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0 福音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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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問我,喜歡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

  為何要為了這樣的世界戰鬥、是什麼讓我產生堅定的意志,讓我能直視扭曲的現實──問題中充滿了諸如此類的苦惱。

  然而,這是個錯誤的問題。

  我認為,這問題在前提上就犯了謬誤。

  將時間浪費在煩惱該喜愛什麼樣的事物上,實在很難說是具有主體性的行為。

  身為最高等的靈長類,世界萬物的統治者,絕頂聰明的人類,我們應當活得更加自立。

  重點是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呈現出的,是不是我喜愛的樣貌。

  此時,我站在這裡,踏在這塊土地上,階級地位非常清楚。

  根本沒有必要在意腳下的世界。

  海風吹拂,我在艦橋上揚聲吶喊。

  「我們忍辱負重,堅忍地從那屈辱的日子熬了過來──多虧各位堅持不懈,走到了這一天。」

  列隊在眼前的是我忠誠的部下。

  他們的眼中浮現出淚光。想起過去那些大大小小的戰役,肩負了那些沉重的哀傷,所有人都不禁暗自啜泣。

  特別是如果有人在我難得的演講時不會流下眼淚的話,表示意志相當堅強,我會將那樣的人派到最前線的突襲部隊,導致只有愛哭的人被留下來。

  「為了永恆的和平,將我們天使般的孩子們奪回來的這一天終於到了!各位成為我的手腳和尾巴,不辭辛勞投入的這場戰鬥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

  淚腺發達的部下不約而同痛哭失聲,真是傷腦筋。

  我笑了出來,笑得十分堅定。這種時候就是要笑。

  這不是為了這個世界的戰鬥。

  這是我為屬於自己的事物揮下的正義鐵錘。

  「全員準備出擊!」

  目標是東京灣岸,受人類最大的敵人──UNKNOWN所占據的地方。

  好──今天也來改變世界吧。

  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改變成我理想中的形式。

  #10 福音傳說

  我們看見的世界不同,我們的世界不只有一個。

  當千種霞攻擊人類,保護〈UNKNOWN〉的反叛行為受到質疑時,他給了這樣的答案。

  宛如證實他的說法,朱雀壹彌的世界此時徹底逆轉。

  頸項上的刻印消失後,儘管處在原本的世界裡,他看見的卻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藍天變得如血一般赤紅,白雲彷佛染上了漆黑。管理局聳立在遠方的高層建築物,如今成了一個不知通往哪個異世界的巨大洞穴。

  原本面目可憎的〈UNKNOWN〉,成了令人懷念的心愛少女模樣。

  「小壹,你好嗎?你有按時吃飯嗎?衣服洗完有折好嗎?打掃房間的時候有用抹布擦乾淨嗎?」

  宇多良卡娜莉亞還是和以前一樣,像個寵溺兒子的母親,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然而,朱雀的腦袋實在來不及處理忽然大量湧現的情報。

  「等、等一下……我搞不懂……〈UNKNOWN〉是你,你就是你……」

  卡娜莉亞還活著,自己需要守護的世界依然存在。

  如夢似幻的事實瞬間撼動朱雀的靈魂,讓他的眼眶發燙。當欣喜的心情平息下來,超出理解範圍的景象讓他腦中充滿了混亂。

  紅色的天空、遠處的大洞。從高樓眺望,南關東防衛都市不論腳下還是城區都遭受嚴重破壞,猶如早在遠古時就已經荒廢的一座廢墟。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頭腦無法運轉,身體感覺輕飄飄的,愕然的朱雀壹彌當場跪了下去。

  除去刻印的頸項傳來一陣陣疼痛不已的刺痛。

  ╳╳╳

  這一天,包括朱雀壹彌在內,許多學生目睹了另一個世界。

  他們放下手中的武器,面對由頸間的微弱痛楚換來的真實世界,一時間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戰爭結束了。

  這原本就是敗象畢露的一戰。剩餘的所有上位個體都無力再戰,夕浪愛離修復的都市障壁再度遭到破壞,朝凪求得這些高層不得不退守至崎玉管理局。

  經過這一戰後,首要防衛都市·東京終於淪陷。

  〈UNKNOWN〉──原本人們這麼稱呼的物體──大隊由陸海空進攻,不管是前線戰鬥科還是後衛的非戰鬥科學生,一律擒伏。

  擒伏後,首要工作是除去刻在他們脖子上的紋樣──Qualidea Code。

  一取下代碼,東京灣的景觀立即在他們眼前有了徹底的變化。

  貌似鯨魚浮在水面上的異形消失,全變成了巨大的鐵甲船。

  原本在空中飛行的小型〈UNKNOWN〉,變成了由甲板起飛的迴旋翼機。

  原先使用雙腳步行的〈UNKNOWN〉,轉為在船塢等待出擊的人型機械兵器。

  長久以來被視為人類敵人的駭人怪物,全部成了〈大災禍〉前普遍存在地球上、失傳已久的軍用武器。

  至於操縱這些武器的,則是理應在異形的侵略中喪命的大人。

  他們是孩子們從冷凍睡眠中醒來時,早已全數陣亡的日本國軍。

  一支大艦隊集結在東京灣的內灣。

  昨天仍是〈UNKNOWN〉的敵人,此時以真實的樣貌,誠摯地迎接這些孩子。

  ╳╳╳

  東京灣的景觀徹底改變後,甚至連戰況也一口氣逆轉。

  敵人其實是盟友,戰敗者受到拯救,逝者仍在繼續戰鬥。

  得知這個事實的千種明日葉身處睥睨陸地的大艦隊,站在旗艦甲板上深深蹙緊了眉間。

  「……丟臉死了。」

  她相信這一戰攸關人類的存亡,抱著必死的決心趕赴戰場。

  然而,兩具近身戰實力優異的人型〈UNKNOWN〉同時上前,阻止明日葉的奮戰。激戰過後,明日葉被打倒在地。

  只是當戰鬥結束後,敵人竟是盟友。

  「這是最好的方式。放心吧,我用的是刀背。」

  凜堂螢指尖迅速划過封住明日葉動作的愛刀。

  「重點不在這裡……」

  「我以為你可以透過對戰發現是我們,『我來,我見,我征服【注】』,事情就解決了!」【編註:義大利羅馬共和國政治家烏斯·尤利烏斯·凱撒於澤拉戰役的口號。】

  面對不滿的明日葉,天河舞姬得意地高挺起胸膛。

  「嗯,說得對,公主的作戰計畫總是非常正確。」

  快刀斬亂麻的公主,與無條件讚賞她的騎士。不論在什麼地方,神奈川兩巨頭的相處模式始終如一。

  之前那一戰中,兩人遭受〈UNKNOWN〉的猛攻,因為沒有發現遺體而下落不明。對明日葉來說,她們依然健在這件事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因為她們過度有精神,讓她很難單純地露出笑容,實在是複雜的戰鬥少女心。

  「下一次我不會再輸了!」

  她像是模仿哥哥的習慣動作,搔起了後腦勺。每當她搔著頭就會碰觸到頸項,上面已經不見金色的刻印。

  世界恢復應有的樣貌,每個人在那裡都是笑容滿面。

  「啊……!」

  發出金屬聲響爬上甲板的人是八重垣青生。一認出下落不明的盟友,眼鏡底下的瞳孔睜得渾圓。舞姬注意到她的視線,頓時喜形於色。

  「小青!」

  她衝上前,直接抱住青生,青生感慨得聲音都在發抖。

  「大家都沒事嗎……」

  「嗯!小青也是,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舞姬開心得緊緊抱住對方,青生無法擦拭濡濕的雙眼,只是讓身體倚在溫暖的臂膀上。

  霞側眼看著她們,把手插在口袋裡面,慢吞吞地走上甲板。他默默站在明日葉身旁。兄妹之間沒有對話,只有短暫的視線交會。

  「嗯?」

  「嗯……」

  霞吁了口氣像在問怎麼樣,得到了同樣吁著氣表示還過得去的回覆。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溝通已經足夠。

  舞姬終於放開青生,看見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入的霞後大吃一驚,張開了雙手。她接著往左右張望,邊數著二四六邊輪流彎下手指,最後往暗紅色的天空高舉起雙手。

  「好久沒有大家聚集在一起了!」

  「是啊,全員到齊了。」

  霞迅速結束這段對話,視線卻東張西望著,像在找尋什麼東西,這樣的舉動沒有逃過螢的觀察。

  「我剛才有看到朱雀,他在角落那裡說話。」

  「嗯……不關我的事。」

  霞漫不經心地回

  應著自己想得知的情報。

  過去的景象。一如往常的光景。

  原以為失去的日常生活就在這裡,青生感動地破涕為笑,不過,她馬上想起這不是尋常狀況。

  「唔……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安地向眾人提問,問題在艦上沒有得到回應,冰冷的海風吹過眾人之間。

