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24章 再會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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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的草叢有狼群。」

  聽了席拉的指示,亞修蕾伊手裡亮起魔法圓陣的光芒。

  「熱霧!」

  那是第五階級的水魔法。亞修蕾伊伸手的方向——森林一隅產生了濃霧。

  就產生高溫氣體這點看來,此魔法著實相當危險。

  即便只是吸入也無法全身而退,恐怕連眼睛都睜不開吧。而且盾牌或盔甲也難以防堵,在第一次見到熱霧這種魔法的情況肯定應付不來。

  就算閉上眼睛停止呼吸藉此將損害降到最低,短時間內行動同樣會大幅受阻。必須用風魔法吹散霧氣才行。總之,狼群已經沒有指望了。

  「是那邊吧。」

  伏兵完全瓦解,伊魯姆希爾特的箭從頭頂上飛過,準確地射中被逼出草叢的狼群。由於尚未從損傷中恢復,狼群根本無法反擊或閃避。

  不過……利用空中飄浮輕量化後,伊魯姆希爾特還藉助了大量氣爆風提升機動力。在她看來,地面的對手形同靜止。身為拉米亞的她無法踩踏魔法盾獲得推進力。既然如此,只要一開始就維持高機動力就好了。

  從空中垂直落下後,席拉俐落地變換軌道水平飛行。接著在交會時砍斷狂怒蘑菇的頭,留下了氣爆風噴發的聲音及鬥氣的光芒。

  古蕾絲……又在對付高等怪。那是擁有岩石表皮的熊型魔物·岩熊。

  岩熊咆哮著揮落爪子時,古蕾絲往旁邊跳開,直接以持斧的手敲打於空中展開的魔法盾,利用反作用力跳了回來。就這樣順勢踢向岩熊的側腹。

  儘管岩熊體型比古蕾絲大上好幾倍,此時卻搖晃身體哀嚎起來。

  古蕾絲用蠻力進行空中移動,她擁有足以硬幹的身體能力。札爾馬修曾說她只會直線移動,不過只要用雙手雙腳改變軌跡,佯攻的範圍也會明顯擴大。再加上魔道具後便可直接在手中變出魔法盾。

  不曉得是不是不爽被體格較差的古蕾絲打得哇哇大叫,岩熊奮力揮舞著手臂追了過來。

  古蕾絲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和岩熊交手。平常面對那種攻擊時她總是直接擺平一切,不過這樣就無法作為新裝備的訓練了,於是她選擇了其他作戰方式。

  古蕾絲高高一跳,揮落斧頭。岩熊擺出架式準備接招,可是斧刃好像勾著什麼似地固定在空中。

  手中抓著鎖煉的古蕾絲踩踏魔法盾,在空中劃出弧線繞至岩熊背後。

  剎那間,古蕾絲迅速轉身,同時另一把斧頭綻放鬥氣之光。她直接在空中一跳,以箭矢般的速度從背後逼近岩熊,並揮落斧頭將之砍倒。

  藉由在斧刃底部製造魔法盾,可讓斧頭勾在空無一物的空中。如此便能錯開逼近的時機……或是仿效泰山抓著握柄蕩來蕩去。

  古蕾絲之所以不在空中戰使用空中飄浮,恐怕是為了避免以魔法操控重量和慣性後導致降低攻擊時的破壞力。少了空中飄浮,氣爆風也無法用來當作推進力……不過她好像不以為意。古蕾絲的作戰思維還是那麼特別。

  魔石不是裝在裝備上就算了。為魔石供應魔力的是使用者本人,用得太兇也會大幅消耗魔力。不過因為可以大肆揮霍魔法藥水,所以這個缺點早就解決了。

  「進攻。」

  我為了鍛鍊控制能力,分散了戰場,再同時將敵方戰力擊破,我操控著大量魔像碾碎殺手植物、狂怒蘑菇及絮語蘑菇。

  此外我還稍作修改,讓魔像手持石制長槍並組成密集陣型不斷前進,即所謂的方陣。

  雖然這在地球已經是被淘汰的戰術了,但由於敵方沒有相當於騎兵的角色,這種戰術反而能充分發揮效果。只要我控制得當,隊伍便不會潰散。而且魔像既不會受傷也不害怕疼痛。比起相同數量的一般步兵,魔像要強得多了。

