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回到該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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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您了,伍德曼准將。」

  結束通話、收起終端機後,白銀冬真望向和自己結伴同行的夥伴。

  「事情安排妥當了。軍隊的處理部隊會按照程序,接手之後的搜查工作。」

  「好。抱歉啊,把聯絡工作交給你去辦。」

  「沒關係啦,反正准將也很爽快地答應了。雖然他還是稍微跟我抱怨了一下。」

  身穿邋遢的軍事風格便服的隆美爾,以及穿著緊身套裝的卡秋雅。再加上職業不詳的冬真,他們三人走在超過半夜十二點的無人居住區塊內。

  (在少少幾片隔牆和岩盤的另一頭,曾經發生過戰爭——這件事任誰也不知道。)

  人類再生機構「凰花」的居住區塊十分廣大。

  除了保有充足的個人空間外,像是在內部自給自足糧食和氧氣所需的設備等等,由於光是要容納最低限度的設備就需要相當大的容積,因此區塊之間的間隔很大。

  結束戰鬥後約莫兩小時。時間已過半夜十二點,解除煉核武裝,將滿是灰塵的軍服換成便服的三人,只是稍微沖個澡便返回這裡。

  「抱怨啊……他跟你抱怨什麼?我是知道他用大到連我都聽得見的音量吵鬧啦。」

  「『我是很想稱讚你們幹得好,但你們會不會做得太誇張了?』……他是這麼說的。」

  輕易就能想像伍德曼准將說這句話時,臉上露出像是含了大量梅乾的苦澀表情。

  『沒錯,媒體肯定會對此大肆抨擊……那個垃圾場是人道主義者們一臉得意地發放配給券,藉此提升自身評價的絕佳地點。要是他們知道垃圾場整個被燒掉了……』

  表面上,人類再生機構「凰花」是由代表世界各氏族的評議員所組成的民主制。

  因此,需要有在某種程度上遠離權力、具備審查權力機構之功能的報導機關。

  但是冗長的戰爭、遲遲看不到成果的苦行,在媒體心中植入了反戰情緒——

  「准將也真辛苦耶。除了『伊甸園之蛇』那種失敗主義者外,還得分神應付媒體!」

  「不過我也是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對明明看不見成果和進展,卻得一直打下去的戰爭產生反感啦。」

  卡秋雅一副忿忿不平地踏響鞋跟。

  相對於此,隆美爾則是拿出終端機,確認顯示在時間軸上的新聞。

  「坦白說,反戰主義正以現今的多數派,也就是東亞種為中心逐漸蔓延……他們主張只要完全切斷和地上的聯繫,把自己關在凰花里,這樣戰爭就會結束了。」

  「這樣的主張應該很難實現吧。不管是准將……參謀本部的分析,還是我個人做出的結論,都一致這麼認為。」

  人類沒有了希望就無法生存。

  有時,比起食衣住,對未來的展望更能夠安定人心。

  「如今,人類再生機構容納了眾多的民族、文化,並且籠罩在恐怖攻擊的威脅之中。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失去奪回地上這份大義,屆時勢必會演變成最糟的事態……!」

  來自歐洲的白麗種難民,以及本來就居住在亞洲地區的東亞種。

  再加上來自其他國家、地區的逃脫者,這些人種形成了複雜的派系。

  儘管現在所有人都接受各民族的代表,也就是十二耆老評議會的統治……

  「『為了奪回地上與人類再生,彼此合作吧』。如今,只剩下在凰花落成的同時訂下的這份古老契約,仍勉強支撐著人類再生機構。假使這份契約消失了……」

  「過去暗中沉睡的民族之間的對立將會變得激烈。最壞時,恐怕也得有發生內戰的心理準備。」

  「為了維持機構,以及我們的生活,唯獨這一點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切換上下班模式很重要喔?歡迎回來,學~~長♪」

  突然間,傳來第四個人的說話聲。

  白銀家的居住區塊,在觸碰入口玄關的面板前一刻。

  隨著壓縮空氣的泄氣聲,出現在那裡的少女——表面上是女兒雪奈的同學也是朋友。

  私底下的身份,則是為達成人類再生而行動的特殊部隊「無名」的護衛兼監視員。

  「黑黑黑黑子……你怎麼那副打扮?」

  「哎呀~因為人家用睡衣派對的名義,硬是進了你家啦♪要是不像這樣把氣氛弄得嗨一點,小雪搞不好會識破我的偽裝喔?」

  「我的確是有請你幫忙護衛和監視雪奈沒錯……」

  少女穿著寬鬆的黑貓布偶裝睡衣,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吼~♪」了一聲。

  見到眼前這名十五歲少女做出和年紀相符的可愛舉止,內心稍微受到撫慰的冬真面泛微笑。

  「原來你這麼用心……謝謝你,你幫了我好大的忙。」

  「不用客氣啦,反正也才花了我不到半天的時間。不過,雪奈感覺很不妙喔。」

  「……這話什麼意思?」

  「不管是我以這副打扮出現時、一起吃飯時,還是邊吃零食邊閒聊時……那位性格冷酷、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居然前所未見地一直猛笑喔。」