  「我來解釋!」

  舞姬自告奮勇地舉起拳頭來。

  「…………」

  明日葉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與手臂,緩緩讓她放下拳頭。

  接著,明日葉將身體轉向霞。

  「我聽過小姬的解釋,可是完全聽不懂……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面對妹妹的困惑,哥哥搔了搔後腦勺,一會兒過後,正當他緩慢地要張開嘴的時候──

  「這件事由我來說明。」

  然而,回答的不是霞的聲音。

  那是個如少女般年輕的女人聲音。

  「什、什麼──」

  明日葉難以置信,不禁驚慌失措,她認得這道聲音──她有這樣的感覺。模糊的兒時景象,甚至連記憶也稱不上。

  轉過頭去後,她看見一位身穿軍服的女性將校高聲踏響軍靴,臉上掛著搶眼的微笑走了過來。

  「惡……」

  「咦?……唔!什麼?」

  剎那間,千種兄妹不約而同發出驚愕的驚聲,只有哥哥是驚愕再加上絕望。

  「沒錯!我正是明日葉和霞最愛的媽媽,正義的JOHANNES!」

  將校站在眾人面前,露出不像軍人的爽朗笑容,報上自己的名號。

  千種夜羽──兄妹倆如假包換的親生母親。霞說不出話來,只是在腦中瘋狂吐槽。

  「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相較之下,明日葉藏不住內心的驚惶,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可是優秀的明日葉的媽媽,比一般人更優秀一點也是當然的吧?」

  夜羽沒理會兩人的反應,非常自然地說了下去,彷佛將頭上的軍帽當成了王冠向他們炫耀。

  「我現在是這次軍事作戰的總司令,鼓掌~」

  總司令散發出宴會餘興節目的氣氛,在自己的臉旁邊鼓起掌來。所有人頓時說不出話來,只有站在她後面三步距離的中年男性士官,用毫無情感的笑容配合她一起鼓掌。

  插圖008

  從這齣鬧劇可以看出艦隊內的權力關係,也足以瞬間明白千種這位總司令的性格。

  事實上,千種夜羽確實具備某種威嚴。身為大艦隊的中心人物,這種格格不入的悠哉個性,也可以視為智者用年齡不詳的笑容粉飾的假象。

  「一大把年紀了,言行舉止居然還是和以前一樣……」

  面對明言自己是一軍將領的長者,只有親生兒子當下冷靜地道出感想。

  夜羽聽見這樣的揶揄,只是溫柔地眯起雙眼,露出如字面所述的慈母微笑。

  「叛逆期的霞也很可愛呢。」

  她向前走了過去,若無其事地忽然抱住心愛的兒子。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霞甚至忘記甩開對方,他溫順地接受擁抱,頂多只是困擾地板起臉孔。

  「小時候只要媽媽不在,你就會哇哇大哭呢。你們都長得這麼大了,媽媽很欣慰。」

  夜羽溫柔地抱住長子,抬起頭望向女兒。

  「……唔……」

  受到關注的明日葉正猶豫著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那一瞬間,夜羽果決地伸出一隻手抱住了她。

  「你們回來了……我絕不會再把你們交到惡魔手裡。」

  她硬是將兩個孩子抱在自己胸前。

  母親將自己的雙眸埋在重逢的擁抱里,眼裡閃爍下定決心的淚光。

  ╳╳╳

  一行人換個場所,瞭解更詳細的狀況。

  他們離開海風逐漸變得冷冽的甲板,走在通往作戰室的艦內通道。

  戰鬥科的學生們興高采烈,彷佛剛才在戰場上陣亡只是一場夢。青生的臉色慘白,懵懵懂懂地追上他們。

  因為她臉色不好,貌似軍醫的大人在路上給了她暈船藥。不過,這種東西明顯連一點安撫的效果也沒有,她想要的是其他東西。

  船艦上有許多和自己一樣,從防衛都市「回收」的學生,甚至也有公認已經戰死的人,她也見到了和自己一起打破禁忌,因而喪命的卡娜莉亞和浩介他們。

  然而,青生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十分穩定。

  她始終遍尋不著兩道身影。

  禁止侵入領域是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嚴令禁止不能進入那個地方?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世界是什麼?〈UNKNOWN〉又是什麼?

  青生有許多問題想問朝凪與夕浪,希望他們可以給自己解開疑點的解釋。更重要的是,她單純只想看見他們。

  她到處找過了,他們並不在這個地方,從大人們口中聽見的那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愈來愈真實,重壓在自己身上。

  敵人其實是盟友,盟友才是敵人的真相。

  與他們共度的時光全部都是假象的真相。

  青生的臉色一直沒好轉,與眾人一起進入作戰室。

  占滿整面牆的大型螢幕上,映出由四座大小不一的島以及無數島嶼組成的島國地圖。

  霞陶然杵在原地,懷著難以形容且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那張地圖。

  他感覺自己很久沒有看見日本地圖,不禁懷疑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鄉愁尚未湧現,他先有種奇妙的既視感。視線向上望向列島北方,可以看見無法完全呈現在螢幕里的廣大大陸一角。

  這是個遼闊的世界。這種理所當然的概念,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好像遺忘了很久。

  他當然具備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與朋友每天的閒聊裡面,也會極其自然地聊到各國地理、歷史與其他事物。

  但是,人類──在南關東防衛都市悻存的人類──對世界的觀念十分狹隘,他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

  會產生這樣的現象一點也不奇怪。由於〈UNKNOWN〉進攻,其他地區全數遭到殲滅,他們因此相信活在世上的,只剩下自己這些人。

  然而,仔細想想,這種停止思考的方式不是很不尋常嗎?

  地球上只有日本國這個地區倖存下來──為什麼自己一點也沒有懷疑過這樣的前提?

  就各國列強的軍備看來,為什麼從沒想過其他地方理應有戰力抵抗?

  如果向外面的世界追求希望,衝出視為禁忌的外海──

  霞想到這裡,頸項忽然一陣刺痛。類似幻肢痛【注】的奇怪感受讓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觸碰的地方不再有之前那個刻印的觸感。【編註:是某些失去四肢的人所產生的幻覺,感覺失去的四肢仍附著在身體上。】

  認識障礙,扭曲可視世界的處置。防衛都市想必是迫使人們用短淺的目光認識這個世界。

  千種總司令站在大螢幕前,打斷了霞散漫的思緒。沒看見朱雀與卡娜莉亞的身影,軍事會議沒有正式宣告就開始了。

  「這是我軍的勢力圖。」

  夜羽指著螢幕這麼一說,地圖上的日本列島以東京灣為中心,隨處亮起了藍色光點。由於我軍進逼,象徵敵軍勢力的紅色光點集中在關東地區中部的一小塊區域,此外,也得知設在小笠原諸島的本營已派出幾支援軍,正在往這裡集結。

  擁有如此壓倒性的龐大戰力,難怪司令官的言行間充滿了自信。

  「這支軍隊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應該是由「我軍」這個字眼而來──舞姬催促問道。夜羽一副問得好的模樣,堅定地向眾人宣告:

  「『JOHANNES正義軍』!」

  螢幕在這時候切換準備好的畫面,出現軍方內部莫名其妙的組織圖。陸海空三軍每一條線明確地集中在一點,由總司令·千種夜羽個人統轄。

  「什麼?」霞蹙起眉間。

  「好強!」舞姬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

  「真的很強喔。」夜羽神氣地挺起胸膛。

  螢沒理會螢幕前方的熱鬧景象,冷靜地向一旁的士官提出疑問:

  「為什麼這支軍隊的名字不是『日本軍』?」

  「因為是由民間出身的總司令掌握全權……」

  聽見這問題,副司令露出縹緲的目光,望向螢幕映出的畫面。與主張權力分立的民主主義相反,近代的絕對王權就在那裡。

  「其他軍人呢?沒有人反對嗎?」

  「有的人屈服在金錢誘惑,有的人發生意外消失……再也沒有人敢忤逆那位司令。」

  那人失落地低

  下頭,螢看見了軍人萬念俱灰的哀傷。

  「……這樣好嗎?」

  「我也有家人,有我需要保護的東西。像我這種人要是不攀附權貴,要怎麼活下去?」

  「這種事需要說到哭出來嗎……」

  副司令捂著臉哭泣,螢簡直是無言以對。

  另一方面,總司令面帶笑容,平靜地執行自己的職務。

  「南關東地區的奪回作戰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配合夜羽對現狀的解釋,操控人員再次在螢幕上映出日本地圖,並且擴大提及的區域。原本的一片赤紅變換成無數光點,分別顯示特定的識別名稱或兵力之類的文字情報。

