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將奴隸精靈打造成英雄! 第一章 英雄與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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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世上的神似乎不會拯救任何人——菲歐蓮札·亞利傑黎於五年前的某天頓悟。

  少女的人生轉機既明確又簡單易懂。她與另外五十名族人隱居於森林,卻在某天慘遭武裝份子蹂躪,村子轉眼間毀滅。

  當年尚不足十歲的菲歐蓮札,曾想像過若生活順遂,幾年後就會與大自己兩歲的少年結為夫妻。她的個性相當隨和,對此沒有任何不滿,甚至早已看透自己的人生就是這麼平凡。

  只是就結果來說,這個想像因突如其來的暴徒而無法實現。

  而現在——菲歐蓮札正迎向人生的第二次轉機。

  正確說來,是她的人生即將走到盡頭。

  「再、再快一點——……!不然會被追上!」

  坐在駕駛座上的光頭男子,神情急迫地大喊。拉動馬車的四匹馬不必等到主人揮動鞭子,便遵循體內的生存本能,使出全力奔馳在鋪設好的荒野道路上。

  菲歐蓮札眺望著遠處的模糊山影,以及不時行經的荒廢村莊,在心中抱怨。

  (……屁股好痛。)

  或許是抱膝的坐姿維持太久,菲歐蓮札發僵的關節正隱隱作痛,便稍稍挪動身體,身上的鎖鏈也隨之發出聲響。

  鎖鏈的其中一頭綁在她倚靠的鐵籠掛鉤上,另一頭則延伸至脖子上的皮革項圈。

  馬車后座設計成大籠子,高度不足一公尺半。就連身材嬌小的菲歐蓮札,也得稍稍低下頭才能夠站起。

  駕駛座上的光頭男子,與身旁戴著頭巾的男子正發生爭執。

  「難道不能再快嗎!?都怪你挑來這幾匹爛馬!」

  「別、別太強人所難了!還不是大哥強行買了那麼多奴隸,才導致這輛馬車超重!事到如今只能捨棄后座貨車……」

  「你那麼做只會害我們破產!這次的奴隸這麼多,如果對方向我們索賠,到最後只能提著腦袋去見人!可惡!虧我打算撈完這票後就逃去東部……!」

  后座狹小的空間裡擠了大約十人。所有人都穿著骯髒的粗布衣,兩眼無神地縮起身子。唯一有精神的少年正用力搖晃鐵籠大吼:「快放我出去!」

  (…………屁股真的好痛。)

  菲歐蓮札看著周圍的光景,為了逃避現實,正擔心自己發疼的臀部。

  她沒有打算輕生。縱使五年來的奴隸生活,幾乎將心中僅存的希望消磨殆盡,她仍沒有絕望到想一死了之,不過——

  (看樣子……應該不行了。)

  菲歐蓮札瞄了馬車後方一眼,仿佛置身事外般如此心想。

  ——有群宛如從惡夢中跑出來的怪物們緊追在後。

  獅子身軀、尾巴狀似毒蛇的四腳猛獸,手腳多達六隻的巨熊,以及體型與上述怪物不相上下的巨型爬蟲類——

  儘管每隻外形都屬不同品種,但這群怪物皆有個共通點——

  ——全身像是塗上焦油般漆黑無比,同時散發黑色霧氣。另外,它們都未擁有稱得上是眼睛的器官。

  這樣的異形大約十幾隻。它們沒有雙眼,但似乎可透過視覺外的方式辨識獵物,直直朝著馬車衝來。

  「可惡……為什麼〈默示錄之獸〉會出現在這裡……!?」

  奴隸商人以哭腔大喊。

  〈默示錄之獸〉——是異形怪物的統稱。

  不過,它們的出處充滿謎團。

  有人認為是經由魔術實驗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有人堅稱因為人類太過傲慢,神明才會降下天譴。還有人覺得,它們是惡魔為了征服人界而派來的強兵悍將——儘管眾說紛紜,終究沒能得出結論。總而言之,〈默示錄之獸〉是人類的天敵。它們並非為了進食或自衛才襲擊人類,單純是本能使然。

  目前怪物〔默示錄之默〕們離馬車大約還有一百公尺,三分鐘前卻是相差兩倍以上的距離。換言之,再過三分鐘就會追上這輛馬車。

  (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三分鐘嗎……)

  菲歐蓮札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天國的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雖然我這五年來儘可能讓自己保持樂觀……但此刻已命在旦夕……)

  「就算是麥片粥也好,真希望能在死前飽餐一頓……」

  此時——

  突然傳來一股把人向上扔的衝擊,馬車當場飄離地面。大概是輪胎輾過石塊。

  菲歐蓮札眼前一花,緊接著被上下左右甩來甩去。在撞得渾身發疼後,晃動終於停止。

  菲歐蓮札搖搖晃晃地站起,看見馬車橫倒在不遠處。看來剛才的衝擊將籠子撞歪,導致鐵門打開,她被甩出車外。

  幸好馬車倒下時,項圈的鎖鏈從掛鉤上鬆脫,不然她的脖子可能已被扯斷。

  或許產生了輕微的腦震盪,菲歐蓮札難以統整思緒。儘管從籠子脫身一事令她開心,但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背後忽然出現一道黑影,默獸〔默示錄之默〕難聞的吐息就近在身後。

  菲歐蓮札回過頭,發現身軀又黑又大、擁有六隻腳的巨熊就佇立眼前。

  (啊啊……連三分鐘都不到啊。)

  她置身事外地如此心想,望向巨熊舉起的大掌。只要它用力一揮,菲歐蓮札的腦袋將會如番茄般被打爛。

  「……這樣我就能解脫嗎……」

  菲歐蓮札沒有逃跑的念頭,站在原地喃喃自語——

  「真的是這樣嗎?」

  一股聲音傳來。

  視野隨後被一道銀色光芒切成兩半。

  這道閃光將眼前的怪物、荒涼的景色,以及菲歐蓮札的絕望一刀兩斷。

  巨型怪物停下動作,胸口被橫向砍成兩半錯位。切面沒有湧現血液,而是噴出大量黑霧,巨熊的身軀應聲倒下。

  怪物背後站著一名青年,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把等身大劍。

  一頭紅銅色亂發下,莫名疲倦的眼神上下打量菲歐蓮札。

  「確實有人認為死亡是種解脫,但真的死去後,終究無法回答自己是否有得到解脫。」

  當菲歐蓮札想開口反駁時,青年又接著說:

  「我今天碰巧來到城鎮外圍。」

  「……咦?」

  「騎士團在對抗默獸時,基本上都會堅守在要塞里,不過這裡距離最近的要塞很遠。依照你所乘馬車的速度,根本無法支撐到要塞。而且你們又恰好位在我能夠立刻趕來支援的範圍,換言之——你非常好運。」

  這段聽似藉口的解釋,莫名得出菲毆蓮札十分走運的結論。

  不過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所謂的騎士團,是群為了對抗〈默示錄之獸〉,接受過將魔術應用於實戰訓練的戰鬥集團。只是就算接受過高端訓練,他們原則上仍會躲在要塞,以弓箭、魔術等遠距離攻擊對抗默獸。這位青年卻隻身擋在默獸面前。