  「……!」

  表情木然,我行我素、不受周遭影響。白銀雪奈的個性一向如此。

  直到不久前,她一直都和父親關在封閉的居住區塊里,也不想交任何朋友,眼裡就只有冬真一人。那樣的她,和主動接近的「朋友」和樂融融地玩在一起。

  這樣的改變或許可以說她成長了,但是……

  (不對。失去了賽莉卡、失去了心愛摯友,現在的雪奈——)

  沉澱物般的不安情緒,漸漸沉入冬真心中。

  「畢竟殲滅恐怖分子是最優先事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現在真的不是可以放著她不管的時候喔,學長?」

  少女的話語猛地刺穿冬真的心臟。胃像是被人無情地一把揪住般緊縮。

  甚至忘了回應黑子,冬真急忙操作玄關面板解鎖。他脫下鞋子隨意一扔,衝進屋內。

  受到不安感催促的雙腳蹬著走廊,沖向雪奈所在之處。

  (……我真是笨蛋。)

  雖說是無論如何都推不掉的任務,雖說已做了最妥善的安排……依然不夠。

  冬真沒有讓雪奈去學校就讀小學和國中,理所當然雪奈也就沒能交到朋友。他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雪奈必須到醫院接受感染症狀的追蹤觀察,再加上他認為雪奈的才能過於出眾,假使混入精神尚未成熟的孩子們之中,恐將成為他人畏懼、蠻橫霸凌的對象,結果導致雪奈的精神狀況不穩定。

  但是,那不過是大人擅自做出的決定罷了。

  (第一次一起出遊……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能夠和自己建立起那種平凡關係的「朋友」,結果卻失去了對方。她的內心此刻究竟該有多受傷……!)

  即使她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

  還是不能就此放心。

  光憑黑子一人不足以照顧她?不對,問題不在這裡。

  ——這種時候,做父親的怎麼可以不陪在她身旁呢!

  「雪奈……雪奈,抱歉,你睡了嗎……?」

  「叩叩」地輕輕敲門後,冬真解除門鎖。

  一進到女兒的房間,殘留火藥味的拉炮、吃完的蛋糕盤上殘留的奶油乳酪、垃圾食物口味的卡片食物……大概是黑子帶來的吧。

  這是一間散落著那些東西,缺乏女孩子氣息、單調無趣的房間。

  儘管勸了好幾次,但因為雪奈對可愛裝潢不感興趣,於是維持基礎設定的這個房間裡,唯獨只有一樣東西帶有個人生活空間感,那就是擺在書桌上的相框。

  從嬰兒時期開始,每年都會拍攝一張作為紀念的父女合照。從兩人以家中中庭為背景並肩而站的照片,看得出女兒的身高慢慢地和自己愈來愈接近,而其中最新的一張照片是……

  「……這是……」

  冬真扶起被蓋在桌上的相框一看。

  封在透明聚合物里的影像資料,是在咖啡店裡面無表情地歪頭的雪奈。

  可能是突然按下快門的關係吧,臉上沾了鮮奶油的亞蓮娜慌張到渾身僵硬,畫面的右半邊則是被硬闖進來的黑子笑臉和勝利手勢占滿。

  雪奈位於照片正中央,在她左邊的是個子嬌小、態度一反常態地溫順——

  神情緊張的紅髮少女,賽莉卡·維爾米歐尼。

  「……!」

  寢室內不見雪奈的身影。

  被窩裡空蕩蕩的,收納空間裡只有少許私人物品。

  是在居住區塊外嗎?不可能。中庭或是客廳?有可能。但是從女兒在這種情況下會採取的行

  為模式來思考,可能性最高的應該是其他地方。

  冬真輕輕地再次將已成為遺照的照片蓋上,之後便離開女兒的房間,前往自己就在不遠處的房間,點亮被黑暗籠罩的室內。

  「……嗯唔……父親……?」

  「雪奈……太好了,原來你在這裡……」

  可能是黑子帶來的吧。

  女兒穿著寬鬆的三花貓布偶裝睡衣,連脖子都掛上了鈴鐺飾品。她一如往常睡眼惺忪地抱著冬真的枕頭,邊睡邊用臉頰在上面磨蹭。

  插圖p055

  (幸好她沒事……)

