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吃太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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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葉綠體中的液狀物,同時也是暗反應卡爾文循環的基礎,此部份名稱為何?就是這題,明明背過,卻完全想不起來,根本等於沒背。(註:卡爾文循環是一種代謝路徑。碳以二氧化碳的形式進入卡爾文循環,並以葡萄糖的形式離開。)

  其它空格差不多都填滿了。DNA內部ATGC的四種蛋白質形成的是核甘酸(nucleotide)還是核酸甘?這裡有點混淆,其它也有幾題是靠直覺和運氣猜的,總之大概都寫上了答案,剩下的真的只有卡爾文循環的基礎了。開頭第一個字想起來的話,就能想出答案來——A、B、C……不行,時間不夠,從N開始吧!N、O、P……沒意義!啊、啊,一定背過的呀!醒醒啊!海馬回!連結吧!神經元!如果連時間也能為我停止就更好了!只可惜,不管是海馬回、神經元還是時間都不理我。鐘聲響起,考試結束。

  「好,請停筆,考卷從後面往前傳。」監考老師如是說。

  考試的座位根據姓名順序排列,因此我的座位在教室最後一排,我不得已只好放棄,留下那格空白,將答案紙往前傳。我沒想要拿多好的成績,只是想破頭想不出來,這實在叫人不甘心。

  總之,最後這科自然考完,期中考就全部結束了。班上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將窗子狠狠打開,讓舒服清爽的風吹進教室里。唉,反正考都考完了,也沒辦法了。現在是中午十二點,昨晚雖然沒熬通宵,但也夠晚睡的了,還是早早回家,奢侈地睡個午覺吧!

  回到家,簡單吃過午餐,換上輕便衣服的我就上床睡覺了。朦朦朧朧間,我心想,該不會睡不著吧?這時候電話響了。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才睡了將近三十分鐘,可是腦袋卻像深度睡眠之後那樣清晰。現在的狀況,管他是基質還是什麼質,都難不倒我。對,卡爾文循環那題,答案就是基質啦!我已經想起來了,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算了,先接電話吧!

  我踏著輕鬆的步伐進入客廳,接起響個不停的電話。是小佐內同學打來的。

  「嗯,怎麼了?」

  〖哦,就是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跟她不熟的人可能會認為,小佐內同學平常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有氣無力的呀!可是,此刻小佐內同學的聲音,與平常有著微妙的不同。

  〖你等一下有事嗎?〗

  「沒事。」

  〖是喔!〗她似乎鬆了口氣。〖那你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真稀奇。我們都已經到家了,她居然還找我出去?反正考試也考完,睡意也沒了,我想她有什麼事我都能陪她,就爽快地回答:「好啊!要去哪?」

  〖嗯……〗小佐內同學不知道為什麼停頓下來,接著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Humpty Dumpty。〗

  我不自覺地用力握緊話筒說:「什麼?你是說那家『Humpty Dumpty』嗎?可是……」

  〖別說,什麼都別說……〗

  這樣啊,看來是有什麼原因吧!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把「Humpty Dumpty」列為拒絕往來戶的就是小佐內同學,現在既然她提議要去,我也沒理由阻止。

  「好,我知道,我不會再問了。怎麼約呢?」

  〖三點,約在店門口好嗎?〗

  我瞄了時鐘一眼,還有點時間。我答應她,然後掛掉電話。

  換上衣服,我牽著腳踏車出門。穿春裝有點太熱,穿夏裝的話又會冷,這太陽真叫人傷腦筋。半路上,我想起錢包里的錢所剩無幾,決定先到銀行一趟。儘管繞了點路,還是很悠閒地在路上走,最後我還是比約定時間提早到達那間用紅磚打造的小店門口。那家店周圍種滿山茶花,是棟仿佛糖果屋般的磚造建築,微微傾斜的屋頂上還有煙囪,有種說不出的可愛。一般小市民類型的男生是不會自己一個人走進這種店的。