  儘管令人難以置信,但青年確實轉眼間就打倒默獸。

  「如果你真的想一死了之,我不會制止。但既然你已得救,就先想辦法活下去吧。畢竟我最討厭做白工。」

  青年大言不慚地說道。此時,獅頭獸與巨型爬蟲類從後方跳了出來。

  菲歐蓮札來不及出聲提醒。

  就在青年即將被兩張血盆大口咬掉頭顱的瞬間,他肩頭上的大劍化成一道白光,獅頭立刻落地。接著他彎腰躲開爬蟲類的爪子,一劍把敵人的身體斬成兩半。

  瞬息之間——身為人類天敵的默獸,全被青年屠殺殆盡。

  青年渾身散發藍色光芒。此光芒代表發動前鋒戰士的基本技能·肉體強化系魔術。相傳將此魔術練到爐火純青時,能跑得比飛箭更快,甚至可以一刀砍下馬的頭顱。

  然而,這只是單就速度與臂力而言,若未擁有足以對抗默獸的反射神經,根本沒辦法單槍匹馬打贏。青年僅憑這點年紀,就擁有如此高超的魔術技巧與實戰經驗,令人難以置信。

  青年毫不在意似地望向馬車。一群怪物正準備襲擊還被困在籠子裡的奴隸。

  他如同掀起爆炸——一腳蹬碎地面,朝那群人類的天敵〈默示錄之獸〉飛身而去。

  對於一般人來說,隻身挑戰十幾隻默獸根本與自殺無異。

  不過——菲歐蓮札親眼目睹這幅難以置信的光景。

  青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與雙頭狼、擁有巨鉗的甲殼類生物,以及背上長有無數尖刺的昆蟲分庭抗衡。不,是將怪物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他的身影快如閃電。每當青年化成一道藍色雷光,怪物的數量便隨之減少。

  這世上的神似乎不會拯救任何人——菲歐蓮札於五年前頓悟出這個道理,直到現在仍不曾改變。

  然而——就算這世上沒有神明,她卻在這天明白『英雄』確實存在

  ……只是這位英雄看起來沒有那麼威風凜凜。

  2

  「這是怎麼回事!修伊特·克萊傑爾……!」

  現場響起拍桌聲,同時傳來斥責聲。身穿一襲華麗長袍的老者,滿臉通紅地瞪著青年。

  留著一頭紅銅色短髮的青年——修伊特將雙腳跨在桌子上,以極其無禮的姿態眺望眼前的光景。

  「你這小子老是沒有向我們報告,就直接跑到現場胡來……重點是你有搞清楚這是哪嗎!?給我放尊重點!」

  (居然問我這是哪裡。)

  神聖羅姆達利亞王國——稱霸整個雷姆尼亞大陸的大國。這裡是距離中央都市·聖王都西方兩百公里,守護大陸第一線的〈前線都市〉維克提姆行政府。就某種意義而言,是座與聖王都一樣重要的都市。

  (也就是,偉大的十三貴族齊聚一堂,不厭其煩地討論一些毫無結論,比方說該如何從〈默示錄之獸〉的威脅中活下去,諸如此類議題的場所。)

  這個議事廳遼闊到浪費,幾乎能輕鬆容納兩、三間一般民宅。相較於獨自一人的修伊特,多名略顯年邁的議員坐在高出好幾階的座位上,紛紛露出苦悶的表情望著修伊特。

  「話說回來,你何時才願意收徒弟!?身為『英雄』有培育後進的義務吧!?」

  『英雄』——對於在場眾人來說,這不是對武術高強者的讚譽,而是有著明確立場的稱呼。

  氣質完全配不上此稱號的青年,仿佛聽見糟糕的笑話,諷刺地咧嘴一笑。

  「培育後進是吧……你們還想提這件事嗎?」

  面對修伊特壓低嗓音的反問,議員們的表情都顯得很僵硬。

  「我……我們明白你有自己的道理……但你終有一天得培養繼承人。縱使你是諸多恩寵加身的英雄,只要上戰場總會面臨突發狀況。外加英雄自古以來都很短命——不能讓傳承兩百年的『英雄』之力斷送在你手中。」

  儘管議員不敵修伊特的氣勢,仍努力維持應有的顏面。

  修伊特瞪著貴族們站起,隨即轉過身。

  「餵、喂,你要去哪!?我們的話還沒說完!」

  修伊特毫不理會他們的勸阻,逕自走出議會場。

  當他來到走廊,與守衛四目相交時,守衛馬上將目光移開。

  修伊特覺得無趣地聳聳肩,穿過正門前往室外。

  一輛雙頭馬車停在門外,車門前站著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少女。

  「您回來得真早呢。」

  「根本沒什麼要事。跟往常一樣,我只是來陪陪這群想找人抱怨的老爺爺。」

  「換句話說就是,跟一群與自己半斤八兩的人度過一段毫無益處的時光。」

  「…………」

  女僕泰然自若地數落完後——

  「請上車,大小姐在等您呢。」

  便將車門打開,恭敬地躬身行禮。

  修伊特聳聳肩,坐進馬車裡。

  雙頭馬車悠然穿梭於熱鬧的大街。

  車內座位設計成對坐,修伊特坐在其中一邊,而對側則坐著身穿深藍色禮服、衣服上縫滿精美刺繡的幼女。

  幼女的身高比修伊特矮兩個頭。她擁有一頭長達腰間的黑髮,劉海齊眉,頭上綁著藍色蝴蝶結。一雙杏眼直盯著修伊特。她的眼神充滿魄力,但鼓起的雙頰漲紅,導致她毫無威嚴可言。

  面對動怒到渾身發抖、緊握粉拳的幼女,修伊特邊打哈欠邊開口:

  「所以,索妮雅,你這位來自瓦特修汀家的大小姐,找我這種小混混有何貴幹?」

  「修伊……汝又半途離開會議了嗎?」

  名為索妮雅的幼女,嗓音一如外表甜美,用詞卻略顯老成。

  「汝究竟把貴族會議當成什麼了!在座的十三貴族可是負責此處治安,更是肩負保衛這片大陸的大貴族喔?就算汝與我們瓦特修汀家交情匪淺,本宮還是保不了汝。」

  「誰叫我有病在身,若聽見老人家嘮叨就會舊疾復發。」

  看著毫無反省之意、一臉訕笑的修伊特,索妮雅氣憤到雙肩顫抖。

  「真是的……虧汝能接二連三說出這些數落人的話!也不想想本宮與父親大人受到汝多少牽連!」

  索妮雅厲聲喝道,接著嘆了口氣,身體失去力氣。

  「……汝以前明明不是這樣啊……」

  索妮雅沮喪地小聲抱怨完,氣呼呼地扭過頭。修伊特露出苦笑,伸手摸著索妮雅的頭,用力到令她的腦袋搖來晃去。

  「汝、汝做什麼啦!還不快住手!」

  索妮雅拍掉修伊特的手,趕緊整理被弄亂的頭髮,同時紅著一張臉瞪向修伊特。

  「……想必他們又在催促汝收徒弟吧。」

  「對啊對啊,那群老爺爺都不會膩耶。」

  「蠢蛋,現在哪是說笑的時候……?假使汝沒有趕緊培育出繼承人,這世界可是會滅亡喔。」

  「就算真是如此,也只能順其自然吧。」

  「……汝是認真的嗎?汝繼承英雄之力,就是為了拯救世界吧。」

  修伊特避而不答,並以不知蘊含何意的淺笑敷衍過去。

  (……本宮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索妮雅忸怩不安地在心中煩惱。

  (如今回想起來,本宮已有兩年沒看見他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或是真心動怒。明明當年的他為了理想燃燒熱情……追根究底都是因為——)

  索妮雅咬緊下唇,決定不再糾結此事。

  「……英雄需要隨時站在最前線,很容易年紀輕輕就失去性命。因此尋找繼承英雄的新徒弟乃是汝的當務之急。」

  修伊特不耐煩地聳聳肩,一派輕鬆地說:

  「我明白了。只要我收徒弟,你們就不會再有意見吧?」

  索妮雅露出笑容,雙手一拍說:

  「真、真的嗎!?汝願意收徒弟了!?」

  「我應該說得很清楚吧。」

  「這樣啊,這就對了!汝趕緊前往騎士團尋找候補人選。本宮相信只要前去宿舍,一定很快就會——」

  「不,不必你費心,我會自己找。」

  「…………什麼?」

  面對一臉不解的索妮雅,修伊特打開車窗,沒有理會索妮雅「汝在做什麼……」的疑問,直接翻身跳到馬車車頂上。

  「快、快給本宮站住!修伊!徒弟的事打算怎麼辦!?汝說自己找是什麼意思!?」

  修伊特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說:

  「我只相信自己挑選的人,更何況候選人將會成為肩負人類命運的英雄——那麼,我稍微去物色一下。」

  語畢,整輛馬車像是從上方遭到重擊般向下沉。等索妮雅搖搖晃晃地從窗戶探出頭時,車頂上早已不見修伊特的身影。

  「那個混蛋……又溜掉了……!」

  索妮雅將上半身探出窗外,扯開嗓門大喊:

  「修伊……汝這個大笨蛋——————!」

  聽著索妮雅的罵聲,修伊特飛身躍過民宅的屋頂,進入繁華的市區。

  (到這邊應該就可以了。)

  修伊特確認沒有其他追兵後,跳進小巷安穩落地。接著在無人注意下,一溜煙混入人群中。

  (住處……應該有索妮雅的僕人等在那裡。就稍微打發一下時間吧。)

  這條通道位在俗稱「后街區」的區域。在有些狹窄的街道兩側,開滿未必取得營業資格的可疑店鋪。一路上能看見肉乾、水果乾等乾糧,甚至還有來路不明的金飾,裝著詭異顏色液體的大鍋,讓人懷疑這究竟是餐廳還是咒術店。

  路上行人也不惶多讓,有全身穿戴剽悍裝備的傭兵,以帽兜遮住顏面、看似邪教徒的魔術師等,沿途有許多人都全副武裝。

  (這裡依然那麼詭異。)

  想必有許多犯罪者穿梭於其中吧。不過這裡——前線都市維克提姆的行政府,很少派人來取締。理由很簡單,就是根本抓不完。這條街長達一百公尺以上,就算派人掃蕩藏匿在此的犯罪者,不久後又會冒出另一批不法份子。

  「——這個都市可能快不行了。」

  此時,一名看似是傭兵的男子,與同伴在路邊攤喝著悶酒。他們的聲音傳入修伊特耳里。

  「聽說近幾年來,默獸的侵略愈來愈激烈。這一年內有眾多地方慘遭屠村。若是只為了嘗點甜頭,誤判逃離這裡的時機,到頭來只會得不償失。」

  「對啊,雖然在前線都市〔這座都市〕里不怕沒錢賺,但一不小心就會成為默獸的飼料。如果這代『英雄』能爭氣點,我們也可以輕鬆賺錢。」

  「就是說啊,不僅戰線節節敗退……被默獸之毒污染的土地,

  根本無法住人。換句話說,能賺錢的地方會隨時間減少。啊,話說前陣子——」

  修伊特沒有把醉漢的話放在心上,穿梭於人群之中。

  有兩名莽漢基於一些小事起了糾紛,互相叫囂。旁觀者不負責任的喧囂聲、物品毀損聲、謾罵聲與笑聲——修伊特置身由這些噪音混雜成的漩渦中。

  他微微揚起嘴角,露出陰鬱的淺笑。

  「……真可笑。」

  儘管這裡乍看下充滿生氣,卻建立在恐懼之上。

  無論是誰,心中都充滿畏怯。

  無論是誰,心中都充滿絕望。

  明明末日的腳步已悄然而至,大家卻刻意充耳不聞。

  他們堅信自己能活到明天。就算過了一周,也會繼續縱身於眼下的狂亂中。

  不過半年後呢?一年後又是如何?

  住在對抗默獸的第一線城市裡,只有非比尋常的樂觀主義者,或受瘴氣影響而失去理智的瘋子,才會深信此處直到一年後,仍能保有與現在一樣的繁華。

  (不過——只能仰賴一名英雄才有辦法活下去,人類的命運早已走到盡頭。)

  因此,修伊特根本無心去尋找徒弟。

  (話雖如此,我已經受夠索妮雅與議會那群老爺爺的嘮叨……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真希望自己能安享晚年——當他冒出這種老人家才有的想法時——

  「給我站住!」

  劃破喧囂的怒斥聲令修伊特停下腳步。

  修伊特看向聲音來源時,忽然有個人推開人群,不小心摔倒在他面前。

  是名身高不到修伊特肩膀、穿著粗布衣的少女。原本應是銀色的頭髮沾滿塵土,全身上下也滿是傷口與髒污。

  低頭俯視的修伊特,與抬頭仰望的少女四目相交。

  「啊…………」

  少女似乎有話想說——

  「你這個……臭小鬼!」

  卻被後方追來的光頭男子抓住肩膀,壓倒在地。

  「啊嗚……!」

  「竟敢給我添麻煩!你這個該死的奴隸,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男子無視少女痛苦的呻吟,從懷裡取出一塊能單手握住的黑色金屬板。金屬板表面刻著複雜的紋路。

  (附咒刻印……是詛咒嗎?)

  男子用指尖摸了一下金屬板,上面的紋路隨即發光,被壓倒在地上的少女開始痙攣。

  「……唔、啊……呀……!」

  少女瞪大雙眼,疼痛得不停掙扎。她脖子上的皮革項圈,也鑲有一片外觀與男子手中十分相似的金屬板,表面也同樣正在發光。

  少女痛苦到幾乎發不出聲音,身體後仰到仿佛快把脊椎折斷。

  「『隸屬』詛咒——由成對的刻印板發動,是種能針對目標靈體造成傷害的法術……真低級的癖好。」

  禿頭男子聽見修伊特的低語,惡狠狠地瞪過來。

  「什麼?這位小哥,你有意見嗎?她是我買來的奴隸,輪不到你來多嘴。」

  「我是沒什麼意見,但你再不住手,這女孩會撐不住喔。」

  男子咂了聲舌,用指尖反向撫摸刻印板,上面的文字便不再發光,少女也逐漸放鬆身體。

  (啊啊……還想說很面熟,原來是我今早救下的奴隸。明明她早上還露出視死如歸的表情——現在卻做出這麼魯莽的舉動。)

  依照現場的情況來看,少女似乎想逃出奴隸商人的控制。

  不過這麼做有勇無謀。在沒有解開奴隸項圈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重獲自由。商人只要動一根手指,奴隸就會遭受難以言喻的折磨,光是想挪動雙腳都辦不到。正常來說,奴隸都會被折磨到無心反抗,最終乖乖接受現狀。該名少女也同樣放棄抵抗,看起來跟一般奴隸毫無區別。

  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想法,驅使少女決心逃離奴隸商人的控制,不過——

  「唔嗯……只能說擇日不如撞日。好,就決定是你了。」

  少女眼神空洞地望向修伊特。

  「我姑且徵求你的意見吧。我問你,你這輩子想以奴隸的身分活下去?還是願意為了陌生人,背負起各種麻煩的重擔?不過代價是能夠脫離現在這種生活。」

  少女看起來一臉恍惚,完全發不出聲音,甚至令人懷疑她是否理解修伊特的提問。

  只不過,少女沒有移開視線,始終直直看著修伊特。

  「——你表現得很好。」

  男子扛起少女,轉身背對修伊特準備離去。

  「等等,大叔。」

  「什麼?」

  男子停下腳步,扭頭看著修伊特。

  「你想把這位少女帶去哪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把她送進奴隸市場競標啊。你是笨蛋嗎?小子。」

  「……總覺得自己今天老是被人罵笨耶。」

  「什麼?你是在尋我開心嗎?」

  光頭男似乎原本就沒什麼耐心,神情激動。修伊特滿不在乎地回答。

  「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有點納悶,你明明是要把她送到奴隸市場競標,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市場可是在另一頭喔?」

  「……小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光頭男的態度出現變化。原先一臉厭煩的他,此刻散發出明確的敵意。

  (我只不過是想套個話……他就立刻上鉤了。)

  修伊特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斜眼看向男子。

  「別說你不知道大陸法。沒有經由官差販賣的奴隸,一律都是非法喔。」

  「…………」

  光頭男不發一語。

  (果然是非法交易。)

  說來奇怪,儘管大陸法承認奴隸制度,卻明令禁止虐待奴隸。項圈則是為了有效管理奴隸人數與其擁有者。

  想必這名光頭男子認為,經過先前的默獸襲擊事件,或許能魚目混珠私下變賣。再加上后街區存在非法交易管道。就算大眾把精靈視為蠻族,但她終究是年輕少女,光頭男肯定覺得能藉此大撈一筆。