  ◆◆◆◆◆

  「這次的裝備用起來感覺如何?」

  「不錯呢。這次的成品十分牢固,而且相當好用。」

  「魔力消耗的部分也改善了。」

  回神殿後我詢問大家的感想,大致上獲得了好評。

  雖然裝備也順利地進行了調整,但能夠得到這樣的迴響,全拜每天的訓練所賜。無論是空中戰還是彼此的配合,表現都相當精彩。

  亞修蕾伊也學會了魔法圓陣,作為魔術師明顯成長許多。能夠使用魔法圓陣就是實力進步的證明,代表確實掌握了詠唱的意義,並得以在腦海巧妙編排,或可以嫻熟地操控魔力展開魔法陣。如此一來,要發動中級以上的魔法也不會花多少時間,這是很大的優勢。

  「啊啊,堤歐德魯。這下正好。」

  正在更換裝備時,某人對我出了聲。

  回頭一看,眼前是切斯特率領的探索小隊。

  聽亞路弗雷德說亞路伯特王子拉攏了他,不過他應該還在大腐廢湖進行搜索才對。

  「你好,切斯特爵士。有什麼事嗎?」

  「我剛從迷宮回來,等一下要淨身前往王城和神殿報告。」

  說到切斯特有事要報告,那就是……

  「我們終於在大腐廢湖找到了封印之門。就在最深處的湖中央。」

  「哎呀……真是恭喜你了。」

  切斯特說話時眼神有點渙散,看起來沒有特別開心。面對這樣的他,我開口表達祝賀之意。

  不是在分歧點後方區域,而是大腐廢湖的深處啊。

  宵暗森林也是得撥開草叢走一陣子才到得了……門似乎都安置在人煙罕至的地方。

  「真的花了很長的時間呢。我想向你道謝。」

  「我嗎?」

  「你不是透過亞路伯特殿下,給了我關於大腐廢湖的建議嗎?找到門之後我就想跟你道謝了。充分理解迷宮特性的魔道具用法是你的點子吧?」

  「……誰知道呢?」

  「總之,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了。再見。」

  切斯特搔著頭輕輕笑了笑,和探索小隊一起低頭致意後便離開了。

  嗯——考慮到有誰同時知道攻略迷宮的方法及切斯特的狀況,自然就會想到我吧。的確,如果要說那是亞路伯特王子想出來的對策,某些部分又太過精準了。

  ◆◆◆◆◆

  ——時值秋季。

  空中戰的裝備不斷改進,魔力消耗量等要素的平衡配合個人持續進行調整。

  在公會把戰利品兌現後,我前往工房確認亞路弗雷德是否聽見了監視器的聲音……可惜他剛好不在。

  亞路弗雷德曾誇口表示會負責調整全隊所有裝備,看來他又為了避免開天窗整夜沒睡了。薇奧拉表示早上才跟他碰過面。

  聽說亞路弗雷德還會再來……他大概回王城睡午覺了吧。總之,回去一趟也好。他原本還說今天要帶瑪麗安過來。

  到家時,一輛馬車停在門前。

  呃,奇怪……?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那個家徽。

  ……秋天。對了,是秋天啊。

  這時期已經完成收割,領地的工作也大致告一段落。接下來即將入冬,交通往來不便……如果有事要來塔穆威爾斯,也該在那之前把雜事托給家臣儘早出發了。

  我瞥了古蕾絲一眼,她心領神會似地點了點頭。

  走近馬車時,一個熟悉的面孔從車內探出頭。

  本以為派來的會是管家之類的,沒想到並非如此。

  ……是因為我之前說過傭人都不願意站在這邊的關係嗎?沒帶著那些傢伙一起過來啊。

  儘管還不確定那些傢伙會不會偕同來到塔穆威爾斯。從本人親自造訪看來……他應該還算關心我。

  我也有些事情得說清楚……這也算是個好機會吧。

  從馬車內出現的是——我的父親,亨利·賈特拿伯爵。

  「好久不見,堤歐德魯。」

  「久未問候,父親大人。」

  向父親行了一禮,我便請他進屋。

  「請進。」

  雖然我很想說父親還是老樣子……但他好像比記憶中瘦了些。白頭髮似乎也變多了?

  我離開後,他就一直為凱薩琳她們的事操煩嗎?

