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8章 道路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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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窗外陽光普照，景色宜人。
既然佩瑞史弗德學舍要求我在空教室等候指示，不如好好利用這段等候時光吧。
教室里碰巧只有我、古蕾絲、亞修蕾伊和蘿傑塔四人，沒有其他閒雜人等。我決定趁機找蘿傑塔商量一件事。
「蘿傑塔小姐，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我拋出這個話題後，蘿傑塔臉上浮現笑容，探出身子。
「怎麼啦？有什麼事情嗎？」
她看起來莫名地喜形於色……這倒是無所謂啦。
我想要更瞭解亞修蕾伊的體質和相關治療法。
我如此詢問蘿傑塔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一本正經。
「亞修蕾伊的症狀時常會出現在魔力強大的人身上。」
並非每位擁有強大魔力的人都會出現這種症狀……某種體質搭配上強大魔力便容易發病，所以成因不只一種。
「簡單來說，是體質帶來的副作用，導致他們常常發燒或病倒——從這個角度來看，就算使用魔法和藥，也無法達成斬草除根的治療。唯有鍛鍊身心，練習抑制魔力才能痊癒。」
「假如我用循環鍊氣持續幫她治療呢？」
聽到我的問題後，蘿傑塔微微眯起眼睛。
「循環鍊氣呀。這個方法相當有效果。我本來也在研究如何使用魔力循環。但相關文獻太少，我的資質也不適合。所以……聽到你有辦法使用這個能力時，我吃了一驚。」
嗯，蘿傑塔的戰鬥方式確實很適合成為一位戰鬥魔術師。可是，既然魔力循環會受個人魔力資質適不適合影響，我便無法為她提供任何建議，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也只是自掘墳墓，我點了點頭，將話題導回治療亞修蕾伊一事。
「那麼，我會繼續治療亞修蕾伊大人。」
「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這種緣分很難得呢。」
……蘿傑塔會決定鑽研治癒魔法的原因，和母親擁有壓抑種族特性咒具的原始目的等等，說不定都息息相關。
蘿傑塔沒有詢問我習得魔力循環的緣由。
——她大概認為我是為了母親而學習這門技術。
她誤會了。然而，就算那不是我的目的，我確實希望自己能儘快習得我能夠使用的能力。
因此這一定是我引頸期盼的力量。
蘿傑塔露出沉穩的笑容，但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開口說道：
「啊，我希望你可以繼續待在教室里。」
「怎麼了嗎？」
我們已經解決了塔爾科特一事，我也詢問了蘿傑塔該問的問題。我們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間空教室。
「你們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不過，如果你們不巧遇見——」
「遇見誰？」
我才剛開口詢問對方的身分，附近便傳來一陣爭吵聲。
「——伯爵，你這樣我們很困擾！對方只是碰巧在場，一點關係也沒有！」
「聽你在胡說八道，我那不肖的兒子造成對方的困擾，我當然必須跟他們打聲招呼。」
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蘿傑塔伸手扶額。
「……我明明告誡過別張揚的。」
……原來如此，那個人親自出馬了啊。所以蘿傑塔希望我們別撞見他。
「他在這裡吧！？」
此時，突然有人粗魯地打開教室的門，一位肥胖的中年男子沖了進來。男人打扮考究，氣質卻粗魯不堪，想必這傢伙就是莫里斯伯爵吧。
他環顧教室——視線停留在我的身上。
莫里斯伯爵本來一臉不滿，看到我的時候，卻立刻浮出笑容。但他的眼神中不帶有一絲笑意。
「哎呀，就是你阻止了塔爾科特啊。」
莫里斯掛著駭人的表情，張開雙手走向我。
「卡第夫勳爵，他是——」
蘿傑塔正要介入時，莫里斯笑著說：
「怎麼了嗎？我只是想跟恩人道謝罷了。你先退下吧。」
「不，所以我想——啊。」
「有什麼事嗎？」
我不希望蘿傑塔遭受連累。於是用手制止想要站起身的古蕾絲與亞修蕾伊後，站到蘿傑塔前方。
哎呀，他的態度真是太明顯了。我馬上就清楚這傢伙很惹人厭。
「我是莫里斯·透拉姆·卡第夫。卡第夫伯爵家的當家。」
「我是堤歐德魯·賈特拿。」
我按照禮節做做樣子，向對方自我介紹。
既然對方都打招呼了，我當然要配合他。
「塔爾科特承蒙你的照顧了。哎呀，你年紀雖小卻能打敗他，真是不簡單哪。太好了，你們都沒有受傷。」
呃，我幫他翻譯一下，他的意思是：「比起塔爾科特的舉動和處分，你們兩個都沒有受傷，更讓我不愉快。」
不管是看到我毫髮無傷地壓制了塔爾科特、或是塔爾科特沒有動到我一根寒毛，都讓他心生不悅。莫里斯是知名的武鬥派，他認為這件事關乎自家尊嚴。況且我的年紀比塔爾科特還小。
話說回來……既然他現在會為這種小事感到丟臉，他應該要在各方面設想得更周到吧。
「因為我們在決鬥前先制定了規矩。」
我如實以告。
假如我們當初是以使用高殺傷力的魔法為前提，我自然會選擇更快擊敗對手的作戰方式。
「這樣啊。你真是太優秀了，了不起。你的態度也謙恭有禮，真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不敢當。」
「但我想不起你是哪一位。我記得賈特拿伯爵有兩位嫡子，你是哥哥還是弟弟？」
「……都不是。」
「喔？所以你是庶子囉？」
莫里斯眯起其中一隻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的臉上浮現出嘲笑。
「——啊啊，這麼說起來，我確實聽過賈特拿家存在著另一位成員。這下麻煩了。我還以為你是其中一位嫡子，為了怕失禮，才特地前來打聲招呼。看來我誤會了。」
他哪裡誤會了。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分吧？
我終於知道他找我攀談的用意了。簡單來說，他打算惹怒我，等我回手之後，從中獲取好處。
他太小看我了。我並不會為了自己的庶子身分而感到自卑——
「——令堂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聖女……但她並非出身貴族吧？」
「莫里斯伯爵！」
「你竟然污辱莉莎大人！」
蘿傑塔的語氣充滿責備之意，古蕾絲也猛力站了起來，椅子倒落地上。
莫里斯絲毫不以為意，笑著對我說：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由於我待在這裡逃過一劫。在郊區——在我的領地之中，大量賤民橫死街頭。哎呀，那真是一場災難哪。」
他說那些人……下賤？橫死街頭？
像你這種人好意思說？這只在都市過著不愁溫飽生活的肥豬。