  「……這麼做究竟是要從誰的手中奪回來?」

  明日葉在「獲救」時,聽說了大致的狀況,只是舞姬的解釋亂七八糟又感情用事,因此她無法完全理解。

  或許,需要從可以信任的大人口中聽見,她才能相信這難以接受的情報。

  「對象是UNKNOWN,或者該說,是對你們來說真正的UNKNOWN。」

  她毫不猶豫,果斷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真正的UNKNOWN。

  不是他們原本以為的〈UNKNOWN〉,而是他們以為不是UNKNOWN的那些人。

  管理局裡的那些大人。

  「神奈川的兩位已經知道事情始末了吧。」

  夜羽看向早一步會合的舞姬與螢。她們還沒點頭,霞就把自己帶來的一疊紙丟到桌上。

  「……我也大致理解是什麼狀況了。大國……不對,我讀了UNKNOWN的資料,雖然有些看不懂的地方。」

  聽見將大國醫務官稱為UNKNOWN的冰冷嗓音,低著頭的青生赫然一驚。她沒有出聲的意思,只是反射性地抬起頭。霞慵懶地舉起自己的手機,那裡面放著數位的物證。

  「哇!」

  夜羽像個少女一樣歡呼著。

  「憑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不愧是我這個天使的兒子!」

  她下令將提出的資料交給分析小組,笑容滿面地稱讚自己的兒子。

  「可以拜託你不要在公眾場合上突然展現私情嗎……」

  「你會訓斥媽媽了呢,真是讓我太高興了。看來你變大的不是只有身體而已……嘿嘿。」

  即使提出嚴肅的強烈抗議,也受到夜羽自稱天使的豁達個性擴大解釋。譴責反而讓她心花怒放。她那旁若無人的態度從沒變過,霞不禁全身無力,虛弱地吁了口氣。

  「那、那個……」

  一直在找機會開口的妹妹試圖插嘴,遺憾的是攻擊對天使無效。

  「我當然也是最愛明日葉了。你長得和我很像,是個完美的美女呢!」

  「我不是要說這件事,解釋一下世界……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這個世界嗎?」

  從用字遣詞的猶豫態度聽來,明日葉依然不懂得掌握與母親之間的距離。

  相較於哥哥,妹妹在冷凍睡眠前的記憶相當貧乏。對名為母親的大人抱持的親子情感,她心中還有近似難為情的困惑。

  「我可愛的霞還有明日葉……過去我沒能守護你們的成長,你們從我們身邊被奪走了。」

  虛偽的面具從天使的微笑上滑落。

  千種夜羽替天底下所有的父母發聲,道出真相。

  「你們接受UNKNOWN的栽培,反過來與真正的人類作戰,從這場戰爭開始之後就是這樣的情形。」

  聽見這猶如玩笑的宣告,明日葉忍不住納悶地偏著頭,順帶看向哥哥。霞默不吭聲,只是沉重地點了下頭。青生慘白著臉,全身僵硬。

  千種總司令吸了口氣,又繼續說下去。

  「距今三十年前,人類忽然遭到不明的敵人攻擊。當時的政府走投無路,執行使孩子進入冷凍睡眠的緊急措施。不過,這正是不明敵人──UNKNOWN的真正目的。」

  真正的目的──夜羽這麼說,將手指向愛女與她的朋友。

  「我們嗎……?」

  明日葉回問。夜羽重重點頭。

  「利用激烈的爆炸攻勢將人類趕出本土後,UNKNOWN讓小孩甦醒過來,植入偽造的歷史。污穢的惡魔藉由這種方式,讓自己偽裝成人類。」

  污穢的惡魔。

  批判罪惡的正義之聲響起後,迎來的是彷佛連時間也隨之凍結的沉默。

  這時候,霞腦中掠過千葉朝市的光景。街上隨處可見通訊亭,思鄉的少年少女透過螢幕談話的對象,是居住在內地的父母或大人。原來那全部都是假象。

  明日葉想起在跨海大橋修復工程中,一同流下汗水的那些大人。

  螢想起接受管理局地下工作時的那些大人。

  舞姬想起了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的那一天,艙門打開,開啟新人生的那一瞬間,朝凪求得與夕浪愛離圍繞在孤零零小女孩身邊的溫暖笑容。

  然而,真相是他們每一個都是假裝成人類的污穢──

  「惡、惡魔,這種說法實在……」

  只有青生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但是身邊的人都沉默壓抑住內心的情感,她也就低下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沉默再一次來臨,霞搔了搔臉頰。

  「UNKNOWN雖然有錯,擅自逃走的大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哥、哥哥……」

  霞的說法充滿惡意,像在包庇某人,可悲的是他也沒有說錯,明日葉因此說不出制止他的話。

  「你們這樣不是拋棄孩子了嗎?」

  最後,霞拋出了尖銳的質疑。

  這個問題要是不弄清楚,事情不會有進展。不論是多麼細微的懷疑,都會像滴在水上的墨汁,慢慢蔓延開來,最後沉澱在底下,堆積起不滿的情緒。為了不在心裡留下疙瘩,即使無情,也必須在這時候提出這個問題,這麼做也是為了自小分隔兩地的那對母女。

  也許是察覺他的用意,在氣氛緊繃得一觸即發的瞬間過後,千種總司令沮喪地說:

  「……當時沒有拋下孩子的每一個人都死了,無一例外。」

  聽見這冷靜的回答,霞刻意戴上的惡毒面具出現龜裂。他沉吟著吁了口氣。

  ──厲害。這麼說來,她的確是個面對這種時候最果決的女人。

  霞沒有收回發言,但是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可是,活下去的人也受到了應得的懲罰。」

  「懲罰……」

  明日葉心疼地聽著母親懺悔的告白。

  「在人類重振旗鼓,反攻本土的時候,等待他們的是自己的孩子,而且擁有異常的能力與明確的敵意。」

  彷佛為全天下所有人類父母道出心聲,夜羽懊悔的雙眸看向眼前的孩子。

  伸出的雙手不被接受的哀傷,受到心愛之人攻擊的痛苦,霞難以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不過,他總算明白與〈大災禍〉發生後出現的〈UNKNOWN〉──這個名稱的物體──之間的戰鬥,對方的攻勢會那麼消極且單調的理由。

  他回想起透過照准器望見的無數戰場。異形與十字照準線重疊的駭人身影,如今在記憶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甚至連清楚的輪廓也想不起來。

  「因為刻在脖子上面的代碼,這個世界在你們眼中顛倒了過來,一再擊落我們派出的無人機。」

  聽見無人機這個字眼,戰績排行榜第一名的舞姬總算放下心來。另一方面,螢嚴肅地緊蹙眉間。

  她忽然轉過頭,視線望向隔著一層玻璃的中控室。像是要確認般,她觸摸著金色刻印消失的頸項,另一隻手水平划過空無一物的空中。遠處放置在柜子上面的文件突然掉到地上,軟弱的通訊兵驚聲叫了出來。

  「原來需要藉由代碼來控制〈世界〉,也是假的。」

  面對驗證的結果,螢沉重地喃喃說道。

  他們身上具備的異常能力是〈夢境季節〉的恩賜,就算對方可能在冷凍睡眠裝置動過手腳,他們的確有獨立於刻印之外的特定能力。

  Qualidea Code不是為了讓他們能控制〈世界〉,其實是為了誤導他們的世界。

  「不過,不是只有你們的視覺產生錯亂,我方在那塊土地上,看見的也只有模糊的影子。」

  夜羽補充說明的解釋也一樣含糊,舞姬愣愣聽著,偏過頭,一副不解的樣子。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夜羽阿姨?」

  「我是姊姊。」

  夜羽閃電般的笑容忽然劈了下來。

  「……夜羽姊姊。」

  舞姬顫抖著嗓音,戒慎恐懼地修正自己的說法。

  夜羽若無其事地恢復總司令的臉

  孔。

  「惡魔用視覺偽裝籠罩南關東一帶,讓外界無法區分出小孩與惡魔的不同。」

  夜羽解釋,這種做法迫使人類無法採取強硬的攻勢。

  有一次,登上兩棲戰艦的突襲部隊帶回了在前線遇到的幼小孩童。然而,等艦隊來到一定的海域後,可怕的異形隨即現出原形。解除備戰狀態的部隊甚至來不及交戰,現場便化成一片血海。

  那塊土地上,產生了影響人類神經系統、錯亂認知功能的力場。

  聽聞夜羽道出的那場作戰的悲慘結果,螢得到了一個結論。

  「我懂了……管理官他們設下的障壁,原來是這個作用。」

  「沒錯。為了阻止我們的回收工作,那是不可或缺的裝置。」

  南關東防衛都市設下了籠罩附近一帶的大型障壁,管理局表示,那是阻止敵人入侵的防衛措施。之前在東京決戰時,他們格外重視障壁的毀損與修復工作。

  難怪他們當時會那麼緊張,想必那是必要的裝置。

  只要有那個裝置,「敵人」就無法將小孩帶回去,而且分辨不出真正該攻擊的對象,也就沒辦法大舉入侵。

  這正是他們的防禦策略。

  夜羽長長吁了口氣,然後說:

  「惡魔們完完全全扭曲了我們看見的世界。」

  所有人屏住了氣息,沉默不語。

  舞姬腦中掠過了在戰場上,夕浪愛離為修復破損的障壁拚命奔走的神情。

  那時候,她說的話全部都是謊言嗎?