  冷靜思考一下,其實自己也才短短半天時間沒見到女兒。

  她不是需要無微不至地照顧的嬰兒。擔心到這種程度應該算得上是過度保護了。

  但是,即便腦袋明白這一點……見到沉睡的女兒臉上閃閃淚光、微微浮腫的眼皮,心疼之餘讓她感到寂寞的罪惡感,仍令冬真不由得揪心。

  「歡迎回來……太好了……父親……還活著。」

  身為高等級、擁有人類史上最大煉素量的魔法騎士,雪奈的演算能力和思考能力遠遠超越舊時代的電腦。但是為了維持那樣的高機能,少不了要利用煉素讓神經加速——而她一旦進入睡眠、關閉意識,機能就會停止。

  也就是說,她非常難以清醒。在她腦袋從休眠模式清醒過來之前,只能發揮幼兒般思考能力,冬真悄悄朝著這樣的女兒走近。

  「是啊,我活著……回來了喔,雪奈。好了,你繼續睡吧。」

  「呼啊……請跟我一起睡……這樣不可以……嗎……?」

  「我也很想那麼做,可是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抱歉。」

  「……我好怕……」

  無力得像個嬰兒一般,雪奈握住冬真觸摸自己頭髮的手。

  「我好害怕睡著……要是連我也……醒不過來的話……」

  冬真頓時明白,女兒心中藏著連這般安詳睡臉也掩飾不了的恐懼。

  「……我不想要……像賽莉卡一樣……永遠……孤單一人…………!」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孤單一人。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在遭到恐怖分子污染、被巨大隔牆封閉的鬼城,和第一魔法騎士學園所在區域的邊界處有一座英靈墓地<Catacombe>,友人便是長眠於此。

  賽莉卡的遺體經過亞蓮娜修復後,以美麗的面貌被放入代替棺材的冷卻艙中,而向死去友人道別一事,果然在雪奈心中留下很深的……令人束手無策的陰影。

  「抱歉,雪奈……對不起。」

  「……父親……」

  究竟有誰能夠理解她心中的痛呢?冬真雖是養育她的父親,卻也辦不到那一點。

  雪奈深信父親無所不能而仰慕他,也堅信他必定能夠拯救自己的朋友。

  然而冬真卻背叛雪奈的信賴,埋葬了賽莉卡·維爾米歐尼。

  (我的絕技不是「救濟」,而是「消滅」。)

  深深的無力感令冬真抿緊嘴唇。消除煉素,排除所有干擾,剷除敵人的異樣能力。

  那無疑是最強的能力。只不過,是「減法」方面的最強。儘管能夠排除東西卻無法增加,即使弄壞了也無法重新創造。這便是冬真能力的極限。

  (嘴上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結果卻是這副德行……真丟臉,我真不配當父親。)

  看著那雙全然信賴自己的惺忪睡眼,冬真的心好痛。然而不知是否察覺到自己的想法了,雪奈握起冬真伸出的手,輕輕地往自己臉頰貼近。

  「不要緊……我一定會……保護……父親……」

  可能是安心的關係吧,雪奈就這麼握著冬真的手,安穩地進入夢鄉。

  冬真悄悄鬆開被握住的手,離開房間、鎖上門,來到走廊。

  「……真丟臉。」

  他整個人無力地靠在背後的門上,吐出內心的痛楚。

  明白父親並非無所不能,女兒正打算朝著不同以往的方向邁進。

  不是受人保護,而是想要自己來保護父親——

  (地底學園都市,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的騎士團……「天堂玫瑰」。)

  開學典禮上,雪奈以重視和家人相處的時間為由,拒絕入團的組織。

  那是擁有部分警察般自治權的義警團,也是全員由A級以上的學生所組成,包括古蘭·瑪麗亞本人在內共有多達二十一名S級魔法騎士,未來的軍方司令部。

  (加入那裡即表示加入派系……等於贊同不久後即將到來的古蘭·瑪麗亞體制。雪奈的評價想必會因此提升吧。)

  快則五年、慢則十年,古蘭·瑪麗亞就會掌握實權。這是「幕後」的人事評價所下的結論。

  尤其渴望變革的年輕世代對她的支持率特別高,學園都市的學生們幾乎都是她的潛在支持者。

  (假使照這樣繼續發展下去,將來有一天她必定會掌控整個人類再生機構……這麼一來,雪奈隸屬那個派系、成為人類之劍也是很自然的結果——有朝一日,雪奈甚至會成為我們「無名」的指揮官也說不定。)