  補充一點,這家店是蛋糕店。不過,請看店的招牌,上頭用黃色的POP字體寫著「Cake Shop Humpty Dumpty」。用日文說的話,就有「西點屋覆水難收」的意思,店名相當具衝擊性,感覺進去之後就會一口接一口,不出來了。之前去的那家賣春季限定草莓塔的店叫作「愛麗絲」,但這並不代表這一區賣點心的店家老闆都是劉易斯·道金森的擁護者。據我所知,店名與《愛麗絲夢遊仙境》有關的,也只有這兩家店而已。嚴格說來,「Humpty Dumpty」不一定與愛麗絲有關,也有可能來自《鵝媽媽童謠集》。如果有家店叫作「甘味處無厘頭」,應該也蠻有趣的。(註:Humpty Dumpty為《愛麗絲夢遊仙境》與《鵝媽媽童謠集》均出現過的角色,英文原意為「跌倒就站不起來」;劉易斯·道金森為《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鵝媽媽童謠集》是英國民間流傳久遠的傳統民謠集;甘味處為日本的傳統甜食店;無厘頭,Jabberwocky,出自《愛麗絲夢遊仙境》。)

  Humpty Dumpty的點心口味偏甜,奶油與白蘭地等等味道都很突出,不只是各種食材之間的風味得以展現,還能做到巧妙地彼此融合。這是小佐內同學最喜歡的店,但因為太喜歡了,結果不小心吃太多,於是她決定再也不踏進這家店第二次。順帶一提,她下定決心那天,陪她去吃最後一次的人就是我。那天小佐內同學吃下的蛋糕體積,的確比她的胃容積還大。

  我想到這件事而笑出來,這時候……

  「你居然自己一個人在笑……」

  突然有人出聲,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沒聽見腳踏車停車的聲音,也沒聽見腳步聲。我轉過頭,擺出笑臉說:「啊,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很僵硬,看來她真的有心事。

  「我們走吧!」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快步走進店裡。我正跟在她身後準備進去,突然注意到門上貼的小小GG。唉呀,今日兩點到五點,蛋糕吃到飽,每人一千五百日元。

  原來如此,今天有吃到飽啊……

  店內沒有播放背景音樂。

  「我要標準戚風蛋糕,還有咖啡。」

  哦,先來個戚風蛋糕暖身嗎?

  只見她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還有千層派、義大利鮮奶酪、草莓蛋糕。」

  哇,已經火力全開了嗎?

  我先點了咖啡,其它的,既然都陪小佐內同學過來了,沒理由不吃,所以又點了栗子蛋糕。我想我應該吃不了那麼多,所以只是單點,沒有選擇吃到飽套餐。坐在兩人座的位置之後,我才發現這個時候根本不是栗子出產的時節,難怪大家都會點當季食材的蛋糕。小佐內同學的千層派與蛋糕上疊了一堆草莓,想必她也是想到了這點吧?真是設想周到。

  送來的栗子蛋糕不特別難吃。雖然不難吃,但果然如我所料,一個就飽了。我小口小口啜著咖啡,看著小佐內同學轉眼間就解決了義大利鮮奶酪,接著她切開千層派的派皮,先弄倒千層派,然後用刀子直切,用叉子叉起切下的派皮,沉默地輕輕咀嚼。可能是無心的吧!她莫名地用力握緊刀叉。

  我笑著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她立刻回答,說完再次叉起千層派的碎片,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又不是一個人不敢進蛋糕店的那種嬌生慣養的類型,一定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才會找我出來。不過目前看來她並不打算主動說明,而我連這點都沒注意到,真是太不細心了。

  又喝了口咖啡後,我問:「今天考得怎麼樣啊?」

  我轉換話題,心想,小佐內同學在談天說地閒聊時應該會鬆口,所以才想應應景,討論一下考試的事情。沒想到,小佐內同學突然停下手上的叉子。雖然她的臉朝著盤子上的千層派,但我覺得她的視線是往前看的。

  她說:「嗯,還可以。」

  「是喔!那不錯啊!」

  「……可是……」小佐內同學將最後一塊千層派送入口中後,立刻把戚風蛋糕拉近自己,同時說:「最後的自然有點……」

  哦,原來如此。於是我說:「好巧喔!我的自然也有一題答不出來。」

  「我也是,可是當時我都已經快想出來了。」她一刀切進比其它幾個點心都要大的戚風蛋糕說:「讓消化蛋白質與蛋白質變成氨基化合物的酵素。我一開始想到胜肽分解酵素後,就想不出其它答案來了。」

  嗯,常有的狀況。

  「我原本真的快想出答案了,可是在打鈴前沒多久,就……」

  小佐內同學想起當時的狀況,似乎還充滿怨恨,她繼續把戚風蛋糕對半切成一口的大小,戚風蛋糕的切片搖搖晃晃地倒在盤中。

  「……玻璃破掉了。」

  「啥?」

  小佐內

  同學以叉子刺起一塊橫倒的戚風蛋糕,送入口中說:「從教室後頭的置物櫃裡掉出了個營養飲品的瓶子,玻璃瓶摔破,『匡當』一聲嚇到我……害人家全部忘光光了啦!雖然瓶子是空的,但考完試還要收拾還是很討厭。」

  「真糟糕。」

  小佐內同學再度抬眼看著我,這回似乎在窺探什麼似的,一直盯著我看。或許是看出我沒打算接下她的話,她輕輕嘆了口氣說:「我突然覺得很傷心……就想要找你。」

  嗯?這是同一件事嗎?

