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慕的現人靈 第三章 回不去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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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之後,又過了兩個月。

  時序進入寒冬,現在是乾燥的冷空氣格外刺人的季節。

  我一直掛心的新生活,在比想像中順利許多的情況下靜靜地展開。

  以前的我既不參加社團,也沒加入學生會,跟學弟妹之間本來就沒什麼交集。再加上升上三年級時又重新分班,除了悠斗和小舞之外,學園裡面沒有我認識的人。

  失蹤事件發生當天,我這一班——也就是二年三班的學生,幾乎全被捲入其中。

  只有被魔法陣出現之前的閃光嚇得摔倒在地的人,或者是當時正在奔跑,沒有被魔法陣吸進去的人倖免於難。

  那天難得遲到的小舞好像也是因為趕路而處於跑步的狀態,才僥倖逃過一劫。

  然而倖存的同學當中,已經有兩、三個人遭到殺害了。

  在我回來的一個月前所發生的殺人事件。

  小舞的朋友聰美不幸遇害。

  再加上發生於半年前的集體綁架事件。

  彷佛互相呼應一般,當時發生了多起以失蹤事件的關係人為目標的綁架事件,被害者也包括了倖存的同學。同是小舞朋友的優紀便是從那時起下落不明。

  目前二年三班的學生,只剩下我跟悠斗而已。

  結果現在學園裡面幾乎沒有我認識的人。明明是母校,我卻像個轉學生,之前我還以為自己會被班上同學抓著問東問西。

  尤其是我在失蹤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大家應該會很感興趣。

  結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學園裡面沒有任何學生來問我當時的事件。

  『這一年以來,大家多少都有些不愉快的經驗……而且為了避免製造混亂,校方一開始就告訴大家你失去了失蹤期間的記憶。』

  悠斗以略帶憂鬱的微笑如此表示,我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愧。

  為什麼我總是那麼欠缺思考呢?

  不知是不是學園特別安排的,我跟小舞同班,而且就坐在她的隔壁,再加上其他同學的體恤,我沒花多少時間就融入了這個班級。

  我感謝著班上的同學將我當成普通人,並且逐漸回歸稍微有些改變的日常生活。

  「好,現在發還上次的考卷。在各科上課之前,大家重新檢視自己的答案——」

  班導在早自習時間扯開大嗓門,教室頓時傳出悲喜交加的哀號。

  「數學的最後一題好像不小心計算錯誤,我有點不想看到自己的分數。」

  坐在隔壁的妹妹以優等生的口吻如此表示,我的一顆心頓時跳得飛快。

  「是、是哦。」

  考卷是以姓氏的五十音順序發還的,很快就叫到我的名字。於是我接過一整疊考卷,回到自己的座位。

  過程中,我當然若無其事地把考卷遮起來,不讓妹妹看到分數。

  「哥哥?怎麼了?」

  「抱歉,我去上個廁所。」

  我飛也似地離開教室,手中直接捏著整疊考卷前往洗手間。

  衝進開著門的第一間廁所之後,我把門鎖好,以盼望奇蹟出現的心情檢視考卷。

  「嗚哇……」

  但五個科目的五張考卷所呈現的殘酷事實,令我不禁仰天長嘆。只是這裡是廁所,看不到天空就是了。

  (不妙,萬一被看到的話……)