  此時,矮子男氣喘吁吁地跑到光頭男身旁。

  「大、大哥,終於追上你了……逮住那個傢伙了嗎?」

  「……嗯,不過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什麼?」

  光頭男將少女隨手扔在地上,拔出背上的大劍。旁觀民眾開始發出尖叫,或是湊熱鬧的歡呼聲。

  「……喂,這位小哥,讓我來教你更簡單的規則吧?」

  光頭男將需要以雙手拿起的大劍扛在肩上,壓低重心。

  「就是死人不會說話!」

  他那壯碩的身軀化成一枚炮彈。

  非比尋常的加速度早已超越人類體能的極限。真要說的話,光頭男手中的大劍,沉重到根本無法輕易揮動。

  等對手驚覺自己並非一般地痞流氓,而是習得肉體強化魔術的高手時,腦袋已被切成兩半——想必光頭男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外表粗暴的光頭壯漢,其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以前很可能隸屬於傭兵團,但因惹過麻煩而遭到放逐。想要擋下以如此大劍揮出的一擊,應該也沒幾名現役傭兵能辦到。

  ——只是光頭男錯估一件事情。

  轟——!現場傳來一陣低沉的轟然巨響。

  「…………!?這怎麼可能……!」

  原先一臉得意的光頭男,此刻卻雙眼瞪大到眼珠子快掉出來,啞然看著眼前的光景。

  「喂喂,別一直罵別人笨蛋啊,這樣很傷人耶?」

  修伊特聳聳肩,語氣輕浮地說出這句話。

  光頭男揮下的大劍停在修伊特頭頂上方幾公分處——正確來說,是被修伊特用左手的拇指與食指夾住。

  「以透過肉體強化系魔術強化過肌力揮出的一擊而言——威力算是不賴。依照傭兵公會的戰力評估標準來看,近距離攻擊評估值大約不到四百。此力量足以砍碎巴西利斯克型的鱗片。哎呀,你確實很有一套,早已達到聖王都福音騎士團的入團標準,嗯。」

  修伊特慵懶地分析期間,光頭男拼命想收回大劍,卻未能如願以償。

  「怎麼會……為何我拔不出劍!?難、難道你是魔術師級!?對我使用了空間固定那類的魔術嗎」

  「你說誰是魔術師啊?只不過是我的兩根手指頭,比使出全力的你更強罷了。」

  「…………什麼?」

  「嘿咻。」

  下個瞬間,男子面露茫然的臉被狠摔在地。

  修伊特沒有做出任何特殊的舉動,只是輕輕扭動夾住大劍的左手手腕。緊握劍柄不放的光頭男,就這麼連人帶劍重摔在地。

  光頭男就此沉默。在一片寂靜之中,修伊特看向僵硬吞下口水的矮子男,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這個嘛~那句話是什麼?你的搭檔剛才說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什麼呢……啊!我想起來了。」

  ——修伊特換上一臉邪笑。

  「——死人不會說話,我沒記錯吧?」

  菲歐蓮札逐漸清醒,她茫然地看著事情的經過。

  ——她從很早以前就明白,向人求救根本毫無意義,並認為自己的人生已得不到救贖。縱使從奴隸商人手中逃跑,沒過多久就被對方逮住,只好放棄地心想:「啊啊,果然又是這樣。」

  不過——此刻究竟發生什麼事?這名青年為何要打倒追捕自己的奴隸商人?

  青年轉身看向菲歐蓮札。

  「您……救了我嗎……?」

  當菲歐蓮札說出這句話時,內心感到無比震撼。

  ——自己獲救了嗎?明明這世上不存在所謂的救贖,這位青年卻宛如童話里的英雄,將她從火坑中拯救出來……?

  青年單膝跪地,與趴在地上的菲歐蓮札四目相交。

  他將手伸向菲歐蓮札。菲歐蓮札也跟著伸出手——兩人的手卻交錯而過。

  「…………咦?」

  面對神情錯愕的菲歐蓮札,青年將手伸向她的頸部。當青年摸到脖子上的金屬板時,以飛快的速度在嘴裡念念有詞,項圈隨即微微發熱。

  (……啊,原來如此,他想先幫我解開項圈。)

  然而,結果出乎菲歐蓮札的預料,青年沒有幫她解開作為奴隸證明的項圈,迅速地站起身。

  「…………咦?」

  菲歐蓮札抬頭望向青年,忽然發現他的左手正握著光頭男擁有的刻印板。

  「那個……您不是來救我的嗎……?」

  「救你?——不,你誤會了,我要買下你。」

  面對膽顫心驚地發問的菲歐蓮札,青年揚起嘴角——

  「你以奴隸的身分繼續活下去,最終只會步上一段悲慘的人生。既然如此——你將剩下的人生交給我,基本上也不會相差太多吧?」

  他露出猙獰的笑容繼續說: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所有物〔東西〕。」

  (——天國的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你們過得還好嗎?)

  失望到幾乎快昏過去的菲歐蓮札,在心中自言自語。

  (即使我試著放手一搏……結果仍天不從人願。)

  她冒著生命危險逃離奴隸商人,結果後來被人逮住。原以為終於獲救時,卻發現只是空歡喜一場。

  不禁想嘲笑自己的菲歐蓮札,對已在天國的雙親說:

  (菲歐今後的人生,果然依舊黯淡無光……)

  之後,修伊特為了正式完成奴隸轉讓手續,帶著奴隸商人與菲歐蓮札走向奴隸市場。

  神聖羅姆達利亞王國不承認奴隸擁有市民權,但會嚴格控管奴隸的人數與持有者。在轉讓契約成立後,新持有者的情報就會輸入項圈的刻印板。

  在市場人員的見證下,菲歐蓮札的擁有權很快就完成轉移。

  「來,錢在這裡。」

  修伊特拋出一個裝滿硬幣的皮革袋,矮子男連忙接下。

  「您、您真的願意付錢嗎……?」

  「哈哈,你這句話還真奇怪。我們剛才討論出來的結果,就是透過正當管道交易奴隸,所以我理當要付錢吧?不是嗎?」

  矮子男尷尬地點頭同意,光頭男躺在推車上不省人事,之後他連忙拉動推車逃離現場。

  默默看著事情經過,幾乎快被人遺忘的菲歐蓮札——

  「那我們走吧。」

  在聽見大步離去的修伊特如此催促後,慌張地追了上去。

  身穿粗布衣的菲歐蓮札,不好意思走在打扮得體的修伊特旁邊。先不提后街區,以這身打扮走在一般大街的菲歐蓮札,著實非常突兀。

  一般來說,持有者都把奴隸當成勞動力,因此不會帶在身邊。菲歐蓮札不清楚該與新主人保持多遠的距離,經過一陣猶豫後,維持三步的間隔緊跟在後。

  「話說你叫什麼名字?」

  當菲歐蓮札不知該如何自處時,新主人語氣輕鬆地提問。

  「啊……我叫做菲歐蓮札,菲歐蓮札·亞利傑黎……」

  「這名字太長了,又很饒舌。」

  「對、對不起……」

  「我沒有要你道歉喔。」

  「是、是的,老爺。」

  「我不是當老爺的料。我叫做修伊特·克萊傑爾,叫我修伊特就好。」

  修伊特扭過頭繼續說:

  「離我太遠會走丟喔,菲歐。」

  菲歐蓮札不禁停下腳步。這個叫法與在故鄉生活時、父母呼喚她的方式一樣。

  (……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被叫菲歐了……)

  這五年來,大家只有呼喚她被賦予的編號,或是與其他同組的奴隸一視同仁。真要說起來,至今沒有任何持有者記住她的名字。

  「……遵命,修伊特大人。」

  而且自己也未曾呼喚過主人的名字——菲歐蓮札抱持上述想法,稍稍拉近與修伊特之間的距離。

  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兩人抵達一棟房子。

  「這裡是修伊特大人的住處……嗎?」

  「嗯~你別客氣快進去。畢竟從今天起,這裡也是你家。只不過就是大了點,除此之外沒什麼了不起的。」

  只要看見這幅光景,就會明白這句話並不是在謙虛。

  ——其實奴隸屬於奢侈品。儘管菲歐蓮札是此大陸的原住民〔精靈〕,但在奴隸里算是低價商品,只是價格仍與羅姆達利亞國民的平均年收入不相上下。因此不難想像,能直接支付這麼大筆錢的修伊特應該相當富有。