  那時候,交給她保管的表如今在什麼地方?

  舞姬聽著夜羽的解釋,思考著這些事情。

  ╳╳╳

  房間裡空無一人。

  隨處可見工作到一半放棄的景象。

  朝凪求得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場景,爽朗地失笑。

  「看來沒有必要設下障壁了……」

  然而,對那些沒有堅持到底的同伴,他心中並沒有不滿。

  朝凪原本就對他們沒有太高的要求,況且他們本來就是這種性質的生物。真要說起來,侵略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欲望或是誇耀,而是基於物種的生存本能。他們對種族鬥爭的輸贏或許沒有強烈的執著。

  無所謂──朝凪心想。

  障壁設置中樞的操控面板閃爍著微弱光芒,等待下一道指令輸入。他從旁邊走過,由大螢幕觀察此時的戰況。

  他豪邁地嘆了口氣。

  敵軍勢不可當。障壁遭受破壞,東京淪陷,所有上位個體都遭到奪取。他們帶著薄弱的戰力撤退到最後的要塞,要從這裡扭轉戰局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又嘆了口氣。那些狂妄的學生不在這裡,整個房間靜悄悄的,自己的聲音格外刺耳。朝凪停止思考,接著將戰略圖從螢幕上移開,切換成外部攝影機的畫面,映照出從東京灣的港灣設施望見的暗紅色大海。他愣愣望著敵軍艦隊在遠方的模糊輪廓,此時,與戰況格格不入的平靜腳步聲往這裡接近。

  「所有區域都已經確認完成,只有少數幾個孩子逃離捕捉,我讓他們緊急沉睡在冷凍睡眠裝置了。」

  夕浪愛離站在他身旁,以唱搖籃曲般的嗓音向他報告。

  「知道了……人類這次確實表現得相當優秀。」

  朝凪瞪視螢幕中的艦隊,笑得像是不關自己的事。夕浪一度垂下視線,但又馬上朝他露出輕柔的微笑。

  「不過,還有最後一件重要的工作在等著我們呢。」

  「最後」這個字眼聽得朝凪不禁神情僵硬。

  接著他笑了出來,舒緩緊張的情緒後,往對方所在位置踏出一步。

  「可以的話,和我一起逃得遠遠的……你願意嗎?」

  不同於平時輕佻的語氣,他說得誠懇,像在向對方祈求。

  他的心意想必傳達到對方心裡了,只見夕浪羞澀地低下了頭。

  然而,他的心愿沒有實現。

  「……對不起,我能為那些孩子做到的只有這件事了。」

  夕浪愛惜地撫摸握在手中的懷表,在她溫柔的微笑里,可以窺見她堅定的決心。

  朝凪嘆了口氣,不再堅持。他莞爾一笑,像是早知道對方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縮短的距離、交纏的視線,夕浪用嘶啞的嗓音問道:

  「……你後悔在我身邊嗎?」

  「別說蠢話了。遇見你之後,我一次也沒有後悔過。」

  朝凪拉起心愛女人的手,讓雙唇輕壓在她的手背。

  「只要你願意,我會陪你到天涯海角。」

  那是他昔日的誓言,他發誓過,要與她共度全新的人生。

  從那一天起,她成了朝凪求得唯一的人生意義。除了她以外,所有事物都只是過程,沒有任何意義。

  夕浪像是感到炫目,眯起雙眼,手上依然殘留著唇瓣的觸感,她伸手撫摸朝凪的臉頰。

  「……謝謝你。我有種感覺,說不定,我一直在期待這一天的來臨。」

  她闔上雙眸,回憶那些幸福的日子。

  「我對我們孩子的愛也是──」

  她的嗓音十分慈祥,猶如聖母。

  ╳╳╳

  正確名稱為JOHANNES正義軍的日本軍提供三餐與個人房,以完善的待遇迎接這些孩子。

  他們沒有把這些孩子視為回收的戰鬥員,而是當成需要保護的民間人士。

  不論是防衛都市首席還是在戰績排行榜名列前茅的人,在這裡都只是普通的小孩子。

  因此,就算朱雀壹彌與宇多良卡娜莉亞沒有參加軍事會議,把自己關在個人船室里,也沒有人會責備他們。

  「……我有件事要問你。」

  「嗯。」

  朱雀躲過他人的注意,從戰場直接前往卡娜莉亞的房間,他對狀況還是一知半解。

  從卡娜莉亞口中聽過大致的解釋後,朱雀再次整理起情報,並從頭開始確認。

  「在真正的人類抓到你之後,你得知了世界的真相,沒錯吧?」

  那個時候,朱雀眼睜睜地看著卡娜莉亞在自己眼前喪命。

  棺材型〈UNKNOWN〉從頭頂突然來襲,粉碎她的身體,連屍體也沒有留下──他這麼以為,負責事後處理的管理官也是這麼向大家報告。

  不過,那不是真話。那是代碼產生的認知障礙再加上管理局的謊言,構成一連串欺瞞的行為。

  事實上,棺材型〈UNKNOWN〉不是以龐大的重量壓死對方的殺人武器,而是底部裝設開口,專門用來捕捉兵員的特殊容器。那些一般被認為「戰死」的學生,其實是由舊日本軍的大人「回收」,在這個艦隊接受盛情款待。

  「嗯,禁止侵入領域是結界的極限。學生一旦跨出結界的範圍,就能正確認知到外面的世界,軍隊的人好像也在全力調查。」

  外面的世界運用最新的技術與設備,隨時監控南關東防衛都市。

  受到覆蓋整個防衛都市的〈障壁〉阻擋,他們無法得知內部的情形,但是如果有人脫離到〈障壁〉外側,人類建立起一套可以瞬間捕捉到對方的系統。

  一捕捉到目標,探測衛星便會馬上進行定位,將紅色光點附著在那個人身上。那東西說起來就像發訊器,即使對方之後回到障壁內側,也能準確掌握具體位置。接著,只要從上空朝那個光點射出捕捉裝置,就能不受障壁的擾亂作用影響,奪回目標。

  關於這套監視系統,管理局的人──真正的UNKNOWN──恐怕也知道。他們因此宣稱障壁外面是禁止侵入領域,嚴厲禁止學生跨出界線。

  朱雀感覺一陣暈眩,自己居然毫不懷疑地遵守這種愚蠢的規定,實在是蠢斃了。

  他坐在椅子上抱住頭,身旁的卡娜莉亞卻沒有察覺他的心情,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在破壞結界的時候表現得很活躍喔!真想讓你也見識一下。我也是很有用的呢,小壹!」

  高度五十公里的平流層──負責設下防衛都市障壁的人工衛星,位於地上的炮火也攻擊不到的高空。在軍方的請求下,宇多良卡娜莉亞隨行前往參與破壞行動,他已經聽說過一次她的英勇事跡,往後的人生勢必還會再聽上數十甚至是數百次。