  那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以接受心愛女兒的命令,為了女兒、為了人類而戰。

  可是,要他舉雙手表示歡迎仍令他感到些許不安也是事實。

  (古蘭·瑪麗亞的影響力太大了。最糟的狀況,和保守派之間的對立恐將更加深刻,甚至可能在軍方內部發展成世代間的政爭……然而高層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危機感。)

  冬真憂心的就是這一點。人類只要有三人群聚就會形成派系。

  那是一種凡是擁有社會性的生物,就無法避免的本能。古蘭·瑪麗亞雖然被視為下一代的領導者,但現階段她還只是學生,因此高層才會輕視她的存在。

  ——可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儘管她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在瀕臨滅亡的危急狀況下,進行派系鬥爭的愚昧之人——)

  古蘭·瑪麗亞是個聰明人。這是冬真對她的印象。

  那並不單單只是從大眾媒體獲得的印象,而是冬真實際看過包括其私生活在內的「幕後」人事評定、內部監察報告後做出的結論。

  如果是她,想必應該連和視自己為異端的軍方保守派系也能巧妙地交涉溝通,讓人類再生機構順利存續下去吧。宛如將羅馬元老院操弄於股掌間的英雄<凱撒>一般。

  (……這樣的舉例似乎很糟?)

  因為英雄遲早會瓦解元老院,變成一名獨裁者。

  但是有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如今包括冬真在內只有僅僅數人——

  「……『我願意接受前幾天的邀請』……」

  冬真倚著門,操作手中的終端機。

  既然情報不足,也只好著手調查了。

  暗中調查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及其私人士兵集團「天堂玫瑰」。冬真要再次查明他們的思想和目的,重新確認能否放心將女兒交付出去。

  他將以客套文句裝飾的美麗辭藻,傳送給最近交換的信箱——「天上院春斗」。

  寄給以前在PPA總會上見過面的騎士,也是古蘭·瑪麗亞的得力助手的信件。

  「古蘭·瑪麗亞的『茶會』啊……究竟會有什麼在等著我們呢?」

  是隱藏背後目的,應允魔法騎士學園支配者邀約的答覆文。

  †

  「嗨,我擅自進來啦……還順便借用了食材,你應該不介意吧?」

  「我是不介意……不過你還真像在自己家一樣放鬆耶,學長。」

  結束信件往返,冬真一回到客廳,立刻就聞到淡淡的酒味。

  在小孩子喝的、加了甜味劑的果汁里,加入少許醫療消毒用的酒精,輕輕攪拌。

  在飲酒非尋常活動的這個時代,這種堪稱是大人的不良樂趣的假酒,和舊時代的葡萄汁和酒精的混合物幾乎相同。

  「是酒!不錯耶~請讓我也喝一點啦,隆美爾學長!」

  「小鬼少在那邊口出狂言了。你啊,給我喝果汁!」

  「噗~噗~!人家想喝酒啦!不過,藥用酒精喝了不會有問題嗎?我曾聽說以前有人因此失明,還有人中毒死亡耶。」

  「那是以前的事情。在物資不足的時代,的確有人會以工業用甲醇來製作假酒,不過這是沒有添加物的純乙醇,如果只攝取少量頂多就只會酒醉不舒服,不會中毒啦。」

  當然,這種假酒的味道遠遠不及在舊時代開花的文化結晶,也就是真正的「酒」。

  但是,男人卻把那種粗糙的替代品注入漂亮的玻璃杯中,並加入冰塊享用。這

  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獲准品嘗的「酒」就只有這個。

  「黑子啊,你應該也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很重視天然物……但其實那是因為大家在無意識間感應到食材中所含的煉素,所以才會去攝取。」

  煉素的本質是情報。肉、蔬菜這些天然物質里也含有煉素,而每次經過人類加工後煉素量便會增加,並且隨著名為「歷史」的情報逐漸強化。

  「原來如此,如果是短期就不會有害啊。而且對高階的魔法騎士們而言,反而是可以透過傳統食物和酒來增強煉素,進而增加戰力的必需品。」

  「……但是,這一點就某方面來說,也是一把雙面刃。」

  隆美爾將自己調製出來的假酒倒入三隻玻璃杯中後,冬真拿起其中一杯說道:

  「煉素增加會促使控制變得更加困難。愈是從小就靠著天然食物來增加煉素的高等級魔法騎士,死亡時的失控——孢子獸化所帶來的危險性就愈大。」

  「原來是因為這樣?我看過學長家的冰箱了,這個家裡就只有卡片食物和合成食物,一般家庭都會有的天然食材幾乎一樣都沒有耶。」

  「是啊,即使從自給自足的觀點來看,這也是正確的做法。因為可以在居住區塊內生產的合成食物、卡片食物,幾乎都將煉素澈底排除了。」

  然而,「無法因此感到滿足」是人類這種生物的天性。

  「天然食物、自由飲食本來是為了紓解壓力才解禁……但是現在人們的消費目的卻幾乎都是為了娛樂,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背後的真正目的。」

