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一章 偽證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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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過去,前線都市維克提姆是人口近十萬的巨大都市。

  街上到處都建設了廣場,作為祭禮或宣告政策的場所。其中一座靠近東門的廣場,擠滿了大批民眾。

  人數約五百人。半數是這幾天獲救或自力逃至此處的難民。

  「……領主大人突然叫我們集合,究竟怎麼了呢?」

  「是不好的消息嗎……?」

  「畢竟是這種狀況。食物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女人流露出倦意、大口嘆氣。

  抱著稚子的年輕母親想要提振氣氛,設法發出樂觀的聲音說:

  「不、不過,搞不好是好消息喔……?像是聖王都派人救援或是食物送達了……」

  「就、就是說呀。一定是那樣──」

  「真羨慕你們這麼天真。」

  正要同意的女人繃緊了臉。

  在附近巷弄席地而坐的男人,以不屑的口氣插入對話。他的腰際佩帶了充滿使用痕跡的長劍,看得出他從事傭兵維生。

  男人呸了一聲,他眼神陰沉地瞪著女人們。

  「牆外是滿滿的〈默示錄之獸〉,就連移動都要賭命。在這種狀況下,哪會有人那麼好心前來救援?……看清現實吧。」

  聽到男人的話,女人們都低頭陷入沉默。

  「……我的同伴全都被默獸殺了……哈!這不是很諷刺嗎?這裡曾經是和〈默示錄之獸〉戰爭的最前線,卻將成為人類的墓碑。」

  ──黑色的異形怪物〈默示錄之獸〉是人類的天敵。原本認為〈默示錄之獸〉傾向分布於大陸西部,東部則比較安全。然而,在〈默示錄之獸〉打破常識,同時成群出現在雷姆尼亞大陸各地並大舉襲擊後,已經過了數天。毀滅的都市數量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包含小聚落在內,受害人數恐怕不下一萬。

  能夠逃到防衛體制較為完善的維克提姆的人,算是相對幸運的了。儘管如此,情況仍毫無好轉跡象,人們只能屏息以待,不安和疲勞都到達了頂點。

  ──就在這時,他們頭上響起高亢的話語聲。

  「諸君!」

  裝模作樣的說話聲吸引了眾人的耳目。

  出聲者位於能俯瞰廣場的高處。從房屋陽台俯視廣場的是名衣著整齊筆挺、留著兩撇八字鬍的男人。

  等到充分吸引群眾注意後,那名男人──維克提姆的領主,艾德亞特•瓦特修汀繼續說:

  「感謝諸君配合臨時召集併到場集合。」

  「領主大人!狀況到底怎麼樣了!?救援會來嗎……!?」

  看似農夫的中年男人像是承受不住不安般大喊。

  艾德亞特從容不迫地點頭說:

  「吾輩已下定決心,絕不貿然給予希望。因此,吾輩就據實說了──狀況依然嚴峻。目前仍無法和聖王都取得連絡,以食物為首的物資補給也沒有眉目。這樣下去,連兩周都撐不了吧。」

  現場瀰漫著失望的嘆息。

  「但是還有指望。諸君──」

  「少胡說八道了……!」

  大叫的是剛才挑剔女人對話的男傭兵。

  「指望?……哪有那種東西!同心協力總會有辦法嗎?那種虛情假意的話最好騙得了人!聖王都已經淪陷了,單憑這種搖搖欲墜的都市,根本無力回天吧!」

  一旁待命的士兵作勢要斥責男人的不敬,但艾德亞特舉起手制止了士兵。

  儘管男人的怒吼並沒有得到附和,但民眾的沉默意謂著和男人意見相同。

  「……吾輩先前說過,不會貿然給予希望。在這個前提下──今天想向諸君介紹一個人。」

  艾德亞特將視線投向身後,一名人物走上前。

  那名少年身穿長袍、手持法杖。

  長相精悍卻仍殘留稚氣。身高不高,體型真要說的話偏瘦。

  民眾困惑不已,艾德亞特告訴他們:

  「他的名字是衛斯理•葛雷佛德──是第二十代英雄。」

  廣場頓時鴉雀無聲。

  「在前所未有的危機存亡之際,他從前任英雄手中接下了英雄的位子。因為前任英雄認為他才是適任打破這個局面的英雄。他正是吾輩給予諸君的希望。」

  艾德亞特在民眾提問前搶先做出說明。

  民眾的反應形成了巨大聲浪。絕大多數都不是歡迎或喜悅,而是不知所措。

  「那種年輕小伙子……?」「他還是小孩啊!」「英雄在五年前才剛換第十九代吧?現在就換第二十代是怎麼回事……?」

  聽到民眾的意見,艾德亞特並沒有因此沮喪,他平靜地心想:

  (這也難怪。)

  這是可以預見的狀況。果然壓倒性地欠缺說服力。

  雖然不像民眾那麼露骨,但也有許多士兵感到困惑。

  衛斯理還很年輕,實績等也完全不明朗。想在這種狀況帶給眾人足以顛覆絕望的希望,憑著衛斯理的容貌還不夠可靠。更何況,眾人都親身體會過〈默示錄之獸〉的絕望,結果更是可想而知。

  期待落空──民眾的眼睛比言語更清楚地如此訴說。苦盼的『英雄』,實際形象讓多數人感到失望。

  到處都傳出不滿的竊竊私語。失望最後化為躁動,在氣氛即將沸騰之際──

  「瓦特修汀卿!您看那個!」

  士兵心急如焚的吶喊,奪走了民眾的注意力。

  士兵指著敞開的東門。

  乾燥的荒野塵土飛揚,乍看像是小規模的沙暴,但那並不是沙暴。在漫天沙塵另一邊隱約可見的東西是──

  「是……是〈默示錄之獸〉……!」

  那句話成為引子,恐懼在民眾間迅速傳開。

  它的外型乍看像是蜥蜴。

  背著皮膚變質而成的堅硬甲殼,模樣與棲息在乾燥地帶、被稱為鎧蜥蜴的生物相似。但它擁有和正常生物明顯不同的特徵。

  ──那隻鎧蜥蜴黑得彷佛由夜色凝成,而且沒有相當於眼球的器官。從頭到腳長約四公尺。

  往前突出以便撕咬獵物的下齶,排列著銳利的牙齒。覆蓋體表的鱗片一片片翹起,就像是身披鎧甲。

  ──都市外圍的城牆本來應該能夠保護眾人。不巧的是,此時東門為了要派遣偵查部隊而門戶大開。

  默獸從敞開的門外颳起滾滾沙塵而來。民眾立刻陷入恐慌,因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而互相推擠。

  雖然士兵已著手疏散,畢竟人數眾多,避難遲遲沒有進展。

  在不必等默獸到達就可能出現傷患的狀況下──

  「──不要驚慌!」

  ──犀利的一喝,讓眾人沉默了。

  承受眾人仰望目光的是纖瘦的少年。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法杖。

  隨後,空中浮現巨大的圓形圖案──魔導公式。

  並排的三個發光圓形,迸出青白色火花交錯旋轉。

  「轟擊吧•其為毀滅地上眾生之神威雷光•自天上揮下之鐵錘──」

  透過少年的靈體凝聚的龐大遍在魔力,經由魔導公式,轉換為破壞之力。

  「《貫穿吧──雷神戰錘》!」

  語畢,射出了一道閃耀著青白色光輝的紫電奔流。

  足以匹敵落雷的超高電壓閃光,一路破壞大氣中浮游物質分子構造,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筆直衝向鎧蜥蜴。

  雷光命中鎧蜥蜴的裝甲,隨後──不帶高溫、純粹由魔力構成的閃光膨脹爆炸,爆壓制服鎧蜥蜴,將之撕裂並炸個粉碎。

  直接被雷槍命中炸碎,鎧蜥蜴噴出了黑色瘴氣。

  瘴氣在荒野飄散的景象,意謂著〈默示錄之獸〉的死亡。

  在都市外足以藏身的巨大岩石後方,有人正在用雙筒望遠鏡進行觀察。

  「雖然是蜥蜴外型的默獸,但一點都不像我們家的小毛那麼可愛。」

  那名女人穿著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女僕裝,她不苟言笑、態度伶俐,淡淡地低語。

  「雖然我對你的美感有點意見……先不談那件事,狀況如何?不枉費我挺身涉險將默獸吸引到這裡吧?」

  在旁語帶諷刺的男人穿著獵人風的服裝,年齡看似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他披著防沙斗篷,擦著額頭冒出的汗滴。

  「姑且成功了吧。人們似乎順利上當了。」

  「你們家的領主還真過分,居然欺瞞純真的民眾。」

  「那是我侍奉、敬愛的主人,請不要大肆批評他。別看他那樣,那個鬍子眼鏡可是頗有政績的喔。」

  「剛剛的敬愛是我聽錯了嗎?」

  女僕

  ──海兒貝卡不苟言笑地說完後,男人無奈地聳聳肩。

  「不過……威力還真驚人。」

  「是呀。沒想到那位研究者提供的結晶體,單憑那麼一點大小就能發揮此等威力。最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機關。」