  「這種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事,還有我一直將試圖拯救我們的人類當成敵人……」

  相較於即使在顛倒過來的世界也一樣樂觀的卡娜莉亞,朱雀的態度很消極。他愈說愈覺得難堪,聲音愈來愈低。

  「……小壹?」

  即使呼喚聲近在身邊,也並沒有傳入受自責念頭束縛的朱雀耳中。

  「我、只有我,我以為自己在為了卡娜莉亞而戰……我

  真是個大笨蛋!」

  朱雀握緊了拳頭,對天長嘆,宛如舞台上的演員。

  「哎呀呀……為了我……」

  另一方面,卡娜莉亞只注意到他話中的一小部分,擅自羞紅了雙頰,猶如故事中的女主角。

  「我想成為英雄,拯救卡娜莉亞所在的那個世界的英雄。但是,這些全部都是假象!不論是我的目標還是我要守護的事物,全部都沒有意義!這教人怎麼忍受得了……!」

  朱雀抓著頭,整個人苦惱不已、鬱鬱寡歡。

  「我、我的英雄……!」

  卡娜莉亞則是從鬱悶的話里擷取浪漫的要素,再重新組合,營造出臉紅心跳的氣氛。

  「千葉人渣說出那些話後,直到最後我還是什麼也沒注意到。我分不出敵人和盟友,只是想大鬧一場。這種人稱不上英雄,只是無可救藥的廢物……」

  朱雀直起勇健的身驅,大動作的手勢製造出陣陣破風聲。

  「這樣啊……原來小壹這麼在乎我。」

  另一方面,卡娜莉亞只是單純自顧自應和對方的話。

  少女用雙手捧住臉頰,詭異地扭動身體,表現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朱雀冷靜下來後,狐疑地看著她的舉動。

  「……卡娜莉亞。」

  「是!」

  害羞的卡娜莉亞比了個V做出回應。朱雀疑惑地看著她。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當然有!小壹說會誠懇地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能和平相處對吧?」

  「我沒說過這些話!」

  朱雀不由自主往後退,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

  「啊啊,我不想見到千葉人渣。我想像得到他會擺出什麼表情來……我完了……」

  朱雀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卡噠卡噠地抖起了腳。

  「既然完了,那就再重新開始啊!太陽依然照常升起!黑夜終究會過去!」

  卡娜莉亞一臉志得意滿,覺得自己說了很有意義的話。朱雀沒注意到她的反應,以純真的目光認真回應起她的言語。

  「……怎麼做?」

  「咦?」

  卡娜莉亞忍不住全身僵硬。老實說,她只是憑著一股氣勢隨口說說,沒有預期會遭到深究。

  「過去的戰鬥沒有任何意義,完全受到千葉人渣的煽動。在這種狀況下,我要怎麼重新開始?」

  「呃,這個……」

  朱雀的態度十分嚴肅,事到如今,氣氛也不容許她解釋自己只是隨便亂說。既然對方的態度這麼嚴肅,自己也必須以嚴肅的態度回應。耿直的卡娜莉亞全速運轉頭腦,卻想不出該怎麼回應。卡娜莉亞是大家一致公認的笨娜莉亞。朱雀注意到之後,默默地用神情表達出絕望。卡娜莉亞開始自暴自棄,使力抓住朱雀的肩膀。

  「怎、怎麼做都可以,總之要重新開始!反正就是重新開始!小壹你不再是一個人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卡娜莉亞……」

  朱雀露出了無奈的神情。

  「真是的!傷腦筋的時候就要笑啊!」

  雖然真正傷腦筋的人是卡娜莉亞,不過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笑咪咪地用雙手比出了兩個V的手勢。

  朱雀依然是一臉無奈,只是出神地望著面向自己的膚淺笑容。望見那樣的笑容後,他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已經搞不懂了。」

  他全身虛軟無力,忽而苦笑著發出一聲嘆息。

  「……不過,知道有人比我還遲鈍,也算是種救贖吧……」

  「就是說啊!……什麼?遲鈍?」

  卡娜莉亞先是同意朱雀的說法,隔了一秒後納悶了起來。

  「哼!」

  這種調侃的說法,正是朱雀表達感謝的方式。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把始終放在懷裡的制服帽子拿了出來。那帽子是那一天,少女屍骨無存地逝去後,留下的唯一一項物品。

  身為戰鬥科的主力,朱雀不知何時會戰死沙場,因此他隨身攜帶這頂帽子,甚至希望死後能與其沉睡在同一座墓里。

  卡娜莉亞注意到那頂帽子是誰的,迅速靠了上去。

  朱雀沒有站起來,只是用手勢和溫柔的眼神示意卡娜莉亞彎腰,把制服帽子戴到了她的頭上。

  插圖009

  「嘿嘿……小壹真溫柔。」

  卡娜莉亞露出微笑仰望著朱雀,而坐在椅子上的他別開了視線。

  兩人陶醉在平靜的短暫沉默,過了一會兒後,他們終於讓身體稍微倚向對方。

  ╳╳╳

  軍事會議結束後,千種家的三人從艦橋窗戶俯視著甲板。

  夜羽指向眼前最醒目──幾乎占滿整片窗戶的圓形鐵筒,朗聲向他們宣告:

  「那是投入JOHANNES金融機構的所有資金,打造出的決戰武器……UNKNOWN必殺炮。」

  一門不像存在於現實的超大口徑巨炮就坐鎮在那裡,明顯是經過改造的不自然規格。

  「真沒品的名字……」

  霞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總之先指出這一點。

  「只要炮彈發射出去,就會引發所有人類無一倖免的大爆炸!」

  千種總司令天真地說著可怕的話,拍打對著巨炮的防彈玻璃。

  霞忍不住心想,這種破壞環境的武器究竟什麼時候會用上。

  「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回收還在冷凍睡眠裝置里沉睡的孩子。除非將名為小孩的債權全數收回,否則我們的營業時間不會結束。」

  「這種說法和地下錢莊有什麼分別……」

  她那副伶牙俐齒的模樣看得霞不禁愕然,但諷刺的是,母親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同時也讓他感到懷念。

  「哎呀哎呀,霞的叛逆期真是有意思。明日葉,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咦?嗯、嗯……」

  夜羽把問題拋向女兒。忽然聽見這問題,明日葉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只是手足無措地左右張望,接著她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指向窗戶底下的巨炮說道:

  「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記得在媽媽煮好晚飯前回家喔。」

  明日葉尷尬地朝開起玩笑的夜羽笑著。

  「我、我知道,媽……媽、媽媽!」

  說完,她逃也似地離開艦橋。

  夜羽朝女兒離開的門口望了一會兒,然後落寞地笑了。

  「明日葉和我還不是很親近呢。」

  「因為生離的母親出現,一時間很難接受吧。」

  霞將手插在口袋裡,從客觀角度袒護自己的妹妹。

  望見那陌生的成熟臉孔,夜羽忘記裝模作樣,浮現出毫無掩飾的笑容。

  「霞,你愈大愈像爸爸了呢。」

  「幸好我不像媽媽。」

  「雖然嘴上抱怨,其實心裡很喜歡我這一點也很像呢。」

  「我可以想見父親的辛苦。」

  連兒子的揶揄也能讓她樂不可支,再加上窗外的女兒,夜羽欣喜地眯起雙眼守望著他們。

  「那、那個……」

  「是。」

  她轉過頭,看見戴著眼鏡的少女不好意思地站在那裡。八重垣青生。千種總司令自稱為世界母親,所有成功回收的心愛孩子的長相與名字她都記得。她微微一笑,露出號稱天使微笑的親昵神情,催促含糊其辭的青生繼續說下去。

  「等大家都回到這裡來之後……您打算怎麼做?」

  儘管臉色凝重,她的問題十分簡單明瞭。夜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

  「那當然是將UNKNOWN全部殲滅。」

  「殲滅……」

  青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難道她是連蟲子也不敢殺、多愁善感的孩子嗎?──夜羽這麼心想,卻故意佯裝沒發現她的心情。

  「從惡魔的那些舉動看來,這是非常合理的處置。因為不論是逝去的人還是流失的時光,都再也回不來了。」

  「可、可是,我們在那裡長大……他們真的對我們很好……我想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青生斷斷續續地說道,顫抖的嗓音里流露出哀傷。

  「你還在噩夢裡面呢。」

  夜羽記起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注】的症狀,心疼起這位可憐的少女。【編註:指被害者對於加害者產生情感、同情加害者。】

  「血濃於水,或許你還需要一點時間從骯髒的幻覺中醒來,慢慢習慣就好。」

  「……呃!」

  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青生戰慄地睜大雙眼,不過那樣的反應沒有維持多久。她接著閉上嘴,無力地