  拿起最後一隻玻璃杯,卡秋雅將其放在兩手手掌間轉動,一邊像松鼠似的啜飲。

  「都是因為這樣,我家所保存的天然葡萄酒全都無用武之地。枉費我還每年都基於傳統,特地撥出一些居住區塊的空間來培育葡萄哩。」

  「真是諷刺……長久以來創造歷史的人類,如今卻快要遭到歷史消滅。」

  冬真輕輕舉起玻璃杯,讓杯中液體濕潤雙唇。

  嗆人的酒精,刺激得甚至讓人感到刺痛。化學的味道和孩子喝的果汁不搭調到了極點,實在稱不上美味……然而在這樣的心情下享用倒也不壞。

  「學長,你要留下來過夜嗎?不嫌棄的話,那張沙發可以讓你睡。」

  「喔~抱歉啊,因為我懶得回去了,就請你讓我在這裡過夜吧。卡秋雅也留下來過夜如何?」

  「……不用了,我沒那個心情飲酒作樂。」

  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卡秋雅搖搖些微泛紅的臉頰,從座位上站起。

  「我要回去了……我想回去睡覺,把一切都忘掉……」

  「你這樣不行喔,懂得排解壓力也是成為大人的條件。好了,你就留下來休息吧。」

  「……別開玩笑了!再說好幾個人硬是留下來,會給主人添麻煩耶!」

  注意到卡秋雅瞪向這邊的視線,冬真「啪嘰」地咬了一口卡片食物。

  「不會啊,我不覺得麻煩。這個居住區塊是供家庭使用,空間本來就足以讓四到五人居住。如果你不想睡沙發,那就去睡備用的客房吧。」

  「他都這麼說了,你就乖乖地在這裡休息吧……偶爾一次沒關係啦。」

  隆美爾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沙發。

  「有些東西只有待在對方身邊才能夠傳達出去。你們兩位說是吧?」

  「……也許吧。」

  「我同意你的說法。因為要打造團隊合作的向心力,確實需要溝通交流。」

  對著像電影明星般朝自己拋媚眼的隆美爾,卡秋雅勉勉強強地點頭。

  接著卡秋雅一派老實地讓小巧臀部沉入沙發,坐在冬真身旁。

  「那麼,我們就肅靜地慶祝作戰成功,以及……為賽莉卡追悼吧。」

  不是乾杯,而是敬酒。

  三名大人加上一名少女,這是無名士兵們的徹夜守靈。

  靜靜展開的守靈夜,在和睦的氣氛下持續著。黑子大概是想逗卡秋雅開心吧,她提起入學以前在國中發生的趣事,隆美爾則不時從旁打岔。

  冬真主要擔任聆聽的角色,但偶爾還是會主動開啟話題。相對於此,一旁的卡秋雅則始終保持沉默,只是默默一點一點地喝著杯中物,然而卻以相當快的速度喝完。

  「啊,人家想聽聽你們幾位學生時代的故事耶。你們肯定做過不少相當荒唐的事情吧?聽說有一部分還被當成傳說流傳至今呢!」

  「什麼傳說……不過,我們的確是幹過不少好事啦。比方說有個傢伙入學沒多久就落得住進女生宿舍的窘境,還以D級之姿參加當時的魔法騎士排名戰,擊敗了所有人。」

  「……我想,應該也要把對三十多歲的負傷退役教官出手,結果差點遭到憲兵逮捕的某人加進傳說里才對。那個人根本只能以勇者二字來形容。」

  「是啊……那人真是個好女人,而且還是我的初戀哩。想聽故事嗎?」

  「就算說得委婉一點,我也超級無敵想聽!戀愛情史是女孩子的活力來源♪」

  「是這樣嗎……我可先把話說在前頭,這傢伙的故事可是比你想得還要更複雜糾葛喔?因為教官動了真情,變成跟蹤狂後開始失控的事情只是開端而已。」

  「她的愛的確很沉重沒錯,不過她就是那一點可愛喔?」

  「……隆美爾學長好重口味……你真不是蓋的……」

  隨著無聊對話開始變得放鬆的氣氛——

  「所以,最後到底有沒有收拾掉恐怖分子的首領啊?」

  「冬真打倒了被稱為主教的傢伙,但我們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他就是真正的首領。」

