒有往來。

  刑亥雖然覺得與庸俗的人類往來一點也不有趣,但孌娘子為了一己私慾不擇手段的思維心性,倒比較接近妖魔,跟自己氣味相投。

  像現在這樣接受孌娘子的邀請,與她閒話家常,也相當愉悅。

  孌娘子雖然藉著靈藥成為長生不老,但人類肉體畢竟難逃一死,靈藥的效果最多維持數百年。而妖魔刑亥擁有永恆的生命,花個數百年享受跟這個奇妙女孩的交流,也沒什麼損失。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的同時,突然聽到孌娘子尖銳的聲音。

  「猴爪!」

  刑亥背後的門突然碰出聲響,她聽見了有人難為情地「噫」了一聲。

  「你又偷看了!快出來!」

  孌娘子叱責道。門一打開,一個矮小的男人畏畏縮縮地進入室內。

  是個醜男。

  雖說是矮小的男人,但矮得像個小孩似的,是因為他嚴重駝背,看起來就如同爬在地上一樣。與他的身高毫不協調的,是他的兩隻手臂異常地長,而且毛髮濃密,鼻子塌扁如豬鼻,口中亂糟糟的牙齒發黃,只有眼睛骨碌碌地注視著孌娘子,目光猥褻。

  猴爪──這名矮小男人像只癩蝦蟆一樣趴跪在地上,露出愚鈍諂媚的笑容。

  「孌、孌、孌娘子大人,請、請、請見諒……之、之前說的柬西,已經到手了,來、來、來跟您報告……」

  他的混濁聲嗓含糊不清,講話時閉不太起來的嘴角滴出唾涎。

  孌娘子露出不悅的表情。

  「那敲門進來就好了吧!為什麼要躲著偷看?」

  「恕罪!」

  被怒然一喝,猴爪將額頭叩在地上請罪。孌娘子嘆了口氣。

  「算了,你出去吧。那個東西,就跟以往一樣放在山裡那個地方吧。」

  「遵、遵命!」

  男人緩緩退下。直到門扉闔起前,猴爪都目光饑渴地注視著孌娘子。

  「真是令人討厭的男人,常常注意到他在偷窺我……」

  孌娘子吐露道。刑亥問:

  「很久以前我就想問了,重視外貌的你,為何會把那種男人收進樓里?」

  「因為他有很多用處唷。別看他那樣,他可是對我最忠誠的一個。」

  「原來如此……有用處啊……」

  那個從自己身後偷窺房內的男人猴爪,能讓刑亥完全沒發覺自己受到窺視,斂去氣息的隱形之術可謂了得。

  猴爪所得手的「那個東西」,是關著從某處綁來的幼兒的箱子。裝著幼兒的箱子被運到山中一處,再讓刑亥所役使的亡者搬運至她的屋子裡。

  那個猴爪的功用,便是負責提供靈藥原料的幼兒生肝。

  這數年間,猴爪不曾失手,也完全不曾敗露蹤跡,總是順從地完成這件骯髒的工作。

  (原本是盜賊之類的嗎?人不可貌相,這人不簡單啊……)

  刑亥心想。

  「那,刑亥姊姊,差不多該給我那個了。」

  孌娘子回到正題說道。那個指的就是長生不老的靈藥。

  「在那之前,先談報酬。」

  「好啊。這次要哪個呢?」

  兩人如常談著交易內容。

  「有個腳很漂亮,叫做沙伯正的男人吧。他……」

  「他不行。」

  孌娘子搖頭。

  「那個我還很喜歡的,挑別人吧。」

  「嗯嗯,那手指很漂亮的金西……」

  「他也不行。」

  刑亥顰了眉。

  「那鄭忠和呢,那個男人的鼻子不錯。」

  「不行。」

  「歸培壽……」

  「不行。」

  之後,她又點了好幾個男人,孌娘子卻都一直搖頭,刑亥臉上開始浮現不耐煩的神色。

  就在她說出「桂志」這個其實不在她目標內的男人時。

  「好哇。」

  孌娘子終於點頭答應。

  (這傢伙,是不是變得有點任性了?以前多少還肯讓我自由挑選。)

  刑亥心裡雖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那,就跟以往一樣。」

  「好的。」

  就在兩人如常進行交易時,門從外面被敲響了。

  「我來送上下一道菜了。」

  與此同時,門被打開了,一個男人捧著盛裝蒸雞的盤子走了進來。

  是個銀髮高束的男人。這男人的姿容高貴秀麗,在全是美男子的八仙樓中說不定更勝眾人一籌。

  男人優雅地將蒸雞放到桌上,看了刑亥一眼,親切地莞爾一笑,隨即退下。

  門關上的同時,刑亥低聲說:

  「……沒看過這個人呢。」

  「他可不行唷,是這個月才來的。」

  「我沒說要。但他的氣質有點奇妙吧?」

  即使孌娘子與刑亥兩人都在,但八仙樓的美男子們總是對刑亥不屑一顧,只會盯著孌娘子的美貌。然而方才那個男人不只看向了刑亥,更對她露出討好的笑容。

  「雪鳴。」

  孌娘子說道。是男人的名字吧?

  「很不錯的男人吧?不過有點古怪。」

  「古怪?」

  「嗯,就算請他來到我的閨房,整晚也只是一直吟詩,連我一根手指也沒碰。」

  「有這種男人?」

  刑亥有些訝異。

  「偶爾會有哦。有些人太過崇拜我,所以對於抱我有點猶豫。再來就是故意不馬上抱我,想引起我注意的人。不過,攏絡那種男人,讓他們隨我擺布、為我痴狂,才是有趣之處嘛。」

  孌娘子天真說著,咯咯笑了。

  刑亥想起雪鳴的臉。

  那張朝著自己微笑的伶俐面容。

  (……討人厭的傢伙。)

  刑亥在心中低喃。

  當晚,刑亥所指名的男人「桂志」,照例受孌娘子所託,出了八仙樓。

  桂志早讓刑亥施了幻惑之術。當他徘徊在夜晚的山中,自然而然就會被引導到刑亥屋子所在的深山裡。

  屋內,刑亥在放置著活人偶的那個房間裡等待著桂志到來。

  然而刑亥卻開心不起來。

  (該取下桂志的哪個部位好呢……)

  雖然指名了桂志,但她發現桂志身上沒有任何部位,優秀到足以跟現在完成的活人偶交換。雖然他的手指是挺漂亮的,但跟目前人偶身上的手指比起來,仍舊差了幾等。

  (雖然想要沙伯正的腳……嗯,在孌娘子厭倦他之前,只能等了嗎……沒辦法。桂志的話就直接殺了,讓他成為聽命於我的亡者之一吧……)

  刑亥一面想著,一面等待桂志。

  不知等了多久,刑亥開始疑惑。

  「……真慢。」

  過了許久,桂志仍舊沒有出現。

  屋外周圍的樹叢里藏有她所役使的亡者,看守周圍情況。亡者們前一次傳來意念,告訴刑亥有一人踏入她的地盤,已經是半個時辰(約一個小時)前的事,照理來說老早就該到了。

  「刑亥大人!您又要切掉我的身體了嗎?」

  活人偶突然叫喚起來。

  「請不要這樣!這次是哪裡呢?手臂嗎?還是腳?這樣就不能照顧刑亥

  大人了!」

  「喂,吵死了!」

  刑亥一喝。

  「這次哪裡都不切,今天來的傢伙哪裡都沒用處。所以不要再叫了。」

  刑亥哄騙著活人偶。

  活人偶的靈魂雖然是東拼西湊湊出來的,但長久下來,漸漸有了自己的意識。老老實實的雖然很好,卻有點煩人。

  (呿,是時候該重塑魂魄了。)

  刑亥在心中咂嘴。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突然,房門外面傳來飄逸聲嗓。

  刑亥驚然轉向房門處。

  門被緩緩打開。刑亥一見踏入室內的人,不由瞪大了眼。

  「你是……!?」

  一頭銀色長髮高束的男人,是她白天在八仙樓見過的雪鳴。

  雪鳴抽著一支裝飾得相當華美的煙管,以令人厭惡的從容態度環視著室內。

  「哎呀哎呀,真是有品味的房間啊。」

  他望著陳列一塊塊屍體的棚架,毫無懼色地說道。

  「你這傢伙!為何是你來?桂志怎麼了?」

  儘管被刑亥這麼一吼,雪鳴的飄然姿態卻毫無動搖。

  「桂志?哦,他啊,被打暈在山裡囉!見他遮遮掩掩地出門,我就跟在他身後了。不過,哎呀呀……真是驚人,沒想到孌娘子的好友刑亥,竟然就是傳聞中的泣宵女妖魔……凡人還真看不出來呢。」

  說完後,他目光涼淡地看向刑亥。

  「不過,這樣也就說得通了。八仙樓的男人數量漸漸減少,我就覺得奇怪。被孌娘子拋棄的人雖然多,但也有人突然就沒了蹤影,我還疑惑他們消失到哪裡去了,難怪啊,原來是變成泣宵女妖魔身邊的一具屍體,日夜為她辛勞了。」

  「你是誰?雖自稱雪鳴,但其實是假名吧?」

  刑亥盯著雪鳴,聲嗓凌厲地質問。站在妖魔面前,看著大量屍塊,卻面不改色的男人,不可能是簡單人物。

  「凜雪鴉,這樣你認識了嗎?」

  雪鳴爽快地回答。刑亥臉上浮現驚色。

  「凜雪鴉!?『掠風竊塵』凜雪鴉!?」

  她聽過。

  那是舉世聞名的大怪盜。

  傳聞他能「沐於月光而不露影跡,踏於雪徑而不留足痕,其奇計妙策,連天地之理都能欺瞞」,被這個男人盯上的財寶,再堅固的鐵鎖都保護不了。

  「掠風竊塵!掠風竊塵為何來到這裡?又為何混入八仙樓?」

  「我說,你也不用這麼興奮吧?」

  刑亥尖銳的聲音,在凜雪鴉耳邊彷佛連陣微風都不是。

  「掠風竊塵既然現身,必然有所謀劃,不是嗎?」

  凜雪鴉說道,優雅地呼出紫煙。

  「想偷東西嗎?我的屋子裡可沒能什麼讓你偷的。」

  「不是在這裡,是在八仙樓。」

  「八仙樓?」

  此時,刑亥想明白了。

  「原來如此,八仙樓中藏有男人貢獻給孌娘子的龐大財產,你就是看上了這個吧。」

  然而凜雪鴉「嗯──」地哼了聲,露出思考的模樣。

  「財產啊,這也不錯,不過並不是。若只是要偷取金錢,倒也用不著潛伏在八仙樓里,一晚就可以偷出來了,我掠風竊塵很久以前就厭倦偷這種無聊的東西。比起這些,你不覺得八仙樓里有著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嗎?」

  「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

  刑亥詫異。

  「就是孌娘子呀。」

  凜雪鴉如是回答。

  「天下無雙的美人,果真擁有不負傳言的美貌。我想要那個,我想偷到她的心,我想要這個男人為之傾倒的美女愛上我。」

  聽見這回答,刑亥抿嘴一笑。那笑漸漸溢出唇齒,變成了高聲的嘲笑。

  「什麼啊,掠風竊塵!講得這麼誇張,說到底你也只是貪圖孌娘子美色、受她誘惑的其中一人罷了!」

  「不行嗎?」

  「呵呵呵,不是不行,只是覺得惶恐。孌娘子的美貌,竟連天下怪盜掠風竊塵都能誘惑,實在是令人恐懼啊!」

  一番放聲大笑後,刑亥倏然止了笑,取而代之拂上她妖艷輪廓的,是毒蛇般的危險神情。

  「不過,很可惜,在你看見這間屋子後,我就不能讓你活著回去了。若要恨,就恨自己好奇心太過旺盛吧……」

  刑亥周身開始升起騰騰妖氣。

  棚架上陳列的屍塊,宛如呼應這股妖氣般喀噠喀噠地蠢動起來。成為死靈術俘虜的屍塊們蓄勢待發,只要刑亥一聲令下、就會馬上朝凜雪鴉襲擊而去。

  「等等等等。」

  身處在濃厚妖氣之中,凜雪鴉從容不迫地開口:

  「別這麼性急嘛,我是為了跟你交易而來的。」

  「交易?」

  「沒錯。」

  「可笑。你以為我會答應與人類交易嗎?」

  「是這樣嗎?但你不也與孌娘子交易?說起來,我也不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君子,只要利害一致,跟妖魔聯手也無妨。」

  刑亥沉默。凜雪鴉接著說道:

  「我要說的,對你沒什麼損失。若想殺我,聽完我的話再殺也不遲吧。」

  刑亥警戒注視著神色自若的凜雪鴉,沉思了會後開口:

  「說說看吧。」

  雖然這麼說,但她操縱屍體的術法並未解開,仍維持著出擊狀態,要是察覺他有絲毫怪異的舉止,就會馬上命令屍體擊殺凜雪鴉。

  凜雪鴉調整心情般的抽了口煙管,隨後開始說起:

  「我想讓孌娘子迷戀上我,這方才說過了吧。」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我原本計劃以甜言蜜語攻陷孌娘子,但八仙樓里住著從東離各地精挑細選出來的數十名美男子,精於此道者也不在少數。簡單來說,就是競爭對手太多了。」

  刑亥忽然鄙視地嗤笑了聲。

  「大名鼎鼎的掠風竊塵,在色慾之道上也會膽怯嗎?」

  「膽怯……倒不至於,只是有幾個可能阻礙計劃的人,要是放任他們恣意行事可就麻煩了。雖然要是真遇到這種狀況,倒也不是沒有對策,但既然是終究要除掉的障礙,想先除掉也是人之常情吧?」

  凜雪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會,呼出紫煙,話鋒一轉。

  「再說,八仙樓中一直有新的美男子聚集進來,不可思議的卻是不曾客滿,你知道是為何嗎?」

  「那還不簡單,因為孌娘子的恩寵淡了,所以有人就被拋棄了吧?」

  「正是如此。然後,便被送到你這裡來了。但不只如此,仍深受孌娘子寵愛卻消失無蹤的人也不少,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在刑亥回答前,凜雪鴉就道出了答案:

  「因為被殺了。」

  刑亥微微挑動了眉。凜雪鴉依舊笑意吟吟。

  「這是因為為了吸引孌娘子的注意,男人們彼此嫉視反目、互相爭奪。太過受寵者,便會成為怨恨的目標,被暗殺、毒殺等各種手段除去。以至於八仙樓中除了每個月會有一個人死去外,被暗中消滅的人或許更多。」

  「這麼有活力,不是很好嗎?」

  人類因為憎怨而彼此殘殺,聽在身為妖魔的刑亥耳中,簡直是令人愉快的笑話。凜雪鴉回以一笑,繼續說道:

  「當然,孌娘子也知道美男子們暗中互相殘殺,卻無意阻止,反而樂在其中。她認為能從這場爭奪中脫穎而出者,才是感情最強烈、最具性魅力的男人,就像被關在蠱術壺內的毒蟲們彼此吞噬,最終產生毒性最強的一隻。」

  「很像那個女人的想法。」

  「在競爭激烈的八仙樓里狡黠精明,足以擠下其他宿敵、擊退他人忌妒的毒牙,容貌與房中技巧又能受到喜新厭舊的孌娘子長久寵愛的有三人,也就是在蠱壺中存活下來,毒性最強的三隻毒蟲。」

  「我知道。就是那三人吧?」

  聽見刑亥的話,凜雪鴉同意地點點頭。

  「朱猗豹、梅叔明、蘭玕寶。」

  說出了三人的名字。

  「八仙樓里住了數十個男人。雖說八仙樓占地廣大,但要收容這麼多男人,依舊太過狹窄。因此,他們只能十人擠一間房,以此生活起居。但有些人因深受孌娘子寵愛而獲賜了個人房,就是方才所說的三人:朱猗豹、梅叔明、蘭玕寶──他們被稱為『擁有個人房的三人』。」

  刑亥當然知道。他們個個都享有絕世容貌,又工於心計,是相當難以應付的一群人。

  「首先是朱猗豹。」

  凜雪鴉豎起一根手指。

  刑亥記起這個如駿馬般擁有傲人肌肉的

  彪形大漢。

  他是個全身騰騰散發著男性精氣的人。

  「這個男人過去曾是聞名江湖的鏢客,身習芭山派武藝而長於劍技。他端正的姿容卻引來了災禍,接受他護衛的商家夫人,甚至與他敵對的盜賊團女寨主都迷戀上他──雖然聽說是朱猗豹先誘惑、強行侵犯對方──他因此數度遭受追殺。但他身為一方豪傑,追殺者反而悉數為他所殺。八仙樓里幾個美男子,也被他孔武有力的雙臂暗中絞殺,棄置山中。他更自豪的是自己的精氣絕倫,能與女人交合七天七夜而毫無精盡之態。」

  說完了朱猗豹,凜雪鴉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來是梅叔明。」

  一個身軀瘦長,知性秀麗的男人形象,浮現在刑亥腦海中。

  梅叔明擁有白蠟般的雪白肌膚、格外鮮艷的紅唇,宛如知性中又帶有妖艷魅力的一條白蛇。

  「梅叔明乃是都城中屈指可數的商號少爺,長於謀略,一一擊垮了競爭的商家而致富,在八仙樓里也使計離間眾人,使他們相互猜忌鬥爭。此外,他又以性好漁色聞名,聽說他住在都城時,曾經讓十幾個妾一起住在自己的屋子裡,過盡了頹廢的歡愉生活。其房事技巧高超,曾經有個女人,因跟他行房過於高潮,如字面意思一樣升天──死了。四處皆盛傳,東離無人能在性技上與他匹敵。」