  垂下頭。

  死者無法復生。夜羽這番話沒有質疑的餘地,霞找不出話來否定她的說法。他無話可說、無計可施,只是神情複雜地站在原地。

  「接下來是大人的工作,你們不需要再戰鬥了。」

  夜羽流露聖母的目光,輕柔地擁抱迷惘的青生。霞不禁認為,這是名為溫柔的暴力。

  他不忍目睹這景象,不自覺轉過頭去,敏銳的聽覺卻諷刺地捕捉到交雜著淚水的嘶啞嗓音。

  「是……」

  他彷佛聽見了心碎的聲音。

  ╳╳╳

  軍事會議結束後,前神奈川首席前往食堂,大快朵頤舊時代的料理,次席則是欣賞著首席享受美味料理的模樣。

  「公主,好吃嗎?」

  「唔唔!」

  舞姬使力咀嚼著肉。即使是含糊的回應,螢也感到心滿意足。

  「公主,請用水。」

  「嗯嗯!」

  舞姬喝下螢遞來的水,摸了摸吃飽喝足的肚子,接著便開始休息。桌上堆放的盤子數量,連服務生看了也不禁吃驚。

  海上男兒提供的料理十分美味,雖然食材比不上千葉都市生產科以〈世界〉培育出來的逸品,舊時代流行過的懷念滋味反倒讓人覺得新鮮,加快了移動筷子的速度。

  聚集在這裡的學生似乎都有同感,每一桌都傳出了歡呼聲。

  不過,他們這股像在舉行宴會的熱烈氣氛,必定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成功離開防衛都市後,他們如今成了平民百姓。

  基於〈大災禍〉以前的常識,趕赴戰場的應當是與軍方有關的大人。

  既然大人回來了,自然沒有道理讓年幼的孩子繼續拿起武器廝殺。

  這一天,他們的戰爭結束了。

  「公主,你還要吃嗎?」

  「謝謝你,不用了!」

  舞姬聽見螢這個問題後,興高采烈地高高舉起雙手。她愉快得像個飽食一頓的肉食獸。雖然她本來就總是笑容滿面,很少見到她不開心的模樣。不愧是公主,螢暗自佩服。

  另一方面,舞姬東張西望地望向四周。

  「小青到哪裡去了……她不是說想和我討論今後的事嗎?」

  「今後的事?」

  螢這麼回問。舞姬輕點了下頭。

  「應該是和戰爭有關。她心裡想必還是很混亂,我們剛進來這裡聽見解釋的時候,頭腦里也是亂成了一團。」

  「……說得也是。」

  兩人因為自己也經歷過內心的動搖,而擔心起青生。

  話聲止歇,在兩人相對無語時,食堂里的螢幕突如其來地映出影像。

  『這裡是司令官,有件事要通知JOHANNES軍的各位。』

  「哇!電視說話了!」

  螢幕里的千種總司令沒有理會莫名驚訝的舞姬,只是舉起手中的文件,從容地開口:

  『這是UNKNOWN的機密文件,是我這個天使的兒子霞拿到的。萬歲、萬歲!』

  夜羽附和著自己,雙手上下擺動。

  那副模樣在艦內各處進行播放,影像播送到艦內所有地方,連個人房也不例外。

  「……她就是指揮官嗎……」

  朱雀在卡娜莉亞的房間裡觀看到這段畫面,忍不住戰慄起來。

  「她、她的能力很優秀喔!」

  遺憾的是,房間主人的讚賞沒有幫助,夜羽缺乏威嚴又輕佻的通知仍在繼續播放。

  『解讀結果表示!UNKNOWN是透過次元洞(?)之類的管道,入侵我們的世界。只要破壞那個東西,他們將不會再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這就前往征服他們!』

  半鬆懈下來的朱雀赫然回過神來,把身體探了出去。

  輕浮的口吻道出重大的情報。次元洞──換句話說就是敵人的巢穴。在幾乎奪取所有戰力的現在,人類終於見到勝利的曙光。

  朱雀正要從螢幕前站起來,此時夜羽像是看穿了他的行動,又接著補充:

  『小孩子就蓋著溫暖的棉被好好休息吧!』

  聽見堅決要他們待命的命令,朱雀踏出的腳步停了下來。

  食堂里,舞姬也是相同的動作。

  『惡魔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屬於我的東西就是全世界!依照目前的戰況發展,我們必定能輕鬆獲勝,離勝利只差最後一步!我說的話絕不會有錯!』

  舞姬與螢面面相覷,神情顯得相當困惑。朱雀則板著臉,又往椅子坐了回去。

  『經過三十年的漫長歲月,稚嫩的少女像這樣成為獨立的女人,我們努力撐過了痛不欲生的日子。此時,苦難的時期終於要結束了!為了孩子遭到強奪的悲傷、悔恨與痛苦,我們誓言報仇!』

  螢幕里持續播放出滔滔不絕的演說,船室外響起軍人接到出擊命令後匆忙的腳步聲與東西碰撞的聲響!

  「我們不用過去嗎?小壹……」

  卡娜莉亞輪流看向房門與朱雀的表情。

  朱雀聳聳肩,用眼神示意螢幕里向小孩下達禁止出擊命令的司令官。

  「你也聽到了吧?再說,戰爭也不一定會發生。」

  「為什麼?」

  「既然我們被奪走了,朝凪他們再抵抗也沒有意義,說不定他們早就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

  這麼一來,次元洞等於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真正地終結了長久以來的戰爭。朱雀說出這番帶著希望的推測後,卡娜莉亞拍了下手。

  「我懂了,這情形和你一樣。小壹你也是不想讓霞看見自己,所以躲在這裡吧?」

  「…………」

  遭到挖苦又讓人說中,朱雀默不吭聲地將卡娜莉亞的臉頰肉往兩邊拉扯。她的臉頰相當富有彈性。

  「偶噢咩縮湊!」

  我又沒說錯!卡娜莉亞奮力掙扎著,口齒不清地說道。

  事實上,卡娜莉亞一點也不覺得痛,她暗自期待這樣的時間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

  艦橋的超大螢幕上,播放出千種夜羽激勵士兵的演講。

  螢幕正下方,總司令本人就站在那裡,言行舉止與影像完全同步。

  夜羽慷慨激昂地朝閃著紅色燈號的攝影機高舉起拳頭。

  「我們必須將惡魔可憎的痕跡從地球上消滅!」

  「危言聳聽的傢伙……」

  霞在攝影小組旁邊看著她那副模樣,喃喃自語地說。

  「正義與我同在,我就是律法。我們要根絕世上所有害蟲!」

  「這傢伙說起話來還真是殘暴……」

  儘管是親生母親,霞依然忍不住畏懼,不自覺地忘記壓低嗓音。

  夜羽的順風耳聽見這聲呢喃,把頭往他轉了過去。她無視攝影機的存在,目光納悶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我的話有錯嗎?父母的愛比絕望更沉重,比地獄還要深。」

  這是什麼歪理?霞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沒有駁斥她的說法。他不想讓家人吵架的場景呈現在眾人面前。

  「司令!大事不妙!」

  這時,副司令驚慌失措地衝過來。夜羽沒有反省自己的舉動,反倒嚴厲譴責對方的行為。

  「現在是現場直播,注意一下言行。」

  「可是!」

  副司令大驚失色,指向其中一扇窗戶。夜羽煩躁地往那裡看了過去。暗紅色天空的另一頭出現異狀,她像個小孩子一樣猛眨眼睛。

  她用雙手當望遠鏡,重新仔細觀察起遠方。玩鬧的神情瞬間消失,身為一軍將領,她深深蹙起了眉間。

  ╳╳╳

  明日葉跨坐在巨大炮塔上,冰冷的海風吹打著她的臉頰。

  一時間接收太多資訊,她在情感上處理不及,需要先把腦袋淨空。

  她遠眺大海另一邊的陸地,想起這僅僅一天裡所發生的種種劇烈變動。

  徹底改變的世界。

  「媽媽,媽媽啊……」

  在沒人聽見的地方,她試著喚出這兩個字。

  與生離的家人重逢,對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她來說,比這個世界的真相更具衝擊。

  她無聊地望向遠方城鎮模糊的輪廓,忽然間,看見了地平線的彼端浮現出無數道黑影。

  「……?」

  她把手抵在眼睛上面,聚精會神地凝視遠方。原本的黑點逐漸膨脹變大,不祥的預感讓明日葉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怎、怎麼回事……!?」