  眼前這棟足以媲美中階貴族的豪華宅邸,便印證了這個事實。

  不過——整棟宅邸宛如一座廢墟。

  給予不法者壓力的大門生鏽,門上的鐵桿毀損斷裂。院子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未經整理,遍地雜草叢生,紅磚圍牆上長滿猶如血管般的藤蔓。應當以高透明度著稱的窗戶玻璃布滿灰塵,幾乎讓人無法看清楚室內。

  就算宅邸的格局與高級別墅相仿,外觀卻詭異到如同鬼屋。

  「請問……修伊特大人是貴族嗎?」

  「不是啦,主要是西邊貴族的領地遭受污染,導致他們家道中落。而這裡原本是那些貴族為了造訪維克提姆時所興建的,失勢後便將這棟別墅變賣。至於住在這個城市裡的貴族,就只是一群失去領土的名門世家,所以他們不可能會挑選這種破屋子住。」

  「這樣啊,原來如此。」

  不過,這位青年又是什麼身分——菲歐蓮札心中產生上述疑問,緊跟在準備推開房屋玄關大門的修伊特身後——

  「——修伊————————————————————————!」

  此時,從屋子裡傳出一股尖銳的呼喊聲,隔著門板愈來愈近。

  「汝這個~……該死的人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咒罵聲傳來的同時,修伊特立刻側身躲到一旁。

  房門一腳被人踹開,從中衝出一道嬌小的人影,一頭撞在菲歐蓮札的肚子上。

  「啊嗚……!?」

  菲歐蓮札的橫膈膜遭受強烈撞擊,肺里的空氣全被擠出。人影順勢跨坐在菲歐蓮札的身上,一把揪住她的領口。

  「汝老是把本宮耍得團團轉!也、也不想想本宮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會議上幫汝辯解!?面對逐日惡化的治安問題,本宮可是每天從早忙到晚!如今又要負責監督汝,這叫本宮如何吃得消!喂!汝有在聽嗎!?」

  菲歐蓮札的身體被人不斷前後搖晃,當場甩得頭昏眼花,完全無力抵抗。

  藍衣闖入者將手放在菲歐蓮札胸部上,這才發現異狀。

  「……嗯?嗯嗯嗯嗯?」

  闖入者皺起眉頭,仔細確認手裡的觸感。

  「……修伊?汝的胸部怎會像女孩子一樣隆起?雖然本宮的胸部幾乎是一片平坦……啊,不需要汝多嘴!」

  「你還真有精神。」

  站在一邊袖手旁觀的修伊特如此低語。

  「嗯?修伊?既然如此,被本宮壓在下面的人是……」

  索妮雅重新看清楚身下之人的臉,才驚覺自己對一名陌生人做出此等暴行。

  「喔!?都怪本宮太衝動了!喂,汝振作點!快醒醒啊!」

  啪、啪。菲歐蓮札被人扇了好幾下巴掌,只是她仍眼冒金星,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現、

  現現現現在該怎麼辦,修伊!?埋了她嗎!?」

  「埋你個頭啦。另外也別再扇她巴掌了。」

  「……唔、唔~……?」

  菲歐蓮札發出一陣呻吟,慢慢睜開雙眼。她按著殘留些微疼痛的頭,撐起身體。

  「喔,她好像清醒了。」

  菲歐蓮札環視四周,諸多既高級又有年代感的家具映入眼帘。而她躺的那張沙發十分柔軟,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當她望向木製桌子的另一端,恰好與坐在對側沙發上的幼女四目相交。對方看起來只有十多歲,身穿一套華麗的深藍色連身禮服,長相十分甜美。儘管年幼,卻散發出優雅的氣質,讓人不難想像出身高貴。

  「這裡是……」

  「是修伊的家。抱歉,都怪本宮害汝昏過去。」

  幼女內疚地道歉。菲歐蓮札看清楚悠哉地坐於單人沙發的人物後,模糊的記憶隨即湧上心頭。

  修伊特·克萊傑爾——自己的新主人。

  「啊……修伊特大人,對、對不起,我居然在您面前睡著……」

  「我無所謂,更何況害你昏過去的,正是坐在那邊的發育不良小鬼。」

  「汝說誰發育不良啊!?」

  幼女立刻大聲駁斥修伊特。

  面對菲歐蓮札充滿疑惑的視線,幼女清一清嗓子後說: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本宮名叫索妮雅·瓦特修汀。修伊以前曾寄宿在本宮家中,與本宮有段孽緣。」

  「啊,我叫做菲歐蓮札。菲歐蓮札·亞利傑黎。」

  「修伊有跟本宮提過了,菲歐蓮札。另外——」

  索妮雅將目光移向菲歐蓮札身後。順著視線望去,原來有名身穿女僕裝的女性,悄然站在牆邊。

  「那位是負責照顧本宮的貼身女僕,名叫海兒貝卡。」

  綁著麻花辮的女僕將雙手交疊在身前,恭敬地行禮致意。從她那犀利的眼神來看,似乎是位無所不能的女強人。

  「今後請多多指教,菲歐蓮札小姐。我不清楚您是基於何種原因,踏入這棟堆滿垃圾的屋子,不過誠心建議您儘早與那位宛如堆肥的傢伙撇清關係。」

  「好、好的,還請您多多指教…………咦?」

  海兒貝卡以既流利又溫和的語調說完話後,菲歐蓮札才驚覺這句話是在罵人。

  「海兒貝卡的個性十分穩重,但唯一的缺點是嘴巴很壞。」

  「不過經常遭殃的人是我~」

  修伊特聳聳肩,換來海兒貝卡冷酷的眼神。

  「修伊特大人——對於卑賤之人而言,現實往往都特別殘酷。」

  「……我就趁此機會聽你一次說完,還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我甚感惶恐,您居然能夠體察下人的心思——恕我斗膽,若是您願意聽我一言,我建議您趕緊削下自己的首級,相信那身模樣會很適合您。」

  「咦?說穿了就是希望我趕快去死嗎?」

  當菲歐蓮札對上述對話啞口無言時,索妮雅再次清一清嗓子說:

  「那麼,修伊,菲歐蓮札,汝等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照此看來,修伊特還沒有介紹菲歐蓮札的來歷。

  「啊……那個,這個,我是修伊特大人的……」

  菲歐蓮札連忙開口,說到一半卻有些猶豫。

  表明奴隸身分真的恰當嗎?更何況,奴隸與主人的訪客交談,應該是相當失禮的舉動吧。菲歐蓮札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因為太多嘴,被主人用鞭子狠狠教訓一頓。

  「怎麼了?怎麼不快說?」

  在索妮雅的催促下,思緒大亂的菲歐蓮札連忙回答:

  「我、我是那個,修、修伊特大人買……好心買下我,那個,這個……也就是說,我是修伊特大人的所有物!」

  ——現場氣氛瞬間凝結。

  索妮雅以死氣沉沉的眼神看向修伊特。

  「修伊……汝買下這位女孩是嗎?」

  「嗯,對啊……不,等等,你似乎誤會了什麼。總之她是奴隸商人帶來的女孩……」

  「奴隸?」

  菲歐蓮札仿佛看見索妮雅的背部冉冉升起黑色瘴氣。

  「啊、那、那個,事情不是這樣的……」

  菲歐蓮札驚覺自己的話使氣氛變得緊繃,露出為難的模樣。海兒貝卡在索妮雅的耳邊竊竊私語。

  「索妮雅大小姐,根據修伊特大人的辯解,他想表達的意思是——」

  不愧是成年女性,想必她正確地理解了眼下的狀況,想幫忙平息這場騷動。

  「菲歐蓮札小姐是他的性奴隸。」

  「修伊,汝這個混帳————————————!給本宮站好————————!」

  想當然耳,一場遠比剛進門時那場騷動更為駭人的風暴,就此席捲整個客廳。

  「……所以修伊是為了從壞商人的手中保護汝,才將汝買下?」

  「是、是的!完全如同……您說的。」

  神情僵硬的菲歐蓮札勉強從嘴裡擠出這句話。

  索妮雅低頭看著菲歐蓮札,安心似地發出嘆息。

  「既然如此,汝就趕緊解釋清楚嘛。」

  「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明明是你完全不聽解釋,直接在別人家裡發飆。」

  此刻修伊特坐在被翻倒的沙發上。

  客廳仿佛被小偷闖入過,一片狼藉。

  「唔……居然說中本宮的痛處……」

  索妮雅一臉尷尬,將目光移向菲歐蓮札。

  「……先不提這個——你為什麼要坐在地板上?」

  菲歐蓮札此刻跪坐在地板上。

  她一臉不解地回答:

  「啊、對不起,這樣會弄髒地毯。」

  菲歐蓮札連忙退到沒有鋪地毯的位置。

  索妮雅將短小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歪著頭反問:

  「嗯……?為何汝會這麼想?」

  「那個……因為我是——」

  看來索妮雅似乎尚未察覺。菲歐蓮札於是撥開頭髮,露出又尖又長的耳朵。

  「如您所見,我是一名精靈。以前的主人曾經吩咐過我,不許與主人或是賓客平起平坐……」

  話還沒說完,索妮雅的臉色一變,帶著嚴厲的眼神,走到菲歐蓮札面前。

  「請問……我有哪裡冒犯到您……呀!?」

  索妮雅用指尖捏住菲歐蓮札的雙頰。

  「菲歐蓮札,汝以為本宮沒發現汝是精靈嗎?汝確實是精靈,很容易遭人歧視。不過那又怎樣?既然大家都活在這個世上,為何有人就要受到排擠呢?本宮可不會被那種理由蒙蔽雙眼,更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

  聽完索妮雅的一席話,菲歐蓮札瞪大眼睛。

  「或許汝難以忘記過去的那些經歷,不過汝將本宮與自己昔日的主人混為一談,對於把汝視為賓客的本宮來說,是種侮辱。今後不准汝這樣作賤自己……聽懂了嗎?」

  被人捏住臉頰的菲歐蓮札點點頭。

  「那就好。」

  索妮雅鬆開手,再次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她冷哼一聲的模樣,令人感受到有別於幼小外表的寬宏大量。

  「……索妮雅大人真厲害。」

  菲歐蓮札情不自禁地開口讚美。

  「此話怎說?」

  「因為……您明明比我年幼,卻擁有明確的信念。」

  下個瞬間,索妮雅仿佛戴上面具,整張臉僵住。

  「……菲歐蓮札,汝今年幾歲?」

  「?不久後就年滿十五了。」

  「……這樣啊……呵呵呵,所以汝現在十四歲囉……」

  「是的……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低下頭的索妮雅不停發抖,接著忽然抬起頭,她氣呼呼地抿著嘴,那雙大眼睛微微泛淚。

  修伊特嘆了口氣,用手撐著下巴旁觀。海兒貝卡則在胸口前畫出十字。

  「咦?咦?咦?」

  看著仍搞不清楚狀況而手足無措的菲歐蓮札,臉頰宛如熟透蘋果般泛紅的索妮雅大叫:

  「本宮……本宮已經十六歲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您是在說笑吧!?」

  「誰跟汝說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索妮雅鬧脾氣的模樣就跟年幼的孩童沒兩樣。

  經過一段時間——索妮雅終於發泄完情緒,正眼看向菲歐蓮札。

  「……都怪本宮一時亂了方寸,希望汝能忘記此事。」

  「好、好

  的……」

  就算十分強人所難,菲歐蓮札仍點頭答應。

  索妮雅上下打量菲歐蓮札。

  「嗯……這打扮不行——海兒貝卡,隨本宮回家一趟。修伊,菲歐暫時借給本宮照顧。汝隨本宮來吧。」

  索妮雅不加思索地牽著菲歐蓮札的手,讓她從地上起身。

  菲歐蓮札因索妮雅接連下達的指示陷入混亂,修伊特則聳聳肩說:「索妮雅的老毛病又犯了。」

  「咦?咦?咦?」

  在菲歐蓮札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已被人牽著手帶離住處。

  一行人搭乘海兒貝卡駕駛的馬車,行進一段時間後——抵達索妮雅的住處,瓦特修汀家宅邸。

  看著雄偉的瓦特修汀府,菲歐蓮札不由得發出讚嘆。雖然修伊特的房子已經相當氣派,但眼前的宅邸更令人嘆為觀止。外加保養得宜,讓整體看起來氣宇非凡。

  「走了。」

  看著被眼前光景嚇到發愣的菲歐蓮札,修伊特輕拍她的頭。

  穿過外側大門,距離屋子的玄關還有一段路。途中能看見園丁細心修剪的青翠草坪,以及優雅綻放的當季花朵。玄關前還有一座噴水池。

  相較於前來威克提姆途中的荒野風景,此處有如世外桃源。

  「你怎麼了?」

  修伊特詢問東張西望的菲歐蓮札。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城鎮很富裕呢。」

  「因為維克提姆是沿著河川興建,水源豐沛。即使西邊也有水源,不過很多都已被瘴氣污染。如果沒水可用,人類就無法居住。你應該有看見住在都市外圍的民眾吧?」

  「話說回來,城牆外圍有許多帳篷呢。」

  菲歐蓮札當初搭乘奴隸商人的馬車時有稍稍瞥見,許多人沿著城牆搭設帳篷。光是目視範圍內,應該就有數百人。

  「那些人都是想移居維克提姆的民眾,只是這裡沒辦法容納那麼多人,因此管理階層以審查為由,把這群人擋在城外好幾個月。」

  「身為此處居民的一份子,本宮深感遺憾。」

  索妮雅扭頭加入話題。

  「我等瓦特修汀一族也是難民。由於祖父那代統治的領土遭到污染,因此被迫帶著領民們來這裡避難。」

  「領民……?請問索妮雅大人的身分是……?」

  「嗯?這麼一說,本宮好像還沒有跟汝提過,我等瓦特修汀一族是貴族世家。」

  在當今的世代,唯獨貴族或富豪才有餘力聘僱女僕。既然瓦特修汀一族在失去領土後,仍能維持威名,代表他們是地位極高的望族。

  「多虧祖父相當能幹,我族才免於家道中落的命運,現在則是由家父——」

  索妮雅尚未把話說完。

  「——瓦特修汀流奧義!」

  忽然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吼叫聲。定睛看去,前方有位英氣十足的中年男子。男子右手持刺劍,左手豎起兩根指頭擺於眼前,以單腳支撐的奇怪姿勢,站在一尊草人前。

  男子慢慢呼出一口氣,瞬間雙眼一瞪——

  「天空倒掛金鉤兩迴旋爆炸衝擊燕返斬!」

  他高高跳上雲霄的同時,喊出這一長串毫無意義的詭異招式名稱,接著在半空中畫出複雜的印記,將刺劍向下劈,跟之前那一連串動作毫無關係。他在遠離草人幾十公分的上方一劍揮空,外加上使力過度,當場顏面著地,一動也不動。

  索妮雅感受到菲歐蓮札困惑的目光,頭痛似地抱住自己的頭。

  中年男子身體一扭,從地上站起。儘管他以愚蠢的姿勢摔倒在地,起身後仍維持挺拔的站姿,甚至連中分髮型都沒有一絲凌亂。

  「原來有客人呀。都怪吾輩太專注於修行,才這麼晚打招呼,請多多包涵。」

  中年男子將手貼在胸前,優雅地鞠躬行禮。他的外表看似四十多歲,臉上留有兩撇八字鬍,加上一副厚重的眼鏡,舉止相當得體,一看就知道來自上流社會。

  「這樣啊……您是在修行嗎?」

  「YES,本人艾德亞特是瓦特修汀家的宗主,若未達到文武雙全,並成為民眾的表率,死後將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這樣啊……咦?您是宗主的話……」