  凜雪鴉豎起第三根手指。

  「最後是蘭玕寶。」

  他是個宛如少女直接穿上男裝的如玉美少年。

  杏圓的眼瞳、李子般紅潤的臉頰,外表堪稱惹人憐愛的化身。但他的年齡聽說早已超過二十歲了。

  「他啊,傳聞曾是性好男色的官人所豢養的男寵。但事實上是蘭玕寶以他楚楚可憐的姿色,誘惑了嚴謹老實又疼愛妻子的官員,藉著高超的臀技、舌技,讓官人對男色之道著魔。官人在蘭玕寶身上體驗到美少年的滋味後,找來了許多美童服侍自己,這些美童卻陸陸續續因不明原因猝死。是蘭玕寶為了獨占官人寵愛,下毒殺了他們的。蘭玕寶本就是藥師家中的么子,擅於調配讓人看不出死因的毒藥,殺害孌童這點還能理解。但他連官人的夫人、女兒都下手毒殺,在來到八仙樓前甚至連官員都殺害了,是個與生俱來的毒殺魔,會在八仙樓中使出同樣手段,也不難想像。」

  講述完三名怪異的美男子,凜雪鴉再吐了一口煙。

  「就是這三人。在漁色之道上堪稱東離三巨頭的『個人房三人組』是我眼下的障礙,深受孌娘子寵愛不說,將來我要誘惑孌娘子,也必然會前來妨礙。」

  「然後呢?」

  刑亥聲嗓冷冷。

  「我希望能將這三人從孌娘子爭奪戰中除去,所以想借你之力。」

  「殺了不就好了?」

  刑亥面上浮起冷笑,輕易說出令人恐懼的話。

  凜雪鴉露出微微思考的模樣。

  「殺了確實簡單……但那不太符合我的作風。我想借用你的死靈術,將他們趕出八仙樓,或讓孌娘子拋棄他們。」

  「為何要借用我的力量?身為掠風竊塵,你自己一人沒辦法除掉這三個男人嗎?」

  凜雪鴉「嗯」地發出了傷腦筋的聲音,說道:

  「因為我啊……好像被誰提防了。」

  「提防?被孌娘子嗎?」

  「不,是那個叫猴爪的男人。」

  刑亥想起了白天在房內看見的那個醜陋矮男。諂媚孌娘子的同時,那雙大眼深處又蓄著鬼火般的怪異光芒。

  「那個男人……雖然不知道身分,但看起來不簡單。不知為何,老是睜大眼睛盯著我每個行動。他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要是我貿然行動了,可能就會對我出手。所以我決定裝作不知道,也不動作,因此才希望你能代替我出手。」

  「哦?」

  聽完了凜雪鴉的話,刑亥揚起了嘴角。

  「想說的話就這些嗎?亡者們也開始焦躁了,你要是說完了,我想也差不多該把你大卸八塊了……可以嗎?」

  刑亥身上一度減弱了的妖氣,再度濃烈起來。

  架上的屍體開始劇烈震動,呈現出馬上就要飛奔出去的態勢。

  「等等。」

  凜雪鴉出聲想阻止她。

  「不,等不了了。你說的話很有趣。但不管怎麼聽,好像都聽不到半點對我的利處,再聽下去只會覺得無聊。比起這樣,我還比較想聽你臨死的悲鳴。」

  「你真是急躁。我這不是正要開始說對你有利的部分嗎?不能再稍稍忍耐一下嗎?長生不死的妖魔想不到也這麼性急。」

  「對一個性急的妖魔長篇大論,你會後悔這份無知的。」

  刑亥冷淡拒絕,抬起手,準備對亡者下達一齊出擊的號令。然而──

  「你對孌娘子應該有所不滿吧?」

  凜雪鴉說道。

  刑亥抬起的手,就這麼停在空中。

  「什麼?」

  刑亥眉心一皺。凜雪鴉立刻接著說道:

  「你用來製作那邊那具活人偶的屍體部位,是從八仙樓的美男子身上取得的吧?但最近孌娘子都不肯給出你所要求的男人,你對此也開始有了不滿。我說得沒錯吧?」

  「為什麼連這事……你這傢伙!偷聽了白天的對話吧?」

  「這是盜賊的習性。」

  凜雪鴉毫不羞愧地回答,又繼續說道:

  「我得到孌娘子的心,意味著見異思遷的孌娘子,心只會向著我一個人,眼中再也沒有其他男人,只會受我擺布。這代表什麼呢?你可以盡情挑選八仙樓里的美男子,可以隨意挑選有你屬意部位的男人,隨意將他們帶回來了。」

  「那個淫蕩的孌娘子會對你一心一意?怎麼可能……」

  「能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才是掠風竊塵。」

  如是斷言的凜雪鴉,自信得令人惱火。

  凜雪鴉滿足地看著「唔」了一聲、把話咽回喉里的刑亥,綻出一笑。

  「我能不能偷得孌娘子的心,你不相信也無妨,萬一真的偷到了,就是意外的收穫,你只要先這樣想就可以了。成功了當然好,失敗的話,對你也沒有損失,如何?」

  「…………」

  刑亥皺著臉,盯著凜雪鴉若無其事的容顏沉思起來。

  凜雪鴉暫時不再出聲,等著刑亥的回答。

  須臾,刑亥一身充斥整個房間的濃烈妖氣突然消失了,彷佛要撞壞架子般不斷震動的屍體也平靜下來,回復到原本冰冷的屍骸。

  「好吧。」

  刑亥低聲說。

  凜雪鴉雪白的面容上綻出放心的笑容,如戲裡的動作般,對刑亥恭敬地拱手作揖。

  「感謝你欣然允諾。」

  「別誤會了,我一點也不認為你能征服那個孌娘子,只是想看一臉自負的你哪天哭喪著臉罷了。」

  刑亥說完後,怒目一吊,露出冷酷無情的妖魔錶情。

  「特地勞煩我,要是失敗了,下場是什麼你知道嗎?到時,我可會將你的五臟六腑剁碎,餵給亡者當飼料。」

  面對女妖悽厲的聲嗓,要是常人大概嚇得失禁了,凜雪鴉卻始終泰然自若。

  「真恐怖,那我無論如何也要成功了。總之,就拜託你囉。」

  他伸出手,想與她握個手。

  刑亥卻沒與他握手。

  凜雪鴉苦笑了聲。

  「接下來……」

  他說著,目光轉往門口的方向。

  「差不多該把昏倒在外頭的桂志弄醒了。再這樣被雨淋下去,就要感冒了。」

  「那個男人該怎麼處理?就這樣讓他回到八仙樓會讓人起疑的。」

  「嗯,該怎麼辦呢?要拿來當你活人偶的部位嗎?但你並不需要他吧?這樣殺了他未免也太可憐了。不然把他帶回故鄉,告訴他『你被孌娘子捨棄了』,然後誠懇地請他不要再回到八仙樓……」

  他是明知被孌娘子拋棄的男人會有怎樣的下場,才說出這番話的嗎?若是的話,還真是殘忍的作風。

  (呵呵……這個男人也是同類人嗎……)

  刑亥想著,在心裡暗自竊笑。

  「那,萬事拜託囉──刑亥。」

  凜雪鴉最後毫不拘謹地親昵喚了刑亥一聲,走出房間。

  就這樣,泣宵的女妖以及擾亂江湖的大怪盜──兩個惡人的奇妙共謀展開了。

  這場共謀,在八仙樓颳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旋風。

  第一個體驗到這場怪異的是這人。

  ──梅叔明。

  全東離房中技巧最高的男人。

  五

  梅叔明看著掛在自己房間窗欞上的紫陽花,紅唇綻出微笑。

  (今晚,孌娘子大人找我了……)

  梅叔明伸手取下紫陽花,將它湊近鼻尖,嗅聞香氣,彷佛花就是他所心愛的孌娘子。

  這紫陽花,是孌娘子來放的。

  『今晚,請悄悄來我的閨房。』

  這是紫陽花所代表的意義。

  以紫陽花與孌娘子互傳情意的只有梅叔明一個,其他美男子們並不用這種方式。

  儘管同住在八仙樓的屋檐下,梅叔明仍會與孌娘子互送書信。

  信中以殷切的詩句寫著自己是如何思念對方,沒有對方的夜又是如何寂寞等等,宛如互相扮演著被分隔兩地的悲情戀人。

  如此風雅的傳情方式,就是始於梅叔明。

  梅叔明在來到八仙樓前,就是城裡的花花公子,相當擅長這種戀愛遊戲。

  足以讓歡好的女子升天氣絕的性技雖是梅叔明自豪所在,但意外的他房內技巧的精髓,不只用在閨房內,一路到房門前都管用。

  然身為遊樂女色的高手,他不只是對女人的肉體,連女人的精神面都相當熟稔。

  若是男人,只憑房內的行為就能達到十二萬分的享受了。但要讓女人充分嘗到性的歡愉,比起房內的行為,在那之前的過程更為重要。

  被男人擁抱之前的期待感、悸動、對於對方的愛慕,必須充分撩撥這些情愫,在情感最強烈時進行交合,那瞬間才能讓女人到達絕高的頂點。

  這是天生的花花公子梅叔明所獨創的,玩樂女色的秘訣。

  所以才有私下傳遞的紫陽花,這也是兩人往來的情書。

  實際上,孌娘子也非常享受這場戀愛遊戲,就是這份技巧,讓他晉升為「個人房三人組」之一。

  (蘭玕寶的舌技?朱猗豹的精氣絕倫?可笑。在房內揮落大把汗水,奮力扭動腰肢的性技,不過是連猿猴都辦得到的幼稚技巧。)

  梅叔明盯著手中的紫陽花,想起其他兩人的臉,唇畔露出輕蔑的笑。但那雙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微微挑動了一下。

  (是叫做雪鳴嗎……)

  最近來到八仙樓的銀髮白淨的新人。聽說那個男人雖然被叫到孌娘子的閨房裡,卻完全沒出手,整晚只是吟詩,講些街巷笑談。

  (耍什么小聰明?不馬上對孌娘子出手讓她著急,好吸引她,這種手段早讓人看透了。)

  雖然這麼想,孌娘子對雪鳴冷淡的態度卻毫不厭煩,這點從他好幾晚都被叫到孌娘子房內就可以看得出來。

  (……看來這個雪鳴,多少也懂得戀愛的奧秘……倘若不趁早將之除掉的話,或許會成為威脅……)

  梅叔明的臉因醜陋的忌妒而扭曲,他的腦內如風車般來迴轉著,思考該用什麼手段煽動其他男人對雪鳴的嫉妒心。

  但,一想到今晚與孌娘子的歡好,這份邪惡的想法馬上就煙消霧散了。

  梅叔明以甜言蜜語誘惑過無數女人,並品嘗她們肉體的滋味,卻沒有任何一次比得上跟孌娘子歡愛的極致感受。他懷著盪人心魂的期待,心急地等著赴孌娘子約的時間。

  時間終於到了,梅叔明離開自己的房間,朝著孌娘子的閨房而去。

  滿天烏雲,不見月光的深夜迴廊,宛如被抹上黑漆一般,被幽暗籠罩。

  儘管如此,這條走廊他早走習慣了。此時視線不佳,他以手扶著牆壁,一面數著成列廂房的門扉,朝著孌娘子的閨房前進。

  不久,梅叔明來到了她的閨房門前,「叩叩」地敲了敲門。

  「……是誰?」

  房門內側傳來孌娘子的聲音。

  「是我,梅叔明。」

  他壓低聲音回應後,房內傳出「請進來吧」的招呼聲。

  梅叔明推門入內。房內籠罩著一片比迴廊上更深邃的黑暗。

  黑暗深處的床榻上,隱約可見孌娘子的雪白身姿。

  「等你好久了……快點,快點,到這裡來……」

  孌娘子以催促的嗓音呼喚著梅叔明。

  沒想到她這麼期待,梅叔明雖然為此欣喜,但仍非常紳士地走近床榻,抱住孌娘子。

  其後,兩人展開了相當激烈的交歡。

  梅叔明堪稱名人絕技的性技,讓孌娘子反常地如痴如醉,過程中,她不斷迸出如絕叫般的嬌喊聲。

  「啊啊……!要去了!升天了!要升天了!」

  梅叔明正使出渾身解數刺激著孌娘子同時,卻產生了一股微妙的不協調感。

  (咦?孌娘子大人的身體,是長這樣的嗎?)

  他已經抱過無數次孌娘子的肉體,對她每寸肌膚應該都瞭若指掌,但現在在黑暗中發出恍惚叫聲的女體,總讓他覺得有哪裡不太一樣。

  然而那聲音,毫無疑問就是他耳熟能詳的孌娘子的嗓音。

  總之,兩人的歡愛一直持續到五更,終於結束。

  梅叔明留下仍沉睡在歡快美夢中的孌娘子,離開了她的閨房。

  翌日。

  梅叔明想起昨晚與孌娘子的交歡,壓抑著唇畔不自覺浮起的笑,走在八仙樓的迴廊上。隨即,他看見孌娘子由前方徐徐走來。

  梅叔明退到走廊的一側,對孌娘子端莊文靜的面容一展微笑,

  「昨晚……」

  他噯昧地低聲招呼。

  然而孌娘子的表情卻不太開心。

  她「哼」地瞪著梅叔明的臉,說出了令他意外的話。

  「昨晚你為何沒來?」

  梅叔明一愕。

  「連你都想要欲擒故縱嗎?這種事,有雪鳴一個人就夠了。」

  聽不懂她究竟在說什麼的梅叔明,一時說不出話。

  孌娘子瞪了梅叔明一會後,臉色馬上緩和了下來。

  「算了,你對我的邀請置之不理,這倒是頭一回呢,反而讓人更心癢難耐了。你啊,真的很擅長調情。但是,今夜請一定要再悄悄地過來唷。」

  她如斯說道,妖艷一笑。

  梅叔明啞口無言了一會後,突然想到了什麼。

  (原、原來如此,孌娘子大人想玩這種戲碼嗎?被自己所喜歡的男人置之不顧,她想玩這種想像情境的戀愛遊戲嗎?)

  梅叔明不禁這麼理解起來。

  既然如此,必須跟上她的戲才行,他收斂了表情,回應道:

  「今夜,一定……」

  「我會等著……」

  孌娘子留下一抹柔婉的笑,緩步走離。

  不消說,那日黃昏,梅叔明房間的窗欞上又掛上了紫陽花。

  梅叔明等到更深人靜,從幽暗的走廊前往孌娘子的閨房赴約,好好地征服了她的肉體一番。

  「升天了!升天了!啊啊,要升天了!」

  孌娘子的叫聲,跟昨夜如出一轍。

  然而一到隔日,梅叔明再度在走廊上遇見孌娘子時,她看起來比昨天還不高興。

  「連續兩夜都讓我空等,是什麼意思?」

  聲嗓嚴厲的孌娘子,看起來彷佛真的生氣了。

  梅叔明一頭霧水。

  「不、不是,昨晚我明明……」

  「花招耍得太過分,反而讓人失去興致,能請你適可而止嗎?」

  孌娘子別過頭,打算離開。

  「請、請等等!」

  聽見梅叔明想辯解,孌娘子又轉回來面對他,

  「今晚,我找別人。」

  她拋下這句話,快步走離。

  梅叔明傻傻愣站在原地。

  (怎、怎麼了?這也是演戲嗎?但是……)

  梅叔明完全不明白孌娘子生氣的原因,一臉困惑。

  雖然不明白理由,但惹孌娘子生氣已是千真萬確。

  (晚上大概會被疏遠好一陣子了吧……)

  梅叔明失魂落魄,拖著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但他一回房,出乎他意料的,格子窗上插著的不正是紫陽花嗎?

  (噢噢!剛才果然是孌娘子大人在演戲啊!)

  梅叔明喜出望外,當晚也躡手躡腳地前往孌娘子的閨房。

  連續三日都被傳喚,可是至今從來都沒有過的事。興高采烈的梅叔明在幽暗的寢室中,奮力使出無上性技,令孌娘子如痴如醉。

  「要升天了──!這樣一來終於可以升天了──!」

  留下最後喊出這句話的孌娘子,梅叔明離開閨房,回到自己的房間,對於這場連自己都讚嘆的房事感到心滿意足。

  隔天早晨,再度於走廊上與孌娘子擦身而過時,梅叔明滿臉得意地低聲說:

  「昨夜真是太美好了……」

  孌娘子的態度卻非常冷淡。

  「昨

  夜?你在說什麼?昨夜我讓猗豹來了。」

  拋下這句話後,她看都不看梅叔明一眼,毫不客氣地走了。

  (怎麼了?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梅叔明歪頭疑惑,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一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個凜然魁梧的大漢。那暗暗冷笑的精悍容顏,正是擁有個人房的三人之一,朱猗豹。

  「唷,叔明,聽說你連續兩晚都放了孌娘子大人鴿子啊。」

  被他這麼調侃,梅叔明臉上浮現不快之色。但他馬上就開口問道:

  「猗豹,你昨晚被孌娘子大人叫去作陪了?」

  「是啊,剛剛的事就是昨晚聽來的,她可生氣了。耍心計不是不行,但不懂適可而止,可是會被拋棄的。」

  朱猗豹呵呵笑了。

  梅叔明則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昨晚確實跟孌娘子大人……)

  朱猗豹再度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話說回來,叔明,你昨晚是要去哪裡?」

  「什麼?」

  「我在前往孌娘子大人閨房的途中看到你了。你搖搖晃晃地往反方向走去了吧?那邊除了酒庫什麼也沒有,你過去做什麼?」

  「怎麼可能!」

  梅叔明驚喊出聲:

  「昨晚我可是去了孌娘子大人的房裡!」

  「啊?昨晚去的是我啊,你沒睡傻吧?」

  梅叔明語塞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踉踉蹌蹌地走開,身後傳來朱猗豹「喂,你沒事吧?」的關切聲,但他也充耳不聞。

  (酒庫?我去了酒庫嗎?那我抱的又是誰呢?難道我在酒庫里,抱了孌娘子大人以外的女人嗎?不不不,八仙樓里不可能會有孌娘子大人以外的女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梅叔明疑惑重重地抱著頭,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格子窗上,插著紫陽花。

  當晚,梅叔明也沿著昏暗的迴廊,走向孌娘子的閨房。

  但他沒有以往的雀躍心情。

  (今晚,孌娘子大人真的找了我嗎?我真的是朝著她的房間走嗎?)