你有資格提及母親的生活方式和死法嗎？
我要——我要殺了這家——
「你——什麼都不懂！！」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開始建構術式，讓眼前這隻豬能夠確實消失在我面前。
這聲怒吼讓我冷靜了下來。
欸……亞修蕾伊？
亞修蕾伊的眼角浮出淚珠，放聲大喊。
我定睛一看，古蕾絲本來要取下戒指，蘿傑塔正打算揮拳揍向伯爵……但看到亞修蕾伊怒氣衝天的模樣，她們也全都僵住不動。
「你根本什麼都不瞭解！你不清楚莉莎大人的遭遇！你也不清楚我們的處境！你知道那位大人救了多少人嗎！不只如此！她還為我的雙親報仇！你膽敢出言侮辱那位大人！恬不知恥！」
啊——對喔。她知道那件事情。
難怪古蕾絲也很喜歡亞修蕾伊。
「小丫頭……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你才該聽聽自己說了什麼蠢話！身為席倫男爵家的當家，我無法容忍有人侮辱我家的恩人和父母！」
「席倫男爵家……？」
莫里斯倏地蹙起眉頭……看到眼前這位意想不到的伏兵，他似乎無法預測事情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嘖了一聲，走出房間。
雖然伯爵剛才使用了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他仍然公然侮蔑了其他貴族的當家。
儘管亞修蕾伊的門第不如伯爵家，但伯爵大概不願意在一天之內二度出紕漏吧。
可是——好吧，我知道了。
現下看在為了母親動怒的亞修蕾伊的面子上，我——先放過你。
可是……你確實成了我的敵人。
我一定會要你為了自己的發言付出代價。
「堤歐德魯大人，對不、起。我——」
亞修蕾伊捂住嘴巴，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亞修蕾伊大人，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插圖）
古蕾絲本來打算強行拔下戒指，現在指甲正滴著血。蘿傑塔也在深呼吸，試圖從憤怒中冷靜下來。
唉，場面亂糟糟。要是亞修蕾伊沒有破口大罵，我們三人中一定會有人出手毆打那隻豬吧。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會感到後悔或內疚，但事態絕對會變得更加棘手。
——我得冷靜才行。亞修蕾伊已經憤怒地代替我說出了心裡話，我的態度必須更鎮定。
假使這件事只會影響到我，我確實可以無畏地衝動行事。但這麼做會害古蕾絲和蘿傑塔陷入苦境，我不願意為了那種豬玀付出任何代價。
我深深嘆了口氣。
「……古蕾絲，手給我。」
「真的非常、抱歉。我——」
「不要緊，我知道。」
古蕾絲抱著亞修蕾伊，她的手無力地下垂。我執起她的手，使用治癒魔法。
幸好當時發出怒吼的人是與母親關係最淺的亞修蕾伊，否則大家早就出手了。
她清楚母親的善行，清楚母親為了什麼事而賭上性命。
亞修蕾伊跟我們仍不熟稔，卻十分為我們著想。再說，她的個性內斂，卻氣憤到對伯爵破口大罵，看到她的舉動，我們才沒有衝動行事。
「……亞修蕾伊大人，謝謝你。」
「對不起。」
亞修蕾伊輕輕搖了搖頭後，莫名地開口向我道歉。她自己……應該也不清楚道歉的原因吧。
她似乎有些混亂。
我猜這大概是亞修蕾伊有生以來首次如此勃然大怒。她——明明沒有做錯事。
我用手帕輕輕擦拭她的臉頰後，她訝異地抬起頭，再次淚流滿面。
◆◆◆◆◆
大家等待亞修蕾伊鎮定下來後，一同前往蘿傑塔家。
根據蘿傑塔所述，我們必須擬定善後的計策。嗯……我確實明白她的擔憂。
蘿傑塔明明可以讓亞修蕾伊先回佩瑞史弗德學舍內的宿舍，卻把她一起帶回家，代表我們的想法如出一轍。
「——莫里斯可能會視亞修蕾伊為敵人。」
「他會與我為敵？」
亞修蕾伊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一臉錯愕。
「簡單來說，由於你剛剛對我母親一事感到氣憤，他說不定會認為我們有來往。只要莫里斯稍作調查，他就會得知我離開家的理由。」
我只是一位跟老家斷絕關係的庶子，亞修蕾伊卻是一位領主——考慮到這一點，他可能會認為亞修蕾伊在背後為我撐腰。主要看莫里斯如何解釋亞修蕾伊發怒的原因了——但我認為他不可能往好的方向去解釋。
那傢伙甚至還想強迫我接受他的作風，他在各方面應該都如此強勢。
具體來說——他說不定會……要求立場與自己相近的人使用有形無形的手段惡整亞修蕾伊，更糟糕的話，他說不定會直接使用武力。我們當然必須做好準備，趕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率先保護亞修蕾伊的人身安全。
「莫里斯姑且是一位伯爵，掌握了各方人脈。」
「這次的事件加深了我方與莫里斯之間的嫌隙。知道這件事卻仍然願意站在卡第夫伯爵家那一方的人，要不是欠對方人情，就是更喜歡為非作歹的莽漢。」
簡單來說，只有莫里斯的老朋友或思想與他相近的人，才會留在他的身邊。
「我們現在必須設法保護亞修蕾伊大人的生命安全，對嗎？」
「是的，你說得沒錯。」
古蕾絲詢問後，蘿傑塔點了點頭。
聽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亞修蕾伊說不定會感到惶惶不安，儘管心懷內疚，我們仍然有告知她的義務。
倘若被保護者沒有這份自覺，保護者在某方面也無法輕易採取行動。
因此，就算聽到自己身陷險境，亞修蕾伊也沒有驚慌失措，她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自己恣意妄為的舉動為各位帶來困擾……」
她打算為自己的行動負責。
亞修蕾伊確實有辦法處理。她是男爵家的當家，可以雇用護衛，或是拜託親近席倫男爵家的貴族出面幫忙。不過……
「不，你其實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幫忙？」
「亞修蕾伊大人，假若你當時沒有破口大罵，我們其中一人說不定早就行使武力了。」
「……就是說呢。」
「一點也沒錯，我的修行還不夠哪。」
三人面面相覷，發出了不知是安心亦或是愁悶的嘆息。
一點也沒錯……就算未來遇到讓人火冒三丈的場面，我們仍必須冷靜行事。
「亞修蕾伊大人，針對這起事件，我們理當傾囊相助。應該說，我們想要請求你同意讓我們幫忙。」
我望著亞修蕾伊開口後，她望著我一會兒，終於點頭答應。
「……謝謝你。」
「問題在於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我們必須先思考如何保障亞修蕾伊的人身安全，直到確定伯爵不會反擊或找麻煩為止。
倘若亞路伯特王子得知這件事，他一定會光明正大展開行動。儘管我不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獲利或是人情就是了……想當然耳，前提是伯爵必須率先展開行動。
假如伯爵相當重視自己對男爵家出言不遜一事，開始與男爵家保持距離，不惹事生非，王子也不會有任何動作。再說，亞路伯特王子的地位仍不穩固，我們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採取任何行動，全面仰賴王子。這樣未免太過樂觀了。