  「『哥哥……小舞好難過。哥哥真的變成智障哥哥了。』」

  想像小舞嘆息的模樣,我的身體不禁抖了一下,然後將全是紅字的考卷揉成一團。

  要是被看見這種分數,從現在開始到一個月之後的補考期間,我每天——星期六日也不例外——勢必得在小舞的監視下用功讀書。

  小舞對這種事向來不會留情,忙著適應新生活這種理由一定會被打回票。

  或許是當初基於健身的理由讓妹妹學習剃刀的關係,她體內的開關一旦打開,就會成為以笑容迫使他人接受斯巴達特訓的魔鬼,而且完全不容妥協。

  我在中學時期曾因沉迷於電玩而不及格,當時連介入協調的父母都被她說到啞口無言,不接受任何妥協。

  拜她所賜,我在補考中拿下滿分。

  「呵呵,可是妹妹啊,你終究不是做哥哥的對手。我不會跟那個野〇大雄一樣,把證據留在可能被發現的地方。」

  我的臉上露出反派人物的邪惡表情,將考卷撕破。

  把考卷撕成就算衝進馬桶也不會堵住水管的碎片之後,一張一張衝掉。

  「……湮滅證據、結束。」

  無罪推論。

  就算小舞對我報以懷疑的眼神,只要沒有證據,小舞的開關也不會開啟。

  我們家妹妹對這點有莫名的堅持。

  到時只要宣稱『上廁所的時候沒有衛生紙,所以……』,小舞頂多也只會生氣地表示『你就不能學學所謂的優雅嗎,哥哥?』。

  於是我悠哉地離開廁所,帶著勝利者的心情返回教室。

  「哥哥,你回來了。」

  回到座位之後,早自習已經結束,再過五分鐘就是第一節課了。

  「嗯,真是傷腦筋。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來,偏偏身上又沒帶衛生紙。」

  「真的嗎?那可真是糟糕。所以你就拿考卷代替了嗎,沒用的哥哥?」

  「呃?」

  可是回到座位之後,小舞卻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不、不妙,大大地不妙。這種氣氛……)

  不祥的預感伴隨著涔涔冷汗逐漸膨脹。

  「咦?哥哥,你怎麼啦?流了那麼多汗。」

  「啊,一定是那個的關係。教室的空調有點不太對勁呢!」

  「沒這回事,哥哥。上個星期業者才派人過來維修呢。教室的溫度十分宜人。」

  「是、是哦?那就奇怪了。」

  我乾笑幾聲,試圖朦混過關,但小舞彷佛不打算放過我似地嘆了口氣。

  「做妹妹的我向來以寬大的胸懷對待哥哥。就算哥哥是性好凌虐女性的變態,是對妹妹有非分之想的變態,是對腳掌的形狀抱持著異常執著的變態,小舞都打算照顧哥哥一輩子。」

  吱吱喳喳!?

  「喂喂喂!等等,你在說什麼!?拜託你別這樣,這可是攸關哥哥的形象呢!你看!坐在隔壁的中村同學眼神就像看到怪物一樣,已經準備逃走了,大家也都看著這邊議論紛紛!!」

  「為了藏匿見不得人的分數,也不想想是不是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就把考卷衝進馬桶。這種哥哥所謂的形象,就算成為與嘔吐物混合的廚餘,也只是剛好而已。」

  啊,被發現了。

  慘了,這下真的慘了……

  小舞的身後浮現出般若的形象,肯定完全打開了開關。

  「而且這種慘不忍睹的分數……哎,真是令人難過。雖然這種分數挺適合誤入歧途的哥哥就是了。」

  「!?怎、怎麼會在那裡!」

  唉聲嘆氣的小舞拿在手中的紙張,照理說應該已經消失在水中了才對!

  只見小舞拿起紙張晃了晃,故意顯示出上面的分數。

  「真的沒想到哥哥居然會做出這種事。當初小舞心裡雖然感到很有罪惡感,小舞還是請老師拷貝了一份哥哥的考卷,結果一看……」

  以虛假的語氣如此表示之後,小舞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舞的哥哥墮落了。因循苟且的哥哥真的很令人同情。」

  「既、既然令人同情,就、就從輕發落吧。哥哥是這麼覺得啦,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口中雖然說著同情,小舞的表情卻明顯憤怒,於是我以祈禱的心情向小舞求情。

  「哥哥,午休時間來擬定讀書計畫吧。」

  宣告開始上課的鐘聲無情地響起。

  「……啊,安寧的日子結束了。」

  看來每天除了念書還是念書的命運似乎已成定局了。

  「嗚咕咕,不行了,饒了我吧。」

  某個周末假日,我在悠斗家中卯起來苦讀數學。

  一個人生活的悠斗,住在都內高級公寓的套房裡面。

  悠斗說過自己沒有家人,看起來家庭狀況有點複雜。自從母親在他快從小學畢業時不幸逝世之後,就一直靠著父親的金援過活。

  不過他跟父親之間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悠斗只有在我和健太、末彥第一次來訪的時候,提過自己的父親。

  「……既然這裡都會了,數學應該沒問題了才對。考試應該會通過。」

  「真的嗎!?太好了!這下子贏定了!!」

  紅筆在考卷上畫圈的聲音傳來,一段時間之後,悠斗終於表示過關,我忍不住擺出

  勝利姿勢。

  全國統一考試明明迫在眉睫,悠斗卻依然笑著說『沒關係,念書靠的是要領』,並主動陪我準備補考,實在令我衷心感謝……不過一碼歸一碼。

  基本上我是臨時抱佛腳型的考生,對我來說,念書時間自然愈短愈好。

  再來一次勝利姿勢!!