  海兒貝卡手中握著薄金屬板,金屬板在指尖滑過表面後,浮現了青白色的花紋。

  「應用了魔導通訊技術的遙控引爆裝置吧……事先在地面埋設陷阱,在誘導默獸跨過陷阱的瞬間引爆。小伙子則在同時發射遠距離魔術──就是這樣。」

  男人無奈地聳聳肩,他彷佛厭倦般地低語。

  「由共犯來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但這相當驚險耶。仔細看就會知道默獸肚子下的爆炸比較猛烈。天知道這種花招能夠欺瞞民眾多久。」

  「沒有人能在那個狀況下,冷靜地看得那麼仔細。不管怎樣──任務暫且達成了。」

  海兒貝卡並沒有誇耀成果,她看向維克提姆的方向。

  「重點是要如何活用這次演出──衛斯理大人。」

  目睹少年的魔術帶來的戰果後,民眾一片靜默。

  「──別被沉重的絕望壓得低下了頭,低著頭是看不見光明的。」

  少年宛如是深有體悟般訴說。

  他將甚至忘記要逃走的眾人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繼續說道:

  「──別向上天祈禱,神不會嬌慣我們。」

  少年將一字一句烙印在人們心中。

  他緩緩地環視民眾、鋪陳話語:

  「在泥濘中更要抬起頭,堅定不移地注視明天。」

  慷慨激昂。英勇雄壯。

  宛如畫中描繪的英雄般──少年迎視著數百道視線,鏗鏘有力地宣告。

  「抵抗吧,只有堅持抵抗的人才能掌握明天!」

  在那裡的已經不是來路不明的少年。

  他是確實證明了力量,並指示希望所在之人。

  他是走在眾人之前,並身先士卒面對苦難之人。

  亦即──

  「英雄……」

  某人這麼低語。促使眾人紛紛說出那個稱號。

  最後,眾人齊聲呼喊少年,呼聲變成了歡呼,最後化作波濤湧向衛斯里。

  有人安心落淚,有人表達期待,有人燃起鬥志高舉拳頭。

  雖然表現不同,但他們的眼睛都帶著相同的光芒。

  亦即──狂熱的光芒。

  ──再也無法回頭了。

  衛斯理從民眾呼聲的壓力,切身感受到自己發起的事意謂著什麼,他努力讓快要變得緊繃的表情保持平靜。

  無數民眾的期待視線。那股狂熱是盲信之光,甚至可能化為火焰燒死衛斯理。

  (如果我無法達成英雄的角色任務……無法回應期待,就會落到那種下場。)

  站在旁邊的中年貴族,平常就背負著這種重擔嗎──想到這裡,衛斯理便不禁懷抱敬意。

  艾德亞特灑脫不羈的態度,或許是為了抵抗壓力。

  但自己做不到,那不是自己的做法。

  衛斯理要使用自己的做法。他挺起胸膛、抬起下巴,裝模作樣地揮動手臂。他用充滿自信的眼神環視民眾。

  沒錯──就像自己一直崇拜的、舞台上的英雄。

  「由我開路!跟我來!在突破了絕望荒野的前方,有我們的未來!」

  那是海嘯。

  彷佛能夠將渺小的自己沖走的歡呼,化作海嘯席捲向衛斯理。

  衛斯理正面承受了那股壓力──他看時機恰當,瀟灑地轉身離開。

  「你的演說相當有模有樣啊。」

  一進屋內,艾德亞特便開口慰勞衛斯理。

  「……總之,騙過大家了吧?」

  「這時候應該說『讓大家相信了』才對喔。」

  「都一樣吧?說起來我……唔、嗚……!」

  衛斯理本來要反駁,但咬緊的牙縫間發出呻吟,他當場癱跪。

  立刻過來攙扶的艾德亞特說了些什麼,衛斯理卻聽不清楚。他光是要忍受體內肆虐的痛楚,就已費盡全力了。

  (撐住啊……不過是這點疼痛……!)

  那是難以承受的不適感,彷佛所有內臟都一齊反叛、要從內側咬破身體。

  (……才、才一發就這樣嗎……前途堪憂啊……)

  疼痛漸漸減緩,衛斯理總算有餘裕回應艾德亞特了。

  「……我沒事,只是有點不舒服。」

  「看來負擔果然很大呢。馬車在後門待命了,你先回宅邸接受診斷吧。」

  「好……」

  衛斯理儘管還站不穩,但為了掩飾,他仍自行起身。

  「衛斯理……」

  一聲微弱的呼喚傳來,衛斯理轉頭一看,是奇莉葉。她一如反常無精打采,皺著眉頭,不安地──亦或憐憫地看著衛斯理。

  「非做到這種地步不可嗎……?」

  「……這件事必須有人來做。」

  因為實在太痛了,不小心咬破嘴唇的衛斯理,用手背擦拭流下來的血,回望著奇莉葉。

  「就算是這樣,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知道內情,而且碰巧擅長欺瞞大家的戲法……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好嗎?」