  不過稍微想了一會兒,應該是因為她解釋得不夠清楚,才讓我有心跳太快的感覺。總之,小佐內同學不可能是因為「感到傷心」。我敢打賭,她心裡一定是「很火大」,雖說她鐵定不會坦白承認。

  我愣了一會兒,腦袋一片空白。

  回過神後我說:「是喔!考完試後你就一直在找我嗎?」

  「嗯。」

  原來如此。小佐內同學該不會沒吃午餐吧?話說,酒有另一個腸子裝、下棋有另一個腦袋下、甜食有另一個胃放,那是什麼事情讓小佐內同學想空腹挑戰蛋糕吃到飽呢?我對這個問題還滿感興趣的。不,更重要的是……

  「你說你一直在找我?發簡訊給我不就好了?」

  「發了呀!你沒回。」

  「咦?」我連忙翻翻我的口袋。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我的手機。仔細想想,我不記得自己有把手機拿出來過呀!記憶再往前推一點,我把手機擺入制服口袋裡了嗎?——啊,對了!

  「啊,手機在學校。」

  「是嗎?」

  「嗯,考試前我把電源關上後,就放進書桌里忘記拿了。」

  「喔。」小佐內同學放下刀叉,抬頭又說:「要去學校拿嗎?」

  我想了一下。

  嗯,也好。我點點頭說:「好,我去一趟。」

  「那我在這裡繼續吃蛋糕。」

  說完,小佐內同學的心思便回到戚風蛋糕的切片上。欣賞沉醉於甜食的小佐內同學,也不失為一種樂趣,不過還是先把事情辦完要緊。

  這件案子很簡單,在我想來,只要到現場搜證就能解決了。

  2

  「Humpty Dumpty」位於船戶高中稍偏東北方的位置,船中則位於這個鎮的北方,騎腳踏車不用五分鐘就能到學校。

  期中考結束後,社團活動又開始了。船中的運動場上再度出現棒球社與田徑隊的練習,就連教學區的樓梯也沒關。

  總之先上四樓一趟,回教室去找我的手機。果然不出所料,手機就在我的桌子抽屜里。打開電源,確認簡訊——

  〖我們去吃蛋糕!〗

  〖你在哪裡?〗

  〖你手機好像沒開耶!〗

  〖小鳩同學?〗

  ——小佐內同學,我對不起你。

  把手機擺進口袋後,我還有一件事要辦。我沒記錯的話,小佐內同學的教室應該是一年C班。沒穿制服跑到學校來好像不太好,希望別遇到認識的人,我心裡一邊祈禱,一邊在走廊上走著。

  我的祈禱大概奏效了,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C班教室也沒人在。

  「報告——!」我調皮地說完後,走進教室。

  教室的格局當然每間都相同:黑板、講台、講桌、課桌椅、掃除用具的置物櫃。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是因為我未經允許就擅自進入別人教室,心中莫名內疚的關係嗎?光是這樣,就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壞事了,大概因為我只是個平凡小市民吧?但我想應該沒這麼單純。回想起來,成為立志當個小市民的人之前,要進其它人教室的我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了,應該是某種心理作用吧!