  我可能在中央過得太逍遙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話雖如此,我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這房子挺不錯的,房租很貴嗎?」

  「還好,每個月一百基利固。」

  「一百啊,唔。」

  父親似乎打算先閒話家常,不一口氣切入主題。

  我也就自己好奇的部分提出疑問吧。

  「那個,拜隆他們呢?」

  「因為他們堅持,最後也一起來了塔穆威爾斯。我沒跟他們說你住在哪裡,也沒提要來見你的事情。」

  什麼嘛……還

  是來了啊。總之,晚上就派蛇杖巡邏戒備吧。

  我帶著父親到起居室閒聊,古蕾絲端了茶過來。

  「好久不見,亨利大人。」

  古蕾絲靜靜地低下了頭。

  「嗯,你們兩個都沒什麼變,真是太好了。那幾位小姐是——」

  父親望向亞修蕾伊她們。

  「初次見面,賈特拿伯爵。我是席倫男爵家當家,亞修蕾伊·羅迪歐斯·席倫。」

  「我是賈特拿伯爵家當家,亨利·貝爾迪姆·賈特拿。」

  亞修蕾伊和父親互相自我介紹後,我便主動介紹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

  「這兩位是我探索迷宮的夥伴,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

  「您好。」

  「承蒙關照。」

  「唔、唔。」

  看到家裡全是女人,父親驚訝得瞪大了眼。結果話題帶到了這邊啊。

  「……情況我大致瞭解了。聽到傳聞時我根本無從分辨真假,甚至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比方說?」

  「你兩度打倒了魔人以及和亞修蕾伊女士過從甚密。啊——還有協助革新騎士團、間接導致卡第夫家沒落。聽說連陛下都很信任你——哎呀,怎麼可能嘛。」

  以傳聞來說還挺正確的。看來是認真收集過情報吧。

  「這個嘛……大致上都是真的。」

  我這麼說完,父親頭痛難耐似地搖了搖頭。

  「……真不知該從何講起。堤歐,平常你都在哪裡做些什麼呢?」

  「學習必須的魔法,還有去迷宮——」

  「我知道了,你不用全說。」

  雖然父親伸手制止了我,但現在就讓我暢所欲言吧。

  唯有這點一定要說清楚才行。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所以不需要再提供更多援助,我也不打算回去——」

  「不,你先等一下。事情不是這樣的。我也沒臉叫你乖乖回家。」

  「——這話是什麼意思?」

  見我不再說下去,父親輕輕吁了口氣,感覺好像有點疲累。

  「我早就料到你會強烈反彈。哪怕別人批評賈特拿伯爵傻到放逐天資聰穎的孩子,我也只能認了。畢竟是事實,我也無法反駁……現在有人問起的話,我都順著傳聞這麼回答:因為你太優秀了,往後可能會引發種種問題,所以才讓你離家獨立。」

  ……原來如此。

  由於沒有繼承權,就算讓我輔佐拜隆……好比擔任家臣之類的,家業也未必不會被我竊占,是嗎?

  事實上家庭內的不和恐怕也有影響吧。就算閉口不提,這方面的事情多少還是會走漏風聲。即便父親沒有將我逐出家門,一旦會使用無詠唱魔法的孩子不再忍氣吞聲,哪天引發事故也不足為奇。

  ……事實上卡第夫那時就曾陷入危急狀態。

  父親也參不透我會對凱薩琳她們採取什麼樣的態度,所以才讓我離家投靠蘿傑塔吧。

  他可能認為有人在外地顧著我就好,後續發展卻完全出乎意料。

  總之,雖然傳得沸沸揚揚,但只要原則上合理,我就不至於當面受到責難,所以基本上還說得通。只是父親讓我離家的理由不太一樣而已。

  不過這樣的話,父親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看著父親的臉,他苦笑著回答了我的疑問:

  「我來……只是為了看看你。」

  「這個——」

  我自己也有很多考量。如果硬是要逼我就範的話,哪怕父親我也會直接掃地出門。

  「現在才說這些已經太遲了。莉莎生前我沒能帶你們回家,最艱難的時候也不在你們身邊。帶你回家後——又沒發現你遭受虐待。坦白說,就算你討厭我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其實。

  我並不討厭父親。

  也根本不把伯爵領地放在眼裡。

  就算和伯爵家和解了,那也不是我回去的理由。我沒為領民做任何事情,就放棄了伯爵領地,所以不能以伯爵家一員的身分留在那片土地。待在那裡我大概只會墮落,搞不好更糟。這對彼此來說都不是好結果。

  那麼父親呢?我恨父親嗎?