  一大群可怕的異形覆蓋東京灣上空,往這裡飛了過來。那是數量龐大的UNKNOWN。

  她有些難以置信,幾乎失去全部兵力、幾近毀

  滅的管理局居然還留有數量如此驚人的戰力。不過,在她懼怕的這段短暫期間,UNKNOWN仍在持續逼近。

  接著,遠方的海面上,其中一道駭人光點迸裂。明日葉讓身體充滿〈命氣〉,往下跳到甲板。

  剎那間,艦上遭受強烈的衝擊,背後熊熊升起爆炸的烈焰。

  敵人的炮擊開啟了決戰的戰火,船上響起此起彼落的怒吼聲與慘叫聲。

  進逼的大軍。燃燒的甲板。混亂的大人們。

  意料之外的反抗,似乎讓人們見到了更深層的地獄。

  ╳╳╳

  敵人通過次元洞,從世界另一頭往這裡派出大量援軍,此一分析結果立刻傳遍整艘戰艦。

  「敵人來襲!敵人來襲!」

  士兵們奔跑叫喊著。

  航空母艦緊急出動航空機,人形機器人中止登陸的準備,軍艦上的狙擊手使用對空機槍,牽制敵軍的先發部隊。

  斷斷續續的炮擊撼動艦內,隨處可聽見平民的慘叫。

  「沒救了~我們完啦~」

  學生們個個驚慌失措。

  嘴廣浩介念念有詞,叫著「慘了慘了」,躲在桌子底下無法出擊。

  八重垣青生把自己關在狹小的倉庫里,全身發抖地緊握住從脖子拿下來的頸環。

  那是使JOHANNES軍的定位無效、由管理局特製的信號干擾裝置。青生如母親一樣仰慕的夕浪愛離,為了讓她不被帶回,以護身符的名義將這東西戴在她的身上。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青生已經分不清楚了。

  她只是緊閉上雙眼,捂住耳朵,屏住氣息,獨自與恐懼奮戰。

  對他們來說,親生父母所在的這個地方是他們真正的家、該在的地方。

  至於保護小孩與家庭,那是大人的責任,小孩只需要乖乖在家裡等待。

  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浩介他們做出的是相當自然的反應。原本他們便正值應當受到父母保護的年紀,因為一時的放鬆,過去牢牢地將他們打造成戰士的心靈枷鎖也跟著鬆脫。

  不過,也有例外的情形。

  比方說,原本就和家人或親人疏遠的人,或是抱有強烈使命感的人。

  面對緊急事態發生,他們無不挺身而出。

  「這是遭到襲擊了嗎……?」

  卡娜莉亞的房間裡,悠哉的演講畫面忽然切換成了緊張的戰場光景。

  戰爭不是結束了嗎……卡娜莉亞茫然站在螢幕前,聽見拳頭毆打牆壁的痛擊聲後,她心頭一驚,往那裡看了過去。

  「可惡!」

  朱雀氣憤怒罵,衝出房外。

  他跳上甲板,瞪向在頭頂上盤旋的UNKNOWN軍隊,踢著甲板,發泄怒氣。

  「到底要耍我們到什麼時候!」

  伴隨著兇猛的吶喊聲,朱雀乘著反轉的重力,往敵軍殺了過去。

  此時,另一組人也展開了行動。

  「公主,你打算怎麼做?」

  舞姬不發一語地衝出食堂,螢也立刻追過去,跟上她的腳步。

  在混亂的人群中,兩人衝上甲板。

  在戶外暗紅色的天空底下,她們的長髮隨風飄逸。異形遍布在頭頂,如飢餓的猛禽迅速地往兩人沖了過去。

  「不知道!但是我不允許自己見義不為!」

  最強的人類少女以拯救世界的正義鐵拳掃蕩,輕而易舉地打倒了無數敵人。

  「明白。」

  瞭解舞姬的想法後,螢的愛刀出鞘一閃,劈落所有逼近的敵人。

  為守護所有人臉上笑容而戰的舞姬。

  為守護舞姬臉上笑容而戰的螢。

  重返戰場的兩人基於自身的信念,今天也致力於拯救世界。

  ╳╳╳

  明日葉帶著敵軍來襲的報告,氣喘吁吁地衝上艦橋。

  「哥哥!大事不妙!這下真的糟糕了!」

  「我知道……」

  霞面向超大螢幕,背對著她做出回應。

  明日葉原本以為他不準備出擊,但是走近一瞧,才發現哥哥直盯著戰略圖,雙唇微微動著。她常見到這樣的場景。他總是在掌握戰況之後,合理地推斷出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再站上戰場,這就是他的戰鬥方式。她站在一旁窺探霞臉上的表情。霞不悅地蹙起眉間,似乎遲遲找不到萬無一失的狙擊點。

  艦橋上的通訊兵吵得沸沸揚揚,千種總司令不停向各隊下達作戰指示。

  「全軍即刻進入備戰狀態!駐紮在沿岸的機動兵器小隊立即行動!最終迎擊小組前往防線!我們要按照預定計畫徹底擊倒他們!」

  英勇的高亢嗓音忽而變得低沉,流露出傷感的情緒。

  「以孩子的安全為第一優先。」

  接著,總司令兼明日葉的母親跨步走到女兒面前,抱住她嬌小的身軀。

  「……我們不能再讓孩子被奪走了。」

  夜羽突如其來的親情表現讓明日葉難掩驚訝,然而夜羽的神情異常嚴肅,甚至看得出她內心的痛楚。為了讓她放心,明日葉抱住了母親。

  霞就近看見這樣的光景,滿足地吁了口氣。也許是因為忽然放鬆全身力氣,他大大鬆開系在脖子上的領帶,悄聲呢喃:

  「……我走了。」

  霞沒有面向家人,兀自走了起來。加班和假日工作這種事我早就習以為常,處理冷不防冒出來的工作是男人的責任。他在心裡叼念著,正要走出艦橋的時候──

  「唔,呃……」

  明日葉在夜羽懷中轉頭扭動著身子,猶疑自己該不該追上去。

  「等一下,你們不需要上戰場。」

  受到嚴厲的嗓音制止,霞停下腳步。他的身體面向門口,只將頭轉了過去。

  「徹底撲滅火勢順便請求賠償……這是我們家的家訓吧。」

  千種家的長男諷刺地頂嘴。在擅長的領域受到挑釁,夜羽不自覺反射性地駁斥回去:

  「這樣只是扯平了而已,還得設法領到大筆保險金才算完整的處理方式。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啊,這小子,還不站住!」

  趁母親一個人說得滔滔不絕的時候,霞獨自走了出去。

  明日葉也擺脫母親的擁抱,急忙要追上去。

  「那個……我也、那個,該怎麼說呢,反正我要走了!」

  明日葉語無倫次地強行推拒,把無法接受的夜羽留在現場,自己跑了出去。

  「啊……」

  夜羽手伸出去一半,但又轉念握緊了拳頭,隨意抵在腰間。

  「……聽不進去別人的話,這一點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

  夜羽不滿的臉上氣呼呼的,不過她的神情彷佛如釋重負。

  ╳╳╳

  東京灣海面上,敵軍的陣容已逐漸就緒。

  面對展開突襲的UNKNOWN,隸屬軍方的大人也開始應戰。那正是近三十來年來常見的景象,照理來說,人類與UNKNOWN的戰爭通常都是這樣的場面。

  要說變數的話,最大的變數就是站在戰場最前線、奮勇殺敵的這些少女。

  天河舞姬與凜堂螢──在身處於這座戰場的戰士眼中,說不定還把她們當成了英雄。

  在依然混亂不已的學生裡面,她們率先站上前線。當然,她們心中也有困惑。不管解釋得再清楚,內心深處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然而,困惑也好,迷惘也罷,她們沒有將這些情緒帶上戰場。

  她們兩人當中,尤其是天河舞姬的本質為救世主,她的劍是為了眼前的弱者而存在。

  她們唯一的目的只有保護所有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兩人揮起了劍。

  「公主!」

  「小螢!」

  艦隊在海洋上排開隊形,螢與舞姬跳上一艘又一艘的甲板,在跳上第八艘船艦時,成功擊落了包圍旗艦的敵軍大半空中戰力。

  不過,敵軍的數量始終沒有減少。大量UNKNOWN陸續聚集,照樣往這裡進逼。

  對UNKNOWN來說,這一戰是背水一戰、最關鍵的戰局。萬一讓敵人成功登陸,對方必定會長驅直入到根據地崎玉管理局。為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他們很有可能派出了所有可以動員的兵力,使出人海戰術。