  索妮雅一副像是啞巴吃黃蓮的模樣,排斥似地開口:

  「……說來慚愧,這位正是家父。」

  「哈哈,索妮雅還真冷淡~爸爸可是無私無悔地愛著你喔。」

  「說實話,這個人腦袋有病……」

  艾德亞特沒有把女兒的毒舌放在心上,轉身看向修伊特。

  「修伊特,吾輩的實力到現在仍有待加強。就算為了成功使出奧義而夙夜匪懈努力修行,還是沒辦法發射光束。你有什麼好建議嗎?」

  「我誠心建議你,還是先把大喊招式名稱等於使出奧義的天兵想法改掉吧。」

  「原來如此,意思是奧義非一日可學成。」

  儘管艾德亞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以極具威嚴的姿勢點點頭,但是他的行為與氣質不成正比。

  「父親大人!拜託您別再玩那種怪遊戲了!這樣根本無法成為民眾的榜樣!」

  「吾輩沒有把這些當成兒戲……海兒貝卡,你覺得呢?」

  艾德亞特向面無表情的女僕徵求意見。海兒貝卡一臉機靈地看向宗主——

  「老爺真是太優秀了。這才是立於眾人之上、身為領導者應有的風範。」

  她說出這番肉麻的讚美,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

  「嗯,海兒貝卡果然很清楚何謂君主之道。只要有你在,索妮雅的未來就無需擔憂了。」

  「本宮只覺得不安啊!什麼君主之道啊!依您那種方式根本行不通——!海兒貝卡,汝也別老是拍父親大人的馬屁,那樣只會給人增添困擾。」

  「但是,索妮雅大小姐,我只想盡心盡力地捉弄……回應老爺而已。」

  「汝剛才想說什麼啊?」

  海兒貝卡露出淡然的表情充耳不聞。索妮雅發出嘆息,對父親說:

  「……總之,父親大人,本宮晚點會帶修伊去見您,您先回書房吧。」

  「明白了,不過吾輩剛才想出三個新奧義,等試完後就會回去。」

  「……算了,只要父親大人開心就好。」

  縱使背後再次傳來怪叫聲,索妮雅仍抵死不回頭,菲歐蓮札謹慎挑選詞語對她說:

  「那個……令尊真的好風趣。」

  「……別說了,菲歐,那些話對本宮來說是種諷刺……」

  將菲歐蓮札交給海兒貝卡照顧後,修伊特與索妮雅朝艾德亞特的書房走去。

  「你們終於來了,修伊特,索妮雅。」

  在高大書櫃與擺飾圍繞下,坐於辦公椅上的艾德亞特說道。只是他的脖子歪得有些不自然,想必是在開發新奧義時慘摔造成的。

  當修伊特與索妮雅坐在賓客用的沙發上時,艾德亞特把臉頰撐在十指相扣的手背上(由於脖子尚未扭回來,因此無法將下巴靠在上面)。

  「吾輩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到你了,修伊特。身為監護人,希望你能經常回來探望爸爸喔。」

  「我不記得有你這種爸爸喔?」

  「先不提這個,剛才那位小姐是誰?」

  「本宮也有相同的疑問——修伊,本宮不便當著菲歐的面前問這件事,但發生了何事,讓汝買下一名奴隸?本宮能理解汝想保護她的心情,不過汝並非樂善好施的那種人吧。」

  「哈哈,瞧你說得那麼難聽,好像我是人際關係障礙患者。」

  修伊特自嘲地笑出聲,接著聳聳肩,泰然自若地回答:

  「也沒什麼,我只是想收她為徒。」

  「原來如此,收她為徒呀,相信議員們也會接受……」

  索妮雅滿意地點點頭,卻隨即愣住。

  「…………汝剛才說什麼?」

  「我決定收她為徒,讓她成為我的繼承人。日後由她來擔任英雄。」

  「…………………………………………」

  索妮雅整個人僵住。

  「什麼————————————————!?豈豈豈豈豈豈豈有此理!汝是認真的嗎!?不對!汝沒發瘋吧!?只是在說笑對吧!?」

  修伊特因索妮雅的叫聲產生耳鳴,他清一清耳朵後直說:

  「有什麼問題嗎?你不是也吵著要我趕快收徒弟嗎?」

  「本宮是叫汝挑選挑選真正有資質的人才!不是隨便找個人充數!更何況汝無視議會推薦的候選人,故意找個毫無戰鬥經驗的少女,難道是故意想找碴嗎!?汝這個舉動別說是如同拿泥巴塗在議員們臉上,根本是一腳將他們端進

  泥沼里吧!?」

  「聽起來真有趣,我下次來試試看。」

  「不准!」

  艾德亞特不知不覺間已站在破口大罵到面紅耳赤的索妮雅身旁,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索妮雅,你先冷靜點——修伊特。」

  聽著艾德亞特有別於以往的嚴肅語氣,索妮雅滿心期待父親終於要訓斥修伊特。

  「這主意聽起來真有趣,到時可要通知爸爸一聲喔。」

  「父親大人————————!」

  「這也沒辦法啊,誰教其他議員總是把吾輩當成毛頭小子輕視吾輩嘛。」

  「您是小孩子啊!」

  索妮雅用力抓亂自己的頭髮,忽然無力地垂下頭。

  「父親大人……您好歹也是議員,難道沒有什麼話想說嗎?」

  「修伊特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奇葩呢,哈哈哈。」

  艾德亞特放聲大笑。

  「嗚嗚嗚……不行,跟這兩個人說再多都沒用……本宮先去看看菲歐……」

  索妮雅駝著背悄然走出書房。

  室內只剩下兩人後,艾德亞特開口:

  「……你是故意想找議會麻煩嗎?」

  修伊特回以淺笑,不發一語。艾德亞特將背靠在辦公椅,眺望窗外的景色。

  「今天的空氣很清澈,能清楚看見海茲威爾山脈。」

  遠方能隱約看見一道山稜線,只是稜線上有塊不自然的缺角。

  「相傳遭到破壞的地方,就是七十年前英雄與強大的〈默示錄之獸〉交戰時留下的。由於那頭默獸太過強大,該名英雄與敵人同歸於盡,留下那片遺址。」

  「別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麼?」

  艾德亞特正眼看著修伊特。

  「英雄自古以來都很短命,其中大約有一半戰死沙場。沒錯——存活率僅有五成。」

  艾德亞特眯起雙眼,仿佛看穿修伊特的心思繼續說:

  「身為你的師父,同時也是前任英雄——吾輩的姐姐在歷代英雄中,算是堅守崗位很長一段時間。正因為吾輩就近陪在姐姐身邊,才有辦法看出一些端倪——修伊特,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應該是回想起慘死於眼前的她。想必姐姐當時已經——」

  「我先走了,徒弟一事就麻煩你去向議會報告。」

  修伊特打斷艾德亞特,從座位起身。

  「修伊特,吾輩明白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世人太過仰賴英雄。正因為如此,吾輩跟議員們才會成為你的後盾——」