  「接下來換社會科了,海人。」

  「咦……」

  「還懷疑啊?你的社會科不是也很慘烈嗎?很抱歉,這次我不能幫你說話。因為我受小舞脅迫……不,請託。」

  別過臉去的悠斗臉色有點發白。

  喂,老妹啊,我這位好友長得帥而且近乎完美,你到底抓到了他什么小辮子?

  「不過一直埋頭苦讀也沒什麼效率。我去買些咖啡和甜點,你先休息一下,等我回來再說吧。」

  「好啊,咖啡幫我買雪花標誌的那種。」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那不是咖啡吧?」

  於是我目送搖頭苦笑的悠斗離開房間,耳中聽到關門的聲音。

  在沒有其他人的房間內,為了讓不斷有數字環繞其中的腦袋冷靜下來,我將原子筆放在小茶几上,以盤腿的姿勢往後仰躺在地板上。

  (小舞……應該沒事吧?)

  時鐘傳來滴、滴、滴的聲音,我的思緒茫然運轉。

  今天小舞要去參加遭到殺害的聰美百日法會。

  這場法會本來只邀請親戚列席,聰美的父母特別讓小舞參加。

  「……」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小舞以摻雜著寂寥與悲傷的表情笑著出門的模樣。

  「算了,別想那麼多了!既然如此,我也要抓住悠斗的小辮子!」

  於是我站了起來,決定去搜索悠斗的房間。

  我不能受到小舞影響,讓自己的心情也跟著變得低落。我一定要胡鬧一下,回家後以平常的態度面對小舞才行。

  「好,那就先從這裡開始找吧。以前沒找到的A書,今天一定要翻出來。」

  若是過去,這就是我理所當然會做的傻事。

  然而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

  見到悠斗的房間,我失去了聲音,失去了思考,失去了一切。

  那裡彷佛是囚禁了什麼東西的牢籠。

  牆上貼滿了新聞報導、網路報導、留言版的留言、社群網站的情報以及大頭照。其中有幾張大頭照上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叉叉。

  好痛苦、開什麼玩笑、怎麼會、絕不放棄、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彷佛聽到這樣尖銳高亢的吶喊。

  房間裡充斥著悠斗在我所不知道的這一年間,以及依然是現在進行式的痛苦。

  這裡不是我可以隨便闖入的地方。

  於是我關上房門,握緊拳頭抵著門板,前額再靠了上去。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趁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獨自說出內心的軟弱。

  之後悠斗回來了。吃完他帶回來的點心之後,我稍微喘了口氣,繼續開始念書。

  結果我裝作若無其事,沒把自己看過悠斗房間的事情說出來。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該去醫院了?」

  這時悠斗正在看小說,我則坐在他旁邊默默地解題,時鐘顯示的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糟糕,已經這麼晚啦?動作得快點才行。」

  我想起上個星期預約的看診時間,連忙開始收拾東西。

  「回家也要好好複習喔,畢竟你不想整天待在補習班吧?」

  「知道啦。如果這次又考不及格,讓小舞再度化身為斯巴達魔鬼教官,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重建身為哥哥的威嚴。」

  「真是的,你這個妹控。」

  「我才不是妹控,這很平常好嗎?」

  我這麼說的同時打開玄關大門。

  「再見啦,海人。治療也要加油。」

  「嗯,學園見。」

  於是我離開悠斗的房間,慢慢地走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朝醫院的方向前進。

  目的地是當初我被送去急救的那家醫院的精神科,住院時前野主治醫師所介紹的醫生,應該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為了找回尚未想起的記憶,定期往返醫院也是一個方法。