「總之，我認為你最好搬去其他地方居住，不要待在大家可以自由進出的宿舍比較好。」
「舉例來說……我最好回去席倫家的領地嗎？」
這確實是其中一個解決方式……但亞修蕾伊一臉陰鬱。
她是在貝黎涅和肯耐爾的百般考量下才來到這裡就讀，而且她已經繳了學費，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原因促使她過來讀書。
「……假如你無意離開學校，我也會朝這個方向去想辦法。這次本來就是校方處理不佳而為你帶來困擾吧？關於你本來要上的課程，我會盡力為你爭取權益。」
……蘿傑塔大概會使用家教的方式為亞修蕾伊上課。為了保障亞修蕾伊的安全，上課的時候最好只有值得信任的人才能夠進出。
貝黎涅是席倫男爵領土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她當初會推薦亞修蕾伊來塔穆威爾斯留學，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開拓人脈。
然而亞修蕾伊卻與伯爵為敵，這個情報傳出去之後，對她有利有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反之亦然。對伯爵沒有好感的人會把亞修蕾伊視為同伴，站在伯爵那一方的人則會將她視為仇敵。我、蘿傑塔和亞路伯特王子就是個好例子。
話說回來，根據蘿傑塔所述，校方也相當為難。當事件解決之後，當事者塔爾科特以及前來告知事情始末的蘿傑塔都不願意把某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告訴我。
塔爾科特慘遭掃地出門前，受到了莫里斯的制裁。
莫里斯用魔法將塔爾科特拋了出去，在他倒臥在地後，拚命狠踹他；肋骨斷了幾根的塔爾科特，接受了蘿傑塔的治療。
根據我的推測……蘿傑塔因此得知這場騷動，所以才來告知我。
當我在空教室等候時，各處都陷入雞飛狗跳的混亂局面。莫里斯狠狠教訓了塔爾科特後，吵著要校方讓我見他一面。
為了不讓我們碰面，校方遲遲不放我回家。
另一方面，當塔爾科特遭莫里斯趕出家門後，亞路伯特對他伸出援手。
就我從蘿傑塔那邊所聽到的詳情，亞路伯特的計畫似乎很順利。
亞路伯特企圖拉攏塔爾科特，應該會把莫里斯是基於什麼企圖而如此對待他的事告訴他。我不知道塔爾科特聽了之後會有什麼感受，假如我是他，知道對方為了保護長兄名聲，讓自己一盾扛下所有骯髒工作，我一定會大發雷霆。
我已經大略知道這起事件的先後順序，不對，應該說是來龍去脈了。剩下的問題只有如何保障亞修蕾伊的人身安全。
「那麼，是否該考慮租個房子或找個地方住呢？」
這麼一來，我們只要保護她的住處就好。
我們也可以讓影水銀擔任她的隨身護衛。
「嗯。確實……可以這麼做。不過，還有其他方法。」
蘿傑塔瞄了我和古蕾絲一眼後，視線再次回到亞修蕾伊身上。
「亞修蕾伊……就算這次的事件落幕後，你的身邊依然會充滿紛擾喔？考慮到你的未來，我認為我們也必須思考這部分的事情。」
「紛擾？為什麼呢？」
「首先，莫里斯的死對頭們將會開始注意你。」
嗯……莫里斯的敵人確實會想與利害一致的人聯手合作。
拓展人脈之際，當你與某一方成為朋友的同時，也會為自己招來敵人。
「你是席倫男爵家的當家，擁有治癒魔法的才華。再加上你沒有與人訂下婚約，勢必會吸引許多追求者。身為單身的治癒魔術師，就算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仍會吸引許多人前來提親……有些蠢蛋甚至會使出十八般武藝，或者動用權力要你答應。不管你是住在宿舍，或是聘僱傭人租屋外宿……都會牽扯到這方面的問題。你必須找一個人定下來，才有辦法解決。關於這一點，堤歐德魯……不對——這會成為你們三人之間的問題吧。你們有什麼想法？」
聽到蘿傑塔把話題丟給我們，我陷入沉思。
……原來她也考慮到這方面的問題啊。而且她不只問我，是詢問我們三個人。
貝黎涅一開始似乎也抱持著同樣的想法……在旁人的眼中，我和古蕾絲究竟是維持著什麼樣的相處模式呢？
不過——蘿傑塔說得沒錯。亞修蕾伊可以留在我或蘿傑塔的家中，由我們來保護她。但我本來以為她會讓亞修蕾伊搬進自己家。
儘管我們都是小孩子，亞修蕾伊也只是暫時避風頭，但讓亞修蕾伊住進我家，由我擔任她的隨扈——都是在對外宣示我們正在密切來往，並開始為未來鋪路。
「不……這未免太突然了吧？」
我清楚目前狀況刻不容緩，但仍這麼詢問。蘿傑塔疑惑地歪著頭說：
「咦？亞修蕾伊是男爵家的當家，你最近也逐漸受人矚目。我並不認為這些事情太過突然，也不認為這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喔？我的想法並不重要，重點是周遭的人得知現在的狀況，並發現亞修蕾伊沒有未婚夫後，會採取什麼行動？我們必須考量到這一點。」
「那是……」
……這麼說起來，莫里斯陣營說不定已經展開行動了。
當對方知道我和亞修蕾伊有交情後，說不定已經誤會了我們的關係。不管實際狀況如何，當莫里斯派人使用武力後，其他人應該會與他抱持著相同的共識。
「亨利……他為你設想未來藍圖時，說不定已經把古蕾絲涵蓋進去了。再說，你也清楚吧？一位魔法高超的男孩不可能只娶一位老婆。」
啊……
……蘿傑塔與貝黎涅不同，由於我們之間沒有利害關係，她的個性也比較坦率，秉持著「既然要討論出結果，就趕快把話說清楚」的原則，她說的話往往簡潔直接。
先不管父親為我和古蕾絲規劃了什麼樣的未來，蘿傑塔未來仍會是亞修蕾伊的老師，由於她認識我們雙方，她似乎知道亞修蕾伊前來就讀的原因……想當然耳，她也瞭解這件事背後代表的意義。
我清楚這件事必須儘速處理，無法拖延。經過卡第夫伯爵家的事件後，我和亞修蕾伊勢必會相當引人注目。
亞修蕾伊的臉頰微微泛紅，古蕾絲……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靜。
「當事人的心情最重要。你們今天就住在我家，慢慢討論吧。你們要在這裡住一陣子也可以喔，這樣我就有更多時間教導亞修蕾伊治癒魔法了。只不過——」
蘿傑塔的眼神變得深遠。
「訣別隨時可能到來，不管自己的心情是否有傳達給對方，是否有與對方互相理解，最好都不要留下一絲後悔。不過，或許正是因為辦不到這一點，所以才會心生懊悔吧。」
聽到蘿傑塔這番話，亞修蕾伊點了點頭，沉吟半晌後，終於靜靜地開口：
「當初——是肯爺推薦我來塔穆威爾斯留學。儘管提議的人是他，他卻十分擔心我……他當初會推薦我過來，就是希望我將來能與堤歐德魯大人成親吧。」
「……我認為貝黎涅小姐也有這樣的打算。他們太高估我的能力了，我現在也尚未闖出名堂，所以我打算先跟你以朋友的身分來往，等互相理解對方的個性後——再來談這方面的事情。」
亞修蕾伊聞言嚴肅地點了點頭。
蘿傑塔——她為了準備茶水而離開房間。
我閉起眼睛，在心中悄悄地分析著亞修蕾伊。我回想起她對莫里斯說的話，以及她至今的一舉一動。
以我的身分沒有資格評論她的生存之道和思想……不過，當身體上的問題解決之後，她確實想要展現出貴族應有的姿態，我從她與古蕾絲的對話中察覺到這一點。