  「最終卻換來那樣的結果嗎?」

  這句話讓艾德亞特啞口無言。

  「……放心,我不會讓菲歐步上梅麗莎的後塵——絕對不會。」

  修伊特轉身離開書房,不願再多談。

  「……他的傷到現在仍未癒合啊。」

  艾德亞特閉上雙眼,仿佛在為逝去的生命默禱。

  「只有英雄才能成為人們的希望,修伊特。貴族或騎士團都無法辦到。不過——失去光明的人無法成為他人的光輝。」

  艾德亞特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訴說對某位青年的擔憂。

  「對於修伊特而言——那名少女是第二任徒弟。吾輩不清楚你有何打算,但吾輩這次會履行自己的義務。」

  修伊特將身體靠在瓦特修汀家正門,心不在焉地打發時間——

  「汝一臉憂鬱地站在別人家院子前,是想觸人霉頭嗎?」

  抬頭望去,索妮雅帶著兩名女僕走了過來。

  「露出那種表情站在門口,可是會害我族蒙羞喔。」

  「托大叔平時的奇言怪行,大家早已把這裡當成怪人集散地了。」

  「別、別提父親大人了!會害本宮百口莫辯!」

  索妮雅並未針對怪人集散地一詞提出反駁,想必她也有屬於自己的煩惱吧。

  「那麼,你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嗎?菲歐在哪裡?」

  面對修伊特的提問,索妮雅眨了眨眼睛。

  「汝在胡說什麼?她就站在汝面前呀。」

  「嗯?」

  修伊特此時才注意到,索妮雅帶來的兩名女僕,其中一名是海兒貝卡,另一名銀髮女僕則十分眼熟——

  「……你是菲歐嗎?」

  菲歐蓮札此刻的打扮,與當初奴隸用的粗布衣相差甚遠。

  她已換成一身女僕裝,款式與海兒貝卡的衣服極為相似,只不過她的裙子更短,細節也有修改。

  菲歐蓮札害羞地拉扯裙擺,似乎想儘可能地遮住大腿,但終究是白費力氣。

  「……這是什麼癖好?」

  「這部分由我來說明。」

  面對修伊特的質疑,海兒貝卡向前跨出一步。

  「我們絕對沒有想藉由『您變態到非常享受奴隸換上這種羞恥的女僕裝』這種謠言——來貶低世人對修伊特大人的評價。」

  「我看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大人真愛說笑,畢竟世人對您的評價早已低至谷底。還是您想繼續向下發展呢?需要我直接埋了您嗎?大人真有上進心,就讓我來送您一程吧。」

  海兒貝卡迅速抽出一把不會反射光芒的黑色短刀,揮向修伊特的頸部,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修伊特擋下。

  「你這是在幹嘛?想殺了我嗎?」

  「既然有人願意助您入土為安,您就應該以死來回應對方的好意吧。」

  「你說誰要入土為安啊。話說,這把短劍很明顯是用來暗殺的吧?」

  「您誤會了,這是『服務主人的女僕七道具』之一·『特別適合用來切肉的水果刀』。」

  「這句話真是毫無說服力……」

  修伊特一臉無奈地鬆手後,海兒貝卡把短刀收進圍裙里。

  「修伊,關於菲歐的打扮,其實有部分也是為了汝。」

  「什麼意思?」

  「汝也需要顧慮一下世人的眼光。若汝忽然與年輕少女同住一個屋檐下,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吧。反正汝家荒廢成那副模樣,旁人看見菲歐,都會認為汝只是聘僱傭人來幫忙打掃房子。說穿了就是掩人耳目。」

  此說法還算合情合理,總比被人誤以為是變態好多了。

  「那、那個,索妮雅大人……」

  菲歐蓮札小心翼翼地從旁插話。

  「這個……很感謝您為我準備這套衣服……但我的款式為何跟海兒貝卡大人不同……?」

  相較於海兒貝卡所穿的經典造型,菲歐蓮札那套很明顯更加迎合男性的喜好。就算沒有像后街區裡的酒吧服務生般暴露,依舊令她感到羞恥。

  「這個問題,由負責修改衣服的海兒貝卡回答比較快。」

  海兒貝卡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以平日那張淡然的表情,簡短地回答:

  「這是我的興趣。」

  面不改色的她,仿佛在反問「有意見嗎?」導致眾人放棄追問。

  「這、這件事就先到此打住……菲歐。」

  索妮雅目不轉睛地打量菲歐蓮札,五味雜陳地皺起眉頭。

  「本宮當初早就看出汝天生麗質……不過打扮完後,更是讓人大開眼界呢。」

  菲歐蓮札洗去身上的污垢,經由海兒貝卡的巧手梳理過頭髮後——原先一身髒污的她宛如脫胎換骨。在陽光映照下,銀色秀髮有如雪原般閃閃發光。不知是長期營養不足,還是種族本身的特性,菲歐蓮札的身材苗條到毫無一絲贅肉。洗去污垢的肌膚白淨無瑕,仿佛絲綢般光滑柔嫩。

  「您、您過獎了……」

  菲歐蓮札低頭遮住發紅的臉龐。然而,從頭髮間露出、精靈特有的長耳朵卻已完全泛紅。

  「修伊,汝沒有什麼感想嗎?」

  被指名的修伊特,不解地歪著頭。

  「你想要我說什麼嗎?」

  「……唉,真是個不體貼的男人。一般來說,這種時候都會讚美對方或感到害羞。如今汝卻反問『你想要我說什麼嗎?』這種話?哼!這可不行,居然故意裝模作樣。難道汝以為這樣很酷嗎?如今早已不流行這種把妹招式啦,大木頭!」

  「索、索妮雅大人,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一行人就這麼說著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慢慢走出瓦特修汀宅邸。

  在商店街添購完菲歐蓮札的生活必需品後,眾人回到修伊特的住處。在海兒貝卡的指揮下,眾人著手清掃空房間,清出一間臥室供菲歐蓮札使用。經過一番折騰,終於勉強達到能讓兩人生活的狀態。

  「那麼,本宮與海兒貝卡先回去了。修伊,汝可別對菲歐亂來喔。」

  目送如此叮嚀的索妮雅離開後,屋子裡只剩下修伊與菲歐蓮札。

  「接下來——」

  此時才剛入夜。看著修伊從沙發上站起身,菲歐蓮札回想起索妮雅剛才的那番話,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語畢,修伊走向二樓的寢室。他走得很乾脆,菲歐蓮札甚至來不及回應。

  先不提孩童,以就寢時間而言未免稍嫌太早。

  (……難道他意外地容易疲憊嗎?)

  菲歐蓮札歪著頭心想。

  走進二樓寢室的修伊特嘆了口氣,坐在靠近窗邊的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渾身放鬆,仰望天花板一陣子,接著慢慢將手伸向一旁的矮櫃,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小冊子翻閱。那看似是一本筆記,裡面滿是略顯潦草的文字。

  『聖歷五一七年/七月/十一日』

  修伊特以窗外的月光當作照明,默默閱讀裡面的內容。

  『上個月被默獸襲擊產生的傷口,復原得十分緩慢。

  儘管恩寵的效力仍在,不過相較於一年前,明顯減弱。

  發動千里眼時,眼球深處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難道是靈體的魔力循環停擺了?』

  文章看起來很接近日記,不過與其說是記錄當天發生的事情,大多都是關於身體狀況的內容。

  愈是翻閱到後面,關於身體欠佳的記述就愈頻繁。原先內容都有按照日期記載,不過到了某天,頁面呈現一片空白。

  修伊特看向窗外,將意識集中於雙眼上,體內的魔力開始活性化,視角宛如切換到一隻水平飛去的鳥禽身上,眼前的景色不斷擴大——

  「唔……!」

  眼球內側傳來一股劇痛,體內魔力立刻停擺。修伊特待疼痛退去後,將目光移回筆記本,確認空白頁面的日期。

  「……聖歷五一七年/八月/十日。」

  自那天起大約一個月後的次日,發生一件令他永生難忘的事情。

  (那天是我成為『英雄』的日子……也是師父的忌日。)

  闔起筆記,封底寫著持有者的名字。

  吉潔特·瓦特修汀。

  (——錯不了。)

  修伊特將多次重覆翻閱、前任英雄留下的筆記拿在手上,喃喃自語:

  「我——再過三十天就會死。」

  在皎潔月光的照映下,修伊特露出諷刺的笑容。

  「很可笑吧……師父,這個世界的未來,將會託付在一名奴隸小鬼身上。」

  修伊特必須在短短一個月內,將懵懂無知的奴隸少女塑造成英雄。

  倘若英雄傳承工作未能如實完成——失去英雄的世界將如滾雪球般迅速邁向滅亡。

  說起來,這世界永遠少不了看似喜劇的悲劇。

  「……算了,總之我會盡力而為。假如失敗——這個世界就會跟著我一起陪葬。這真是……太可笑了。」

  修伊特的語氣與這番話恰恰相反,空虛到毫無一絲欣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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