  聽了衛斯理的話後,奇莉葉露出退縮的表情,繼續追問:

  「受盡苦難,為大家犧牲……那就是你想做的事嗎……?」

  「……現在跟想不想做沒有關係,只能那麼做了。所以,這是我的角色任務。是我自己決定的、專屬於我的角色任務。」

  那句話讓奇莉葉露出宛如被拋下的孩子般的表情,連回家的路都不曉得、走投無路的孩子──就像那種感覺。

  「……我完全無法理解。」

  「……是嗎?」

  衛斯理的態度可以解讀為冷漠,奇莉葉低下了頭。

  衛斯理撐著發抖的雙腳邁步離開,經過了奇莉葉身旁。

  「…………我不懂啦。」

  那句低語沒有人聽見,就這樣混入了眾人的歡呼聲中消失不見。

  2

  那間房間位於瓦特修汀宅邸一角、很少人出入的安靜場所。

  那個空間密密麻麻地排放著各種實驗器材、藥品以及結晶礦物,感覺像是鍊金術師的工作室。

  衛斯理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另一個人用拇指翻開他的下眼皮,慵懶的眼睛湊近觀察他。

  「輕微充血,瞳孔沒有異常,嗯──真是的,你還真亂來。」

  衛斯理對面身穿白色實驗衣的女人如此說道。

  吉兒薇絲特•赫歇爾。這間宅邸的主人艾德亞特是如此介紹她的。

  據說她是艾德亞特就讀聖王都學術機關時的同窗。既然和年紀在四十五至五十歲之間的艾德亞特是同期,應該有點年紀才對,但吉兒薇絲特的外表看起來像是二十五至三十歲。

  她留著長長的微卷金髮,身高比衛斯理高半個頭。細長的雙眸從長長的睫毛底下斜眼看人。白衣底下穿著樸素的襯衫,腰部以下穿著窄裙,這身打扮和研究者這種嚴肅的頭銜稍嫌不搭調。

  「是不好的狀態嗎?」

  在一旁觀察情況的艾德亞特這麼發問。

  吉兒薇絲特深深地坐進椅子,她看也不看艾德亞特便直接回答:

  「這個嘛,似乎沒那麼不合體質。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建議使用這種東西。」

  吉兒薇絲特拿起放在桌上的器具。那是由宛如針筒的玻璃筒加上手槍槍柄以及扳機的器具。玻璃筒內裝滿了紅寶石色的液體。

  「你拜託我調合這玩意兒時,老實說我懷疑你瘋了。我並不是醫師,只是為了研究而具備治療靈體的知識。儘管如此,我還沒放棄人性,不會建議飮鴆止渴的人『來,請用』。」

  「關於這點,吾輩也感到抱歉。但沒有其他人能夠拜託了。」

  吉兒薇絲特用指尖彈了彈玻璃筒,紅寶石色的液體隨之蕩漾。

  「靈體強化藥──本來是幾代前的聖王發癲要求『製作不死靈藥』的研究副產品。不對,稱為失敗作比較正確。傳說終究是傳說,以為辦得到的人才有毛病。」

  拄著手肘托腮的吉兒薇絲特,厭倦似地聳聳肩。

  「你日前陷入的靈體過度激發狀態,是宛如將大量的水強行灌入細管子的行為。所以你的靈體目前處於殘破不堪的狀態。相反地,這個藥則是暫時降低原本的魔力阻力值,以減輕靈體的負擔,簡直就是魔法仙丹。」

  吉兒薇絲特因為自己也笑不出來的玩笑話,諷刺地皺眉。

  衛斯理原本無法駕馭足以行使上級魔術的魔力。那是天生的體質,如果強行發動,靈體……甚至連物質體,都有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話雖如此──這個藥沒有那麼完美,總不能毫無風險地只享受它帶來的好處。

  「用了這個藥的確能暫時提高魔術威力。但是,別忘了這東西終究是失敗作。這東西的副作用就是連瘴氣抵抗力都會大幅降低。也就是說──愈是戰鬥,就愈接近死亡。」

  氣氛混入了緊張。

  「在藥效起作用時還能掩飾。但藥效過後,等待著你的就是靈體損傷造成的難以忍受的劇痛。」

  關於這點,衛斯理已經嘗到幾分厲害了。就連施打最低劑量,都會痛成那樣。

  「瘴氣會從末端開始污染靈體。一開始是指尖,接著爬上手臂,到達軀幹。疼痛會慢性化,造成意識混濁,最後讓人淪為不能言語的廢人──這就是那種藥。」

  那純粹且淡然的口吻,反而使人理解到這是毫不誇大的事實。

  「最糟的情況,你會在上戰場前就死掉喔。」

  「儘管如此……現在這個世界需要英雄。」

  衛斯理在接受了一切後這麼說道。

  「……是嗎?那麼,我就不再多說了。」

  吉兒薇斯特聳聳肩。這與其說是投降,更像是傻眼吧。

  「不過,幸好你的體質沒有完全排斥這個藥。用藥的頻率和劑量濃度由我調整……真是的,真會使喚人。我明明就有其他工作在身了。」

  吉兒薇斯特側眼看向艾德亞特,嘆氣道:

  「你欠我很大的人情喔,艾德。」

  「那麼,為了不要倒債,吾輩也來擬定讓人類生存的對策吧。」

  艾德亞特這麼說完後,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

  隨後,索妮雅和海兒貝卡進來了。

  「打擾了……喔,衛斯理,身體情況如何?」

  索妮雅一進來便注意到了衛斯理的身影,她擔心地這麼說。

  「總之沒有大問題。」

  「這樣啊……可別太亂來喔。」

  「現在的狀況不是不亂來就能夠克服的吧。」

  看見衛斯理的苦笑,索妮雅的表情蒙上了陰霾。

  「今天的客人真多。」

  吉兒薇絲特完全不掩飾心煩地這麼說。

  「赫歇爾博士,這個還給您。」

  「喔,幫我放在那邊的台子上。」

  海兒貝卡拿來的是掌心大的金屬板。

  「這還真是方便。」

  「是啊,應用了魔導通訊技術讓成對的刻印板共振,如此就能遠距離起動魔導機關。這個只不過連接了用來粉碎魔力結晶的單純機關。」

  「魔力結晶嗎?那個的破壞力也很驚人。」

  索妮雅的視線投向牆邊的架子。架上排放了裝在小玻璃筒內的紅色多邊形結晶體。

  「將在大氣中循環的遍在魔力儲存於礦物的技術……如此創新的技術,為何要隱瞞一般大眾呢?」

  「製造魔力結晶,原本是為了要讓魔導船這種必須持續不斷發動魔術的東西實用化。誰會想搭乘負責魔力中繼的魔術師打盹,就會當場墜落的飛行機械啊。」

  衛斯理想起日前搭乘的魔導船。

  魔導船底部有加工成魔導公式形狀的金屬零件。那些零件恐怕會持續不斷地發動重力系魔術。如果由血肉之軀的人類持續不斷地發動魔術,不僅欠缺安定性,最重要的是體力會透支。

  「作法是將這玩意兒浸泡在魔力傳導性高的液體內,一次一點地取出魔力……總之,詳細內容是企業機密。因為它只要碎掉,就會一口氣釋放出魔力,的確能夠作為兵器,但這並不是它原本的使用方式。不如說欠缺安定性這點是今後要克服的課題。」

  「然而,它作為兵器十分有用吧?只要能夠配備給各都市,與默獸對抗也會變得有利吧。」

  索妮雅的問題只換來吉兒薇絲特的搖頭回應。

  「遺憾的是,這可不是能夠那樣大量生產的東西啊,小姐。雖然普拉特尼載運過來的生產設備已經轉移到這間房間,但還請不要過度期待。」

  這表示,戰爭的關鍵果然還是在於人嗎?

  「說到這個,日前和父親大人的通訊途中就斷訊了,這個……遙控引爆裝置嗎?既然這個的原理和魔導通訊相同,也有引爆失敗的可能吧?」

  「喔,關於這點,恐怕不要緊。我方已掌握到魔導通訊故障,恐怕是通訊波長與大氣中的瘴氣互相干涉的問題。這個裝置只要限制在短距離使用,就不會有問題。」

  「嗯……原來如此。」

  索妮雅凝重地雙手盤胸、頻頻點頭。

  更重要的是……

  「赫歇爾博士。既然診斷結束了……」

  只是這樣,吉兒薇絲特就察覺衛斯理想說什麼了。

  「喔,你看過她再走吧。那樣或許能對患者帶來好的影響。」

  吉兒薇絲特說完後,望向了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隔壁房間本來是客房,但現在的模樣大為不同。床用屏障圍起來遮住,萬一有人打開房門,也看不見床上的人。

  房內瀰漫著淡淡的消毒用酒精味道。搬入了數樣醫療器具的室內讓人聯想到病房,實際上,這房間是為了一名少女而布置的。

  靜靜躺在床上的是有著銀色長髮的少女。從微弱的呼吸可以知道她仍然活著。但是──只能證明少女勉強維持著生命,她的存在感極其稀薄。

  明明她就在那裡,但只要稍微移開目光,會不會就只剩下空蕩蕩的床?即使像這樣看著她,她的身體會不會漸漸變透明,最後從這個世上消失呢?──那名少女散發出的虛無飄渺氣息,令人不由得如此想像。