她與我的母親一樣，都想踏上艱難曲折的道路。畢竟她除了感激母親之外，還對她抱有憧憬及尊敬。
所以古蕾絲願意支持我和亞修蕾伊啊……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人們確實可以輕鬆地妄下斷語，認為亞修蕾伊的理念不過是孩子氣的想法，她還沒有認清現實。
我知道這些風言風語會帶來多麼大的屈辱。孩子氣又有什麼錯？
再說，我知道有一個人一輩子貫徹這樣的生存之道。
然而八年前的冬天——那個人與魔人戰鬥後，遭到詛咒。至今受過她幫助的人們皆不願伸出援手，導致她香消玉殞。
為了救母親一命，古蕾絲當時曾提議要吸取她的鮮血——但母親卻擔心古蕾絲的安危，沒有點頭答應。
倘若當初母親答應了，她說不定就能成為吸血鬼，延續性命至今。然而我們無法確定半吸血鬼罹患那種病後是否能平安無事。
當時——訂下契約，與母親同行的冒險者們伸出援手，帶著她回來。由於正值農閒期，父親離開領地，當他得知這件事時，已經來不及了。
自從擁有景久的記憶之後……我才能理解那些拋下母親的傢伙的想法。當時的他們已經沒有餘力去救人了，有些人害怕會受到詛咒——感染疾病，有些人認為自己幫不上忙。總之，出於諸多原因，他們才會說：「小孩子懂什麼！」揮開我求救的手。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我無法忘卻那群大人們離開的背影。
直到最後一刻，母親都沒有口出怨言。
儘管我能理解那些人棄母親於不顧的理由，我依然無法認同他們的舉動。
就算他們幫不上忙也無所謂，我希望他們至少能對母親道謝。我不希望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被拋棄。所以我拋下那些傢伙，離開家裡，我不想去管家裡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不管是古蕾絲也好，亞修蕾伊也罷，我希望有人願意認同她們，願意保護與支持她們，跟她們一起走下去。
就算——那個人不是我也無所謂。我相信那樣的人一定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我希望她們能夠順利遇到那個人。
（插圖）
然而，關於婚姻這檔事……我們無法任意做出決定，更不用說身為當家的亞修蕾伊了。簡單來說，我無法信賴尚未出現的那個人——那個仍不知道待在哪裡的陌生人。
「現在這個時間點，我說的事情可能都還無法實現。亞修蕾伊大人，假設我們到頭來沒有結果，你隨時都可以取消這門婚事。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要成為你人生的一部分。」
只要我與亞修蕾伊訂下婚約，就能成為她的避風港，為她擋下許多風風雨雨。
然而，我不是為了亞修蕾伊而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只是不想面對讓我反感的事物罷了，出發點全是為了自己。就算亞修蕾伊將來對我幻滅，我也別無他法。我沒有辦法像母親一樣過活，也沒有打算這麼做。
不管亞修蕾伊未來選擇了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我對她的評價永遠不會改變。我不會忘記她對莫里斯說過的話。
因此，在她們認同我的這段期間之內，我願意成為她們的未婚夫。我會擔起所有責任，努力向前邁進。
聽了我說的話之後，亞修蕾伊深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說：
「自從父母雙雙逝去之後……肯爺幾乎不肯讓我外出，我也很懼怕外來的人事物，覺得待在家裡也很好。畢竟我的身體狀況不佳，常常只能臥病在床，因此認為自己一無是處。再說，我還有哥哥可以依靠。」
……一無是處啊。
「可是，哥哥一直沒有回家。聽到人們突然要我成為領主，我感到手足無措。有一天，我偶然得知有人為我的父母報了仇——」
「你指的是我的母親嗎？」
亞修蕾伊閉上眼睛，點
了點頭。
「我聽了許多與莉莎大人有關的事情，她簡直——就像故事中的人物，我非常——憧憬她。長久以來，我過著軟弱無用的生活，但為了成為像莉莎大人一樣的人，我決定打起精神，向前邁進。肯爺不斷企盼著我能好好站起來的那一天——他為了我而一直單打獨鬥。」
說到這裡，亞修蕾伊停了下來。接著，她望著我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當歐斯若告訴我——你與賈特拿伯爵家有淵源時，我就猜到你是莉莎大人的兒子。我聽了消息——馬上衝出家門。」
那個時候……由於她必須向我道歉，所以難以啟齒吧。要是她當時把憧憬母親一事告訴我，聽起來像是在套交情，想要藉機獲得我的原諒。
於是……她選擇和古蕾絲談論了母親的事情，而不是我——難怪她們相處得如此融洽。
「可是，堤歐德魯大人，你不但原諒了我，還治好了我身體的疲憊感。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令我喜不自勝，覺得自己彷佛走進了最喜歡的故事之中。身體變得輕盈，似乎可以達到任何目標。因此，我不希望你們離開，將兩位留了下來。」
「你是指那一晚的事情吧。你過來造訪，表示有事要告訴我。」
聽到古蕾絲說的話，亞修蕾伊點了點頭。
「我沒有辦法……詢問堤歐德魯大人。」
「不過亞修蕾伊大人，你當時就知道我的遭遇呢。」
亞修蕾伊大概聽說過母親收留古蕾絲一事，所以她並不畏懼這位半吸血鬼。
既然她曾耳聞母親的傳聞——就算她不清楚太多細節，大概也知道……母親臨終時，只有我和古蕾絲陪伴在她的身邊。
「是的。我當初認為兩位十分相配。」
亞修蕾伊微微一笑後，沉下臉來。
「身為貴族，我多少知道自己的本分，但我認為自己還有一段時間才會談親事。」
我不清楚肯耐爾教導了她多少關於結婚的事情，她似乎不把這件事當做切身問題。
「……可是，如果是兩位的話，我願意……堤歐德魯大人，我比較晚認識你，我真的可以陪在你身邊嗎？」
「我認為——亞修蕾伊大人，如果對象是你的話，我可以接受。你說出了我一直想——告訴莉莎大人的話。」
一直想告訴母親的話啊……
說不定是我一直想聽到他人對母親說的話。
「我已經陳述過自己的意見了。我的想法沒有變。」
看到兩個人同時望向我，我開口答覆。
大家不經意地綻開笑容。
「喝杯茶吧？」
我們得出結論後沒過多久，有人敲了敲門。接著，蘿傑塔拿著盛有茶具的托盤走進接待室。她的臉上莫名掛著一抹微笑。
這個時間點……她俐落地倒著紅茶，準備茶點……
「——你剛剛是不是在等我們得出結論？」
我吐槽後，蘿傑塔掛著笑臉僵住不動，視線游移。
「算了……沒差。」
她真的是一位愛操心的女孩。
蘿傑塔一直待在塔穆威爾斯，因為父親陪在我的身邊，她認為自己毫無用武之地——這讓她心中充滿懊惱。
然而我在賈特拿伯爵家備受冷落，最後，我仍動身造訪塔穆威爾斯。蘿傑塔對於母親的死深感後悔，因此她在各方面都相當照顧我。出於這樣的理由，她對父親的態度也十分嚴厲。
……明天開始，我們就要展開新生活了。算了，目前還有很多時間。我先把我們的決定告訴蘿傑塔吧。她應該也很好奇吧。