  「喂,如果我能想起已經遺忘的你(我),是不是能幫上悠斗一點忙?」

  自從回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開始,一直有個把鐵煉弄得鏗鏘作響的某東西在我的體內肆虐,我試著跟那個東西說話。

  不過當然不會得到回應。

  即使如此,我依然心知肚明。只要想起宛如融化的岩漿一般釋放高熱的自己,一定會有幫助。

  ……我沒有得到正面的答案。

  「『對,你在溫暖的深淵。』」

  閉上雙眼陷入黑暗之中,我聽到跟前野醫師於同一家醫院服務的老爺爺——似乎是精神科權威醫生——低沉穩健的聲音。

  擺在桌上的節拍器所發出的聲音,以及若有似無、撲鼻而來的甘甜花香。

  令人的心情自然平靜的空間。

  『每次都是問診和對話,應該厭煩了吧?』這幾次的門診都採取所謂的催眠療法。

  不過說實在的,現在的情況很難說效果顯著。

  「『叮鈴,電話響了。試著接起電話吧。怎麼樣,是不是聽到了誰的聲音?』」

  我配合精神科醫生的聲音,想像他所描述的情況。

  不過自己的想像力逐漸跟不上耳中所聽到的聲音。

  「『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傾聽那個聲音,它正在描述你所遺忘的自己。』」

  啊,不行。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

  一旦意識到所謂『遺忘的種種』,被囚禁在內心深處、過去的我就會露面。

  大叫『錯了』,或是『才不是這樣』。

  聽到過去的自己所發出的聲音,冷靜的自己會說『這不可能』,進而抹去先前的想像。

  因為實在差太多了。

  如此穩定平靜的心情,根本無法與過去重合。

  這樣一定無法想起幾乎快把自己壓扁的黑暗火焰。

  「……對不起,醫生。我還是沒辦法……」

  我靜靜開口之後睜開眼睛,精神科的醫生以及前野醫師都在房間裡面。

  前野醫師是外科醫生,當然不隸屬於精神科,不過他一開始會來看看我的傷勢,之後每當進行診療時,他都會在場。

  見到一臉尷尬的我閉口不語的模樣,精神科醫生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是嗎?嗯,看來宇景同學說不定不適合催眠療法。」

  醫生以平靜的語氣這樣說完,便關閉節拍器左右搖動的指針。

  「對不起。」

  「別這麼說,宇景同學。這種事情跟當事人的資質比較有關係。不必急於一時,慢慢來就好。」

  我低頭表示歉意,前野醫生輕拍我的肩膀。

  「前野老弟說的沒錯,今天就到這裡結束吧。回去再慢慢思考就好。這種事情急不來,一急就沒好事。」

  精神科醫生也以穩健的口吻如此表示。

  「好的……那我下次再來。」

  「下個星期也是這個時間。」

  「你自己保重了,宇景同學。」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看不到進展。我刻意忽視這種令人坐立難安的愧疚,向前野醫生和精神科醫生低頭致意之後,獨自走出病房。

  雙腿逐漸沉入愧疚與無法理解的情感所形成的泥沼之中。

  我思考著原因的同時,心中明確浮現出的,是針對前野醫生的厭惡感。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經常感覺前野醫生的眼神就像直搗內心深處的蛇信,又令人萌生有些苦澀的懷念。

  猶如在心中大聲吶喊的以前的自己,所發出的略嫌吵雜的噪音。

  ……就是這種懷念的感覺。

  「?小舞?」

  「啊,哥哥。」

  檢查結束走出醫院,穿著制服的小舞正在門口等我。

  「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當然是來接哥哥回家的,哥哥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請多少理解一下妹妹關心哥哥的心情吧。」

  小舞的臉頰微微鼓起,以撒嬌的眼神仰望著我。

  「啊,抱歉。謝謝。不過你也不要一個人出門,很危險的。」

  「不用擔心,有警察在旁邊保護我。你看,就在那邊和那邊。」

  小舞所

  指的方向,穿著黑色套裝的大姊姊朝我們揮了揮手。

  這麼說起來,似乎也有黑衣大叔或大哥跟在我身邊。而且就算沒有他們,在這個到處都是警察的城市,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到監視。