  ——持續沒有多久就又聊起工作的事情,這或許是他們四人共通的天性吧。

  「根據從本部回收到的情報,他們應該將不少管轄外的兒童、未登記的孩子當成少年兵培育……可是你們有見到任何一人嗎?」

  「怎麼可能有看到。要是有,我們早就提出報告了……居然讓孩子上戰場,這簡直是惡夢中的惡夢。」

  「我也有同感。認知受到無法解除的洗腦式束縛的少年兵,應該只會被當成以消耗為前提、用完即扔的棋子……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會率先出來迎擊才對,結果卻沒有。」

  「這麼說來,莫非那些孩子原本就不在?……是被移送到其他設施了嗎?」

  隆美爾「匡啷」地搖晃浮在玻璃杯中的冰塊,一邊表情凝重地仰望天花板。

  「不僅如此,我們連似乎是那些傢伙的主神的『EOC』是什麼來頭也不曉得。雖然儘可能從遭到毀滅的本部搜查了資料,卻沒有什麼新發現。要是有逮捕到幹部就好了。」

  「……居然讓對方自殺身亡,這是我方的失策。」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這種清潔工又沒辦法像警察一樣……再說,逮捕犯人也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

  「……這話什麼意思?」

  「黑子,你不知道嗎?好吧,我想也是……逮捕那些傢伙之後,不是會把他們送去隔離區塊的軍事監獄嗎?然後呢,在那裡有一堆他們的同類,也就是社會的邊緣人。」

  宗教是窮途末路者的福音。

  尤其沒有未來的罪犯、受刑人們對於宗教的狂熱程度更是猛烈——

  「以前曾經發生過把邪教幹部抓起來關進軍事監獄後,才短短半年時間就連獄卒也成為信徒,結果引發近乎叛亂的暴動事件喔。那件事情可真是棘手啊。」

  「也就是——煽動者嗎?」

  「那些傢伙很擅長操控他人的心理。因為可以幫忙提升士兵的士氣,所以同一陣營里要是有一個那樣的人就很令人安心……但如果是敵人就麻煩了。」

  「他們和會編出類似洗腦術式的凶魔、俊影是同一類型對吧?那種人一旦被敵人利用就會非常棘手。」

  「就是啊。在對人戰中,只需憑藉高能力值來操控別人作戰的高等級騎士太輕鬆了。這種術式特化型實在難纏。」

  發牢騷的隆美爾和靜靜聆聽的冬真,兩人的對話中充滿深切的真實感。

  「人家知道啦……因為『第十三區動亂』的教主感覺也是這樣。」

  「是啊。對付那種敵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找出敵人並且快速進攻。只能在對方發動術式之前找出所在位置,然後以最快速度打倒。要是讓對方逃掉就會蒙受致命的損害。」

  聽了冬真不經意的一句話,黑子忽然垂下視線。

  「要是人家我能夠辦到那一點……」

  「……別說了。就算思考那種假設性的問題,也沒有任何意義。」

  卡秋雅用斥責般的口吻,對語氣中透露出懊悔的黑子說:

  「沒錯,你或許真

  的力有未逮。但是呢……若真要追究起來,把你配置到那邊的我們也一樣能力不足。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這是一番理性的發言。

  卡秋雅·維爾米歐尼是火焰公主騎士,她的心猶如火焰般熾烈。

  然而,長久的作戰經歷教導她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無論是憤怒、憎恨,或是鬱悶的心情……

  都絕對不能對戰友發泄。

  「所以,害死那孩子是我的失誤。是我沒能陪在她身旁守護她,這不是你應該背負的責任……這份痛楚是屬於我的,我絕對不會讓給別人。」

  大概是醉了吧,酒精讓卡秋雅略施淡妝的臉頰泛起紅暈。

  但是,她的眼神依舊嚴肅。受傷的心絲毫未醉,持續不斷地淌著血——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醉了呢。冬真,我可以去庭院嗎?」

  「你去吧。我現在就解鎖,你只要觸碰門鎖,門就會打開。」

  「謝謝……你們別因為我壞了興致,繼續聊吧。」

  她搖搖晃晃地從沙發起身,穿過和客廳相連的透明聚合物材質門扉,進入中庭。

  正當冬真目送卡秋雅的背影時,隆美爾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側腹。

  『快跟上去。』

  『……知道了。』

  沒有出聲的眼神交流。

  察覺學長和自己視線相交,用下巴微微示意的意思,冬真隨即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滿臉歉意、整個人縮成一團的黑子身旁……