圖源：音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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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零食
——春末夏初，窗外陽光普照，景色宜人。
既然佩瑞史弗德學舍要求我在空教室等候指示，不如好好利用這段等候時光吧。
教室里碰巧只有我、古蕾絲、亞修蕾伊和蘿傑塔四人，沒有其他閒雜人等。我決定趁機找蘿傑塔商量一件事。
「蘿傑塔小姐，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我拋出這個話題後，蘿傑塔臉上浮現笑容，探出身子。
「怎麼啦？有什麼事情嗎？」
她看起來莫名地喜形於色……這倒是無所謂啦。
我想要更瞭解亞修蕾伊的體質和相關治療法。
我如此詢問蘿傑塔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一本正經。
「亞修蕾伊的症狀時常會出現在魔力強大的人身上。」
並非每位擁有強大魔力的人都會出現這種症狀……某種體質搭配上強大魔力便容易發病，所以成因不只一種。
「簡單來說，是體質帶來的副作用，導致他們常常發燒或病倒——從這個角度來看，就算使用魔法和藥，也無法達成斬草除根的治療。唯有鍛鍊身心，練習抑制魔力才能痊癒。」
「假如我用循環鍊氣持續幫她治療呢？」
聽到我的問題後，蘿傑塔微微眯起眼睛。
「循環鍊氣呀。這個方法相當有效果。我本來也在研究如何使用魔力循環。但相關文獻太少，我的資質也不適合。所以……聽到你有辦法使用這個能力時，我吃了一驚。」
嗯，蘿傑塔的戰鬥方式確實很適合成為一位戰鬥魔術師。可是，既然魔力循環會受個人魔力資質適不適合影響，我便無法為她提供任何建議，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也只是自掘墳墓，我點了點頭，將話題導回治療亞修蕾伊一事。
「那麼，我會繼續治療亞修蕾伊大人。」
「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這種緣分很難得呢。」
……蘿傑塔會決定鑽研治癒魔法的原因，和母親擁有壓抑種族特性咒具的原始目的等等，說不定都息息相關。
蘿傑塔沒有詢問我習得魔力循環的緣由。
——她大概認為我是為了母親而學習這門技術。
她誤會了。然而，就算那不是我的目的，我確實希望自己能儘快習得我能夠使用的能力。
因此這一定是我引頸期盼的力量。
蘿傑塔露出沉穩的笑容，但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開口說道：
「啊，我希望你可以繼續待在教室里。」
「怎麼了嗎？」
我們已經解決了塔爾科特一事，我也詢問了蘿傑塔該問的問題。我們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間空教室。
「你們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不過，如果你們不巧遇見——」
「遇見誰？」
我才剛開口詢問對方的身分，附近便傳來一陣爭吵聲。
「——伯爵，你這樣我們很困擾！對方只是碰巧在場，一點關係也沒有！」
「聽你在胡說八道，我那不肖的兒子造成對方的困擾，我當然必須跟他們打聲招呼。」
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蘿傑塔伸手扶額。
「……我明明告誡過別張揚的。」
……原來如此，那個人親自出馬了啊。所以蘿傑塔希望我們別撞見他。
「他在這裡吧！？」
此時，突然有人粗魯地打開教室的門，一位肥胖的中年男子沖了進來。男人打扮考究，氣質卻粗魯不堪，想必這傢伙就是莫里斯伯爵吧。
他環顧教室——視線停留在我的身上。
莫里斯伯爵本來一臉不滿，看到我的時候，卻立刻浮出笑容。但他的眼神中不帶有一絲笑意。
「哎呀，就是你阻止了塔爾科特啊。」
莫里斯掛著駭人的表情，張開雙手走向我。
「卡第夫勳爵，他是——」
蘿傑塔正要介入時，莫里斯笑著說：
「怎麼了嗎？我只是想跟恩人道謝罷了。你先退下吧。」
「不，所以我想——啊。」
「有什麼事嗎？」
我不希望蘿傑塔遭受連累。於是用手制止想要站起身的古蕾絲與亞修蕾伊後，站到蘿傑塔前方。
哎呀，他的態度真是太明顯了。我馬上就清楚這傢伙很惹人厭。
「我是莫里斯·透拉姆·卡第夫。卡第夫伯爵家的當家。」
「我是堤歐德魯·賈特拿。」
我按照禮節做做樣子，向對方自我介紹。
既然對方都打招呼了，我當然要配合他。
「塔爾科特承蒙你的照顧了。哎呀，你年紀雖小卻能打敗他，真是不簡單哪。太好了，你們都沒有受傷。」
呃，我幫他翻譯一下，他的意思是：「比起塔爾科特的舉動和處分，你們兩個都沒有受傷，更讓我不愉快。」
不管是看到我毫髮無傷地壓制了塔爾科特、或是塔爾科特沒有動到我一根寒毛，都讓他心生不悅。莫里斯是知名的武鬥派，他認為這件事關乎自家尊嚴。況且我的年紀比塔爾科特還小。
話說回來……既然他現在會為這種小事感到丟臉，他應該要在各方面設想得更周到吧。
「因為我們在決鬥前先制定了規矩。」
我如實以告。
假如我們當初是以使用高殺傷力的魔法為前提，我自然會選擇更快擊敗對手的作戰方式。
「這樣啊。你真是太優秀了，了不起。你的態度也謙恭有禮，真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不敢當。」
「但我想不起你是哪一位。我記得賈特拿伯爵有兩位嫡子，你是哥哥還是弟弟？」
「……都不是。」
「喔？所以你是庶子囉？」
莫里斯眯起其中一隻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的臉上浮現出嘲笑。
「——啊啊，這麼說起來，我確實聽過賈特拿家存在著另一位成員。這下麻煩了。我還以為你是其中一位嫡子，為了怕失禮，才特地前來打聲招呼。看來我誤會了。」
他哪裡誤會了。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分吧？
我終於知道他找我攀談的用意了。簡單來說，他打算惹怒我，等我回手之後，從中獲取好處。
他太小看我了。我並不會為了自己的庶子身分而感到自卑——
「——令堂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聖女……但她並非出身貴族吧？」
「莫里斯伯爵！」
「你竟然污辱莉莎大人！」
蘿傑塔的語氣充滿責備之意，古蕾絲也猛力站了起來，椅子倒落地上。
莫里斯絲毫不以為意，笑著對我說：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由於我待在這裡逃過一劫。在郊區——在我的領地之中，大量賤民橫死街頭。哎呀，那真是一場災難哪。」
他說那些人……下賤？橫死街頭？
像你這種人好意思說？這只在都市過著不愁溫飽生活的肥豬。
你有資格提及母親的生活方式和死法嗎？
我要——我要殺了這家——