  警察人數增加固然讓街上瀰漫著異樣的氣氛,不過也因為如此,也沒有再發生致命事件的跡象。

  如果這樣我還是說自己會擔心,顯然會像回力標一樣反傷自己,最後讓自己很狼狽,因此我稍微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那就回家吧。嗯,妹妹的手好酸。」

  話才剛說完,小舞就將裝滿晚餐材料的購物袋遞過來。

  「好好好,幫你提就是了。」

  苦笑的同時,我單手接過購物袋,於是小舞理所當然地牽著我空著的另一隻手邁出步伐。

  邁開腳步的同時,小舞冰冷的掌心讓我皺起了眉頭。

  自從回到這個世界之後,不管到什麼地方,小舞一定都會牽著我的手。

  而且不只限於外出時,在學園的教室或是家中,小舞也會突然握著我的手或是勾住我的手臂,類似的接觸愈來愈頻繁。

  這點我當然不排斥。而且就哥哥的立場而言,不如說求之不得。不過……

  (一直這樣下去的話……)

  彷佛即將回籠卻又不見其蹤影的記憶,是我的煩惱之一。

  可是小舞的情況,也得想個辦法解決。

  白天看到悠斗的房間之後,我發現我不能一直裝聾作啞。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抱持著覺悟,往前踏出一步。

  「……小舞,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你是指什麼呢?」

  小舞露出疑惑的神情,腦袋微微一偏,以撒嬌的眼神仰望著我。

  是很可愛啦,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雖然感受到她的抗拒,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們都不是小孩了,出門還要牽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我說到這裡,同時看向小舞握得更緊的手。

  這不是親近的表現,而是某種確切的情感。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我們是兄妹。」

  小舞直視著我的眼睛近乎病態,深邃而黯淡……

  「可是小舞……」

  「不行!!……不要。哥哥要跟小舞手牽著手。」

  握著我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彷佛母親緊緊握著孩子的手,深怕孩子走失似的。

  (……不,這一定是像迷路的孩子緊握著母親的手,深怕再度走失。)

  「只要手牽著手,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離了。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嗎?笨蛋哥哥。」

  「小舞……」

  眼見小舞低下頭喃喃自語,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了,回家之後吃過晚飯,就開始念書吧。補考要考滿分喔,哥哥。」

  「啊、嗯。」

  我該說些什麼,又應該怎麼說?

  現在的小舞一碰就壞,從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答案,我只好閉口不語。

  「哥哥,開始念書吧。」

  到家之後,我們很快就解決了晚餐。

  小舞做的料理相當美味,看來她沒繼承母親廚藝令人有口難言的技術,而是繼承了父親具備一雙巧手又興趣廣泛的基因。

  晚餐結束之後,稍微喘口氣,就要移動到小舞位於二樓的房間舉行讀書會了。

  跟自己的房間比較起來,妹妹的房間隨時隨地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有一種宜人的香氣,這點著實令人欽佩。不過……

  「我知道要念書,不過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很奇怪嗎?」

  小舞歪著頭,臉上露出狐疑的神情。

  微弱的碰撞聲傳入耳中,似乎是來自沒有度數的造型眼鏡。

  明明在家裡,她身上卻穿著薄薄的黃色襯衫,水藍色的緞帶平時總是綁在長及大腿的頭髮上,如今卻系在胸前。

  沒錯。天生美人胚子的妹妹平時謹守傳統女性溫柔內斂的美德,總是靜靜走在距離男人身後三步之遙的位置,如今卻不知為何變身成精明幹練的職場女強人。

  不如說,她是什麼時候換裝的?又在哪裡換裝?

  「沒啦,不會奇怪,反倒滿好看的。」

  「哥哥的喜好早在小舞的掌握之中。這是小舞上個星期剛買的『幹練女教師連續二十四小時,秘密……』」

  「好啦好啦,開始念書吧!?」

  我什麼都沒聽到,也沒提出任何問題,對。

  「那種淫穢低級的書,小舞實在不敢恭維。放心吧,小舞已經把那些讓哥哥墮落的書,全拿到院子裡燒個精光了。」

  「沒聽到、我什麼都沒聽到……!」

  心中的冷汗自眼眶溢出,我為沒聽到的那句話流下了男兒淚。

  「不過小舞也不是那麼無情的人,知道年輕力壯的男子無論如何都會萌生出禽獸的欲望。因此做妹妹的才特別打扮成哥哥喜歡的模樣,你高興嗎?」

  「拜託你饒了我好不好?這種羞恥PIay到底算什麼!」

  妹妹夾緊雙臂,將形狀姣好的胸部託了起來,頓時讓我的羞恥心徹底爆發。

  色情書刊被妹妹發現之後全部燒掉,甚至連自己的偏好都被妹妹分析透徹,這教我該如何是好?