  這些疑惑在他的腦海里揮不去。

  梅叔明一路非常仔細地確認自己沒有弄錯方向,避免又走往酒庫。

  但眼前是恐怖的漆黑一片。不對,八仙樓的走廊原本就這麼暗嗎?猗豹都看得見在夜裡行走的我了,不是應該有點光線的嗎?現在這種連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見的黑暗又是什麼?這是正常的夜晚嗎?

  梅叔明終於來到閨房。

  黑暗室內的深處,有人的動靜,與女人的氣味。

  「等你好久了……」這聲音無疑是孌娘子的。

  梅叔明戰戰兢兢地走近床榻,沒有對黑暗中的人影伸出手,而是開口問道:

  「你、你……真的是孌娘子大人嗎……?」

  一時沒有回應。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看不見身影的女人說道:

  「孌娘子?」

  一聽見這個聲音,梅叔明就渾身發冷。

  那不是孌娘子的聲音,她的音色突然變了。但不是完全沒有印象的聲音,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

  (是、是誰?這人是誰?我好像知道這個人?)

  梅叔明渾身寒毛直豎,絞盡腦汁思考著。

  女人則吐比了一連串陰森的話。

  「孌娘子是哪一位呢?您又納了新的妾嗎?您真是過分……究竟要占有多少女人才滿意呢?我這麼欽慕您……請您只愛我一人吧……還遠遠不夠……請再多抱我一點吧……無論如何都無法升天……請像那一晚一樣抱我,讓我升天吧……」

  不舒服的預感開始油然湧上梅叔明心頭。

  相反的是,他的思考卻像是麻痹了一樣。梅叔明精神上的防衛本能,讓他拒絕去察覺這個女人的真實身分。

  「吶……少爺。」

  就在女人這麼說著的時候……

  颯──地,高處的窗口照入了一道光。

  方才那瞬間,窗外的烏雲偶然露出了縫隙。短短一剎,閃耀於黑夜中的滿月,豁然照亮了室內。

  這道光照亮了什麼──梅叔明看清時,發出了悲鳴。

  室內並非孌娘子的閨房,而是陳列著一個個大酒罈的酒庫。

  但他才不管不了酒庫。眼前的女人,那張被月光照得分分明明的女人容貌!

  ──是骷髏。

  是空洞處被黑暗所充填的森白骸骨。

  骷髏的部分只有頭,肉體部分是宛如屍蠟、附著著青白色皮肉的曼妙女人軀體。

  擁有妖艷女體的骷髏頭。

  骷髏嘴裡透出帶著森冷鬼氣的聲音。

  「大人,請讓我升天吧~人家迷路了,找不到去冥府的路~」

  梅叔明沒聽完這句話。

  他迸出尖叫聲,連滾帶爬地衝出酒庫。

  梅叔明拚命逃回自己的房中,腦海里支離破碎的思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交錯著。

  (聲、聲音!那個聲音!是那個女人!)

  (是被我弄得過於高潮而死的那個女人!)

  (死靈!殭屍!那個女人變成殭屍回來了!)

  (我、我這三天,一直抱著一個死靈嗎?)

  他一衝回自己的房間就落了鎖,抱著自己的身體哆嗦發抖。

  這股強烈的嫌惡感不時引起噁心想吐的感覺,讓他在房內角落的馬桶又吐又瀉。

  他在恐懼中度過了一夜,回過神來天色已亮。

  當那張浮出黑眼圈的臉看向朝陽照入的格子窗時,梅叔明再度感到了顫慄。

  格子窗上不知是誰、在何時,又插上了新的紫陽花。

  那日起,梅叔明就足不出戶,一直把自己關在房內。

  一到夜晚,他就不禁胡思亂想,那張骷髏的臉會不會從格子窗偷窺自己,夜裡也無法成眠。聽到了夜風呼呼吹搖樹木的聲音,就會想成是那個女人的怨靈,嗚咽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一到早上,格子窗上又會被插上新的紫陽花,日復一日。

  那到底是孌娘子所插上的?還是死靈以她冰冷的手所插上的?他已經無法判別。

  如今,紫陽花之於梅叔明,已經是靈界遞來的可怕情書了。

  若是孌娘子的邀請,他斷不會拒絕。但就算他想前往孌娘子的閨房,也會被那股摩訶不可思議的黑暗力量引誘到那個女人死靈所等待的酒庫里。然而,再這麼對孌娘子置之不理,恩寵必定會漸漸淡薄,哪天會被拋棄也說不定。

  梅叔明受到煩悶與恐懼所煎熬,只能一直將自己封閉在屋內。

  插在格子窗上的紫陽花與日俱增。

  窗邊的紫陽花多得如山高,終於淹沒了整座窗,朝屋內凋零、堆積。

  在詭譎卻盛放得繚亂美麗的紫陽花所淹沒的房間中,梅叔明的精神漸漸、漸漸走向崩壞。

  六

  「幹得真漂亮啊。」

  凜雪鴉燦然一笑,如斯稱讚。

  這裡是刑亥屋裡的其中一間房間。

  現在,刑亥與深夜來訪的凜雪鴉隔桌對坐。

  「不愧是妖魔的死靈術,喚出了當初被叔明高潮而死的女人魂魄,給了她肉體,讓她偽裝成孌娘子……哎呀呀,真是太令人折服了。」

  被稱讚的刑亥一點高興的表情都沒有,冷淡地看向凜雪鴉的臉。

  「輕而易舉……所以呢,叔明後來怎麼了?」

  「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了。孌娘子的寵愛已經完全不在他身上,被拋棄只是時間的問題。」

  「哼,還以為這個叔明能多撐一下的,想不到是個膽小的男人啊……然後呢,你那邊進度如何了?啊?」

  「這邊也非常順利,被叫到閨房的次數漸漸增加了,多虧你替我擺脫了叔明啊。」

  「你還沒對孌娘子出手嗎?」

  「因為時機尚未成熟。戀愛中的角逐可是急不得的。」

  「戀愛啊~」

  刑亥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們人類的愛情真是難以理解,有情慾的話,直接辦事解決不就好了?這麼委婉地說什麼戀啊愛的,自找麻煩也該有個限度。」

  「是嗎?我認為正是這樣才有趣啊!有戀啊、愛啊的點綴,也能增加房事的快感,對於不懂箇中滋味的妖魔情事,我覺得實在很可惜啊。」

  刑亥聽到這番話,不禁笑出聲。

  「最多只能活上幾十歲的人類,說些什麼大話

  ?有感情房事會比較快活?在我們妖魔看來,人類跟畜生的房事不過就是『辦家家酒』罷了。靠著拙劣的技巧與幼稚的心機來產生欲望的人類才可憐啊!」

  對於刑亥不以為然的高聲大笑,凜雪鴉無動於衷,反而有點訝異。

  「哦?在妖魔看來,人類的房中技巧就只是辦家家酒?」

  「噢噢,沒錯,人類的性技對妖魔來說,連搔癢的程度都不到。能在人類手上嘗到快感的妖魔,找遍古今東西也沒有任何一個。」

  「哦哦,這真是有趣。」

  凜雪鴉讚嘆地直點頭,竟毫不猶豫地對她說:

  「那,要來試試嗎?」

  刑亥的笑軋然而止。

  「什麼?」

  「我說,要不要試試看?我跟你。說不定你會覺得,人類這種動物的房事其實也不錯。聽你吹噓到這種地步,妖魔的性技如何,我也很感興趣。」

  刑亥方才的笑容一變,以尖銳的目光盯著凜雪鴉。

  凜雪鴉仍是笑嘻嘻的,那張毫無邪氣的臉,讓她讀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短暫與他四目相交後,刑亥轉過臉。

  「哼,我才沒有必要特地嘗試人類的房事!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不感興趣。」

  「是嗎,真可惜啊。」

  凜雪鴉也乾脆地打消了提議。

  刑亥一臉生氣地將頭轉向旁邊。

  (這傢伙……是在戲弄我嗎?放肆的傢伙。他應該不是認真的吧?跟身為妖魔的我交合,這種事,就算是玩笑話,敢這麼說的人他還是第一個……)

  刑亥發現自己竟然為了區區一個人類的話動搖。為了不讓自己在意,她格外強硬地出聲:

  「再來,下一個人。」

  凜雪鴉點點頭。

  「下一個挑誰好呢?」

  「蘭玕寶,那個長得像少女一樣的男人。」

  「哦?接下來要出什麼花招呢?」

  刑亥以蛇蠍般含毒的笑容勾了勾唇。

  「這個,你等著看吧。」

  她只說了這一句。

  七

  蘭玕寶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讓纖瘦的身子倒臥在床榻上。

  少女般楚楚可憐的雙頰染著淡淡桃色。

  「啊啊……孌娘子大人的蜜壺……實在非常美味……」

  他恍惚呢喃。

  一直到方才為止,蘭玕寶都在孌娘子的閨房裡充分發揮著他的舌技。

  盡情啜飲著崇拜的女主人秘處所溢出的甘美愛液,讓他酩酊大醉。

  孌娘子的愛液簡直如蜜般甜美。

  不只愛液,她的汗水、唾液、淚水,甚至排泄物,都如花酒般甘甜美味。在他來到八仙樓前,每夜飲下的官人精液,跟孌娘子的體液比起來簡直就是泥水。

  「啊啊……是毒啊,孌娘子大人是美麗的毒花……我就是深陷那蜜毒的中毒者……」

  床榻上,蘭玕寶扭動著身體。

  毒──光是想像這個字眼,蘭玕寶就覺得異常興奮。

  蘭玕寶初次用毒殺生,是在他只有七歲的時候。

  生於藥師之家的蘭玕寶,曾經偷來自家庫存的毒藥給附近的流浪狗吃。流浪狗翻出白眼,口吐白沫,像跳舞一樣顛顛晃晃轉了幾圈後就死了。

  年幼的蘭玕寶目睹那個死狀,竟感覺到異常的性慾。

  此後,蘭玕寶毒殺了貓、馬、牛等各式各樣的動物。而第一次殺害人類──一個旅行的流浪者,是他十五歲的時候。

  每回毒殺生物後,便會感覺到強烈性慾的蘭玕寶,變得益發美麗了。那張原本就宛如少女般惹人憐愛的面容上,被激發出一股異樣的色慾氣息,應該稱為──淫氣,從他的五體散發出來。

  被這股淫氣所魅惑的男人比女人還多。

  男人們一見下過毒手的蘭玕寶,就會熱切渴望擁抱這個美少年如玉般的肉體,吸吮他的嘴。蘭玕寶此時也處在異常興奮的狀態,來者不拒,奔放地接受了他們。

  蘭玕寶那堪稱絕藝的舌技與臀技,就是這樣學來的。

  ──眾道之技與毒殺之技。

  他開始產生野心,想運使這二刀流來得到榮華富貴,是十八歲的時候。

  蘭玕寶誘惑男性官人,讓他耽溺,成了他的孌童。

  為了獨占官人的寵愛,蘭玕寶毒殺了其他孌童,甚至是官人的夫人與女兒。

  只憑蘭玕寶一人,就破壞了溫暖和睦的官人一家。當然,他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

  他一直謀劃著名透過這個官人,混到身分更高的人身邊。

  但在那之前,他遇見了孌娘子。

  一看見乘轎來到都城的孌娘子美貌,蘭玕寶馬上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他將自己的野心完全拋諸腦後,毒殺了糾纏不休的官人,追著孌娘子來到了八仙樓。

  (噢,說到毒,必須趁著今夜先做才行。)

  蘭玕寶突然思及一事,從床榻上起身。

  他將房間角落的簍子拿到桌上,簍子裡有著各式各樣的野草與昆蟲。

  那是山里野生的毒草和毒蟲,是他白天到山裡采來的。

  他將它們在缽里搗碎,榨出汁液,以布過濾後混入酒中。

  那是毒藥的調製。

  飲下此藥者,將神經麻痹,心臟停止而死。

  不留痕跡,看起來就像不明原因的猝死。

  蘭玕寶以陶醉的表情,默然進行著手中作業。

  每回毒殺人後,蘭玕寶就會覺得自己變得更美。下毒殺人,對他來說就等同於化妝的行為。

  要毒殺的對象已經決定了。

  (雪鳴……那個新人。)

  一想到那張白皙的男人臉孔,蘭玕寶咬起唇。

  雪鳴以一個新人身分,已經受到孌娘子相當大的寵愛了。

  方才在閨房內,孌娘子相當愉快地談論著雪鳴。

  不只這樣。正當蘭玕寶以舌頭刺激著她時,孌娘子在喘不過氣的瞬間,喊了一聲雪鳴的名字。

  聽說雪鳴還沒對孌娘子出手。對此開始心急的淫蕩孌娘子,一面承受著蘭玕寶的舌技,心裡一面幻想著被雪鳴擁抱。

  也就是說,今晚蘭玕寶其實是幫了孌娘子的自慰行為一把。

  作為一個男人,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了。不用說,他心裡充滿強烈的嫉妒。

  啜飲孌娘子愛液的喜悅雖然一時沖淡了那份嫉妒,但現在,幾近瘋狂的憎念又占據了他的身軀。

  (哼哼哼!殺了他,殺了他!雪鳴,我要殺了他!)

  搗著毒草的手更加用力。

  彷佛要呼應蘭玕寶的心情一般,屋外吹著激烈的風雨。

  蘭玕寶隱約聽見,在呼呼大作的喧囂狂風中,摻雜了彷佛女人嗚咽、又彷佛低唱般的陰鬱曲調,他停下了手。然而,他馬上就覺得應該是自己幻聽,重啟手下作業。

  就在此時,他聽見有人敲了幾下門。

  「誰?」

  蘭玕寶並未轉向門,只是應聲。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為何而來,他大概猜得出來。

  恐怕是眾美男的其中之一,來向蘭玕寶借用屁股或舌頭吧。

  八仙樓里住了幾十個男人,有許多人已經不太受孌娘子寵愛,夜裡也不被傳喚,這些人只能孤單地耽溺於自慰行為中。

  蘭玕寶擔任的就是安慰他們的角色。

  八仙樓里常因嫉妒而發生殺人事件。透過處理男人們的性慾,能避免招來不必要的怨恨,還能施恩收買人心,也是在樓內生存的一種處世之道。

  「不好意思,今晚有事,你能明晚再來嗎?」

  蘭玕寶對著門口說。然而,門再度被敲響了。

  (真煩啊……)

  蘭開寶毫不掩飾厭煩地揚聲。

  「我說過明晚再陪你吧,今天給我回去!」

  他一說完,門被比方才更強勁數倍的力道,叩叩叩叩叩叩地敲響了。

  「吵死了!到底是誰啊?」

  他大聲怒斥後,敲門聲停下來了。但門外的人似乎沒有離開的樣子,就這麼無聲地站著。

  一陣詭譎的寂靜流過。

  對於門外不發一語也不打算離去的人,蘭玕寶開始覺得有點詭異。

  「喂,是誰啊……」

  蘭玕寶走近門口。

  此時,一股噁心臭味沾附上蘭玕寶的鼻膜,酸腐且帶著苦味的臭氣,從門縫源源不絕地滲入。

  (……什麼味道?)