  說穿了,父親不是對母親見死不救……只是人不在而已。

  他不知道凱薩琳她們對我做了什麼。

  因為不知道,所以無能為力,不過他知道後,就嘗試想要解決問題。

  母親上戰場的時候……如果父親知道、如果他在場,想必也會想辦法解決吧。

  ……不過我對這類假設毫無興趣,也沒有意義。

  那麼他為什麼優先選擇繼承人拜隆,而不是把我留在身邊呢?

  我認為那是身為貴族當家的無奈。

  況且我也不想要。對此我毫無怨慰。

  不,不對。我過去的境遇其實都無所謂。

  重點是父親如何看待母親。

  印象中……

  對了,知道母親過世後,父親背對著我站在墳前。

  沒記錯的話,當時父親他——

  沒錯,我想起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和直盯著這邊的父親互望,開口道:

  「……我不恨父親。如果只是來看我的話,那倒是無所謂。」

  「是嗎?」

  「是的。」

  深深地靠回椅子後,父親這才拿起茶杯喝茶。

  「你不肯依賴我也沒辦法,是我自作自受。」

  他露出了落寞的苦笑。

  「我並沒有完全不依賴您。離家時您也給了我很多方便。」

  「聽了之後發生的事情……我想就算沒有那些幫助,你應該也沒問題吧。不過能像現在這樣跟你交談,或許也是因為如此的緣故吧。」

  父親說了曾幾何時蘿傑塔也說過的話。

  「嚴格說來,應該是因為您願意放古蕾絲自由。」

  「古蕾絲是莉莎託付給我的。既然本人都表明想追隨堤歐了,我總不能漠視她的意願吧。」

  古蕾絲對我笑了笑,隨即低下了頭。

  「……請容我重新向您致意,亞修蕾伊女士。」

  「是,亨利伯爵。這麼晚才向您問候,真是非常抱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堤歐德魯跟我家的關係有點緊張。」

  父親苦笑著說。

  我說過不曉得自己將來會怎樣,亞修蕾伊也知道我跟老家不合……所以行動上總有諸多顧慮。另一方面,我也是打算立下足夠的功績,讓老家不敢插手吭聲後再說。

  母親過世後,父親即便農閒期也不曾離開伯爵領地……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應該先讓他立書認可我們的關係。

  「身為賈特拿伯爵家當家,我原本就沒有立場多說什麼。至少讓我以父親的身分祝福你們吧。」

  「謝謝您。」

  亞修蕾伊深深鞠躬。就在這個時候,席拉機警地擺出架式。

  有人沒敲門就進了家裡。

  那傢伙瞪著充血的雙眼環顧室內,和我對上眼便指著我大聲怒吼:

  「堤歐德魯!你這傢伙!」

  ……拜隆。

  他怎麼會在這裡?話說他來幹嘛?

  我不由得望向父親,只見他也露出不知情的困惑表情搖了搖頭。

  「父親大人!您為什麼來找這種人!?」

  拜隆指著我厲聲說道。

  「拜隆,你怎麼會在這裡……不,你來做什麼?你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情——」

  父親蹙起眉頭看著拜隆。

  「父親大人才是!為什麼偷偷跑來見堤歐德魯!?難道因為堤歐德魯立了大功,您就想叫他回去嗎!?」

  ……不回答問題是嗎?關於找出我家的方法……我想得到幾種可能,不過他恐怕不會從實招來吧,他肯定會說是自己找到或是偶然發現的。

  只要稍微收集情報,我住東區的事情很容易就能查出來……不過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看來應該是利用威脅或收買的手段派傭人尾隨父親的馬車,又或者是——