  我很快地環顧一下四周,不希望讓其它人看到,尤其是健吾。健吾如果看到我現在這樣,一定會笑著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嘛!」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說:「我又沒給別人添麻煩,應該無所謂吧?」

  只要沒人看見,就會找藉口說服自己。看來我成長不夠,還要再多多修練。

  證據可能還留在某處,可以說明瓶子在考試時掉落的意義。如果我的想法沒錯,嫌犯應該已經把罪證處理掉了。話雖如此,也不一定已經收拾乾淨,只要嫌犯太得意忘形或太粗心的話,應該會留下些什麼痕跡。

  沒錯,這個案子有嫌犯。

  這點小佐內同學也已經發現了。

  船中教室的地板鋪有塑料地毯,置物櫃的高度也不是太高,即使瓶子從置物櫃頂端掉下來也不至於破掉。從一米左右的高度掉到塑料材質上還會破,這麼脆弱的東西也很難在市面上流通。瓶子會破,一定有人為的力量敲擊,要不然就是掉到水泥地或其它材質的地面上。

  可是結果瓶子還是破了,為什麼呢?因為有人把瓶子弄破了。

  首先,必須把蓋子拿起來——這是我小時候惡作劇時學到的經驗。有沒有蓋子,瓶子的強度差很多。再來還要有破損,最好是裂痕。可是要把裂痕弄得剛剛好太難了,乾脆把瓶子打碎後,再用黏膠拼起來比較快。

  意思就是說,瓶子不是自然落下、自然碎裂的。既然弄碎瓶子是人為,那麼瓶子掉落,當然也是了。

  到底是誰做出這機關、讓瓶子在考試時落下破碎的呢?小佐內同學注意到了這點。她知道有人妨礙她考試,才會在一氣之下破戒跑去吃「Humpty Dumpty」。

  「暴飲暴食泄憤啊!」我喃喃自語一個人笑了起來,但沒有出聲。

  只不過,小佐內同學不曉得究竟是誰、基於什麼原因做出這種事情,才會找我。其實我們約好,不管多生氣、多煩惱,都不應該找對方抱怨。可是我們畢竟只是平凡小市民,所以她還是忍不住找我出來,讓我引出她想說的話,藉機說明她的狀況……然後要我幫她解決問題。

  總之,我現在站在C班教室里調查。從某個角度來說,算是中了小佐內同學的計。

  我繞了教室一圈,什麼也沒發現。門窗緊閉的教室里,感覺有點熱。春天已到尾聲。就算找不到證據,也不會對任何人有影響,不過我還是又繞了一圈。

  這次我特別注意桌子,整個教室都巡視一遍。我們船中使用的課桌椅,抽屜和桌腳都是鐵製的,最上面釘了木板當桌面,是最陽春的那種。

  第二輪搜索時,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嫌犯果然太得意忘形、太粗心了。

  我站在某張桌子前面,在我視線的死角,桌面邊緣貼了幾段透明膠帶,膠帶上用油性筆寫著一些字,如下:

  澱粉酵素 澱粉→麥芽糖

  麥芽糖酶 麥芽糖→葡萄糖

  蔗糖酶 蔗糖→葡萄糖與果糖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小佐內同學想不起來的「胰蛋白酶蛋白質·消化蛋白質+氨基化合物」也寫在上面。

  我很滿意。我撕下那些膠帶,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找個適當的地方丟了它吧!

  我正在回「Humpty Dumpty」的路上,此刻踩著踏板的腳步輕快很多。

  整件事情是這樣的。有人將瓶子弄成容易破碎的狀態,再設置成考試時會掉下來的機關。嫌犯這麼做,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考試當中,瓶子掉落碎裂,接著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瓶子裡裝了汽油與某種酸性液體,整起事情就是恐怖攻擊了。然而瓶子看來應該是空的,因此當時引發的狀況只有一種,就是「發出巨大聲響」。

  再來,考試時傳出巨大聲響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小佐內同學嚇了一跳,於是原本好不容易想起來的蛋白質分解酵素名稱又忘記了。這麼一來,一年級全體的自然平均分數會降低,嫌犯成績的百分比落點就能相對往前推。如果事情真的如嫌犯所想,最後他的成績得以提升,那表示嫌犯有預知能力。要是嫌犯真的有預知能力,與其妨礙小佐內同學考試,還不如去預知考題,這樣不是更好嗎?

  還有其它理由嗎?

  聽到巨大聲響,嚇一跳的可不會只有小佐內同學。考試的時候,保持肅靜的教室里,突然傳出很大的聲音,一定會嚇到不少同學吧!被嚇到後又會如何呢?剛想出來的蛋白質分解酵素的名稱就……不,我想嫌犯的目的是讓大家朝聲音的來源,也就是教室後方看,這樣就不算違反考試規定了吧?說好聽一點,在這種情況下,監考老師不會介意學生公然在考試時東張西望?好,可以東張西望了,然後呢?

  考試中有機會能夠光明正大看其它地方,總不會是用來看風景,要看當然是看作弊用的小抄嘛!