  原本是突襲的戰役,而後逐漸變成了一場混戰。

  敵人與盟友交錯在一起的場景,正如同少女們的內心世界。

  誰是敵人,誰又是盟友,連敵我的概念也變得模糊。

  「簡直是莫名其妙……」

  明日葉踹開出入甲板的門,睥睨紛亂的戰場。不論眼前或上空,都集結了敵軍的航空戰力

  。

  明日葉不快地瞪向那裡,大大嘆一口氣,又用力撥開披在肩上的長髮。

  「煩死人了!真受不了!」

  她不耐煩地抱怨,隨即拔出槍衝上甲板。她拋開鬱悶的心情,露出槍手的笑容,接著像是為了發泄過往的憤恨,往周圍射出子彈。

  她跨出欄杆,衝到大海上,靠著看不見的踏板,展現出體操般的高超跳躍技巧,將四面八方的UNKNOWN捲入冰炎的風暴。

  瘋狂掃射=槍林彈雨。雙手亂擊的激烈廝殺。

  她的行動魯莽、天真、隨心所欲,而且極缺乏計畫性。

  這樣的行動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就被敵人團團圍住。

  這時,一發子彈射了出來。

  那顆子彈像是要擊垮寄木細工【注】一般,不偏不倚地貫穿領導人物,使得敵軍分崩離析。【編註:日本箱根特產的傳統工藝品,外型多為密集的幾何圖案。】

  這魔彈的射手正是千種霞。

  不論身處在哪一處戰場,他的職責從未改變。即使敵我雙方你來我往,相互攻擊,他的子彈也不會出錯。他要保護的東西只有一個。他唯一需要攻擊的只有妨礙自己的敵人。

  「這戰場實在不適合狙擊手……」

  霞冷靜地擊落明日葉前進方向上的敵人後,接著移動場所。敵人相當接近,而且又是大軍壓境,狙擊手很難發揮本領。尤其對方還是摸不清想法的敵人,真要說起來,連對方有沒有思考能力也是個問題,帶有牽制意圖的狙擊很難達到示威的效果。

  他發著牢騷,匆匆忙忙衝上甲板,此時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音。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唔!」

  他赫然轉過頭,勉強看見UNKNOWN從海中伸向這裡的黑影。當霞注意到那也許是從海里潛行過來時,身體已經彈飛了出去。

  突擊擊飛他的身體,他以為自己就要掉進海里,好不容易抓住船舷的欄杆。然而,因為背部遭到重擊,一口血從胃裡涌了上來。

  「……一般人受到這種攻擊早就死了。」

  他吐出血,只能喘著氣含糊說出這些話來。他感覺全身發麻又疼痛,連站也站不起來。

  他趴在地上爬行,打算稍微拉開距離,不料UNKNOWN竟閃爍著紅色雙眼,在那埋伏他。

  集聚的紅色閃電,惱人的振翅聲,黑得發亮的漆黑外殼。

  「……哎呀~」

  他嘻皮笑臉地笑了起來。對方會出什麼差錯或手下留情嗎?儘管內心有這樣的期待,他也知道很難實現。

  紅光布滿整片視野,奪去他的視力。霞咬緊牙,為了隨之而來的痛楚做好心理準備──但是,等了又等,攻擊始終沒有發動。

  取而代之傳進耳里的是暴風雨般的轟聲,以及電光迸裂的炸裂聲。

  他睜開眼,眼前看見的是英雄的身影。他懷裡不忘抱著女主角。

  朱雀壹彌忽然飛到這裡來,利用斥力球將紅色雷電反擊了回去。行動太慢了吧,你這個笨蛋──霞差點脫口而出,又閉上了嘴,他想起英雄總是姍姍來遲。

  朱雀利用斥力球驅趕周圍敵人,這段期間,卡娜莉亞趕到了霞身邊。

  「霞,你沒事吧!?有受傷嗎!?還好嗎!?」

  「還、還好……」

  我一看就是受了重傷,而且還吐了一堆血──他本來想這麼說,不過看見卡娜莉亞急急忙忙幫自己治療的身影,這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他隨口應了一聲,無所事事地看向朱雀。

  這一瞧,朱雀忽然把臉別了過去。

  「這、這下就打平了!」

  朱雀既難為情又氣惱,把這一口氣遷怒在敵人上。

  霞聽著這句話只覺得奇怪,不懂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什麼?……他在說什麼?」

  他問起在一旁幫忙治療的卡娜莉亞。卡娜莉亞苦惱著,然後臉色豁然開朗,笑咪咪地幫朱雀解釋。

  「唔……抱歉造成你那麼多麻煩。謝謝你,以後也要煩勞你了!就是這樣!」

  「我沒說這種話!」

  掃蕩大致結束後,朱雀為了修正卡娜莉亞的解釋,把頭往霞的方向轉了過去。確認霞的身體狀況之後,他點了個頭,像在催促說「能戰鬥的話就趕快站起來」。

  霞深嘆了一口氣,似乎在說「居然還要我繼續戰鬥,可以申請職災給付嗎?」。

  他們一動也不動,彼此之間的溫差還是一樣明顯。

  在此時的朱雀心裡,這種一成不變的狀況也算是一種救贖。

  即使敵我雙方的立場調換,過去的價值觀完全顛倒過來,這樣的關係也不會生變。

  今後,他們的關係想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不過──朱雀想到這裡,把手伸了出去。

  他沒有面向霞,也沒有開口搭話。

  他忍不住自問,對方願意接受自己像這樣伸出手嗎?他不是想相處融洽或是打好關係,他甚至沒有把對方當成夥伴或是朋友。

  儘管如此,為了代替現在這個時候說不出口的許多心聲,他伸出了手──

  霞茫然地看著他的手。

  起先他想:「這傢伙在玩什麼把戲」,接著又想:「這傢伙是怎麼了」,最後改變了想法:「算了,這樣也不錯」。

  一旦開口,恐怕又會說出不必要的話來。所以,霞只是和往常一樣嘲諷地揚起了嘴角。

  用不著特地開口,這份心意也能確實傳達到對方心裡。

  霞這麼想,握住了朱雀的手。

  而後朱雀看也不看霞,一把將他拉了起來。霞站起來後,朱雀馬上走到前面去。霞依然站不穩腳步,搖搖晃晃地站在朱雀背後。

  因為他們不看向彼此,形成了背對背的姿勢。

  「千葉人渣!現在是什麼狀況!快解釋清楚!」

  朱雀和往常一樣憤慨的情緒讓霞感到安心,再加上背對背談話的尷尬氣氛,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呃,看也看得出來吧。」

  「如果看得出來,還需要問你嗎!」

  「說得也是……不管是親眼看見,還是聽見再多的解釋……也不可能搞懂原本就不懂的事。」

  霞自己也不是明白所有事情,雖然他常表現出豁達的樣子,其實大多只是一知半解。

  霞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關於他自己的事。

  他露出縹緲目光,感慨地說道,這不明所以的回應聽得朱雀不禁咂舌。

  「可惡!我們對戰的是什麼東西……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戰鬥……」

  「你怎麼又說起這種話來了?」

  霞瞥向朱雀,接著把視線轉回來,看向架好的步槍照准器。

  「……答案不是很簡單嗎?」

  明日葉在霞的視線前方與敵人戰鬥,動作就像在舞動一般。接近明日葉的UNKNOWN迅速遭到擊落,明日葉也發現這件事,回過頭朝霞露出微笑。霞只以輕微的點頭與吁氣作為回應。

  朱雀看著兩人的互動,用力咬緊了牙。

  答案確實很簡單。

  到頭來,戰鬥的意義和理由也許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就算親自見聞或是從別人那裡聽到解釋,也無法理解。

  他們只能自己思考、自己感覺。

  朱雀將頭往背後的卡娜莉亞轉了過去。卡娜莉亞嚇了一跳,笑咪咪地歪著頭,朝他輕輕揮了揮手。

  那副做作的模樣,險些讓朱雀懷疑起自己過去的想法果然出了錯。

  不過,現在的他必須相信自己。

  朱雀背過頭去,瞪視著前方。

  「……為了保護某人只能迎戰……如果能像你這麼單純就輕鬆多了。」

  朱雀發著牢騷,喚出斥力球。一旁的霞只是聳聳肩。

  「笨蛋,愈是單純的事物,背後的道理愈深奧。你不如試著從盆栽入門如何?吟誦俳句也可以。」

  霞這麼說道,槍口已經瞄準敵人。為了牽制朱雀前往之處的敵人,他扣下了扳機。

  前方淨空,朱雀隨時可以起飛。

  「要隱居的話……得等我拯救了世界之後!」

  「……是、是,自以為是的英雄。」

  朱雀大叫著向前邁進。霞嘲諷地笑著,守住他的背後。

  位於戰場最前方的男人,與位於戰場最後方的男人。

  兩人甚至沒有可以倚靠的對象。

  不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他們肯定會朝不同的方向前進,選擇不同的道路吧。

  即便如此,他們現在確實正在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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