  「你先冷靜下來。我之所以來見堤歐,純粹因為他是我兒子。話說回來——」

  為了說服拜隆,父親儘可能地保持溫和的口吻,不過拜隆似乎完全沒聽進去。

  「父親大人被這傢伙騙了!說什麼離開伯爵家獨立!他肯定打算立下功績後報復我們家!明明受了伯爵家照顧,這種人竟不懂得知恩圖報!請您立刻和這傢伙斷絕關係!」

  ……啊,原來那伙人是這麼想的啊。

  那些傢伙大概自知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所以認定

  我有了力量就會展開報復。

  這時我又跟父親見面——在那些傢伙眼中像密談吧。那些傢伙誤以為我企圖討好父親鬥垮他們,自己下任當家的立場岌岌可危,於是迫不及待地趕來。

  父親闊別多時前來塔穆威爾斯……八成是因為我在這裡。所以那些傢伙要求同行,發現父親來我家後,便見獵心喜地殺了過來。

  ……這就像被鏡子裡的自己嚇著。平常明明還稍微懂得裝乖,拜隆就那麼緊張嗎?還是因為父親已經知情,所以乾脆豁出去了?

  我已經明白拜隆懷著什麼想法與目的來我家了。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總之,你先滾出我家。」

  「你這傢伙——」

  拜隆原本打算說些什麼,但我以水魔法製造水球,不容分說地將拜隆困在裡面。

  被關進水中的拜隆掙扎著試圖逃離,不過這原本就是把人困在內部的魔法,就算再怎麼游也沒有意義。

  我以手背輕彈一下,水球便由門口飛到了中庭。

  水球撞上圍牆立即迸裂,只見拜隆渾身濕透、不住咳嗽。

  「該死!又來了!又是魔法!」

  當我接近倒臥在中庭、口出惡言的拜隆時,那傢伙抬頭瞪了過來。

  「區區庶子竟敢對身為嫡子的我如此無禮!」

  因為是庶子的家,嫡子就可以隨隨便便闖進來嗎?

  凱薩琳好像也是這樣。明明特別在意身分高低,卻沒有調查過我的職稱。

  由於雙方分處中央和地方,消息傳遞難免出現斷層,不過認真收集情報的好像只有父親。

  「不好意思,我已經離家獨立了。」

  「不過你仍舊不是貴族!」

  「我獲封異界大使。因為是全權委任的緣故,權限似乎等同陛下。不過僅限迷宮內就是了。」

  拜隆蹙起眉頭,一臉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這下該怎麼辦呢?在這種情況下,我大可以把拜隆送到官府解決一切。

  不這麼做並非顧及手足之情,而是因為這傢伙好歹也是同父異母的兄長。伯爵家發生醜聞也會波及到我,我不希望因為這種事情遭到貴族非議。

  不過這樣一來,問題就變成該如何算這筆帳了。不能因為是親人就算了。何況這裡也是古蕾絲和亞修蕾伊的家。

  我瞥了父親一眼,只見他蹙起眉頭輕輕頷首。

  那是——工作時的表情。他默許了。既然如此,我也該決定方針了。

  「這、這是伯爵家的問題!竟然找父親私下密談!」

  「是你自己胡思亂想吧。」

  「……拜隆,我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堤歐德魯家的。」

  「為什麼?把堤歐德魯叫來別館不就得了!」

  還不是因為你們也來了塔穆威爾斯。不過說了也沒用吧。

  父親沒有告知他們要跟我見面的事情,也不讓我見拜隆他們。原本兩邊都顧及到,就能和平收場,卻被曲解成這樣啊。

  「……如果是邀請還說得過去,堤歐德魯的身分可不是我叫得動的。畢竟他是梅爾文陛下的直屬臣子啊。」

  「騙、騙人!這怎麼可能……」

  喔,他果然不知道啊。拜隆的臉色明顯變得愈來愈難看。

  「恐怕是因為他除掉了魔人吧。話說回來,你必須向在場的幾位低頭致歉,以請求寬恕。」

  「誰要向堤歐德魯道歉啊!就算會使用魔法!那個堤歐德魯哪有可能辦到這種事情!」

  拜隆狼狽地大呼小叫,看來他思緒相當混亂。

  因為還沒擺脫以前的印象,難怪他無法相信我是魔人殺手。不過把那種想法帶進來也很令人困擾。

  「對、對了!他肯定是利用古蕾絲打倒魔人矇騙了大家!看我拆穿你的假面具!」

  拜隆伸手抓住自己的手套。喂,不會吧。難不成你打算拿手套砸我要求決鬥?