  就在蘭玕寶皴起眉心,用手捂住口鼻的時候──

  「……玕寶……噢噢……我心愛的玕寶……」

  門外的人發出了聲

  音。

  是個低沉含糊的男聲,如氣喘病患般沙啞,聽不大清楚。

  「……是誰?」

  然而,聲音的主人沒有回答,只是重複著。

  「……玕寶……我忘不了你啊……玕寶……玕寶……玕寶唷……」

  含糊不清的嗓音中夾雜著濕潤水氣。

  蘭玕寶後退了幾步,身軀顫抖著。

  「玕寶唷」這個叫法他有印象,蘭玕寶記得有個人這麼叫他。

  但怎麼可能,沒道理啊!這麼叫他的人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

  「……楊大人……?」

  蘭玕寶戰戰兢兢地說出這個名字。

  楊道慶──曾經寵愛蘭玕寶的官人,理應被他毒殺身亡的男人名字。

  「……玕寶唷……玕寶唷……好冷好冷,幫我開門……咦,是開著的啊?」

  門微微發出咿呀聲。

  「可以進去嗎……?好久不見,好想看看你那張美麗的臉啊……可以進去嗎……?可以進去嗎……?你怎麼不回答?可以進去吧……?要進去囉……?我要進去囉?」

  因顫慄而僵硬的蘭玕寶眼前,門發出鈍聲,被人推開。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彷佛要擰斷鼻子的腐臭。

  伴隨著呸嗒呸嗒踩著濕布般的腳步聲,一個異樣生物侵入了房間。

  ──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皮膚腐蝕化膿、滴出汁液、顏面崩爛、鼻樑塌陷、眼球白濁,已經不是人類的樣貌了。

  頭皮也剝落了大半,看得見頭骨。所剩無幾的頭髮更加強了其悲慘模樣。缺了幾顆牙齒的口腔里,有什麼蠢蠢欲動。是數不清的蛆。

  讓人足以辨別他生前身分的,是他高大寬闊的身軀上所穿的上等衣袍。那件衣袍,確實是蘭玕寶所伺候過的官人楊道慶所愛穿的。

  腐爛屍體難以辨別焦點的混濁視線,轉向了蘭玕寶抽搐顫抖的臉。

  「……噢噢……噢噢,好久不見了……玕寶……你還是這麼美麗……」

  從他發出聲音的口中,蛆啪搭啪搭地掉下來。

  「楊、楊大人……為、為什麼你在這裡……?」

  蘭玕寶顫抖著發出的疑問有點可笑。眼前如夢魘般的情景,讓他無法正常思考。

  「什麼?這還用說嘛……我是來見你的啊……因為想念你,到處都找遍了……終於找到你……原來你在這裡啊……」

  腐爛的屍體說道,身體哆嗦發著抖。骯髒的腐肉散落成飛沫。

  「……好冷……唔唔?被雨打得好冷啊……好想取暖……酒……沒有酒嗎?」

  腐爛死屍轉著頭,他的眼神所停留的,是小桌上的酒壺。

  「……噢噢,這不是酒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腳步濕漉漉地走近小桌,抓住酒壺。

  「啊,那個是……!」

  蘭玕寶喊道。酒壺裡的,是才調製到一半的毒酒。

  腐爛死屍咕嚕咕嚕地喝完了酒壺裡的東西。

  「好喝!啊啊……真好喝!這個味道,我記得哦……這是你最後為老朽斟的酒啊……啊啊……真好喝!已經停止的心臟現在好像又開始跳了。」

  喝下能停止心跳的毒藥後說出的這番話,聽來像是玩笑,蘭玕寶卻笑不出來。

  腐爛死屍將頭扭向蘭玕寶。

  「但、但是……還是好冷……沒有了嗎?沒有酒了嗎……?」

  房內理應被火炕烘得相當暖和,腐爛死屍卻仍這麼說。

  「對、對不起……酒只有這些……」

  「那,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才可以溫暖我冰冷的身體呢……?」

  腐爛死屍一副想品嘗蘭玕寶身體的模樣,腐爛且崩壞的臉上,彷佛浮現出好色的情緒。

  蘭玕寶一察覺那個表情的意義,背脊唰地寒毛直豎。

  「果然……要溫暖冰冷的身體就必須……」

  「火!我、我現在就生火!」

  蘭玕寶慌亂地打斷腐爛死屍的話。

  他像是彈開一般,撲向房間內準備的火爐,瘋狂打著火,手卻因恐懼而顫抖,無法順利生出火來。

  「……還沒嗎……還沒……點好火嗎?好冷、好冷……比起火,要溫暖冰冷的身體還是要……」

  「點、點起來了!剛剛點起火了!」

  蘭玕寶將終於點燃的乾草束插入爐子裡的柴薪縫隙,等待火焰轉移到柴薪上的時間感覺漫長得令人害怕。

  「好冷……好冷……火好弱……火再大一點……光靠火的話無法取暖吧?用火以外的方法來暖和身子吧……」

  「火、火就很夠了!馬、馬上就會溫暖起來的,請、請、請稍等!」

  蘭玕寶不斷將柴火丟入爐子裡。腐爛死屍不停說著「好冷好冷」,被逼急的蘭玕寶,將火升得更大更旺。

  必須溫暖這屍體的冰冷軀體不可,否則腐爛死屍就會用別的方法來取暖了。而那個方法是?

  蘭玕寶已經猜到了。雖然猜到,卻努力不讓它占據自己的思緒。因為光是想像那個方法,就噁心得令他要吐了……

  房間裡已經被熱氣籠罩得彷佛盛夏。

  儘管如此,腐爛死屍仍不斷說著「好冷、好冷」。

  此時,蘭玕寶突然想到一個不吉的事實。

  (死人的身體到底能不能用火來烘暖?萬一生了再多火都沒用呢……?)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停下生火之後,等待著自己的情景,他就無法停止生火的手。蘭玕寶別無選擇,只能拚命將柴薪丟進火爐。

  然而,絕望的一刻終於到來,柴薪用盡了。

  「……好冷……好冷啊……怎麼了……?已經沒有柴火了嗎?」

  含糊不清的陰森嗓音從背後傳來。

  「我、我現在就去取柴薪!」

  蘭玕寶大叫,想從房內飛奔出去。打算就這麼逃出去再也不回來。

  然而,腐爛死屍的大塊身軀擋住了他的去路,對著愣站在原地的蘭玕寶如是說道:

  「……火……已經不用了……」

  「但、但是……您不是冷嗎……」

  「……我用別的方法取暖……」

  「別、別的方法是……」

  蘭玕寶臉上濕漉滲出的汗,是與房內熱氣截然相反的冰冷。

  腐爛死屍臉部大大歪斜,笑了。

  「你知道的吧……?」

  說著,腐爛死屍從腿間拉出了什麼東西。

  雖然糜爛腐化、爬滿了蛆,但那是如擀麵棒般相當長大的男性象徵。

  「請、請、請放過我……」

  怪異男根滴著不像膿汁也不像精液的液體,逐步逼近後退的蘭玕寶。

  「……果然……要溫暖身體,還是用你的身體最好了……我一直、一直想要你啊……想再抱你一次,才遠道找來的……來吧,這麼久不見,讓我好好享受吧……好好溫暖我吧……好好用你的舌頭跟屁股……喏,玕寶唷……」

  一說完,腐爛死屍展現不可思議的敏捷,撲向蘭玕寶。

  蘭玕寶尖叫的嘴,被布滿蛆的嘴塞住。

  熱氣蒸騰的深夜房內,隨後展開的,是一場堪稱壯烈、淒絕、慘不忍睹、醜陋至極,宛如妖夢般的情景。

  太過噁心,讓蘭玕寶數度嘔吐;太過恐怖,讓蘭玕寶數度失禁。

  吐瀉物、尿、腐肉、蛆蟲……與美少年蘭玕寶的秀麗肉體渾然混雜成一體,宛如同時描繪了美醜兩個極致的魔界春色!

  被凌辱玩弄的時間過了不知多久。

  被百般折磨、半喪心神的蘭玕寶,耳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噢噢……噢噢……果然,只有你的身體溫暖得了老朽啊……今晚好好暖了一番身子……記住了……我記住了……只要來這裡就能取暖……我明天也會來的……後天也會來的……在這裡等著我吧……」

  等他回過神來,腐爛死屍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悶悶的熱氣與腐臭,殘留在蘭玕寶的房裡。

  說過明天、後天都會再來的腐爛死屍,毫不食言,每夜每夜都在蘭玕寶的房裡出現。

  他貪婪索求蘭玕寶的肉體,直到天色將亮,才消失無蹤。

  將門上鎖也沒有用,楊道慶會以他生前根本沒有的強勁臂力撬開門,入侵房內。

  「求求你們了!今夜來住在我的房間裡吧,屁股也好舌頭也好都讓你們用!不、不對,是讓我住在你們的房間裡吧!」

  蘭玕寶到處跟美男子們懇求著,但沒有半個人點頭答應。

  因為被腐爛死屍抱了一整晚的蘭玕寶,身體飄散著洗也洗不掉的沖天腐臭。

  當然,孌娘子也對蘭玕寶散發出來的惡臭退避三舍,不再邀請他進入自己的閨房。

  孤立無援的蘭玕寶求救無門,腐爛死屍一晚也不曾缺席地出現在他眼前。

  「噢噢……噢喚……暖和了。明天也在這裡吧……我記下這個地方了,只要來這裡,冰冷的身體就能取暖……」

  每次,他都會這麼宣告,然後離開。

  (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八仙樓……我就逃不開他……!)

  但蘭玕寶仍然無法離開有孌娘子的八仙樓,儘管渾身散發惡臭的他早已遠離了孌娘子的寵愛。

  然而,他對孌娘子鋼鐵般的執著之心,也被與腐爛死屍每夜上演的房事漸漸消耗殆盡。

  (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這裡……)

  蘭玕寶逃離八仙樓,是在腐爛死屍出現後一個多月的事。

  八

  「你這傢伙,真的愛上孌娘子了嗎?」

  刑亥對著來到屋子找她的凜雪鴉問道。

  「愛呀。」

  凜雪鴉爽快回答。

  「所以才會想盡奇計攻陷孌娘子不是嗎?噢噢,說到奇計,役使被玕寶毒殺的官人腐屍,還真是個惡劣的奇計啊。就算玕寶不在後空出了一間房,弄得那麼臭也沒人想進去了。」

  「別岔開話題。」

  刑亥斷然說道:

  「你這傢伙,其實沒有愛上孌娘子吧?」

  凜雪鴉止了笑,清澈目光轉向刑亥。

  「看起來是這樣嗎?」

  「是啊,看起來是。八仙樓的美男子們各個讚美、崇拜孌娘子,耽溺於她的肉體,但你不同,被孌娘子找進閨房好幾次,卻還不打算抱她。再說,你也不像其他美男子一樣,老是眼光痴傻地看著孌娘子。怎麼想都很奇怪,你真的迷戀她嗎?」

  凜雪鴉「嗯」了一聲,露出深思的模樣後──

  「我是迷戀她……但沒有被她迷惑。」

  如是說道。

  「我是想讓孌娘子愛上我,也就是說,不是想崇拜孌娘子,而是想征服她。被美色所惑,一味讚美她,也達不成目的,不是嗎?」

  「這,雖然是這麼說……但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竟然有不受孌娘子迷惑的人類男人……」

  刑亥的疑惑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連嘗遍色道滋味的個人房三人組,甚至提議要幫助地主女兒的江湖好漢,都瞬間為孌娘子的美貌神魂顛倒。凜雪鴉連續被邀請到孌娘子的閨房,卻還能保持理智,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啊,原來是這點啊。」

  凜雪鴉坦然解釋道:

  「孌娘子的美貌確實藏著非比尋常的魔力。就算閉上了眼也會聽見聲音;不去聽聲音也會聞到香氣;不去聞香氣,她的愛撫仍會潛入男人心底,將之魅惑。光是封閉這些感官,是難以逃離孌娘子誘惑的,應該封閉的並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心。」

  凜雪鴉將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不想被孌娘子迷惑,就將心封閉。用禪僧的話來說,就是『不動心』吧,我對這種心法稍有領會。孌娘子魔性的美貌我早有耳聞,所以在面對她時以不動心來因應,是以我能夠欣賞她的美麗,卻不會被誘惑。就是這麼一回事,懂了嗎?」

  刑亥啞然。凜雪鴉說得簡單,但那可是禪中極意,不是常人能輕易到達的境界啊。

  「不動心……?原來如此,但這不就說明你還是沒有愛上孌娘子嗎?」

  「不不不,愛上了。我說過吧,即使封閉心房,還是能夠欣賞她的美麗。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美麗財寶,我打從心底愛著呢。」

  凜雪鴉淡淡一笑,點燃煙管,神情恍惚地抽起煙來。紫煙飄散在刑亥與凜雪鴉之間。

  「所以說,你不是把孌娘子當成人類女子來愛,而是當成一件美麗的飾品或物品,是這樣嗎?」

  凜雪鴉立即回應了刑亥的問題。

  「不,是當作人。就是人才好,不是人的話我不會愛上的。」

  這番話隱有深意。

  (盜賊的想法還真是難懂。)

  正當刑亥在心裡訝異低喃時,凜雪鴉突然開口:

  「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不是人類也不錯。」

  「不是人類?」

  「是啊。」

  「你指什麼?」

  「妖魔,也就是你。」

  「啊!?」

  刑亥扭曲了原本如花似玉的面容,彷佛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我最近開始覺得來這裡跟你說說話非常開心,雖然不是第一次遇上妖魔,但不曾有過這麼深的交流。與人類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說起話來,意外覺得你們是群不錯的傢伙呢。」

  刑亥細長的眼目往上吊起。

  「哦……你是說妖魔不恐怖……?你覺得我不錯……?」

  被一介人類這麼說,某種意義上對妖魔來說是個侮辱。

  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察覺到刑亥問句里的威嚇,凜雪鴉緩緩地「嗯──」了一聲。

  「不錯……可能說得不太準確。你嘛……」

  他接著說了這句。

  「我開始覺得很可愛。」

  「去死!」

  突然,一條如赤蛇模樣的東西從刑亥手中跳出,那是她所愛用的赤繩鞭「吊命棘」。

  長鞭以強烈勁勢破空掃來,打中之處響起碎裂聲。但那裡沒有凜雪鴉的身影,他已經向後跳退了。

  「失敬失敬,沒想到惹得你這麼生氣。」

  刑亥對著眼前這張若無其事的面容吼道:

  「混帳!不准愚弄我!」

  「居然說是愚弄,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愛……」

  「還要說嗎!」

  鞭風再度掃來。凜雪鴉面不改色,以甚是優雅的動作閃躲這一鞭。

  「別生氣、別生氣,殺了我是攻陷孌娘子失敗後的約定吧?如果惹你不開心那我道歉,以後我會注意發言的。」

  「下次就殺了你!」

  刑亥還沒氣消地瞪著凜雪鴉。

  「真嚇人,但我就是欣賞你這種性格。哎呀,說這種話又要被罵了吧?我們換個話題,來說說下次的對手吧?」

  凜雪鴉從容不迫地回到椅子上,刑亥眼神銳利地盯著他,也跟著坐下。

  「最後是朱猗豹吧?」

  刑亥的問句里仍殘留著慍怒。

  「沒錯。這傢伙可不能用前兩人的方法對付,畢竟是聞名江湖的豪傑,沒軟弱到會怕一、兩個死靈,反會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也說不定。」

  刑亥以鼻哼了聲。

  「所以不只一、兩個的話就可以了吧?」

  憑這不咸不淡的一句話,凜雪鴉就明白刑亥接下來的計畫了。他瞭然地點了點頭,表情卻有些憂慮。

  「這個計策沒問題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個男人,你還是不要小看比較好……」

  「別干涉我的作法。」

  說完,刑亥別過頭,沉默板著臉。

  「還在生氣嗎?」

  刑亥默不吭聲,也不回答。凜雪鴉哎呀呀地嘆了口氣。

  「看來我是徹底惹得你不開心了。算了,計劃就交給你……我看我還是回去比較好。萬事拜託囉!」

  凜雪鴉說著站起身。直到他走出房間,刑亥都不屑一顧。

  她心裡正因憤懣而煩亂。

  (討厭!討厭!討厭!真是惹人厭的傢伙!)

  刑亥一踢桌腳。

  (跟我見面很開心?我很可愛?開什麼玩笑!前陣子也是這樣!厚顏無恥地說什麼想抱我!把他大卸八塊才開心呢!我要讓他知道愚弄妖魔有什麼下場!)

  刑亥又踢了兩三次桌腳。

  此時,房間角落的椅子上,至今不發一語的活人偶突然出聲。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您在生什麼氣呢?請息怒!幫您揉揉肩膀好嗎?幫您倒茶好嗎?」

  「什麼都不需要!」

  她一喝,人偶沉默了。

  「……真是廢物。」

  她輕嘖。

  仔細望著被她罵「廢物」的那個活人偶。

  這個活人偶本來已經幾近完成了,如今重新一看,不知怎地,越看越像未完成的瑕疵品。

  眼睛做得太大,嘴唇太厚沒有美感,發色也不合心意……

  越看越覺得充滿缺陷,距離理想狀態還很遙遠。

  「再去催催孌娘子吧。」

  但就算催了,也拿不到屬意的部

  位吧。

  「啊啊,可惡!」

  她一踢桌子。真是個什麼都教她煩心的一晚。

  九

  朱猗豹在自己的房內,拔出慣用的佩刀,低喃道:

  「接下來,輪到我了嗎?」

  打磨得有如鏡面般的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笑容。

  他一揮,將刀收回腰間的刀鞘。

  「還不來嗎?快點出現啊,妖魔鬼怪。」

  梅叔明關在自己的房裡不肯出來,蘭玕寶從八仙樓里失蹤了。

  眾人之間謠傳著,兩人在變成這樣之前,都經歷了奇怪的事。

  ──被死去的女人招到了酒庫。

  ──腐爛死屍每夜造訪。

  個人房三人組其中兩人遭遇如斯怪異,絕非偶然,定是有人策劃陷害這三人。

  那麼,再來就輪到自己了,朱猗豹如此確信。

  但他毫無畏懼,反而很期待,甚至等得心急。

  (雖然不知道會是死靈還是腐爛死屍……但只要一出現就通通斬了他們。)

  要說心懷怨恨而化作妖魔鬼怪來找他的人,數也數不清。

  跟他偷情女人的丈夫、被騙而自殺的女人、被他所殺的盜賊們……

  (誰來都好,就算是死去的娘都沒關係。我朱猗豹可不是會害怕這種狐狸妖怪的人。)

  擊退妖怪對一個江湖漢子來說,沒有不熱血沸騰的。

  但他有一個疑問。

  究竟是誰在役使亡者,弄出這一波波怪異現象?

  朱猗豹也曾耳聞,能運使死靈術的女妖魔棲息於這座深山裡。但這種事不過是無聊的怪談罷了。再說,泣宵女妖到底有什麼意圖要來招惹八仙樓?