  聽到巨響後被嚇到,應該說假裝被嚇到,就順勢往教室後方看去,這說來不過二、三秒,最多不超過五秒。所幸這科考的是自然,而

  這次考試的範圍正好是需要記誦的生物科部份比較多,所以能有五秒時間看小抄就綽綽有餘了。順帶一提,我一開始想到的不是小抄,而是和其它人打信號,不過這點很快就被我自己推翻。短短五秒鐘內要打信號不但困難,也太醒目。

  這真是極安全的方式,既不會因為左顧右盼被處罰,而且小抄又是貼在其它人桌子死角上,不會被識破。其實我可以理解嫌犯的心情,這畢竟是入學第一次的考試,誰都不想考糟。就算不是小市民,也會有這樣的情緒反應。嗯,不過對我而言只是些無聊的把戲。

  接下來,嫌犯又是如何讓瓶子在適當時機掉落的呢?這也不難。我們都有手機,只要把手機藏在口袋裡,看準時機撥電話出去,而受話方的手機擺在置物櫃裡,只要手機一振動,瓶子就無法保持住原本岌岌可危的平衡而掉落。我想犯人應該是以這種方式辦到的吧!其實不一定要用玻璃瓶,用冰塊或者乾冰,也都可以。

  紅燈了。我停下腳踏車看看手錶,我所花的時間比我預估的還久,搞不好小佐內同學已經吃完離開了。

  於是我發簡訊給她:〖你還在蛋糕店嗎?〗

  紅燈還沒轉綠,小佐內同學就回復了:〖正在吃南瓜布丁。〗

  也就是說,我離開之後,她掃光戚風蛋糕與草莓蛋糕卻沒吃飽。了不起!

  3

  小佐內同學坐在與剛剛相同的位置上,面前擺的早已不是我稍早看到的那些蛋糕。咦?怎麼沒看到南瓜布丁呀?看來南瓜布丁在我從紅綠燈過來的這段期間,已經被收服在小佐內同學的胃袋裡了。剩下的那些應該是重奶酪蛋糕、某種口味的塔、提拉米蘇。不過,那個塔從外表看不出來是什麼口味。

  我一坐下,忍不住問她:「你吃得下嗎?」

  結果小佐內同學突然臉色一沉,無力地搖頭說:「本來還打算點個馬約蘭蛋糕,但可能已經吃不下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現在盤子裡她還有自信吃完就對了。厲害,要挑戰蛋糕吃到飽就要有這種氣勢才行。小佐內同學拿起叉子,輕輕插入重奶酪蛋糕表面那層光澤耀眼的果醬。

  「……然後呢?」小佐內同學小聲地說,聲音小到讓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是在跟我說話。發現她其實是單刀直入地問我調查結果,我含糊笑笑說:「什麼事情然後呢?」

  小佐內同學瞪了我一眼,雖然只有那一瞬間,但她的眼神實在恐怖到不行,好像在說:你好大膽子居然跟老娘裝傻?在那一秒後,她的視線又回到柔軟的蛋糕上。

  「居然問我什麼事情……」

  隨之而來是一片沉默,叉子碰撞盤子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刺耳。

  小佐內同學將切下的一塊蛋糕送入口中,始終不發一語。但她似乎發現我不打算妥協,便輕輕嘆口氣說:「算了,沒事。」

  沒錯。小佐內同學如果開口說想知道弄掉瓶子的嫌犯是誰,她就違反我們的約定。如果我告訴她我搜集到了哪些相關的具體證據,違反約定的就是我。當然我也可以辯稱是自己碰巧推理了一番,只是她可沒那麼容易買帳,畢竟我們已經有了約定,我能為她做的事情,頂多就是聽聽她抱怨而已。

  我和小佐內同學的約定,就是可以拿彼此當藉口,互相掩飾,因為我已經決定不再耍小聰明。同樣的,小佐內同學也有她的理由。健吾看不慣我的改變,事實上小佐內同學從前也不是這個樣子的人。我和小佐內同學已經一起發誓當個平凡小市民,既然身為小市民,就算別人因為私心而妨礙了考試,她也不該記恨。小佐內同學變了。

  然而眼前蛋糕的消耗量還是一樣,蛋糕數量持續減少。

  那之後,小佐內同學便沒再開口。沒再開口指的是沒再開口說話,否則其實她一直不斷張口、閉口,吃下各種甜點。我光是坐在旁邊看,都看得出她加快了速度。小佐內同學面無表情,規律地操弄著刀叉。Humpty Dumpty,覆水難收。不過可以讓小佐內同學多長點肉也不錯啦!