  手套扔出來就沒退路了,那不是『打架』就能了事的。你畢竟也算我的親人,又是父親的孩子。而且還當著父親的面,你好歹也要設身處地為他著想吧。

  「——過來,銜尾蛇!」

  在我的呼喚下,龍杖銜尾蛇迅速從家中飛進我手裡,它開心地發出滾喉聲。

  我展開三、四個魔法圓陣,令藍白色的火花散射四周。拜隆就這樣看著我僵住了。

  「接下來——你想清楚再行動。誰打算做什麼?」

  「啊,呃,喔喔?」

  拜隆愣了一會兒,但不曉得想到了什麼,他把腰際的劍連同劍鞘拋開,隨即握緊拳頭,瞪大雙眼看著我。

  這表示——他打算赤手空拳,所以我也不能用魔法嗎?他以為自己體格占有優勢嗎?既然如此——

  「自作聰明。」

  「嗚喔!」

  下一秒,我提起膝蓋重擊拜隆的心窩。

  我徑直接近腳步踉蹌的拜隆,抓著他的手使出過盾摔,重重地將他摔在土上。

  「嗚,啊……!」

  雖然摔在土面不至於造成重傷,但拜隆被衝擊嚇得瞪大雙眼、上氣不接下氣。

  「不用魔法是嗎?」

  高舉至頭上的銜尾蛇縈繞著藍白色的光芒。

  「等等,堤歐德……」

  「開什麼玩笑。」

  我悄然無聲地揮落銜尾蛇,以毫釐之差掃過拜隆頭頂。地面留下深深的裂痕……總之,看來他並沒受傷。不過髮型暫時無法見人就是了。

  「喔,啊、啊啊……」

  因為自己妄想就打擾我跟父親交談,還污蠛了古蕾絲。雖然有點火大……但我也只能點到為止。接下來就交給父親裁決了。

  「很遺憾,拜隆。」

  父親靜靜地對拜隆說。在疼痛與恐懼的驅使下,拜隆扭曲著一張臉望向父親。

  「雖說你不知情,但撇開這點不談你也有失分寸,對家中其他人過於無禮。即便戶主願意寬恕,但身為家長的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恐怕——不,你確定不能繼承家業了。我要——剝奪你的繼承權,將你遣回伯爵領地,不得留在塔穆威爾斯。」

  「什、麼。」

  「另外也得將達利路帶離凱薩琳身邊,重新徹底教育吧。」

  這倒也是……我就不用說了,什麼利用古蕾絲啦,矇騙了大家啦,這種說法分別直接、間接地羞辱了古蕾絲和亞修蕾伊。

  如果要私了的話,自然需要一個在場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妥協方式。

  古蕾絲和亞修蕾伊——兩人都點了點頭,看來是同意了。再來就是隨便編個理由在伯爵領正式廢嫡吧。

  「光之束縛。」

  我用光魔法限制拜隆的行動,又施展沉默魔法消去聲音。反正這傢伙嘴裡只吐得出不堪入耳的話。

  「給我什麼可以捆綁的東西。」

  進一步對拜隆施以物理性的束縛後,我施展空中飄浮,把他抬起扔進馬車。

  「真的很抱歉,堤歐。我——改天再來。前提是你同意。」

  「我知道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父親低頭致意後,便乘上馬車回別館了。

  之後再命令蛇杖警戒四周吧。

  到目前為止都還算順利。

  「呃,那個,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亞路弗雷德和瑪麗安面露困惑的表情。

  就在我把拜隆五花大綁扔進馬車的時候,兩人剛好乘著馬車出現了,這個時間點不知該說好或不好。

  若是拜隆膽敢對兩人不敬……那傢伙恐怕會被送上絞刑台吧……就當他們挑對時間出現好「J。

  ◆◆◆◆◆

  「我跟老家有很多問題。」

  和亞路弗雷德談完正事——也就是空中戰裝備的使用心得後,我這麼向他解釋,他點點頭表示理解。

  畢竟馬車烙有賈特拿伯爵家的家徽,好歹得跟亞路弗雷德說明一下。

  我和亞路弗雷德隔著桌子對坐,用簡易棋盤下五子棋打發時間。

  像紙飛機那樣低技術性的遊戲在工作之餘抽空便能完成,所以我事先做了一套遊戲想讓瑪麗安消磨時間。要說自己發明了圍棋也太牽強了,於是我準備了五子棋。

  不過亞路弗雷德反倒玩得比瑪麗安更起勁。

  瑪麗安則是撇開亞路弗雷德從旁邊專心觀察我,還不時輕輕點頭讚嘆棋子的下法。不傀是瑪麗安,腦袋相當聰明,感覺是個厲害的對手。

  「賈特拿伯爵風評不錯,是出了名的賢士,不過無論何處都有難言之隱呢。」

  說著說著,亞路弗雷德放下黑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無論何處』這種說法聽起來別有深意,他是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吧