  (已經四天了嗎……)

  衛斯理在持續沉睡的少女身旁,靜靜地看著她的臉龐。彷佛在害怕這名少女真正消失的時刻到來。

  索妮雅她們已經離開病房。有人在寂靜的病房中冷不防地出聲說道:

  「簡直像在看守。」

  衛斯理轉頭看向背後的吉兒薇絲特,問道:

  「……老師的狀態怎麼樣?」

  「我畢竟不是醫生,叫我照顧這女孩根本找錯人了……算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濟於事。我頂多能知道這女孩的靈體狀態,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曉得。」

  吉兒薇絲特傷腦筋地聳聳肩。

  「不知道什麼緣故,她的靈體活動降至極低的等級。換言之,像是靈體的假死狀態。我不曾聽過相同的例子。」

  「也就是說,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

  「很遺憾。如果是瘴氣污染靈體,那還有從外部施加魔力壓排除瘴氣的治療方法。我姑且試過了,毫無反應。」

  「束手無策嗎……」

  「算是吧。話雖如此,身為一名研究者,就這樣子搞不清楚原因,會讓我渾身不舒坦。如果你不嫌棄是推論的話,我就說吧。」

  衛斯理稍微思考後回答了「麻煩您」,催促吉兒薇絲特說下去。

  「好──話雖如此,那個推論並不難。她的物質體和靈體都找不到問題。那麼,想想問題在哪裡呢?答案就是和物質體以及靈體一同構成人體的第三要素──靈魂。」

  「…………咦?」

  衛斯理不自覺地發出呆愣的聲音。

  「看你的表情好像覺得可疑。」

  「啊,不。我只是……覺得意外。」

  「因為我說出帶有神秘學色彩的言論嗎?」

  就在衛斯理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我並沒有生氣啦。」吉兒薇絲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靈魂這種東西,的確未曾有人觀測到。當今的學術界增進了對靈體和魔術的理解,將靈魂研究視為比我專攻的魔術機構學更加另類的異端邪說,導致沒有人願意研究。儘管如此,在民間信仰層級,依然有很多人相信靈魂實際存在。這座都市每年舉行的英靈祭,也是為了淨化被瘴氣侵蝕的靈魂,送死者歸天──那麼問題來了,對於一般被當成『雖然不清楚,但總之存在』的靈魂,你有什麼看法?」

  雖然衛斯理覺得話題偏離了主旨,他仍稍微思考後回答道:

  「既然無法觀測,那就和不存在一樣。」

  「的確。那就是正確答案。但很沒意思。」

  衛斯理皺起眉頭,他略顯不滿地看向吉兒薇絲特。

  「物質體就在那裡,靈體也看不出破損。儘管如此,人卻無法正常運作──你認為還有什麼問題呢?」

  或許吉兒薇絲特想誘導衛斯理回答「靈魂」吧。衛斯理卻搖了搖頭。

  「不合邏輯。為了解開不明現象

  的原因,竟然向更加不明的領域追求答案。」

  「你說的對。但現實就在眼前,即便集現代技術之精華,依然無法查出原因。反向思考,也可以說是間接觀測到其中存在未知的因素。」

  這是單純的文字遊戲或想像實驗吧。純粹是推測,不對,甚至屬於臆測。

  「聽說,她正要解放英雄之力時,被你中途打斷了──喔,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只是,我長年都感到很疑惑。」

  吉兒薇絲特露出一臉想要解開困難謎題的表情說:

  「為何英雄這種東西能夠繼承?只憑區區魔導紋章這種後天加裝的器官,『英雄』之力實在過於超乎常理了。占用的資源不相符。足以打穿高山、粉碎大地、分開大海的英雄之力,理應裝不進靈體這種渺小的容器。那麼,為什麼會產生英雄這種超乎常人的存在呢?關鍵就在於靈魂──這是我的想法。」

  (的確,老師在中斷解放英雄之力,隨後便陷入了昏睡狀態。)

  衛斯理聽菲歐說過,解放英雄之力之際會打開五階段的『門』。衛斯理本來以為那是解放力量的意象,但為什麼是『門』呢?

  (門……入口,與其他地方的界線……為什麼平常關著……?為了減少力量消耗?還是因為……門開著會有什麼問題……?)