「你——什麼都不懂！！」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開始建構術式，讓眼前這隻豬能夠確實消失在我面前。
這聲怒吼讓我冷靜了下來。
欸……亞修蕾伊？
亞修蕾伊的眼角浮出淚珠，放聲大喊。
我定睛一看，古蕾絲本來要取下戒指，蘿傑塔正打算揮拳揍向伯爵……但看到亞修蕾伊怒氣衝天的模樣，她們也全都僵住不動。
「你根本什麼都不瞭解！你不清楚莉莎大人的遭遇！你也不清楚我們的處境！你知道那位大人救了多少人嗎！不只如此！她還為我的雙親報仇！你膽敢出言侮辱那位大人！恬不知恥！」
啊——對喔。她知道那件事情。
難怪古蕾絲也很喜歡亞修蕾伊。
「小丫頭……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你才該聽聽自己說了什麼蠢話！身為席倫男爵家的當家，我無法容忍有人侮辱我家的恩人和父母！」
「席倫男爵家……？」
莫里斯倏地蹙起眉頭……看到眼前這位意想不到的伏兵，他似乎無法預測事情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嘖了一聲，走出房間。
雖然伯爵剛才使用了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他仍然公然侮蔑了其他貴族的當家。
儘管亞修蕾伊的門第不如伯爵家，但伯爵大概不願意在一天之內二度出紕漏吧。
可是——好吧，我知道了。
現下看在為了母親動怒的亞修蕾伊的面子上，我——先放過你。
可是……你確實成了我的敵人。
我一定會要你為了自己的發言付出代價。
「堤歐德魯大人，對不、起。我——」
亞修蕾伊捂住嘴巴，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亞修蕾伊大人，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插圖）
古蕾絲本來打算強行拔下戒指，現在指甲正滴著血。蘿傑塔也在深呼吸，試圖從憤怒中冷靜下來。
唉，場面亂糟糟。要是亞修蕾伊沒有破口大罵，我們三人中一定會有人出手毆打那隻豬吧。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會感到後悔或內疚，但事態絕對會變得更加棘手。
——我得冷靜才行。亞修蕾伊已經憤怒地代替我說出了心裡話，我的態度必須更鎮定。
假使這件事只會影響到我，我確實可以無畏地衝動行事。但這麼做會害古蕾絲和蘿傑塔陷入苦境，我不願意為了那種豬玀付出任何代價。
我深深嘆了口氣。
「……古蕾絲，手給我。」
「真的非常、抱歉。我——」
「不要緊，我知道。」
古蕾絲抱著亞修蕾伊，她的手無力地下垂。我執起她的手，使用治癒魔法。
幸好當時發出怒吼的人是與母親關係最淺的亞修蕾伊，否則大家早就出手了。
她清楚母親的善行，清楚母親為了什麼事而賭上性命。
亞修蕾伊跟我們仍不熟稔，卻十分為我們著想。再說，她的個性內斂，卻氣憤到對伯爵破口大罵，看到她的舉動，我們才沒有衝動行事。
「……亞修蕾伊大人，謝謝你。」
「對不起。」
亞修蕾伊輕輕搖了搖頭後，莫名地開口向我道歉。她自己……應該也不清楚道歉的原因吧。
她似乎有些混亂。
我猜這大概是亞修蕾伊有生以來首次如此勃然大怒。她——明明沒有做錯事。
我用手帕輕輕擦拭她的臉頰後，她訝異地抬起頭，再次淚流滿面。
◆◆◆◆◆
大家等待亞修蕾伊鎮定下來後，一同前往蘿傑塔家。
根據蘿傑塔所述，我們必須擬定善後的計策。嗯……我確實明白她的擔憂。
蘿傑塔明明可以讓亞修蕾伊先回佩瑞史弗德學舍內的宿舍，卻把她一起帶回家，代表我們的想法如出一轍。
「——莫里斯可能會視亞修蕾伊為敵人。」
「他會與我為敵？」
亞修蕾伊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一臉錯愕。
「簡單來說，由於你剛剛對我母親一事感到氣憤，他說不定會認為我們有來往。只要莫里斯稍作調查，他就會得知我離開家的理由。」
我只是一位跟老家斷絕關係的庶子，亞修蕾伊卻是一位領主——考慮到這一點，他可能會認為亞修蕾伊在背後為我撐腰。主要看莫里斯如何解釋亞修蕾伊發怒的原因了——但我認為他不可能往好的方向去解釋。
那傢伙甚至還想強迫我接受他的作風，他在各方面應該都如此強勢。
具體來說——他說不定會……要求立場與自己相近的人使用有形無形的手段惡整亞修蕾伊，更糟糕的話，他說不定會直接使用武力。我們當然必須做好準備，趕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率先保護亞修蕾伊的人身安全。
「莫里斯姑且是一位伯爵，掌握了各方人脈。」
「這次的事件加深了我方與莫里斯之間的嫌隙。知道這件事卻仍然願意站在卡第夫伯爵家那一方的人，要不是欠對方人情，就是更喜歡為非作歹的莽漢。」
簡單來說，只有莫里斯的老朋友或思想與他相近的人，才會留在他的身邊。
「我們現在必須設法保護亞修蕾伊大人的生命安全，對嗎？」
「是的，你說得沒錯。」
古蕾絲詢問後，蘿傑塔點了點頭。
聽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亞修蕾伊說不定會感到惶惶不安，儘管心懷內疚，我們仍然有告知她的義務。
倘若被保護者沒有這份自覺，保護者在某方面也無法輕易採取行動。
因此，就算聽到自己身陷險境，亞修蕾伊也沒有驚慌失措，她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自己恣意妄為的舉動為各位帶來困擾……」
她打算為自己的行動負責。
亞修蕾伊確實有辦法處理。她是男爵家的當家，可以雇用護衛，或是拜託親近席倫男爵家的貴族出面幫忙。不過……
「不，你其實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幫忙？」
「亞修蕾伊大人，假若你當時沒有破口大罵，我們其中一人說不定早就行使武力了。」
「……就是說呢。」
「一點也沒錯，我的修行還不夠哪。」
三人面面相覷，發出了不知是安心亦或是愁悶的嘆息。
一點也沒錯……就算未來遇到讓人火冒三丈的場面，我們仍必須冷靜行事。
「亞修蕾伊大人，針對這起事件，我們理當傾囊相助。應該說，我們想要請求你同意讓我們幫忙。」
我望著亞修蕾伊開口後，她望著我一會兒，終於點頭答應。
「……謝謝你。」
「問題在於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我們必須先思考如何保障亞修蕾伊的人身安全，直到確定伯爵不會反擊或找麻煩為止。
倘若亞路伯特王子得知這件事，他一定會光明正大展開行動。儘管我不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獲利或是人情就是了……想當然耳，前提是伯爵必須率先展開行動。
假如伯爵相當重視自己對男爵家出言不遜一事，開始與男爵家保持距離，不惹事生非，王子也不會有任何動作。再說，亞路伯特王子的地位仍不穩固，我們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採取任何行動，全面仰賴王子。這樣未免太過樂觀了。