  (算了,就當作是他吧,就先當作是那傢伙乾的吧。)

  朱猗豹懶得深思,早早就做出了結論。

  (雪鳴……是他吧,礙眼的傢伙,就是那傢伙搞出了死靈這種怪事吧?〉

  朱猗豹雖然一語中的,但其實沒有任何根據,大概是出於這個擁有強烈獸性的男人野生的直覺。

  「現在就先殺了他吧。」

  他的口吻彷佛就像在說:儘早了結了這件事吧。

  朱猗豹原本就打算早晚要除掉深受孌娘子寵愛的雪鳴。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這些怪異的元兇,但殺了他也沒有損失。

  朱猗豹是個一旦下決心就會馬上行動的男人,如今也因著一點念頭,就要去殺他看不順眼的美男子了。

  他拎起佩刀,出了自己房間。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外頭依舊下著傾盆大雨,他朝著雪鳴所住的房間而去。

  他打算隨便找個藉口,將雪鳴騙到山中殺害。跟雪鳴同房的男人們應該會發現朱猗豹殺了雪鳴,但他不在乎,威脅他們閉嘴就可以了,也可以藉此牽制他們:敢得寸進尺、狂妄自大,你們也會有同樣下場。

  就在他一面想著一面走在八仙樓迴廊上時……

  「哦?」

  隔著中庭的迴廊正對側,他看到了一襲藍裳的男人身影。

  在夜裡仍華美奪目的那身衣裳,無疑是雪鳴。

  雪鳴彷佛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走下迴廊,不知想往哪裡去。

  (這麼晚了,那傢伙想去哪?)

  朱猗豹疑惑地尾隨在雪鳴身後。

  雪鳴所走的方向是八仙樓正門。正巧,連騙都不用騙,他就往八仙樓外走去了。

  雪鳴並未撐傘,走在滂沱大雨的山路上。朱猗豹保持著一定距離追在他身後。不久,雪鳴脫離山路,竄入幽暗的樹林裡。

  (雖然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不過正好,就在這裡殺了他吧。)

  朱猗豹竊笑。就在他的手按上佩刀刀柄時──

  雪鳴走在前方的身影,突然咻地消失在黑暗中。

  「唔!?」

  朱猗豹衝到雪鳴消失的地點。

  毫無雪鳴的蹤影,他不知道是飛天還是遁地,就這麼突然消失了。

  「怪了?跑去哪了?」

  朱猗豹張望四周。

  他察覺有股氣息辛辣地刺激著他的肌膚。

  周圍的林木與樹叢開始騷動地搖晃起來。

  不是被風吹動的搖晃,而是一大群不知道什麼東西躲在樹蔭、樹叢里蠢蠢欲動。

  令人窒息的濃厚妖氣騰騰散發出來。

  須臾,林木與樹叢的搖晃變得劇烈。

  ──噢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噢……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湧出地鳴般的呻吟聲。

  「原來,被誘入圈套的是我嗎?」

  說出這話的朱猗豹,臉上卻相反地浮出笑容。

  呻吟聲不久轉變為怨嗟之聲。

  ──噢噢噢……猗豹……猗豹……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了我……

  ──噢噢噢……噢噢噢……竟敢搶走我的妻子……

  ──我現在就要報仇雪恨……

  ──噢噢噢……我要報仇、要報仇……

  終於,樹叢間開始看得見蠢動之物。

  是無數歪斜的人影。

  是人骨。穿著破爛衣物的一群骸骨,在黑暗中躁動著。

  有缺了一支手臂的、有沒了頭的、有少了半身的……

  有人半邊臉上貼著乾癟的皮,有人只剩下頭頂蜷曲的毛髮,有人乾枯的眼球在眼窩裡轉著。共通的一點是,每副骸骨都拿著生了褐鏽的劍、刀、棍、杖、長槍等兵器武裝著。人數不下十幾二十個。

  被這麼多亡者包圍,朱猗豹臉上仍不露絲毫恐懼或動搖之色。

  「嘿,是被我殺死的盜賊團的傢伙嗎?還是那個混帳商人派來的刺客變成的?還是兩邊都有?不管你們是誰──」

  朱猗豹無畏說道,拔出佩刀。

  「放馬過來吧,我會把你們全都送回冥府。」

  彷佛把這句話當成了信號,骸骨們一齊殺向朱猗豹。

  朱猗豹健壯的體內勃然漲起熊熊內勁。

  「嚇啊!」

  白刃伴著裂帛氣勢迴旋,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銀光,瞬間將周遭約十具骸骨砍成兩半,滾落在大地上。

  但就算身體被砍斷,骸骨仍然爬起身子,朝著朱猗豹蜂擁而去。

  朱猗豹一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而馬上就被笑容取代。

  「有意思!不把你們砍成碎片就會繼續動是嗎?」

  朱猗豹吼道,兩具持槍的骸骨朝著他猛攻而來。

  「不自量力!」

  他一喝,橫刀放出一斬。在貫注了強烈內勁的斬擊下,兩具骸骨如陶器般碎散。

  朱猗豹蹬地一跳,縱身飛入骸骨群中。

  爍爍揮舞的刀身一一斬伏蜂擁而來的亡者們。

  揮刀自如的朱猗豹,宛如擁有意識的龍捲風。

  被捲入的骸骨轉眼間就變成了粉碎的骨片。

  「怎麼了、怎麼了啊?明明就是骨頭,卻一點骨氣也沒有啊!沒有點厲害的角色嗎?」

  彷佛要回應朱猗豹盛氣凌人的吼叫,一尊巨大骸骨從草叢裡猛然現身,此人生前想必是什麼有名的豪傑吧。他如旋風般颼颼揮舞著手中的金碎棒挑戰,卻也被朱猗豹霸氣滿溢的一刀由頭頂筆直砍成兩半,陷入地里。

  短短時間內,他腳邊已經滿是四散的碎骨,幾乎連站的地方都要沒有了。只剩手臂的骸骨微微顫動著,看來更加可憐。

  儘管如此,骸骨仍源源不絕地由後方湧來。這個叫朱猗豹的男人,至今究竟殺了多少人啊。

  但是,朱猗豹的動作不見衰退。儘管不斷來回使出渾身解數,他身姿的靈敏卻與戰鬥開始時相去無幾。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朱猗豹這個男人的精力,可是能與女人交歡七天七夜而毫無精盡之態。就算這麼持續戰鬥七天七夜,他體力也還有遊刃有餘吧。

  (……話說回來,真是沒完沒了啊。)

  朱猗豹又砍倒了兩具骸骨,一面想著。

  (沒什麼方法能一次了斷嗎……)

  此時,朱猗豹耳里捕捉到了混雜在雨聲中的細微音色。

  雖然若有似無,但確實有個妖異悲傷、宛如女子歌唱般的聲響。

  (就是這傢伙嗎……!)

  朱猗豹嘴角浮現淒絕的笑。

  他敲碎了擋在眼前的骸骨頭部,不再理會其他骸骨,直奔入樹林深處。

  他的目標,是那妖異歌聲傳來的方位。

  山林深處豁然出現一片沒什麼樹木的空曠之地。

  那裡有一名正妖艷跳舞、唱歌的女人。

  女人周身竄起如焰妖氣,將

  四周映照得通紅。

  裊裊哀泣的歌聲甚至透著鬼界氣息,她所吟唱的詩歌已分辨不出是屬於哪個時代、又是哪一國的語言。連無言的木石彷佛都沉醉於她的音色,在手舞足蹈的女人所散發的陰光中,陰森地搖曳著影子。

  表現出這幅美麗詭譎,宛如妖夢光景的人,不用說,自然是刑亥。

  泣宵女妖魔刑亥所吟唱的歌,不可能是尋常歌曲。

  ──那是妖魔的死靈術。

  這首曲子悲傷的音色,能喚醒死者悔恨的意念,並自如地役使他們。刑亥就是用這首歌將骸骨們當作魁儡操縱,襲擊朱猗豹。

  然而,載歌載舞的刑亥面上卻浮現微微的焦躁之色。

  (朱猗豹!這傢伙比我想得還強……!)

  刑亥的策略是這樣。

  以凜雪鴉的幻象將朱猗豹引誘過來,再引出無數亡者的滿腔怨恨,讓他們襲擊他。朱猗豹再如何剛強,也是敵眾我寡,就算能戰上一會兒,終究會逃回八仙樓。

  但是,骸骨們會整夜追擊朱猗豹。接連幾日跟亡者們戰鬥下來,朱猗豹的精神將漸漸疲弊,最後不是失去理智,就是從八仙樓逃走。

  但,刑亥過於低估朱猗豹這個男人的能耐了。

  面對這麼多亡者仍毫無畏懼,甚至戰得愉悅。那股氣勢,彷佛一夜就能殲滅掉刑亥所打造出來的骸骨軍團。

  更糟糕的是,朱猗豹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刑亥能感覺到朱猗豹那股猛暴的氣息,正徐徐往自己所在之處接近。

  (可惡,該怎麼辦!?)

  襲擊者與被襲擊者,已是身分逆轉。

  現在山林里的骸骨們雖然傾巢而出阻擋朱猗豹的侵略,但被突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要解除術法逃離嗎?現在的話還逃得了。)

  但刑亥此時想起的,是凜雪鴉日前在屋裡所說的話。

  ──這個計策沒問題吧?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個男人,還是不要小看比較好……

  (可惡!要是就這樣撤退,不就讓那個討人厭的男人說中了嗎?)

  一想到他得意地耍著嘴皮子說「我就說吧」,她就沒辦法這麼狼狽地捲起尾巴逃跑。

  這一番遲疑,讓刑亥也失了逃走的時機。

  有個東西從前方樹林內飛出,掉落在地。是個被砍成兩半的頭蓋骨。

  刑亥猛然停下吟唱,視線前方──森林的黑暗與刑亥散發出的陰光,光與暗的間距中,有一人如貓科野獸般小心翼翼地走出。

  這個手執白刃、體格精壯的男人正是朱猗豹。他以手中的刀盡數斬殺了擋在前方的亡者們,終於來到了此處。

  「你?刑亥?孌娘子大人的朋友……?」

  朱猗豹雖然一時驚訝瞠目,但馬上就意會過來。

  「這對角、這身妖氣……原來你是妖魔嗎?擊退妖魔,有意思。」

  他精悍的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強韌的肉體散發出滾滾熱氣般的攻擊鬥志。刑亥被震懾得後退數步。

  刑亥停止了吟唱與舞蹈,役使亡者之術早已解開,就算想要繼續術法,能當作傀儡來操縱的骸骨也沒剩多少了。

  吊命棘從刑亥衣袍內竄出。宛如飛蛇舞於空中的赤繩,威嚇般的一擊地面。

  「禽獸,就用這鞭子調教調教你吧。」

  刑亥扯緊鞭子,大膽放話,但這不過是她努力的虛張聲勢罷了。她雖維持一貫冷酷刻薄的表情,但心裡早已亂了分寸。

  (面對打倒了這麼多亡者的男人,我的鞭子有用嗎……?)

  沒有讓她思考的時間了。

  「嚇!」

  朱猗豹一喝聲,蹬地而起。刀劍一字橫擺,如孤翼飛燕疾驅而來。

  朝著正面撲來的逼人氣勢,刑亥出鞭。伸縮自如的赤繩劃出半圓,由側面襲向朱猗豹,鞭子理應纏上他粗大的頸子,將他絞殺才是。

  然而,朱猗豹的佩刀彷佛化作亂舞的銀蛇,半瞬後──在空中翻騰得靈活如生的鞭子被砍成碎片,徒然地散落大地。

  瞳孔瞪大的刑亥,已經沒有防身之術。

  朱猗豹已逼近至前方幾丈。擺出突刺姿態的白刃,化做流星直取刑亥胸口。就在逃不了的冰冷絕望閃過刑亥腦海的剎那──

  猝然,一片大紅色在刑亥眼前竄起。

  「這……!?」

  刑亥、朱猗豹兩人同時發出驚愕。

  阻擋朱猗豹攻擊的是一道燃燒起來的火焰障壁。

  灼人的熱氣讓朱猗豹跳退了兩、三丈。他被熾亮的炎壁遮住視線,無法看見對側的刑亥。

  「可惡!是妖術嗎?這個妖魔!」

  朱猗豹咒罵道,但刑亥也驚愕於這道唐突出現的火焰障壁。

  (我不知道這樣的術法啊!?這種術法……是誰!?)

  刑亥正困惑著,有人猛地一拉她的手。

  回頭一看,是一張銀髮白淨的男人容顏。

  「凜雪鴉!?」

  「逃命了,往森林方向去。」

  凜雪鴉悄聲說完後就跑開。手被拉著的刑亥也跟著凜雪鴉跑入後方的森林裡。火焰障壁另一側,無法跨越的朱猗豹猛跺著腳,放聲大喊刑亥的名字:

  「刑亥!你這傢伙,等著吧!你給我等著!刑亥!」

  他們聽著背後朱猗豹的吶喊,在黑暗的樹林裡跑著。

  就在朱猗豹的聲音離得很遠後,凜雪鴉終於開了口:

  「我就說吧。」

  果然被這麼說了,刑亥悔恨地咬牙。

  「這次走了步壞棋啊,刑亥,你有點太小看朱猗豹這個男人了。」

  凜雪鴉的口吻里沒有責備之意,仍是平常淡然的口吻,這反而正讓刑亥感到可惱。雖然可惱,但是事實,她也無法反駁。

  為了排解這份氣憤,她問道:

  「你為何在這裡?」

  「擔心你的計策啊。來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那個火焰是你弄出來的?你做了什麼?」

  「是這個唷。」

  凜雪鴉取出煙管給她看。

  「魔法道具嗎?」

  「嗯,多虧有了這個,生起火來沒費什麼力。美中不足的是,火力有點太強了。」

  凜雪鴉說完,停下腳步。

  「我看逃到這裡應該夠了。你就先回屋子吧,接下來由我接手。」

  「你來?你打算做什麼?」

  「用這個。」

  他搖了搖方才的煙管。

  「這個除了生火以外,可還有些其他功能,我想到了一個利用它的計策。因為是權宜之計,倒也不是毫無疑慮,但應該要比你的計策好。」

  他的話讓刑亥心頭隱怒。

  「別瞧不起我,凜雪鴉,我可不想讓你替我善後。方才確實是失敗了,但我刑亥可以馬上就準備出第二、第三策略。」

  「太危險了。」

  凜雪鴉搖了搖頭。

  「你仍然小看那個朱猗豹,再交給你的話太危險了。」

  刑亥勃然大怒。

  「你才是,不要小看我……!你這傢伙,給我看著!朱猗豹這種人……」

  「刑亥。」

  凜雪鴉意外強硬的聲嗓,打斷了刑亥激動的話。

  他澄澈的眼神筆直凝視著刑亥。

  「我是不希望你死。」

  那是認真的嗓音。凜雪鴉白瓷般的容顏、銀色的發映在幽暗中。

  刑亥說不出話了,方才的氣憤也煙消雲散。

  她不禁看著凜雪鴉凝視自己的臉,看得傻了。她曾認為柔弱又討厭、那張衣冠禽獸的臉,現在不知道為何看起來凜然又可靠。

  兩人無言對視了好一會。終於──

  「……我知道了。」

  刑亥低喃,移開了目光。

  「哼,仔細想想,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不得已才幫你的,沒必要出力到以身犯險的地步。」

  「是啊,你說得對。」

  凜雪鴉微微苦笑,離開了刑亥。

  「我走了,在你的屋子裡再見吧。」

  凜雪鴉說著,背過刑亥,藍色衣袍飄然一轉,颯爽地離去了。

  察覺自己又看著他的背影看得傻了,刑亥「嘖」地一咂舌。

  朱猗豹尋找逃脫的女妖魔,在山林里來回奔走著。

  「在哪裡?逃到哪裡了?喂!給我出來!」

  他揮刀砍著擋路的矮樹叢,一面凶暴吼叫、一面奮勇前進的姿態,想必連山裡的熊、虎都要嚇得發抖。

  方才擋在朱猗豹前面的火焰障壁,因為滂沱豪雨,不用多久就被澆熄了。

  但是,錯失了方才差一點就能殺掉的獵物,朱猗豹已經完全氣血沖腦。

  「畜生!耍什么小聰明的火遁術!在哪裡?跑去哪裡了?」

  就在此時,他看見視線遙遙前方的樹叢間,有東西窸窣一動。

  一身黑紅衣裳,無疑是刑亥。

  刑亥回頭看了朱猗豹一眼,隨即轉身逃了。

  「找到你了。」

  朱猗豹得意一笑,追著刑亥跑去。

  在茂盛的山白竹與荊棘叢里,逃跑中不斷回頭的刑亥背影出現了又消失。

  在樹林內追逐了一會後,朱猗豹「咦?」一聲地睜大了眼。

  刑亥逃跑的方向──樹林間逐漸出現一幢熟悉的建築物。

  (是八仙樓?)