  例如──再也無法從門的另一邊回來,之類的。

  「老師的靈魂……在『門』的另一邊……?」

  聽到衛斯理脫口而出的話語,吉兒薇絲特露出「哦呀」的表情。

  「看樣子,你似乎和我做出了相同的推測。我也聽過英雄用來限制力量的『門』。我想說的是,她或許處於靈魂脫離身體的狀態。」

  「……意思是,在某個地方漂流嗎?」

  「有點不一樣。你試著想像某種只有靈魂能夠前往,或是只有靈魂聚集的『場』。我推測,解放英雄真正的力量時,她的靈魂處於出竅的狀態。或許很接近傳說中被稱為元素精靈或妖精的存在。」

  「元素精靈和妖精……簡直就像童話故事啊。」

  「『英雄』也很像童話故事喔。我們知道英雄實際存在,卻不知道原理。英雄和元素精靈的差別只有這種程度──而她沒能回到肉體的靈魂,或許受到了某種引力吸引,導致在靈魂該去的『場』里迷路了吧。」

  衛斯理陷入沉默,吉兒薇絲特補上一句「只是推測就是了」。

  (假如那個推測猜中了……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將老師帶回來……?)

  衛斯理感到眼前發黑。

  他並不是認為光是等待情勢就會好轉。但那種事也未免太超乎人智了。

  「但是,『場』這個詞很拗口。需要某種稱呼嗎?」

  相對於衛斯理的一籌莫展,吉兒薇絲特則是表現出了研究者該有的冷靜態度,說出這種話。她仰望天空半晌──

  「我想想……不屬於人世的地方,但和死後的世界又不一樣。對了──」

  吉兒薇絲特將在空中飄移不定的視線轉回衛斯理身上,說了:

  「地獄邊緣(靈薄獄)──就這麼稱呼吧。」

  衛斯理離開病房後。此時,連接隔壁研究室的門傳來呼喚聲。

  「……博士。」

  從門後探頭的瘦小人物,穿著可能是沾到藥品而布滿變色斑點的白色實驗衣。體型瘦得像根鐵絲,由於極端駝背,看起來比實際身高更矮。

  從令人懷疑是不是從出生就沒剪過的瀏海縫隙間,隱約露出了骨碌碌的眼睛。膚色蒼白,看起來非常不健康。嗓音宛如長年吸菸般沙啞,別說是年齡,就連性別都無法確定。

  「……那些人走了嗎?」

  那個人東張西望地環視病房問道。吉兒薇絲特見狀後嘆了口氣。

  「亞提。你至今都不見人影,到底是待在哪裡?」

  「……柜子裡面。」

  「真是的……亞提討厭人的個性簡直根深蒂固,而且對艾德的態度也太差了。再這樣下去無法當我的助手喔。」

  「……我沒辦法配合那個頭腦有問題的大叔心情做事。」

  「我同意艾德是怪人,但亞提也不遑多讓……唉,當初應該從更早的階段就讓亞提和人接觸的嗎?」

  吉兒薇絲特用一副厭煩的樣子聳聳肩。

  「……不需要那些笨頭笨腦的人,只要有實驗就夠了。」

  「注意你的措詞。艾德的女兒尤其冰雪聰明,只是擅長的領域和我們不一樣而已。她憑那點說明,就掌握了魔導通訊的基礎理論。我們也尚未驗證完故障的原因……──」

  發現吉兒薇絲特突然不說話,被喚作亞提的人物歪頭疑惑。

  「…………?博士?」

  「魔導通訊失靈,間接觀測──是嗎?」

  吉兒薇絲特吐了一口氣,她撥起頭髮仰望天花板。

  「……怎麼了嗎?」

  「真是的──我之前似乎都瞎了眼。既然能夠觀測,也就能夠干涉……我居然會忘了這麼基本的事情。」

  吉兒薇絲特看向在床上沉睡的菲歐。正確地說,看向她左腕戴著的手環。

  「喔──那樣也很有意思。正適合英雄。」

  「……博士?關於那個精靈,博士知道些什麼了嗎?」

  「不,那部分還不清楚。但是,這或許是相當愉快的構想喔,亞提。」

  吉兒薇絲特原本慵懶的態度一變,她的眼睛簡直像是找到絕佳玩伴的小孩子般炯炯發亮。

  亞提見狀似乎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厭惡地癟了癟嘴。

  「……魔力結晶的生成該怎麼辦?」

  「由亞提負責,我要忙著做新玩具。」

  「……可是,不兩個人一起做,就無法達成目標數量……」

  「只要亞提做兩人份的工作就行了吧?」

  「……那是強人所難吧。」

  「亞提你知道嗎?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也就是說,不睡覺就來得及。」

  吉兒薇絲特下了霸道的命令,亞提冷汗直流地抗辯:

  「……呃……你想想,皮膚會變差耶……」

  「被濃硫酸潑到會更傷皮膚,亞提要選哪一個?」

  「…………我做就是了。」

  亞提宛如死心般垂下肩膀,無精打采地回去工作。

  「那麼,接下來有得忙了。首先──」

  另一方面,儘管在這種非常時期,吉兒薇絲特仍浮現了著實開心的笑容。

  結果──吉兒薇絲特•赫歇爾這名研究者,同樣也是在某部分和艾德亞特相通的怪人。

  ∞

  呼呼大睡──

  看見修伊特睡得香甜,近距離俯視那張睡臉的菲歐噗哧一笑。

  維克提姆有某些場所會公然流通違禁品,相反地也有治安良好的區域。兩人所在的樹蔭,也位於設在那種區域的公園之一。能夠花費人力維護這類空間,也是因為維克提姆扮演了交易中心地的角色吧。

  修伊特在修剪過的草坪上,枕著菲歐的大腿打盹。茂密的綠葉恰到好處地遮住陽光,蘊含草香的風吹拂過臉頰。

  雖然修伊特經常露出輕佻的淺笑,但要是像這樣近距離看著他睡著的臉龐,會覺得他像是名少年。

  閉上眼睛,似乎就能感受到修伊特的體溫和呼吸的節奏,感覺更加貼近了修伊特的存在。

  「真是的……本宮在處理公務時,他居然在悠哉地睡午覺嗎?」

  菲歐聽到話語聲後抬起了頭,身穿藍色禮服的小孩──不對,是性情相投的貴族千金和女僕一同來了。

  「索妮雅大人、海兒貝卡大人。兩位早安。」

  「嗯。雖然說早安,但已經接近中午了。」

  海兒貝卡點頭致意後,攤開野餐墊準備了兩人份的位子。她以俐落卻沉著的動作,從帶來的籃子取出三明治等輕食。似乎還用具有保溫效果的容器裝了熱開水,甚至擺放了茶具組。

  「今天的茶葉是從東部送來的。雖然水稍微涼了。」

  「嗯。沒關係沒關係,趕快泡吧。」

  「但是,索妮雅大小姐,紅茶蘊含的成分據說會阻礙發育。」

  「就•說•了,那又怎樣!汝想暗示什麼就明說!」

  「不,我終究只是一介下人,豈敢對主人說三道四。不過,我建議索妮雅大小姐飲用牛乳。」

  「喂,那邊的女僕。汝剛才看著哪裡說話?」

  「當然是看著那含蓄的──斷崖絕壁。」

  「竟敢假斟酌用詞之名行損人之實!」

  這段對話逗得菲歐輕笑時,修伊特發出了低沉的聲音爬了起來。

  「嗯

  ──……?怎麼,是你們。工作結束了嗎?」

  「怎麼是什麼意思?明明是汝突然邀請本宮,本宮才趕緊結束工作過來的。」

  「是是是,那還真是抱歉喔。我以後再也不會找你們這些貴族大忙人了。」

  「本、本宮不是那個意思!邀請本宮吧!不然多寂寞呀!」

  「明明在生氣卻是很坦率呢……」

  「那是索妮雅大小姐的優點。真是好應付。」

  海兒貝卡的話一點也不像是對待主人的態度,菲歐含糊地笑了笑。

  接下來一段時間,眾人一邊用餐一邊閒聊地度過。

  「真是和平……」

  菲歐仰望著在藍天悠然流逝的雲朵輕聲呢喃。

  (……總覺得,好久沒有這麼悠閒了。)

  就在目光追逐雲朵時,聳立在維克提姆中央區的鐘塔映入眼帘。

  「怎麼了,怎麼在發呆?」

  看見菲歐心不在焉,修伊特出聲關切。

  「啊,那個……我剛在看鐘塔。」

  「喔……說到這個,去年英靈祭後就沒上去過了。要不要再帶你去?」

  「不、不用,我心領了!」

  菲歐驚慌失措地搖手謝絕。

  她曾經在毫無安全措施的狀態下,被修伊特抱著衝上垂直的牆壁,那種體驗嘗過一次就夠了。

  (…………奇怪?)

  忽然間──菲歐覺得有什麼不對。

  即使忽略也不奇怪,那是非常非常微弱的不對勁感。宛如衣袖鈕扣勾到般微不足道的疙瘩。但是,就是不明白是什麼。

  「菲歐?」

  修伊特歪頭湊近看菲歐的臉,菲歐驀然回過神。

  「那個………………」

  菲歐欲言又止。

  為什麼呢?總覺得追究那股不對勁感是不好的事情。

  就這麼放著不管,才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菲歐不明所以,只是如此確信。

  「嗯?」

  「……不。沒什麼,沒事。」

  菲歐搖頭甩開縈繞不去的不對勁感,朝修伊特投以笑容。

  「話說,今天的晚餐要吃什麼呢?」

  「我想想喔──」

  她將意識集中在平凡無奇的對話。

  不對勁感像夏日艷陽下的冰塊般迅速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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