  「哥哥,那就開始念書吧。」

  「……是。」

  小舞微微一笑,我只能噙著淚水面向書桌。

  「嗯嗯,哥哥很努力呢,及格。」

  「結束了——!」

  好不容易才順利過關,我立刻丟下手中的原子筆,直接趴在桌上。

  「哥哥真了不起,摸摸頭以示獎勵。摸摸〜」

  我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任憑妹妹在我頭上摸來摸去。

  這種充滿愛憐的摸法,把我當成狗狗了吧?我原本想提出抗議,結果還是打消了念頭。

  因為現在的小舞一定會回答『沒錯,哥哥是笨狗。小舞會好好寵愛哥哥,照顧哥哥一輩子』,而且表情還十分認真。

  「好,那麼最後再來寫一張考卷吧?」

  「!?」

  可是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小舞又神色自若地將新的敵人送到我面前。

  「你可以的,哥哥。再努力一下就好,加油♪」

  這是怎麼回事?妹妹替我加油打氣的可愛模樣,不知道是不是淚水的影響,看起來有如惡魔般扭曲。

  好奇怪啊,明明是平常很少見到的極品笑容。到底是為什麼呢?

  「那小舞去準備宵夜了。」

  我的妹妹就這樣笑著走下一樓,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

  「……小舞那個傢伙的斯巴達指數,似乎又提升不少……?」

  我整個人往後一靠,將體重壓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可惡,到底是怎樣……」

  只有我在的房間非常安靜,在苦讀後的疲憊催化下,我自然而然地發出聲音。

  自我回來開始,小舞就一直不太對勁。

  不對,在我失蹤之前,就有很多事情出現了變化,小舞自身相對地有所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我認為問題應該是她改變的方式。

  (再怎麼想,她都太黏我了……總覺得就像是出現裂痕的玻璃酒杯。)

  我想起今天從醫院回來的路上。

  我感覺到小舞緊握著我的掌心,似乎正在微微顫抖。

  這種顫抖就像有著足以撕裂身軀的寒冷、化為冬色的怪物。

  不管再怎麼出手,都會反而對小舞造成傷害的暴虐猛獸。

  我甚至懷疑自己若是介入過深,這個怪物將會徹底摧毀小舞。

  我明明就覺得應該想個辦法,明明就希望做些什麼。

  然而該如何修補妹妹破碎的心靈,我卻毫無頭緒。

  「唉……雖然是下下之策,但只能交給時間解決了嗎……?嗚哇!?」

  就在我思前想後的時候,身體的重心後移過頭,頓時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剎那之間,我突然感覺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開始冷靜地思考。

  只有指尖接觸地板的雙手撐住了我的重量,幾乎沒發出聲音。

  「真、真危險……嗯?這是什麼?油漬嗎?」

  因為失去重心而降低的視野所捕捉到的,是抽屜把手凹陷處的黑色油漬。

  若不是從下往上看,應該看不到這個位置。看見油漬的瞬間,我的心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跳了一下。

  油漬的顏色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強烈刺激著我的大腦。

  三層抽屜的正中央,唯一可以上鎖的抽屜。

  「……呃,如果藏鑰匙的地方沒變的話……有了。」

  我拿起藏在筆筒下的鑰匙之後,插入上鎖的抽屜。

  這不是基於好奇,我也沒思考過這麼做的特別理由。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一定要看看裡面有什麼。

  伸進抽屜凹槽的指尖傳來一陣疼痛,好像被細針刺到的感覺。

  一種四周彷佛瀰漫出暗紫色煙霧的感覺,頓時令我清醒過來。

  內心咕噥著『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的同時,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啊?」