  那棟建築物是八仙樓──的正後方,那裡應該有一片紫陽花盛放的遼闊後苑。

  看來刑亥是打著什麼算盤,想逃入八仙樓。

  「愚蠢,你這下是瓮中之鱉了!」

  朱猗豹喊道,加快了追趕的腳步,不一會兒就奔入了八仙樓的後苑。

  但他在這裡又跟丟了刑亥,放目所及,只有紫陽花、石燈籠、鯉魚悠遊的人工池、座落池畔的紅頂涼亭以及池內的奇岩。

  「在哪裡啊~?藏在哪裡~?」

  朱猗豹來回張望著。開闊的庭園跟森林裡不一樣,想藏身的話只有紫陽花蔭這點大的地方,一下就會被發現。

  朱猗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點上。

  他目光看著的,是紅色屋頂的涼亭。

  亭內坐著一個正眺望遠方的女子。

  「有了!」

  雖然不知道她為何敢悠閒坐著,但那個頭上長著深紅長角的女人一定就是刑亥。

  「你逃不掉了!」

  朱猗豹一喊,揮刀朝刑亥坐著的亭子疾步而去。

  愕然回頭的刑亥臉上,雙瞳驚恐地瞪大了。

  孌娘子坐在八仙樓後苑的亭子裡,正沉浸在性交後舒服的慵懶中。

  在這種深夜來到庭園,是為了讓方才與美男子們進行激烈房事而發熱的身體涼快一下。

  交歡完後,有時她會直接睡下,但有時則會因為冷靜不下的興奮而無法入睡。這種時候,她習慣來到這個後苑的涼亭里吹風。

  這時她的耳邊突然傳來宛如野獸咆哮的聲音。

  她大吃一驚。有人握著銀白刀刃,朝著這裡衝來。

  那個身軀魁梧、面容端正的男人,正是她所寵愛的朱猗豹。

  「猗豹!?」

  儘管她出了聲,朱猗豹卻未停下腳步。朱猗豹平時對她的崇拜雙眼,此時熠熠閃耀著非同兒戲的鮮明殺意。

  (他要殺了我!?)

  孌娘子不敢置信眼前的朱猗豹舉刀要殺了自己,怔然呆站原地。朱猗豹此時已逼近至孌娘子眼前了。

  「危險!」

  這一聲讓她回過神來,有人突然抱著她的身軀一倒。朱猗豹揮落的刀砍過孌娘子前一刻還站著的空間。

  (是誰……?)

  朱猗豹憎恨地叫出壓在孌娘子身上那人的名字。

  「雪鳴!你這混帳!」

  不知何處衝出來的雪鳴,救了朱猗豹刀口下的孌娘子。

  雪鳴悠然起身,庇護孌娘子般擋在朱猗豹面前。

  「無禮凶賊。」

  他涼涼說道。

  「猗豹!怎麼了?」

  孌娘子從雪鳴背後叫著,但朱猗豹聽不進去,「嘿」地露出殘忍輕薄的笑容,重新架刀說道:

  「來得正好,雪鳴,我把你跟這妖魔一起殺了。」

  (妖魔……?)

  孌娘子腦中產生疑惑。雪鳴彷佛要打斷她的疑惑,馬上說道:

  「孌娘子大人,朱猗豹好像發狂了,請您逃吧。」

  「你以為逃得了嗎?」

  紅了眼的朱猗豹逐步逼近。

  雪鳴將孌娘子護在身後後退,卻馬上抵到了涼亭的柱子。

  兩人已經落在朱猗豹的攻擊範圍內。雪鳴雖然颯爽現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孌娘子,但手無寸鐵的他,理應沒有辦法再擊退兇猛的劍鬼朱猗豹。

  那他的臉上笑得遊刃有餘又是為何?

  朱猗豹認為雪鳴的餘裕是虛張聲勢,他凶暴地扭曲了嘴角。隨即,握著太刀的雙臂勃發出強力內勁,他激烈放聲大吼:

  「死吧!」

  伴隨著猛烈殺氣,朱猗豹高舉起刀。

  紅光一閃!被砍斷的首級高高飛空,血花如虹奔騰噴出,不斷敲響著涼亭屋頂的內側。

  刺鼻的腥味向四周飄散,理應優雅的庭園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不忍卒睹的景觀。

  但被斷頭的不是雪鳴,也不是孌娘子。

  兩人的頭還好端端地在身上,嚇得表情都僵住了。

  兩人眼前,沒了頭的朱猗豹身軀維持著舉刀姿勢,僵硬在地,血液如噴泉般從脖子的斷面噴出。

  斬首朱猗豹的是誰?

  不可能是身無寸鐵的雪鳴,他總是不失冷靜的纖細眉眼正驚愕瞠著;更不可能是孌娘子了。

  朱猗豹的身軀彷佛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緩緩倒地。倒臥的魁梧身軀背後有個短小人影。

  那人姿勢看起來像是蹲著,雙手握著如新月般彎曲的短刀。砍斷朱猗豹頭的,正是這個人、這對兇器。

  「嘿……嘿嘿嘿……嘿嘿……」

  這個矮子露出愚鈍的笑,抬起醜陋的臉。

  「猴爪……」

  孌娘子驚懼地叫出這個人的名字。

  「孌、孌娘子大人……您、您沒有受傷吧……?」

  猴爪口齒不清地問道。

  臉色慘白的孌娘子直點著頭。猴爪以混濁散漫的目光打量了她後,滿足地眯起眼說道:

  「弄、弄髒這裡了……我、我會收拾的……嘿嘿……」

  猴爪撿起朱猗豹的頭,扛起他的身體,然後顛顛晃晃歪著步子朝樓內走去。

  猴爪一度回頭,閃爍異樣光芒的瞳孔看向的,是雪鳴。

  令人顫慄的嫉妒與憎惡在瞳孔深處燃燒著。

  猴爪的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

  雪鳴看清,臉上微微掠過動搖之色。

  ──ㄌㄩㄝˋ ㄈㄥ ㄑㄧㄝˋ ㄔㄣˊ。

  猴爪的唇,是這樣動的。

  露出蛤蟆般的竊笑後,猴爪的身影消失在了八仙樓內。

  十

  來到刑亥屋子拜訪的凜雪鴉一臉不悅。

  「還說你走了步壞棋,結果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看見那張反常的愁容,刑亥不禁訝異。

  「怎麼說?不是收拾了朱猗豹嗎?話說你是怎麼做的?」

  「我用了這個。」

  他拿出先前那支煙管。

  「這煙管能讓人把一個人看成另外一個人。我讓朱猗豹把我看成是你,引誘到八仙樓,再讓他把孌娘子看成你,而襲擊了孌娘子。就在這時,我會颯爽登場,拯救孌娘子,孌娘子便會更加信賴我,反而把猗豹趕出八仙樓……這本來是個一石二鳥的計畫……愈說愈覺愚蠢得可恥……」

  「哪裡出了錯嗎?」

  「途中猴爪插手,殺了猗豹。」

  「殺了那個朱猗豹?」

  刑亥臉上露出些許訝異。

  「是啊。猴爪這個人──果然是個難以測度的強者。觀他殺死朱猗豹的身手……這個男人,難不成是……」

  凜雪鴉斷了話,手抵著細長的下齶沉思起來。

  對於凜雪鴉沒完沒了的思考,刑亥焦躁地開口:

  「但朱猗豹死了吧?這不代表一切都很順利嗎?」

  「本來沒打算殺他的。」

  「原來掠風竊塵是個不殺生的義賊嗎?」

  刑亥調侃道。

  「不。若有必要還是得殺生,可我無法接受沒有預計殺人的計畫裡卻有人死了。因為沒能按照計畫來,所以這個策略失敗了。」

  「哈哈哈!聽了真高興。不過,這樣不也很好嗎?以結果來說,朱猗豹不在了,孌娘子對你的寵愛也更深了吧?」

  「嗯……是吧。」

  對比不大開心的凜雪鴉,刑亥心情相當好。

  在對付朱猗豹時,兩人分別之際凜雪鴉所說的「我走了,在你的屋子裡再見吧」奇妙地留在她腦海里,讓她不自覺萌生出對凜雪鴉來訪的盼望。

  「對了,說到殺生……」

  凜雪鴉突然轉了話鋒。

  「讓孌娘子保持長生不老的靈藥,不用幼兒的生肝就真的沒辦法做嗎?」

  「為何問這個

  ?」

  「覺得有點可憐啊……不能用老人或死人的肝嗎?」

  「不行。」

  「為何?」

  刑亥一時沉默。

  「……這可是我們妖魔的奧秘哦?」

  「所以不能告訴我嗎?」

  凜雪鴉投來哀求的眼神。

  (這傢伙,居然還有這種表情啊。)

  刑亥覺得有點有趣,笑了出來。

  「好吧,就特別告訴你。」

  會答應他,大概是刑亥難得的好心情讓她也多話起來了。她有些得意地開始解釋。

  「人類要長生不老,就得藉著寄宿在生肝里年輕有活力的魂魄,所以必須是幼兒的生肝,死者與老人的魂魄都是要被帶往冥府的,用了反而有反效果。」

  「哦哦……原來如此。」

  凜雪鴉理解地點點頭。

  「但每半個月就要奪走一條幼兒的性命,代價不會太大嗎?不能停止服藥……或是延長成每個月、每年一次嗎?」

  「靈藥的效果最多就半個月。這之間雖然不會變老,但藥效一過,便會產生相應於服藥期間的老化,這可不是孌娘子所樂見的。」

  「嗯──所以不得不這樣啊……對了,我可不只是因為覺得幼兒可憐才說的。而是想到我得到孌娘子後還要繼續捕捉幼兒,有點太麻煩了。」

  刑亥掩嘴發出清脆的高笑。

  「哈哈哈!這等你攻陷了孌娘子再來操心吧。你沒忘吧?失敗的話,你會被我大卸八塊哦?」

  凜雪鴉愣望著刑亥的臉。

  「你要把身為救命恩人的我大卸八塊?」

  刑亥一聽,停止了笑。

  「當、當然!顧念什麼救命之恩,是人類自己的歪理吧?你可別以為人類無聊的道理可以用在妖魔身上。」

  刑亥聲色中,總感覺有點動搖。

  「人類很無聊嗎?」

  凜雪鴉表情格外神妙地問道。

  「……」

  「很有趣吧?」

  凜雪鴉在刑亥回答前說道:

  「不有趣的話,你也不會跟孌娘子來往這麼久,更不會出手幫我。你說不定開始喜歡人類了,沒錯吧?」

  「我……!」

  她正要反駁,就被凜雪鴉打斷了。

  「我可是很喜歡你。」

  「啊……!?」

  ──又想戲弄我嗎?

  雖然這麼想,但不知為何,她並沒有以前那種氣憤情緒。

  「如何,這件事了結之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到人世走走?」

  「你說什麼!?」

  聽見這意外提議,刑亥瞪大雙眼。

  「人類很有趣的,我想讓你遊覽人類的世界。」

  「開、開什麼玩笑!」

  刑亥雖然盡力地虛張聲勢,但心裡卻動搖著。

  「聽起來像玩笑嗎?」

  「不是玩笑是什麼!普天之下有誰會想跟妖魔一起遊歷人世的!?再說,孌娘子要怎麼辦?」

  凜雪鴉「嗯──」地將目光轉向遠處,自言自語般的低喃。

  「這確實是個問題呢。攻陷了孌娘子後,就不能自由自在四處流浪了。不過,是嗎……原來這樣聽起來像玩笑嗎……比起躲在這種深山裡用屍體製作活人偶,我認為遊歷人世還比較健康呢……咦?」

  凜雪鴉的視線突然停在刑亥背後。

  是先前那個坐在椅子上的活人偶。

  「一陣子沒見,看起來好像變了很多啊?」

  凜雪鴉走近活人偶。

  活人偶的五官、體型,與先前凜雪鴉來訪時所見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哼,有些不滿意的地方,用現有的部位稍微調整了一下。」

  「哦。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大的改變啊,跟之前幾乎完全不同了。」

  凜雪鴉目不轉睛地盯著活人偶。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

  刑亥冷淡地說。

  「怎麼了?一定得走了嗎?」

  「我還有事要做。明天一定要把靈藥拿給孌娘子,現在只做到一半,若不趕緊作業,就要來不及了。」

  這雖然也是理由之一,但真正的原因是方才凜雪鴉的話──一同出遊人世──擾亂了她的心。再跟凜雪鴉對話下去,她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點頭答應了。

  「是嗎,那我就回去了。」

  凜雪鴉乾脆地說道:

  「我想到今天也必須早點睡才行。」

  「明天有事嗎?」

  「明晚,孌娘子叫我去她的閨房。」

  刑亥嗤笑。

  「又要說一整晚的廢話嗎?」

  「不。」

  凜雪鴉搖頭。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聽到這句話,刑亥胸中生出了她無法理解的痛楚。

  「你要抱孌娘子嗎……?」

  「這個呀……該怎麼辦呢……」

  凜雪鴉曖昧說道,朝著門走去。

  「總之,明天就會全部有個了結了吧……」

  凜雪鴉只說了這句,就走出了房間。

  十一

  翌日,刑亥帶著靈藥來訪八仙樓。

  如往常般,樓里準備了酒食,盛情款待刑亥。

  隔桌對坐,刑亥與孌娘子兩人歡談了一會後,孌娘子突然丟出一句話。

  「吶,刑亥姊姊,你做了不少好事吧?」

  孌娘子臉上笑著,眼眸卻透出銳利精光。

  「什麼意思?」

  「朱猗豹發狂襲擊了我;梅叔明畏懼死靈,不肯走出房間;蘭玕寶受到死屍襲擊,離開了這裡。」

  孌娘子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蘭步走到刑亥身側,楚楚可憐的面容湊近刑亥耳畔。

  「是刑亥姊姊吧?」

  凝視著刑亥的側臉,孌娘子碧玉般的雙瞳益發刺痛起來。

  (她發現了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做得有點誇張。)

  刑亥如斯心想,但玲瓏的臉上並未露出半分動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裝傻。

  「刑亥姊姊……」

  沉穩的聲音搔過刑亥的耳。孌娘子伸手按住桌上刑亥的手。

  「吶,哪裡惹你不開心了嗎?是因為我不把刑亥姊姊想要的男人給你嗎?我啊……不想跟你吵架。」

  「呵呵,因為這樣就拿不到靈藥了。」

  「不是的!」

  孌娘子搖頭,聲音意外認真。

  「跟靈藥無關。我就是不想跟刑亥姊姊吵架。因為……因為,你是我唯一能敞開心房的人!」

  孌娘子真誠喊道。刑亥猛然看向她的臉。

  「你胡說什麼……?」

  「沒有騙你,是真的。人類的女人,不管是誰都會嫉妒、憎恨我。男人也是,只會崇拜我……能跟我對等說話的只有刑亥姊姊……只有你了。」

  孌娘子說著,濕了眼眶。

  孌娘子這番話是真心誠意的。誘騙了許多男人、為了自身美貌不惜犧牲他人的大妖女,說出了令人意外的真心話。

  孌娘子雙手緊握著刑亥。

  「至今為止真是抱歉,你想要的男人全部全部都給你。比起男人,刑亥姊姊更重要,所以都給你。請跟我和好吧。求求你!」

  孌娘子說著,將臉貼在刑亥手上,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刑亥啞然望著掩面而泣的孌娘子。

  (人類……有趣嗎……)

  刑亥想起了凜雪鴉說過的話。

  (確實……或許是這樣……人類……也不差嘛……)

  她恍惚地想著。

  十二

  當天夜裡。

  不見歇止的雨開始增強,出現暴雨之勢。

  強風翻騰,猛烈撼動林木。響徹溪谷的囂囂風聲,宛若數千怨靈齊聲發出雄吼。閃電劈過天際,下一刻轟然落雷聲響徹大地。偶爾可聞嘎啦嘎啦的崩落聲,是豪雨壓倒了緩坡上的樹木、崩落砂土的聲音。

  相當不平靜……且不吉的一夜。

  雨聲敲響八仙樓屋頂,也嘈嘈地響在孌娘子的蘭閨之內。

  閨房內點著一根紅燭,將孌娘子坐在床榻上身披薄絹的純白姿態照得艷麗。

  叩叩!門被敲響了。

  「請進吧。」

  門打開,雪鳴進入室內。

  「讓您久等了嗎?」

  「是啊,可讓人等好久呢。」

  兩人對彼此微笑說道。

  雪鳴在孌娘子身邊坐下。她馬上就

  將身子靠上雪鳴胸膛。

  孌娘子的胸口正高聲噪動。

  起初,為了攻陷始終不出手又態度冷淡的雪鳴,讓他成為自己的性奴,孌娘子想方設法,在閨房裡玩弄了許多花招。

  試著用甜言蜜語誘惑、試著一絲不掛地挨近他、試著沉浸在自慰里、有時還讓他看著自己被其他男人擁抱。

  但這些攻勢都讓雪鳴一一閃躲過了。

  這個男人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還是他不舉?