  我向女服務生再要了杯咖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欣賞小佐內同學享受這小小的幸福。她終於吃完最後一口提拉米蘇,拿起自備的深褐色手帕擦擦嘴邊說:「想說的話不說出口……」

  嗯,真精準,這句話用在這裡剛好。我笑了笑,接下去說:「肚子脹得不得了,對吧?」(註:雙關語,除了肚子真的因為蛋糕而塞飽外,另指「想說而不能說的事情,塞滿了一肚子」。)

  我們走出了「Humpty Dumpty」。我們都是騎腳踏車來的,不過既然小佐內同學想用走的,我也只好奉陪。我牽著腳踏車和她一起走。至於說到小佐內同學為什麼想用走的呢?唉,理由當然不必多說,小佐內同學八成吃不下晚餐了吧!

  離開位於城鎮北邊,和市區有點距離的「Humpty Dumpty」,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沒打算直接回家。半路上有條小河,我們必須過橋。沿著國道前進,順著路往南轉,走過船中附近,就進入市區了。

  小佐內同學都不講話,所以我覺得應該要說些什麼才行。我原本就不太會聊天,所以能夠說的也只是——

  「憋很久了吧?」

  如此而已。

  聽到我這麼說,嬌小的小佐內同學抬頭看向我,點了點頭,突然笑著說:「這點小事沒問題啦……」

  了不起!

  我看看手錶,快四點半了。我們剛過三點的時候進去「Humpty Dumpty」,所以小佐內同學在店裡待了一個半小時。雖說她不是一個半小時都以同樣快的速度吃著蛋糕,但也夠厲害的了。

  我們沿著西行的國道轉向南方,這個L型的轉彎還有一條往北延伸的細窄小路,所以正確說來應該是T型才對。到了紅綠燈附近,我們不過馬路,所以就算還是紅燈,我們一樣可以轉彎。途中,小佐內同學的臉色突然嚴肅起來,抬起頭直盯著前方看。

  我不禁問她:「怎、怎麼了?」

  她拉起尖銳的嗓音回答:「坂上!」

  「咦?」

  小佐內同學的視線前端,國道的另一側,有輛金屬銀的腳踏車正以近乎危險的速度在人行道上飆車。我看不出來,但她說的應該是這個吧?

  小佐內同學咬牙切齒,將原本牽著走的腳踏車一百八十度掉頭,快速跨上車,踩起踏板。我立刻大喊:「住手!小佐內同學!」

  現在是紅燈,傍晚時分的國道交通量相當大,當下我們是沖不過去的。再說,追到對方之後又能怎樣?很快地,小佐內同學也注意到這件事,腳踏車只騎了幾米後便停了下來。她說:「那個是我的腳踏車……」

  她能做的,只有目送坂上超速轍行而去的背影。坂上彎進國道,轉入朝北的窄路。那條路走不久後就會遇到上坡,我們看著他下了腳踏車,推著車上坡。

  小佐內同學一直凝視著坂上的舉動。她始終背對著我,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一眼就認出對方是坂上,小佐內同學的功力果然不容小覷,不過事到如今還記得對方的臉,看來小佐內同學和我一樣成長不夠,要多修練。

  坂上推著腳踏車上坡,最後終於消失在我們視線的彼端。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對她說:「小佐內同學……你的心情我懂,不過我們還是走吧!別追了。」

  小佐內同學緩緩轉過頭。她的表情,竟然在笑。

  小佐內同學笑著說:「我的心情你懂?小鳩同學,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好搖頭。

  「我在想,他那麼拼命騎我的車,也還不錯啦!」

  唉,小佐內同學,別勉強自己啦!仔細一看,她根本就笑得很僵。

  說不上話的我只能站在一旁,放任小佐內同學繼續自言自語:「嗯,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呀!試也考完了,蛋糕也吃了,還知道我的腳踏車情況如何了,真是個好日子啊……」

  哦,這麼說也沒錯。

  「是呀!明天也像今天這樣就好了。」

  可是小佐內同學卻因為我這句話而語塞。她本來打算要再說些什麼,卻還是勉強吞了下去,再度微笑。

  我看著小佐內同學那個令人心疼的笑容,心想:該說的話沒說出口,再加上一肚子的蛋糕,明天應該會肚子痛吧!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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