  。

  亞路弗雷德下棋時不動聲色。不僅阻擋了我的棋路,還默默串起縱向和斜向的旗子,試圖創造出三四的連續布局。我可不能讓他得逞。

  如果這時候疏忽了,亞路弗雷德下一步就能取勝,於是我準確地出手打斷棋路。

  「五年前父親很忙。伯爵夫人見狀,便自告奮勇地表示會扛起家中所有大小事。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所以才會搞成今天這種地步。

  不,這種說法可能不大對。就凱薩琳的角度來看,一切的發展都合乎她的期待。

  「……我明白了。凱薩琳夫人……是伯德瑞克侯爵家的千金嗎?」

  「原本是。」

  「伯德瑞克侯爵家名聲不太好。為了誇耀權勢,他們過於鋪張浪費,財務狀況岌岌可危。雖然在伯爵家的援助及交易下曾一度好轉,但最近似乎情況堪憂。」

  不愧是亞路弗雷德……對這方面的消息特別靈通。為了保護自己,他恐怕得不遺餘力地收集貴族社會的情報吧。

  我對凱薩琳的老家瞭解不深。也是因為知道了也無能為力,就算現在有能力了,坦白說我也不想知道。

  成為凱薩琳·賈特拿之前……凱薩琳是伯德瑞克侯爵家的么女。

  侯爵家把她嫁給當時還是嫡子的父親,那已經是我出生前好久的事情了。

  「伯爵家的援助嗎?」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不過我不清楚詳細情形就是了。」

  簡單來說就是政治婚姻。地位高的侯爵家屈就地位低的伯爵家。

  是伯爵家出手為侯爵家解圍,因而建立了裙帶關係?還是侯爵家施壓說媒,藉此重振旗鼓?

  雖然不曉得是哪邊主動……但這樁婚事是在祖父那一代談成的。

  以前我曾聽傭人在閒聊中提起這件事情。據說當時凱薩琳要求讓知道自己脾氣的人隨身伺候,從老家帶了好幾位傭人到伯爵家。

  於是凱薩琳的派系愈來愈大……最終造就了現狀。新進傭人的離職率很高。相反地,資深傭人都站在凱薩琳那邊,對她的種種惡行視而不見。

  凱薩琳肯定費了長時間營造這樣的環境。拜隆和達利路的家庭教師也是凱薩琳選的。

  雖然父親劃清界線,不讓凱薩琳接觸家庭以外的事情……但由於家世的關係,他在家裡也不好干涉凱薩琳。

  由我來談論那些傢伙的話,怎麼樣都會變成是在偏袒自己,不過因為凱薩琳是那種個性,她連看到非貴族出身的母親和她的孩子都覺得討厭。

  儘管對我擺出了不冷不熱的態度,但凱薩琳在父親面前永遠只說正確的話。想必她也知道自己暗地裡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試圖粉飾太平、瞞過父親吧。

  我和亞路弗雷德邊聊邊下五子棋時,古蕾絲開口說: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擾大家了。請問這是哪位的東西呢?」

  古蕾絲拿來一把全黑的手杖。外觀看來只是一般拐杖,並非魔法杖。

  「嗯——不是我的。」

  亞路弗雷德說。瑪麗安搖搖頭,想當然也不是她的。

  「是不是父親的呢?剛才鬧出那麼大的騷動,他可能忘記帶走了吧。」

  「果然是亨利大人的嗎?那我之後再送過去。」

  「不,沒關係。我親自送去。」

  「……這樣好嗎?」

  「了不起就跟拜隆跑來的時候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一不做,二不休吧。

  不好好善後的話,今天設想那麼多也白費了。

  再說,假使那幫傭人照以前的方式對待古蕾絲也會出問題。從拜隆的態度來看,不曉得那些傢伙知不知道古蕾絲現在的頭銜,最好還是我親自跑一趟。

  「堤歐要出門啊。雖然輸多贏少,但我也休息夠了,該回工房囉。呃。」

  亞路弗雷德望向瑪麗安。

  除了工房以外,最近瑪麗安也常待在我家。由於她跟大家熟識,家裡又都是本領高強的女性,亞路弗雷德似乎也能放心。

  「你覺得呢?要在我家玩嗎?」

  我這麼一問瑪麗安便露出開心的笑容不住點頭。

  「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亞路弗雷德苦笑著離開了。

  「瑪麗安大人,今天念這本書好嗎?」

  瑪麗安抬頭仰望亞修蕾伊,開心地點了點頭。總之,瑪麗安應該沒問題吧。我啜飲著茶水,見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子。