  這是她一時能想到的理由。但身為色慾之道探究者的尊嚴,讓孌娘子熱衷起來,她無論如何也要攻陷他。

  不知何時起,孌娘子察覺自己滿腦子都只想著雪鳴。

  從那時起,孌娘子就不再誘惑雪鳴,只是懷著純情的心,享受與雪鳴一整夜的懇談。

  ──這個男人,不是只會崇拜我的傀儡。而是把我當成對等的人、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

  白日裡,孌娘子說她唯一能敞開心房的只有刑亥,這句話不完全是真的。雪鳴也是一個讓她敞開心房的人。

  而這份心思,從他在朱猗豹刀口下救了自己之後,就轉變成細微的戀慕了。

  這是向來只把男人當作性愛對象的孌娘子第一次戀愛。

  「那,今晚我們聊些什麼好呢?」

  雪鳴說道。

  「不。」

  孌娘子在雪鳴懷裡搖頭。

  「今晚……就今晚,求求你……讓我變成你的人吧……」

  她仰望雪鳴秀麗的容顏。染著薄桃色的臉頰,彷佛少女的羞澀表情。

  ──就在今夜,她要將身心都獻給這個男人。

  孌娘子如此下定決心。沒想到這個絕世大妖女,有這麼未經世故的純情。

  至今跟無數男人發生過的房事,對孌娘子來說就跟體操差不多,她從來都不認為是奉獻出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說,如今在雪鳴面前交出全部的孌娘子,心理觀點上還是個處女,是以會覺得羞恥,覺得胸口躁動,因此才說是她的一大決心。

  「不是我成為你的人,而是你要成為我的人,是嗎?」

  雪鳴溫柔問道。孌娘子稚氣地點頭。

  雪鳴無言凝望著孌娘子。

  「不行嗎?」

  孌娘子瞳中閃著悲傷。

  「那,至少接吻……今晚至少跟我接吻……」

  孌娘子哀求地說道,閉上眼,將臉湊近。

  「不行。」

  雪鳴抓住孌娘子的肩,將她抵開。孌娘子不禁悲從中來。

  「為什麼?為什麼呢?你討厭我嗎?」

  「不,沒有這回事哦。我很喜歡你,若非如此,我也不會留在八仙樓。」

  「說謊!」

  孌娘子激動搖頭,淚珠飛散。

  「說謊!你說謊!那你為何不抱我!連接吻都拒絕!要是喜歡我的話,為什麼態度要這麼冷淡!人家……人家這麼喜歡你……」

  孌娘子埋在他懷裡哭泣。雪鳴溫柔地撫著她的頭。

  「抱歉……這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孌娘子猛然抬起低垂的頭。

  「請告訴我原因!求求你……求求你……!」

  孌娘子懇切的渴望,讓雪鳴露出些許苦惱的表情。

  「你想知道嗎?」

  「是的,請告訴我!」

  「真的想聽?」

  「是的,沒錯!」

  「那……」

  雪鳴靜靜閉上眼。

  靜默了一段時間,孌娘子神情認真,等著雪鳴開口。

  須臾,雪鳴啟唇,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因為我覺得噁心。」

  一瞬間,孌娘子無法理解雪鳴的話。

  (噁心?剛剛這個男人說了噁心?什麼東西噁心?難道是說我嗎?)

  望向雪鳴的面容,他如寒冰般面無表情。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覺得噁心,你、很、惡、心。」

  孌娘子身子細細顫抖起來。痙攣的唇齒勉強擠出聲音。

  「你、你剛剛才說喜、喜歡我的……」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作為一件美麗的寶物,我確實喜歡……」

  孌娘子覺得莫名,目不轉睛盯著雪鳴的臉。

  「不懂嗎?那我來舉個例。假設有條七彩的美麗毒蛇,就算你因為喜歡那條美麗的蛇而願意飼養它,但你願意抱它、跟它接吻嗎?辦不到吧,因為既危險又噁心。」

  雪鳴說話的口吻,甚至有種溫柔。

  「我、我哪裡噁心了……」

  「飲用幼兒生肝煎出的靈藥,違逆自然天理來維持美貌的你,既邪惡又噁心,就算可以喜愛,擁抱什麼的還是太不舒服了,我實在做不到。」

  孌娘子臉色一片蒼白。

  「為、為何你知道我喝了幼兒生肝的靈藥……」

  整座八仙樓里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負責擒抓幼兒的猴爪而已。

  「很簡單,從你的朋友──刑亥那裡聽來的。」

  「刑、刑亥……!?」

  孌娘子瞪大了眼。但雪鳴沒有讓她追問的意思,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我雖然說喜歡你,但跟方才蛇的例子不同,我並非只是迷戀你的美麗。」

  「不、不然是……?」

  雪鳴臉上浮現妖狐般的殘忍笑容。

  「你問我迷戀你什麼?那就是深信世上無人不為自己傾倒的這份信心。被奉為東離第一美人,認為沒有男人不拜倒在自己的美貌之下,這份驕傲與絕對的自信,就是我所迷戀的。我想摧折一下你這份自信,讓你知道就算你使盡手段,仍有男人能不為所動。」

  「你為何這麼殘忍……!」

  「殘忍?呵呵,你說為什麼呢?」

  面前這個微笑的男人,映在孌娘子眼裡,就像一個無法捉摸的妖怪所化。

  「見到被你奪走未婚夫的女孩終日以淚洗面,俠義心腸的我,決定替她報仇──這個理由如何?」

  雪鳴玩笑地說。

  「別、別開玩笑了!」

  「抱歉,我說笑的。我凜雪鴉──已經厭倦盜取財寶了。」

  「凜、凜雪鴉!?『掠風竊塵』凜雪鴉!?」

  突然聽到這個響徹江湖的妖盜之名,孌娘子愕然。

  「咦?我沒說過嗎?這才是我的真名。掠風竊塵所盜之物並非財物,而是人的傲心,稀世豪傑、妖人、怪人、策士、梟雄……這些尋常手段對付不了的傢伙,用奇策挫敗他們的傲心、信念與自信,我向來對這些事樂此不疲呢。所以才說,你是我絕佳的獵物──也就是財寶。」

  「這、這、這、這、這……!」

  孌娘子感到恐懼,退了幾步。

  就在她的背抵上了房間牆壁時。

  ──啪。

  裂開的聲音響起。下一刻,孌娘子感到臉上刺痛,掩著臉蹲下。

  「哎呀,差不多該生效了吧。」

  凜雪鴉聲嗓一貫悠然。

  「什、什麼……?」

  孌娘子的掌心摸到自己臉上肌膚龜裂開來的觸感。

  「今早刑亥帶來讓你服用的靈藥里,摻入了死去朱猗豹的肝,是我事先混入煎靈藥的窯里的。你知道嗎?以幼兒生肝做成的長生不老藥,如果用了死人的肝,聽說會有反效果。」

  「反、反效果?你、你為什麼知道這種事……?咿呀!」

  更劇烈的刺痛蔓延全身,孌娘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凜雪鴉冷冷睨著她說道:

  「這也是刑亥告訴我的。」

  「刑亥……?咿呀!咿呀呀!」

  身受劇烈痛苦折磨,孌娘子心中錯雜著各種念頭。

  (刑亥?刑亥?是刑亥告訴掠風竊塵的?那個女人背叛了我!?我那麼相信她!她竟然背叛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黑壓壓的怨念猛地湧上孌娘子心頭。

  「這樣一來,你就會回復到原本的面貌──順應自然天理的面貌了。但是這樣的你,我已經沒有興趣,我要離開八仙樓了。」

  說完,凜雪鴉拋下受到痛苦折磨的孌娘子,悠然步出房門。

  聽見關門聲,孌娘子抬起因憎惡而扭曲的臉。

  「混、混帳……」

  孌娘子的憤怒超越了痛苦,她蹣跚地站起來。

  「混、混、混帳!可惡的凜雪鴉!可惡的刑亥!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她尖叫出聲。

  「來人!來人啊!去追凜雪鴉……去追雪鳴!去殺了雪鳴跟刑亥

  !」

  聽見擾人清夢的尖叫,八仙樓里的美男子們都一齊從被窩跳了起來。

  還不知道來龍去脈,他們就匆匆趕到崇拜的孌娘子閨房門前。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了嗎?孌娘子大人!」

  「孌娘子大人!孌娘子大人!您沒事吧!」

  在聚成一團的男人們面前,閨房的門咿地打開了。

  門內,走出一個腳步踉蹌的人──看見這幕的男人,都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噫!噫噫!」

  眼前出現一個只纏著一條薄絹、跟裸猿一樣乾癟的人。

  一頭亂蓬蓬的白髮、枯枝般的手腳、滿布皺紋的皮膚上有著茶色斑塊,透過薄絹,可見乳房如干芋般搖搖晃晃垂掛著。

  一個看不出年齡的丑怪老婆婆,從孌娘子的閨房裡走出。

  老婆婆那張布袋般的嘴巴張合著。

  「我要殺了雪鳴!殺了刑亥!」

  她用沙啞的聲音放聲大叫。

  「這、這個骯髒的婆子是什麼人啊……!」

  「你什麼時候混進來的?真是醜死了!」

  「真礙眼!把她趕出去!」

  又有誰知道,現在被美男子們一頓痛罵的醜陋妖婆,正是他們所崇拜的孌娘子本人。喝下了混有朱猗豹死肝靈藥的孌娘子,身上產生了俗稱的反效果──也就是急速的老化現象。

  就在其中一名美男子正打算將年老色衰的孌娘子攆出去時──

  「孌、孌、孌娘子大人……噢噢……孌娘子大人……」

  同伴身後,傳出了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眾人一齊回頭,一個矮小如蛤蟆的男人,抽著鼻子啜泣。正是猴爪。

  猴爪啪嗒啪嗒地走到容貌大變的孌娘子身邊跪倒。

  「可、可憐的……孌、孌娘子大人……竟、竟然變成這樣……我、我認得出來哦……不、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我猴爪絕對……」

  聽到猴爪這番話,美男子們騷動起來。

  「你說孌娘子大人?」

  「她是孌娘子大人?」

  「這麼一說,長相確實……」

  男人們終於發現眼前的妖婆就是孌娘子。

  但他們心中並沒有湧上以前那種讚美崇拜的念頭,而是彷佛從一場妖夢中大夢初醒般恍恍惚惚。

  「殺了雪鳴!殺了刑亥!是他們把我弄成這樣的!去燒了刑亥的屋子!去殺死雪鳴!」

  孌娘子心神錯亂地呼喊著。

  但沒人動作,眾人只是面面相覷,加諸在他們身上的孌娘子美貌的魔法,早在看見這副老丑之態後就解開了。

  這時,一個美男子身上猛然噴出血花,然後倒下。

  所有人嚇得後退。

  倒地的男人身邊,是手裡握著彎曲怪異短刀的猴爪。

  那張醜陋的臉,因為激動的憤怒又更丑了幾分。

  「猴、猴爪……你、你做什麼……」

  「……快去。」

  猴爪憤怒得咬牙切齒,打斷了美男子們困惑的聲音。

  「……快、快去。這、這是孌娘子大人的命令。去、去燒了刑亥的屋子……」

  「但、但是……刑亥的屋子在哪裡……」

  才一開口,此人的頭就離身飛起。在場眾人誰也沒能看清,這神速的一刀乃是出自猴爪之手。

  「不、不想死的話,就去。我、我知道刑亥的屋、屋子在哪……帶、帶上火、火跟所、所有的油……」

  已經沒人能回應他渾濁的嗓音,男人們都被恐懼所驅策,一齊沖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只剩孌娘子與猴爪。孌娘子仍反覆吼著方才那些話,早失去了理智。

  猴爪心痛地看著眼前的孌娘子說道:

  「不、不可原諒……雪、雪鳴──掠風竊塵,就、就由我來收拾……」

  十三

  此時,刑亥在屋裡面對著活人偶。

  她正在幫活人偶替換上新的手臂。

  「痛!痛!刑亥大人,很痛──!」

  這項以針線進行的作業,好像替活人偶帶來了難受的疼痛,擁有暫時靈魂的活人偶發出了擾人的悲鳴。

  「忍著點,很快就好了。」

  「騙、騙人,從剛剛開始就切了又縫、縫了又切好幾次……痛、好痛!」

  「吵死了!」

  刑亥大聲一喝,讓活人偶默了聲。但實際上,刑亥的作業遲遲沒有進展,幾度失手,讓她只好不斷重來。

  她的思緒如今被強烈的茫然所占據,無法專注手上的作業。

  (跟凜雪鴉一起遊歷人世……)

  凜雪鴉昨晚說過的話,仍殘留在刑亥心中。

  窮暮之戰後,自己究竟在這座山里隱居了多久?戰後那股想顛覆人界的熱情,最近也逐漸消淡了。更何況,跟孌娘子長時間來往、與凜雪鴉短暫交流,都讓她開始覺得人類其實也不錯。

  妖魔擁有永恆的生命。一想到接下來的漫漫歲月要無止盡地待在孤獨的山中別墅里,她也覺得有點沒勁。

  凜雪鴉的邀請,給了刑亥一個甜美的夢想。

  (但是……)

  考慮到必須繼續替孌娘子製作靈藥,她就無法離開此地。尤其回想起白天孌娘子意外表現出的親愛之情,她又更走不開了。

  無論服下多少靈藥,人類仍不可能無限地活下去,頂多數百年。在那之前,她必須一直照看著孌娘子。而在那之後,凜雪鴉也早已壽終正寢了吧。

  刑亥心亂如麻。

  「好痛!」

  活人偶又叫了一聲。

  「閉嘴!」

  她有點歇斯底里地斥責。

  (對了,還有這個人偶。做到這個地步的人偶,也不能半途而廢……)

  她身為死靈術師的職人意識,讓她無法丟下未完成的人偶離開。

  (至少等完成了這傢伙後……)

  雖說如此,但這個人偶越看越覺得不完整。本來覺得將近完成了,但最近不知道有什麼心境變化,反而讓她覺得離自己的理想狀態越來越遠。

  (可惡。眼睛也不行,輪廓也不滿意。頭髮也不是這個顏色。眼睛應該更細長……臉更瘦長一點……發色,要白雪般的銀色……)

  這時,刑亥猛然一驚。

  (我到底想做出什麼……!?)

  她臉色愕然,近似恐懼般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我到底是想做出什麼!?」

  這回她說出口了。

  她暈眩地按著額頭,顛晃後退了數步。

  細長的眼、細緻的輪廓、銀色的發……這就是刑亥想打造的,最理想的活人偶。

  「這、這是我理想的樣子!?這、這看起來根本就是……」

  刑亥叫出聲來。

  ──凜雪鴉。

  「根本就是那個男人不是嗎!?我、我居然把那個男人當理想的模樣……來製作!?」

  就在此時。

  一股強烈意念天外飛來,如電流般擊中刑亥腦髓。

  「什麼?」

  刑亥愣住。

  她突然收到的意念,是潛伏在屋子四周監視的亡者們所傳遞的。是一種訴說著危險與痛苦的意念。

  刑亥閉眼誦念。

  她施法,試圖將亡者所見到的景色在腦海中映照出來。

  ──是一片火紅光景。

  「這……!?」

  透過亡者眼睛所看到的景象,是被熊熊大火所包圍的樹林。

  騰騰火焰燒毀了樹齡數百年的巨木,黑壓壓的煙將夜天焚得焦黑。豪雨雖然下得毫無停歇之勢,但火勢更強更大,強風看起來反而助長了火焰蔓延。

  她看見潛伏於屋子周邊戒護的亡者們,就像火盆上的烤魷魚乾,在大火里悶燒。接著,踐踏炭化的亡者們,陸續朝著屋子走來的,是拎著佩刀、握著火把的一群男人。

  「八仙樓的美男子們……!?是他們放的火?為、為什麼?」

  細微的焦臭味竄進刑亥鼻腔,火勢逐漸逼近這間屋子。

  刑亥抽出她慣用的鞭子吊命棘,趕到屋外去。

  一出屋外,就有一物掠過刑亥身側而來。

  是火矢。

  一看,有幾個男人背對著熊熊燃燒的樹林,將火矢瞄準屋子,拉緊了弓。一看見刑亥從門裡出來,箭頭就動搖了。

  「出來了!是刑亥!」

  「快看!她有角!」

  「是妖魔!泣宵妖女原來就是刑亥!」

  男人們吼著,慌張後退。

  「

  你們這群混帳!為何踐踏此地?」

  刑亥滿面怒容地吼著。面對來勢洶洶的妖魔,男人們都嚇得後退,其中有個比較勇敢的,叫了回去。

  「這是孌娘子大人的命令!孌娘子大人叫我們燒光刑亥的屋子!」

  「什麼?孌娘子……?為何?」

  孌娘子白天明明還表現出那種親愛之情,怎麼就突然變卦了?

  (是為了報復我陷害個人房的三人嗎?但是……)

  一個眼尖男人看出刑亥的困惑表情,喊出了聲。

  「別怕!就算對手是妖魔,但我們人數眾多!攻擊、攻擊!把妖魔的巢穴燒個精光!」

  號令一下,火矢齊齊放出。

  「可惡!」

  刑亥揮鞭擊落如雨點般飛來的火矢。

  但就算她擊落了飛向自己的火矢,卻無法擊落飛向屋子的。火矢穿破牆壁、屋頂、門窗射向屋內,火苗漸漸蔓延。

  「混帳!」

  刑亥的鞭子騰起。只見空中飛來的鞭纏住了一個美男子的頸,隨後一股強烈力道抓起他的身體,拋飛。周圍數人發出「嗚哇」的悲鳴,他們臉上都被猛烈的鞭勁擊中,轉眼就昏倒了。

  灌入妖力、伸縮自如的吊命棘,猶如翱翔天空的小龍,穿梭在男人們之間,不斷來回又打、又纏、又拋。

  但這番活躍只是暫時的。

  到底是敵眾我寡。勇猛的男人們拔劍殺到使鞭的刑亥面前,她只好馬上轉攻為守。

  在她擊退來襲的男人們時,火矢仍繼續射入屋中。

  刑亥一瞥背後的屋子,已經被火勢完全包圍,火舌從窗戶竄出。

  「我、我的屋子……!」

  住了上百年的屋子正燃燒著,不只家財工具,她豐富的魔法藏書、搜集的魔法道具、長年累月來製作出的諸多仙藥等寶貴物品,都被火焰吞噬,化作餘燼。

  刑亥一時發愣,火矢、白刃毫不留情朝她飛襲而來。

  「呿!」

  刑亥咂舌,揮鞭擊退他們。她已經改變了心意。

  (可惡!別管屋子了,保命重要,先逃離這裡才是上策!)