  「我說了好幾次……你沒有錯,誰也不會責怪你。所以……」

  會責備黑子的就只有她自己。唯獨這一點,無論誰安慰她都不會消失。

  為了害死朋友而自我譴責,冬真對此同樣不陌生。在地上執行前線勤務的過程中,他品嘗到數不盡的無力感,品嘗到儘管擁有強大力量,依然保護不了別人的痛苦。

  「……習慣它吧,新兵。然後,你要努力去克服它。學長會教你怎麼做的。」

  「就是啊。總之,你大可指望我喔?因為成熟大人的戀愛和殺人,是我擅長的領域。」

  「這話聽起起來真危險……不過,我覺得安心多了。」

  輕撫身穿黑貓睡衣的少女後,冬真來到中庭。

  雖說是庭院,土壤面積卻相當有限。大半都是生產植物用的水耕栽培盆,並且由管理AI自動化培育對生產糧食資源有用的物質。

  水汩汩流動著。像排水管一樣遍布的半筒狀軌道里,種植著各式各樣的植物,靠著吸收流水生長茁壯。

  卡秋雅觸碰其中一株植物,玩弄水嫩的葉子一邊開口——

  「你不用跟過來啦……我一個人沒事的。」

  「這樣啊。不過,還是讓我陪著你吧。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

  「是嗎?但是,我拒絕接受你的拒絕。」

  「你的個性還真好耶……你這個我行我素又不懂情理的沒用男人。」

  「我的確經常被別人說我不懂人心。其實自己也明白,我或許就是這樣的人。儘管如此,見到親近的人傷心,還是無法冷酷地拋下對方不管。」

  心裡一面害怕自己會帶給對方困擾。

  在他冷酷的外表底下,白銀冬真的內心其實比誰都來得戰戰兢兢——

  「所以,我認為我現在應該在這裡。就算你拒絕我,我也感覺那是謊言。假使是我誤會了,我願意向你道歉並馬上離開……你說呢?」

  「……枉費你不說話時還像個好男人,結果一開口就破功……」

  也許是喝了酒的關係吧,卡秋雅一副懶洋洋、渾身倦怠地說。

  接著,她輕輕將手指移至胸口,打開襯衫的衣領,一邊深深地吐氣,一邊解放豐滿的胸部。

  「……如果要提假設性的問題,時間應該拉到更早之前。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想。」

  「是賽莉卡的事情嗎?」

  「是啊。很諷刺吧?由衷尊敬的雙親居然是反叛者。為了不讓她發現這個秘密,我奪走了本來應該由那孩子繼承的煉核武裝。因為要是她得到煉核武裝,就會得知一切。」

  煉核武裝會保存使用者的記憶。

  目的是為了將其當成武裝歷史的一頁進行積累,以成為更加強大的存在——

  因此,世上也有武裝保存了讓人不願面對的真相——「屠龍焰聖劍」的前主人是背叛人類的親姐姐,結果還被卡秋雅親手打倒,而這件事實受到了隱蔽。

  「但是,我也許做錯了……我一直在想,假使我有說出真相,把煉核武裝交給她,那一天,那孩子說不定就會得救。從那之後,這個想法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

  雙唇緊抿。卡秋雅將牙根緊咬到幾乎都能聽見摩擦聲。

  「……問我後悔嗎?我當然後悔。如果我死了那孩子就會復活,那麼我非常樂意去死。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算絕望,我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懷著痛楚活下去……這便是卡秋雅做出的選擇。

  她悄悄地走近默默聆聽沉痛告白的冬真……然後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將全身重量靠在他身上,一邊讓嘴唇貼近他的耳垂。

  「『屠龍焰聖劍』——一定是受到詛咒了。」

  不待冬真回應,椎心話語接了下去。

  「聖人喬爾喬斯消滅龍,向異端村落傳教……可是他卻被異教徒國王逮捕,在接受悽慘的拷問之後遭到斬首,成了殉教者。」

  「結果,他的名字成為永恆,被刻劃在歷史上,至今依然守護著人類。」

  「是啊,很精彩的傳說吧……你知道嗎?其實那位異教徒國王有一位皇后。她見到喬爾喬斯即使受到拷問依然堅忍不拔,內心深受感動,於是自己主動提出希望改變信仰。」

  那是聖人的傳說之一。

  眼見自己身邊最親近的皇后也改信異教,憤怒的國王因此將她判處死刑——因為她所流的血,聖人為她的靈魂獻上祝福,並允諾會引領她前往天國,之後聖者自己也遭到處刑。

  「我姐姐死了。就像想要改信他教的皇后一樣,她有著和我不同的信仰。」

  「我殺死了姐姐。就像憤怒發狂的國王一樣,殺死變得和我不一樣的她。」

  「然後,我一副像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罪孽般……甚至害死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那或許是布滿聖人鮮血的歷史詛咒吧。