  「嗯,那我出門了。因為蛇杖不在,外出時一定要結伴同行喔。」

  「我明白了……那個,不會有危險吧?」

  「你說我嗎?」

  我苦笑著回答,古蕾絲也用同樣表情輕輕點頭。古蕾絲的封印也要事先解開吧。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要小心一點喔。今天我可能不回來,至少也會晚歸。」

  「放心交給我們吧。」

  「路上小心,堤歐德魯。」

  我在大家的目送中走出家門。

  好,自己也該轉換心情了。

  我來到塔穆威爾斯中央區域附近。街景有種石造庭園的氛圍,給人一種類似塞歐雷姆王城的印象。

  其實我一開始就發現父親忘了東西,不過考慮到剛好可以拿來當作造訪賈特拿伯爵別館的藉口,我最後還是沒說。

  就算父親沒忘記帶走東西,但我只要在鎮上隨便買個適合父親的物品,然後假借送還失物的名義登門拜訪就行了。

  我讓蛇杖潛伏在父親的影子裡嚴加戒備……應該說隨身護衛父親。

  畢竟得知拜隆被剝奪繼承權後,凱薩琳不知道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雖然拜隆的狀況她再怎麼死纏爛打也無法扭轉,但凱薩琳可能會對我施壓,企圖取得我的諒解好擺平一切。

  只是跟我吵架倒還好,要是父親有個萬一,那可就傷腦筋了。

  我之所以沒事先提醒父親是因為……父親仍堅信彼此是一家人。

  原本我也希望凱薩琳能默默接受這個結果……不過從派蛇杖跟著父親的時候起,我就已經不信任她了。

  父親的人身安全是第一優先,其他並沒有那麼重要。

  總之,情況一旦發生變化,蛇杖會立刻傳訊給我。凱薩琳好像乘著馬車回別館了,我也是時候動身了吧。

  凱薩琳現在被逼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她恐怕會立刻採取行動。而且若是我要介入,勢必得打著正式訪問別館的名義才行。

  凱薩琳可能會說的話、會做的事早在預料之中。我算準時機來到別館前敲門。

  「抱歉,請問這裡是亨利伯爵大人府上嗎?」

  「是,請問哪位?」

  應門的傭人是生面孔。

  「我是異界大使堤歐德魯·賈特拿。亨利伯爵大人忘了東西,我順道送過來。」

  「堤歐德魯……大人?是亨利大人的公子嗎?」

  「嗯,沒錯。」

  「現、現在有點不方便……!請、請稍等!」

  傭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既然都報上了稱號,對方也不能把我掃地出門吧。

  傭人先退回屋內,再出來時帶著一位看似管家的人,同樣也是生面孔。

  「可能要請您稍等一段時間,可以嗎?」

  「沒關係。」

  我跟著管家進入屋內。

  對方帶我去的並非玄關大廳旁的會客室,而是反方向深處的房間。畢竟父親和凱薩琳在會客室,總不能讓我進去吧。

  屋內看得到幾位傭人——不過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

  「……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事?」

  「這裡沒有任何我在伯爵領地認識的傭人,請問是別館另外僱人了嗎?有認識的人在,我會比較放心。」

  我這麼說完,傭人誠惶誠恐地低下了頭。

  「真是非常抱歉。我們是從伯爵領地一起過來的,不過關於堤歐德魯大人的要求,那部分——」

  ……想來是發生了什麼醜事,所以人事經過革新吧。

  傭人含糊其詞,不敢說出可能對主人不利的事情。於是我笑著說:

  「如果不方便的話,不回答也沒關係。」

  「謝謝您。」

  關於傭人方面……父親似乎已經處理過了。看來教育得很徹底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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