  刑亥目光銳利,盯著男人們的方向疾驅而去。

  她鞭擊神速,打倒擋路的男人們,漸漸擊潰他們包圍的防線。

  面對刑亥直搗黃龍揮鞭猛攻,男人們都亂了陣腳。

  一旦被她闖入陣中,就無法使用火矢攻擊,揮刀也可能傷到同伴。

  這群男人里對自己身手有信心的本就沒幾個。

  如今,他們身上孌娘子美貌的魔法已經解開,更沒有理由與膽量賭上性命跟刑亥一戰。所以一旦被刑亥接近,他們自然就想逃跑了。

  人群中,刑亥揮舞鞭子,向前突破。

  突然,她聽見了後方傳來的微弱聲音,混雜在男人們的悲鳴與怒號中。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在吐出火舌的窗邊看見了全身著火的活人偶,眼神看來有點寂寞。

  ──刑亥大人……您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呢?不要、不要……丟下我離開……刑亥大人……

  刑亥斷然將視線移開。

  不久後,她聽見屋子崩毀的聲音傳來。

  凜雪鴉在滂沱大雨中趕下山。

  他早已注意到,身後有股難以名狀的殺氣逼迫而來。

  「果然不會輕易讓我逃掉啊,再來該怎辦好呢?」

  他嘴上雖說得從容,但滴垂在白皙臉頰上的,卻未必只有雨滴。

  暗中的追蹤者正以飛快的速度接近。他宛如受到猛虎追趕。對方在山裡奔跑的速度,明顯在他之上,被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凜雪鴉停下腳步。認清自己甩不掉對方後,做出覺悟。

  他凝然而立,注視著幽暗的雨中。須臾,兩點鬼火般的燦燦目光浮現出來。

  「掠……風……竊……塵……」

  目光的主人萬般怨念地出聲,宛如野獸低吼。

  一道矮小人影啪嗒啪嗒地踩出水聲,由黑暗中走出。

  雙手握著怪異短劍,爬行般的前屈身姿。這男人正是猴爪。一股連滂沱大雨都足以蒸發的強烈內勁,正從他短小的體內騰騰漲起、溢出。

  「妖賊『耀暗賽凶星』。」

  凜雪鴉說道:

  「這是你的名號吧?我從你殺害朱猗豹的手法,還有那對奇怪的短劍看出來的。身習嵬岳派武術,精通劍術、暗器,卻因為生性過於殘忍而被逐出師門,之後淪落為盜賊,行事風格殘虐無比。被你闖入的人家,不分男女老幼,都逃不過你的虐殺,葬身血海。所以見過你容貌的人,無一倖免……」

  猴爪默然聽著凜雪鴉的話。

  「謠傳你已經死了,沒想到是受孌娘子美色所惑,來到了這裡啊。」

  「掠、掠風竊塵……我、我曾經見過你一次……」

  猴爪的大眼骨碌一轉。

  「是那個時候嗎?」

  凜雪鴉回應道:

  「是我打算欺騙、陷害某個富商的那次吧?用盡了各種手段,就在我以為手到擒來之際,前去商家拜訪,卻發現商人、他的家人以及僕人全都成了一具具悽慘的屍體。就是被你巧妙地從中篡奪了──原來,你就是那時從某處偷看著我啊……」

  猴爪露出混雜著恚怒與後悔的表情。

  「你、你出現在八仙樓時……就、就應該馬上殺了你的……我、我不能原諒沒有這麼做的自己……要、要是殺了你,孌、孌娘子大人就不會變成那樣……」

  「哦,看到孌娘子那樣,你沒有變心嗎?」

  「別、別把我跟其他男人相提並論!」

  猴爪激動。

  「我、我才不是喜歡孌娘子大人的外表!是、是喜歡她的心!不、不管她變成怎樣,我都不會變心!」

  「嗯,窮凶極惡的盜賊被絕代惡女的心所吸引,也是挺有道理的吧?」

  「你、你說惡女……」

  聽見自己所崇拜的孌娘子被侮辱,猴爪全身顫顫發起抖。

  「廢、廢話少說……我、我絕對不能原諒你。我要斬下你的首級,送、送給孌娘子大人!」

  猴爪身上所散發的濃厚內勁,突然膨脹起來。

  小小的身體,看起來大了一倍。

  凜雪鴉才擺出迎戰姿態,就見猴爪腳邊的水花一濺,以爬地般的奇怪動作,瞬間拉近到凜雪鴉身前數丈處。

  從地面上飛躍起的刀風,直逼凜雪鴉的喉管。凜雪鴉身子迅速一仰,危險的斬刀掠過他的瀏海。幾根銀髮飄然散落空中,凜雪鴉朝後一跳,打算拉開距離。

  然而,猴爪輕功驚人,那張醜陋的面容,緊貼在凜雪鴉面前。他在空中轉身,彷佛化身凶刃,一刀襲向凜雪鴉。凜雪鴉藍衣一翻,以毫釐之差躲過,接著一個發光物在夜風中發出聲響,朝著他額心而來。

  ──是飛鏢。

  猴爪袖裡射出飛鏢,此乃嵬岳派暗器怪技。

  一聲「鏘」的冰涼金屬聲響彈開飛來鏢器。是凜雪鴉的煙管。

  猴爪出鏢飛速,連綿不絕。不知道這些暗器到底藏在他瘦小身體的哪裡,大量飛鏢紛紛朝凜雪鴉掃射而去,宛如一場流星雨。

  凜雪鴉雖以一支煙管擋下了所有飛鏢,但他的身子也逐漸後退,看得出他漸漸被逼到了絕路。

  猴爪一扯嘴角。

  「掠、掠風竊塵……!就只有逃跑屬害!」

  語畢,猴爪周身被濃厚劍氣輝映出一片灼然的紅。

  耀暗賽凶星──閃耀於黑暗中的身影宛如凶星,猴爪化作一團火球,跟著射出的飛鏢一起朝凜雪鴉疾驅而去。

  只憑一支煙管防身的凜雪鴉,不可能躲得過猴爪接下來的這一擊。確信能殺死凜雪鴉的猴爪,從參差不齊的齒間吼出即將屠殺這個可恨男人的招式。

  「嵬岳劍抄·雙星赫月!」

  形如新月的一對短劍透著火紅劍氣,他咆嘯一吼,醞釀出非比尋常的猛勁,攻向凜雪鴉。猴爪已經開始想像凜雪鴉血花四濺、身首異處的模樣。這也無可厚非,手無寸鐵的凜雪鴉,不可能守得下猴爪的必殺劍。然而……!

  猴爪看見,凜雪鴉臉上閃過涼風般的微笑。

  (什麼……!?)

  正疑惑,凜雪鴉的身影剎那化作一陣銀風疾走,疾風閃過猴爪的刀鋒,划過他的右腹。

  下一刻,猴爪的腹側血如泉涌。

  傾盆血雨中,猴爪驚愕地瞪大瞳孔,轉過頭。

  身後,是凜雪鴉橫劍防禦的姿態,劍光閃耀在夜色里。

  「什……什麼……?劍……劍……?哪裡來的?」

  猴爪從喉嚨深處同時嘔出鮮血與疑問。

  「啊,這個啊。」

  凜雪鴉甩落劍上鮮血。

  眨眼間,劍身縮小,變回了拿在手上的煙管。

  「這支煙管,還有這種用途喔。」

  「混……混……混帳……掠風竊塵……!」

  儘管側腹不斷噴出鮮紅,猴爪仍擠出最後一絲氣力,想走向凜雪鴉。但這也只是強弩之末。

  「混……帳……」

  一說完,他就「咚」地倒在泥濘地上。

  汩汩血泊從猴爪短小的身軀向四周擴散開來。

  這場迅速的決鬥,從戰鬥開始至今沒費多少時間,甚至短得不夠盡興。

  但猴爪周身散發的強烈氣勁,其餘韻仍刺激著凜雪鴉純白的肌膚。在短短一瞬的激鬥中,凜雪鴉已經充分感受到猴爪這個男人恐怖的實力。

  「真可惜啊,耀暗賽凶星……竟然讓我拔出原本沒打算使用的劍,讓我違背意願殺生……你若沒有誤入歧途,也是一個名號響亮的劍客了吧……」

  凜雪鴉有些憐憫地說道,雙手合掌。

  「凜雪鴉!」

  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他回頭一看,是淋成了落湯雞的刑亥。

  「哎呀,刑亥。」

  凜雪鴉慢條斯理地抬起手,刑亥一跑到他身邊,就趕時間般一個勁地說道:

  「八仙樓的男人們放火燒了我的屋子,說是孌娘子的命令。真是莫名其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嗎,孌娘子做得這麼絕啊。」

  凜雪鴉口吻悠哉得讓人心急。

  「你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

  「哪有,我只是覺得用靈藥永保青春的孌娘子違反了自然天理,所以在你的靈藥裡面摻了朱猗豹的肝而已。變回了相應年齡的孌娘子勃然大怒,所以我不小心說出你的名字了。看來孌娘子這女人惱羞成怒了吧。」

  「你……!?你說什麼!?」

  刑亥愕然張大了嘴,盯著凜雪鴉。

  不過,她隨即露出釋懷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

  「算了。」

  刑亥臉上竟有幾分釋然。

  凜雪鴉訝異地問:

  「怎麼了,我以為你會生氣呢?」

  「我確實生氣!你這傢伙,我要你負起責任!」

  「責任?」

  「屋子被燒,我已經無處可去了。也沒辦法繼續跟孌娘子交易。雖然可恨,但我接受你的邀請。」

  「邀請……?是指什麼呢?」

  凜雪鴉歪了頭。

  「就是跟你一起前往人世。雖然不是我所願,但眼下也別無他法了。」

  刑亥雖然裝得不情不願,內心卻相當興奮。

  她已經毫無後顧之憂了。一想到跟這個男人遊歷廣大世界的日子,內心就不可思議地雀躍起來。

  然而凜雪鴉的表情,卻像是聽不懂自己正在說些什麼。

  他作勢思考了一會之後──

  「啊啊──那個啊。」

  說完,他又接著說了這句:

  「那是開玩笑的。」

  「啊?」

  刑亥啞然。

  「開……玩笑?」

  「咦?真奇怪。」

  凜雪鴉表情訝異。

  「你自己不是也說我在開玩笑嗎?」

  「我、我是說過……」

  「沒錯,就像你說的,那是玩笑話。你也說過吧,普天之下有誰會想跟妖魔一起遊歷人世?這句話同樣沒錯,我一點也沒有想跟妖魔同行遊歷的意思。我的謊言竟然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我掠風竊塵還在反省自己的火候遠遠不足呢……難道,你當真了?」

  刑亥神情愕然,啞口無言。

  「不過,有句話是真的,就是我說我喜歡你這句。遇見你,可是得到了比戲弄孌娘子更有價值的獵物。要是能讓滿口說著人類無趣的冷酷妖魔愛上我,一定很痛快,不知道我的計策是否成功了呢……」

  凜雪鴉微微一笑。

  (謊言……?他……是在說謊?)

  刑亥失神地盯著凜雪鴉半晌。

  (他在戲弄我?什麼時候開始的?從說想抱我的時候?從說我可愛的時候?)

  麻痹的思考慢慢、慢慢地運轉起來。

  要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恐怕是初遇的那次起吧。

  所以,跟這個男人共度的時間全都是假的?

  他說是假的,那一切就都是假的;他對自己所說的話與態度,也全都是假的。

  若說全部都是假的,那自己因為這男人的話而在心中產生的動搖與雀躍,也會變成假的嗎?只憑「玩笑」二字就能抹除嗎?

  刑亥心中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落感。而失落深處湧出了冷颼颼的悲傷,接著變成刺穿心扉的痛楚,痛楚又開始帶有恥辱的塭熱。從起初的微熱,漸漸、漸漸增加熱度,成了連鐵都能熔化的灼熱──最後變成怒不可遏的憤恨業火。

  「……我要殺了你……」

  刑亥吐出陰森中帶著萬般怨念的聲音。

  她狠狠瞪著凜雪鴉的憎惡目光,宛如窺探著焦熱地獄的入口。刑亥瞳中閃耀著強烈憤怒,彷佛想用目光就瞪殺眼前男人。

  「真嚇人,別這樣瞪我。」

  凜雪鴉的淡然聲嗓,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我殺了你!」

  悶在心中的強烈情緒,終於潰堤奔騰而出。承載了她憤怒的吊命棘猛然竄出。

  此時,兩人之間升起一道火焰障壁。

  「什麼?」

  凜雪鴉使出了煙管上的魔法。過去曾經從朱猗豹的兇猛攻擊中救出刑亥的火焰障壁,如今熊熊燃起,阻隔了刑亥與凜雪鴉。

  「可惡!混帳!」

  她憤怒地朝著火焰甩鞭,卻只是打空。

  「見你這麼生氣,看來我的計策是成功了。」

  炎壁對面,悠悠傳來凜雪鵑令人惱怒的嗓音。

  刑亥接二連三揮鞭擊向焰壁對側。

  但不管她怎麼揮鞭,感覺都沒打中凜雪鴉。

  「我已經心滿意足,沒有留在此地的必要了。」

  「可惡!可惡!」

  仍不斷揮著鞭子的刑亥,目的已經不是擊中凜雪鴉了,只是歇斯底里地為了發泄心中源源不絕的怒氣與殺意。

  凜雪鴉可憎的聲音繼續說道:

  「所以,我要走了。若我們都還活著,應該後會有期吧,屆時要再請你貢獻出死靈術為我所用了。那麼,再會。」

  「等等!別跑!」

  她叫道,但凜雪鴉已經不再回應。

  被火焰阻擋視線、看不見身影的凜雪鴉,感覺已經走遠了,刑亥憎恨得咬牙切齒,下定決心。

  (混帳……混帳……混帳……凜雪鴉……可惡的人類!我要殺了凜雪鴉。我要消滅這個禽獸。混帳、混帳、混帳、混帳、混帳……!)

  無情的雨澆灌在佇立原地的刑亥頭頂上。

  但冰冷的雨也無法澆熄刑亥心中濃黑的怨念業火。

  此後,失去了棲息地的刑亥,移居夜魔叢林,由於對人類的憎念,繼續鑽研復活魔神滅亡人類的大計,終得付諸實行,此乃後話……

  燒盡了刑亥屋子的烈火,受到強風助長,擴散到整座山,火勢逐漸逼近八仙樓。

  八仙樓內,成了一個悲慘妖婆的孌娘子,走過一間間廂房。

  「……有人嗎……?有人在嗎……?」

  她放聲大喊,但閬靜的樓內無人回應。

  八仙樓的男人們出去火攻刑亥的房子後,就不再回來。

  眾人都害怕火勢,開始下山了。連關在房裡的梅叔明也都看見窗外的山林大火,早就逃了出去。

  就算沒有這場火,他們也不可能回到如今的孌娘子身邊吧。

  「……男人……男人們都去哪了?抱我……取悅我啊……」

  叫喚著,蹣跚徘徊在樓內的孌娘子內心已經完全崩壞。

  在鏡中所見的老丑、對雪鳴與刑亥的強烈憤怒、男人們的無情唾罵,已經將孌娘子的理智打擊得潰不成形。

  唯一殘留的,只有與生俱來的淫亂天性。她繼續徒勞喊著,渴求男人來滿足自己的欲望。

  「……朱猗豹──!蘭玕寶──!梅叔明──!在哪?在哪?快來我的房間……取悅我……吶、吶,你們躲去哪裡了……」

  她的叫聲都成了冷冷回音。

  「喂!喂!你們出來啊──!」

  「孌……孌娘子大人……」

  突然有個聲音叫她。

  「哎

  呀,是誰?」

  孌娘子的老臉上露出滿滿淫色,回頭一看,表情登時轉為失望。

  一個蛤蟆般的醜陋男人蹲在那裡。是猴爪。

  猴爪以手按著自己的腹部,表情痛苦猙獰。裂開的側腹血流如注、汩汩溢出,被切斷的腸子脫落在外,如尾巴般拖曳在地。

  奄奄一息的猴爪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回到此處。出於他異常強烈的執念,想在命終前再看深愛的孌娘子一眼。

  「孌……孌娘子大人……請、請快點逃……火、火已經燒到這裡了……」

  「好醜!」

  孌娘子激憤痛罵猴爪。

  「誰?你是誰?為何這麼醜陋的男人會在這裡?好醜!好醜!好醜!就沒有更好看的男人嗎!?猗豹在哪!?玕寶呢!?叔明出來啊!」

  猴爪的背細細顫抖起來。

  他猛然抬頭,瞳孔深處閃過不知是憎惡還是悲哀的不祥之光,隨後他手中閃出一道光芒。

  下一刻,孌娘子的頭劃出血色螺旋,高高飛起。

  不久,熊熊烈火開始蹂躪輝煌華麗的八仙樓。過往荒淫背德的歲月、淫樂頹廢的日常、一切的一切,全被灼烈業火吞噬,歸於餘燼。

  一個正逃離山林大火的美男子,隱約遠遠看見崩塌的八仙樓內,有個緊緊抱著人頭的矮小男人,一面慟哭、一面手舞足蹈……

  十四

  天色漸白。

  熾烈的火勢也漸漸平息,如今只剩下不斷冒出的濃濃黑煙。

  山腳小村中,有個楚楚可憐的身影,撐著傘,擔憂地仰望著山上。

  是被奪走未婚夫的地主女兒。

  「李青……」

  她哀傷低喃。

  被淚水浸濕的目光,落在一步步走下山道的藍衣男子身上。是她在山中小廟裡有過一面之緣的銀髮貴公子。

  男人朝女孩走來,經過女孩身邊時低聲說道:

  「你的未婚夫──很快就會回來了。」

  「咦?」

  女孩回過頭時,男人已經走遠數丈了。

  此時,光芒從雲隙照入。

  眩目天光下,男人眯起細長的眼,仰望天空。

  「呀,雨終於停了。季節也要變了吧……」

  初升的朝陽,照著男人說完後離去的背影。

  烏雲漸漸散開,露出蒼穹。

  大地吹起涼爽的風。

  風中,是秋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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