  那份命運殘酷到令卡秋雅不禁如此懷疑——對不是聖人的人來說,這樣的命運實在太沉重了。

  「賽莉卡曾經是我的希望。我本來打算等那孩子長大,就要將一切告訴她!」

  「……可是這麼一來……」

  「是啊,那孩子肯定會生氣。她想必會責怪我,給予我懲罰吧。說不定還會演變成再也見不到她的後果。可是……那是正當的憤怒,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卡秋雅認為自己犯了罪。

  即便對方是恐怖分子,是企圖消滅人類的叛徒。

  對血脈相連的姐姐下手這個沉重的真相,如今依舊不停折磨著卡秋雅。

  「她本來應該要給予我『懲罰』。這麼一來,我一定就能獲得自由。我要把這個家、把一切都交給那孩子,然後和你……不對,我已經做好為人類捨棄這條命的心理準備了。」

  事情本應如此。

  「然而那孩子,賽莉卡卻自己先離開了。居然連『歸蝶焰刃』的煉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莫非是在故意嘲諷我?」

  「不管怎麼尋找煉獄蝶的屍體和周遭一帶,都遍尋不著疑似煉核的物體……」

  若是煉核武裝有殘留下來,就能回味和賽莉卡之間的回憶。

  這簡直就像是為了卡秋雅不讓自己繼承母親的記憶一事所做的報復——

  當然,賽莉卡應該沒有那種念頭。

  可是,對於想要責備、傷害自己的卡秋雅來說,她也只能這麼想。

  「就連復仇也一轉眼就結束了。什麼跟什麼嘛,那群可惡的邪教徒竟然奪走我的寶貝外甥女,卻三兩下就瞬間消滅……這是在開玩笑嗎?既然是一群弱小的臭蟲,一開始就不應該跑出來啊!」

  「卡秋雅……」

  卸下冷靜大人的面具,卡秋雅像學生時代一樣表露情感,紅著雙眼向冬真求助。

  「該怎麼辦才好?我今後究竟應該怎麼做……!」

  「……抱歉。」

  冬真緊抱住含淚的卡秋雅,一邊輕拍她的背部一邊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下去的人。」

  在撿到女兒雪奈之前,冬真甚至曾經懷疑自己是機械。

  他極少有感情起伏。沒有

  欲望,也沒有希望。就連毫不遲疑地為了人類存續而戰,也是因為沒有執著所致——只是因為心中沒有想要珍惜的事物。

  但是自從撿到那條幼小的生命,情況改變了。他從雪奈身上學習到,世上有人需要他才能夠活下去,以及保護生命這件事情是多麼地高貴。

  「假如是我失去雪奈,我一定也會像你一樣迷惘,甚至沒有把握能夠找出答案。」

  「因為雪奈幫你填補了『她』死時你所受的傷對吧?這麼說來,假使有下一次——這個世界終於就要隨著你的絕望滅亡了嗎?」

  「不會的,因為現在的我和當時不同。」

  撿到雪奈後,想要珍惜她的那份心情以及和女兒之間的相處,改變了冬真。

  對卡秋雅和隆美爾懷抱的那份模糊不清的親密感、感情的真面目——名為白銀冬真的機械裝置,終於在以雪奈為基準下明白了那是什麼。

  「我愛你,卡秋雅。」

  「啥……」

  「我愛你、學長、黑子、這個世界,以及全人類。所以我要保護雪奈,為了讓社會存續而戰。」

  「……這種撩妹情話真是差勁透了,你這個笨蛋。」

  語畢,卡秋雅用力緊抱住冬真。她不發一語地把臉埋進冬真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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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秋雅在哭。感受到她的吐息和溫熱淚水,冬真默默地支撐她。

  「嗚嗚……啊啊……!賽莉卡……賽莉卡……賽莉、卡……!」

  唯獨冬真一人聽見她交織著千頭萬緒的淚水。

  (我再也不要……)

  冬真強而有力地抱住她的背,暗地發誓。

  (讓任何人產生相同的感受。)

  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戰爭,冬真必須以一個大人的身份保護孩子們。

  不讓其他人承擔和卡秋雅相同的感受及痛苦……

  「……明天開始我會奮戰。但是唯獨今天……可以讓我哭泣嗎?」

  「你儘管哭到眼淚乾涸吧,我就是為此才陪著你。」

  兩人宛如戀人一般,又或者像是兩根無依無靠的蘆葦。

  彼此支撐著對方,就這麼動也不動地——直到設定好的夜晚結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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