「總之，我認為你最好搬去其他地方居住，不要待在大家可以自由進出的宿舍比較好。」
「舉例來說……我最好回去席倫家的領地嗎？」
這確實是其中一個解決方式……但亞修蕾伊一臉陰鬱。
她是在貝黎涅和肯耐爾的百般考量下才來到這裡就讀，而且她已經繳了學費，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原因促使她過來讀書。
「……假如你無意離開學校，我也會朝這個方向去想辦法。這次本來就是校方處理不佳而為你帶來困擾吧？關於你本來要上的課程，我會盡力為你爭取權益。」
……蘿傑塔大概會使用家教的方式為亞修蕾伊上課。為了保障亞修蕾伊的安全，上課的時候最好只有值得信任的人才能夠進出。
貝黎涅是席倫男爵領土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她當初會推薦亞修蕾伊來塔穆威爾斯留學，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開拓人脈。
然而亞修蕾伊卻與伯爵為敵，這個情報傳出去之後，對她有利有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反之亦然。對伯爵沒有好感的人會把亞修蕾伊視為同伴，站在伯爵那一方的人則會將她視為仇敵。我、蘿傑塔和亞路伯特王子就是個好例子。
話說回來，根據蘿傑塔所述，校方也相當為難。當事件解決之後，當事者塔爾科特以及前來告知事情始末的蘿傑塔都不願意把某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告訴我。
塔爾科特慘遭掃地出門前，受到了莫里斯的制裁。
莫里斯用魔法將塔爾科特拋了出去，在他倒臥在地後，拚命狠踹他；肋骨斷了幾根的塔爾科特，接受了蘿傑塔的治療。
根據我的推測……蘿傑塔因此得知這場騷動，所以才來告知我。
當我在空教室等候時，各處都陷入雞飛狗跳的混亂局面。莫里斯狠狠教訓了塔爾科特後，吵著要校方讓我見他一面。
為了不讓我們碰面，校方遲遲不放我回家。
另一方面，當塔爾科特遭莫里斯趕出家門後，亞路伯特對他伸出援手。
就我從蘿傑塔那邊所聽到的詳情，亞路伯特的計畫似乎很順利。
亞路伯特企圖拉攏塔爾科特，應該會把莫里斯是基於什麼企圖而如此對待他的事告訴他。我不知道塔爾科特聽了之後會有什麼感受，假如我是他，知道對方為了保護長兄名聲，讓自己一盾扛下所有骯髒工作，我一定會大發雷霆。
我已經大略知道這起事件的先後順序，不對，應該說是來龍去脈了。剩下的問題只有如何保障亞修蕾伊的人身安全。
「那麼，是否該考慮租個房子或找個地方住呢？」
這麼一來，我們只要保護她的住處就好。
我們也可以讓影水銀擔任她的隨身護衛。
「嗯。確實……可以這麼做。不過，還有其他方法。」
蘿傑塔瞄了我和古蕾絲一眼後，視線再次回到亞修蕾伊身上。
「亞修蕾伊……就算這次的事件落幕後，你的身邊依然會充滿紛擾喔？考慮到你的未來，我認為我們也必須思考這部分的事情。」
「紛擾？為什麼呢？」
「首先，莫里斯的死對頭們將會開始注意你。」
嗯……莫里斯的敵人確實會想與利害一致的人聯手合作。
拓展人脈之際，當你與某一方成為朋友的同時，也會為自己招來敵人。
「你是席倫男爵家的當家，擁有治癒魔法的才華。再加上你沒有與人訂下婚約，勢必會吸引許多追求者。身為單身的治癒魔術師，就算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仍會吸引許多人前來提親……有些蠢蛋甚至會使出十八般武藝，或者動用權力要你答應。不管你是住在宿舍，或是聘僱傭人租屋外宿……都會牽扯到這方面的問題。你必須找一個人定下來，才有辦法解決。關於這一點，堤歐德魯……不對——這會成為你們三人之間的問題吧。你們有什麼想法？」
聽到蘿傑塔把話題丟給我們，我陷入沉思。
……原來她也考慮到這方面的問題啊。而且她不只問我，是詢問我們三個人。
貝黎涅一開始似乎也抱持著同樣的想法……在旁人的眼中，我和古蕾絲究竟是維持著什麼樣的相處模式呢？
不過——蘿傑塔說得沒錯。亞修蕾伊可以留在我或蘿傑塔的家中，由我們來保護她。但我本來以為她會讓亞修蕾伊搬進自己家。
儘管我們都是小孩子，亞修蕾伊也只是暫時避風頭，但讓亞修蕾伊住進我家，由我擔任她的隨扈——都是在對外宣示我們正在密切來往，並開始為未來鋪路。
「不……這未免太突然了吧？」
我清楚目前狀況刻不容緩，但仍這麼詢問。蘿傑塔疑惑地歪著頭說：
「咦？亞修蕾伊是男爵家的當家，你最近也逐漸受人矚目。我並不認為這些事情太過突然，也不認為這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喔？我的想法並不重要，重點是周遭的人得知現在的狀況，並發現亞修蕾伊沒有未婚夫後，會採取什麼行動？我們必須考量到這一點。」
「那是……」
……這麼說起來，莫里斯陣營說不定已經展開行動了。
當對方知道我和亞修蕾伊有交情後，說不定已經誤會了我們的關係。不管實際狀況如何，當莫里斯派人使用武力後，其他人應該會與他抱持著相同的共識。
「亨利……他為你設想未來藍圖時，說不定已經把古蕾絲涵蓋進去了。再說，你也清楚吧？一位魔法高超的男孩不可能只娶一位老婆。」
啊……
……蘿傑塔與貝黎涅不同，由於我們之間沒有利害關係，她的個性也比較坦率，秉持著「既然要討論出結果，就趕快把話說清楚」的原則，她說的話往往簡潔直接。
先不管父親為我和古蕾絲規劃了什麼樣的未來，蘿傑塔未來仍會是亞修蕾伊的老師，由於她認識我們雙方，她似乎知道亞修蕾伊前來就讀的原因……想當然耳，她也瞭解這件事背後代表的意義。
我清楚這件事必須儘速處理，無法拖延。經過卡第夫伯爵家的事件後，我和亞修蕾伊勢必會相當引人注目。
亞修蕾伊的臉頰微微泛紅，古蕾絲……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靜。
「當事人的心情最重要。你們今天就住在我家，慢慢討論吧。你們要在這裡住一陣子也可以喔，這樣我就有更多時間教導亞修蕾伊治癒魔法了。只不過——」
蘿傑塔的眼神變得深遠。
「訣別隨時可能到來，不管自己的心情是否有傳達給對方，是否有與對方互相理解，最好都不要留下一絲後悔。不過，或許正是因為辦不到這一點，所以才會心生懊悔吧。」
聽到蘿傑塔這番話，亞修蕾伊點了點頭，沉吟半晌後，終於靜靜地開口：
「當初——是肯爺推薦我來塔穆威爾斯留學。儘管提議的人是他，他卻十分擔心我……他當初會推薦我過來，就是希望我將來能與堤歐德魯大人成親吧。」
「……我認為貝黎涅小姐也有這樣的打算。他們太高估我的能力了，我現在也尚未闖出名堂，所以我打算先跟你以朋友的身分來往，等互相理解對方的個性後——再來談這方面的事情。」
亞修蕾伊聞言嚴肅地點了點頭。
蘿傑塔——她為了準備茶水而離開房間。
我閉起眼睛，在心中悄悄地分析著亞修蕾伊。我回想起她對莫里斯說的話，以及她至今的一舉一動。
以我的身分沒有資格評論她的生存之道和思想……不過，當身體上的問題解決之後，她確實想要展現出貴族應有的姿態，我從她與古蕾絲的對話中察覺到這一點。
她與我的母親一樣，都想踏上艱難曲折的道路。畢竟她除了感激母親之外，還對她抱有憧憬及尊敬。
所以古蕾絲願意支持我和亞修蕾伊啊……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人們確實可以輕鬆地妄下斷語，認為亞修蕾伊的理念不過是孩子氣的想法，她還沒有認清現實。
我知道這些風言風語會帶來多麼大的屈辱。孩子氣又有什麼錯？
再說，我知道有一個人一輩子貫徹這樣的生存之道。
然而八年前的冬天——那個人與魔人戰鬥後，遭到詛咒。至今受過她幫助的人們皆不願伸出援手，導致她香消玉殞。
為了救母親一命，古蕾絲當時曾提議要吸取她的鮮血——但母親卻擔心古蕾絲的安危，沒有點頭答應。
倘若當初母親答應了，她說不定就能成為吸血鬼，延續性命至今。然而我們無法確定半吸血鬼罹患那種病後是否能平安無事。
當時——訂下契約，與母親同行的冒險者們伸出援手，帶著她回來。由於正值農閒期，父親離開領地，當他得知這件事時，已經來不及了。
自從擁有景久的記憶之後……我才能理解那些拋下母親的傢伙的想法。當時的他們已經沒有餘力去救人了，有些人害怕會受到詛咒——感染疾病，有些人認為自己幫不上忙。總之，出於諸多原因，他們才會說：「小孩子懂什麼！」揮開我求救的手。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我無法忘卻那群大人們離開的背影。
直到最後一刻，母親都沒有口出怨言。
儘管我能理解那些人棄母親於不顧的理由，我依然無法認同他們的舉動。
就算他們幫不上忙也無所謂，我希望他們至少能對母親道謝。我不希望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被拋棄。所以我拋下那些傢伙，離開家裡，我不想去管家裡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不管是古蕾絲也好，亞修蕾伊也罷，我希望有人願意認同她們，願意保護與支持她們，跟她們一起走下去。
就算——那個人不是我也無所謂。我相信那樣的人一定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我希望她們能夠順利遇到那個人。
（插圖）
然而，關於婚姻這檔事……我們無法任意做出決定，更不用說身為當家的亞修蕾伊了。簡單來說，我無法信賴尚未出現的那個人——那個仍不知道待在哪裡的陌生人。
「現在這個時間點，我說的事情可能都還無法實現。亞修蕾伊大人，假設我們到頭來沒有結果，你隨時都可以取消這門婚事。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要成為你人生的一部分。」
只要我與亞修蕾伊訂下婚約，就能成為她的避風港，為她擋下許多風風雨雨。
然而，我不是為了亞修蕾伊而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只是不想面對讓我反感的事物罷了，出發點全是為了自己。就算亞修蕾伊將來對我幻滅，我也別無他法。我沒有辦法像母親一樣過活，也沒有打算這麼做。
不管亞修蕾伊未來選擇了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我對她的評價永遠不會改變。我不會忘記她對莫里斯說過的話。
因此，在她們認同我的這段期間之內，我願意成為她們的未婚夫。我會擔起所有責任，努力向前邁進。
聽了我說的話之後，亞修蕾伊深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說：
「自從父母雙雙逝去之後……肯爺幾乎不肯讓我外出，我也很懼怕外來的人事物，覺得待在家裡也很好。畢竟我的身體狀況不佳，常常只能臥病在床，因此認為自己一無是處。再說，我還有哥哥可以依靠。」
……一無是處啊。
「可是，哥哥一直沒有回家。聽到人們突然要我成為領主，我感到手足無措。有一天，我偶然得知有人為我的父母報了仇——」
「你指的是我的母親嗎？」
亞修蕾伊閉上眼睛，點
了點頭。
「我聽了許多與莉莎大人有關的事情，她簡直——就像故事中的人物，我非常——憧憬她。長久以來，我過著軟弱無用的生活，但為了成為像莉莎大人一樣的人，我決定打起精神，向前邁進。肯爺不斷企盼著我能好好站起來的那一天——他為了我而一直單打獨鬥。」
說到這裡，亞修蕾伊停了下來。接著，她望著我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當歐斯若告訴我——你與賈特拿伯爵家有淵源時，我就猜到你是莉莎大人的兒子。我聽了消息——馬上衝出家門。」
那個時候……由於她必須向我道歉，所以難以啟齒吧。要是她當時把憧憬母親一事告訴我，聽起來像是在套交情，想要藉機獲得我的原諒。
於是……她選擇和古蕾絲談論了母親的事情，而不是我——難怪她們相處得如此融洽。
「可是，堤歐德魯大人，你不但原諒了我，還治好了我身體的疲憊感。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令我喜不自勝，覺得自己彷佛走進了最喜歡的故事之中。身體變得輕盈，似乎可以達到任何目標。因此，我不希望你們離開，將兩位留了下來。」
「你是指那一晚的事情吧。你過來造訪，表示有事要告訴我。」
聽到古蕾絲說的話，亞修蕾伊點了點頭。
「我沒有辦法……詢問堤歐德魯大人。」
「不過亞修蕾伊大人，你當時就知道我的遭遇呢。」
亞修蕾伊大概聽說過母親收留古蕾絲一事，所以她並不畏懼這位半吸血鬼。
既然她曾耳聞母親的傳聞——就算她不清楚太多細節，大概也知道……母親臨終時，只有我和古蕾絲陪伴在她的身邊。
「是的。我當初認為兩位十分相配。」
亞修蕾伊微微一笑後，沉下臉來。
「身為貴族，我多少知道自己的本分，但我認為自己還有一段時間才會談親事。」
我不清楚肯耐爾教導了她多少關於結婚的事情，她似乎不把這件事當做切身問題。
「……可是，如果是兩位的話，我願意……堤歐德魯大人，我比較晚認識你，我真的可以陪在你身邊嗎？」
「我認為——亞修蕾伊大人，如果對象是你的話，我可以接受。你說出了我一直想——告訴莉莎大人的話。」
一直想告訴母親的話啊……
說不定是我一直想聽到他人對母親說的話。
「我已經陳述過自己的意見了。我的想法沒有變。」
看到兩個人同時望向我，我開口答覆。
大家不經意地綻開笑容。
「喝杯茶吧？」
我們得出結論後沒過多久，有人敲了敲門。接著，蘿傑塔拿著盛有茶具的托盤走進接待室。她的臉上莫名掛著一抹微笑。
這個時間點……她俐落地倒著紅茶，準備茶點……
「——你剛剛是不是在等我們得出結論？」
我吐槽後，蘿傑塔掛著笑臉僵住不動，視線游移。
「算了……沒差。」
她真的是一位愛操心的女孩。
蘿傑塔一直待在塔穆威爾斯，因為父親陪在我的身邊，她認為自己毫無用武之地——這讓她心中充滿懊惱。
然而我在賈特拿伯爵家備受冷落，最後，我仍動身造訪塔穆威爾斯。蘿傑塔對於母親的死深感後悔，因此她在各方面都相當照顧我。出於這樣的理由，她對父親的態度也十分嚴厲。
……明天開始，我們就要展開新生活了。算了，目前還有很多時間。我先把我們的決定告訴蘿傑塔吧。她應該也很好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