  卡嚓一聲,抽屜被拉開了。

  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喂,不會吧?這是什麼……?」

  極為缺乏真實感的物體,彷佛是種假象。

  我希望這是幻覺,然而被我下意識拿起來的東西卻異常鮮艷。

  我全然無法抵抗,眼前頓時一黑。

  就好像冰冷黏稠的油,從頭頂開的大洞一股腦兒灌進來般暈眩。

  舌頭傳來奇怪的感覺,好像整個口腔都麻痹了,令人忍不住想否定所有感受到的事物。

  「……小舞,你到底……」

  從乾渴的喉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回應。

  我的手中拿著的,是一把隨處可見的小刀。

  ……沾滿大量發黑而乾涸的人血的一把小刀。

  (插圖)

  ☆

  囧156

  「小舞呀小舞,能不能稍微坐下來談一談?」

  「嗯?這麼客氣?到底是怎麼了?哥哥。」

  某天晚上,我洗好澡之後立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指著矮桌另一側。

  小舞正以乾毛巾扭乾洗澡時濡濕的頭髮,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微微泛紅的臉頰、滲出些許汗珠的肌膚、稍微染上濕氣的水藍色單薄睡衣,在在比平常更突顯出小舞勻稱的身材。

  與她不識人間醜惡的純真表情形成反差,更是營造出過剩的色情魅力。

  「……啊,真是沒辦法。小舞能夠理解高中男生的生態。像只發情的公狗直盯著妹妹的身體也沒關係,只要別造成他人的困擾就好。」

  說完之後,一臉無奈的小舞沒有坐到我指著的地板上,而是緊貼著我坐到沙發上。

  「我才沒有。還有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吧,女高中生。等一下我要訓話,所以你應該坐在對面,而不是我旁邊。」

  她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我們是不可能的。

  就算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美少女,我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失去兄長資格的困境。

  「唔唔……哥哥,身為妹妹的小舞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小舞鬧著彆扭,說起話也有些孩子氣。

  我要求她坐在對面的指示,完全不被她當一回事。

  「你喔……」

  最近小舞的『撒嬌模式』愈來愈頻繁了。

  從小,她只要過度亢奮而情緒高昂,或是過度沮喪而疲憊不堪,平時隱藏在毒舌之下,怕寂寞又愛撒嬌的個性就會隨之顯現。

  很明顯可以看出來,小舞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

  其實我很希望她跟我一起去接受諮詢。

  對我過度依賴的行為,或許也是受到這方面影響。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確實是個可愛的妹妹。」

  她是如此脆弱,彷佛置於細針上的玻璃酒杯般易碎。我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才如此回答。

  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現在的重點不是原本就是美少女的妹妹對外表下了多少工夫,而是她跟準備洗澡的我同樣,要開始洗澡這件事。

  補充一下,我們家是普通的透天厝,並沒有兩間浴室。

  「可是小舞,你今天真的是太超過、太超過了!」

  「太超過?怎麼說?」

  「我們家的浴室不是男女混浴!不要滿不在乎地走進來!」

  沒錯。她一開始是穿著連身泳衣闖進浴室。

  本人表示『做一些以前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做的事情,或許可以刺激記憶』,接著又補上『只要哥哥不是會襲擊妹妹的變態,不就沒問題了嗎?』,並笑著強行打斷了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悍然拒絕才對。

  被她得逞一次之後,她每天都闖進浴室。而且隔幾天後變成兩件式泳衣、比基尼,今天甚至圍著大浴巾就跑進來了。

  不能再猶豫了,凡事還是有限度。

  「以前我們都全身光溜溜地一起洗澡。我們是兄妹,沒什麼問題。」

  「沒問題才怪!妹妹啊,你的羞恥心跑哪去了?」

  「不行嗎?」

  「不行!!」

  小舞哀戚地垂下頭,儼然盤算過自己的行為會得到怎樣的效果,眼見此狀,我更是強烈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

  「呼,沒辦法。小舞不想再惹哥哥生氣,所以決定回房睡覺了。」

  「咦?喂,別想逃走!」

  小舞的逃避宣言實在過於光明正大,我頓時愣了一下。

  雖然我連忙伸手想抓住小舞,卻被她機伶地躲過。

  「才不是逃避呢。明天哥哥說好要陪我看電影,所以我要早點睡才不會睡過頭。晚安囉,哥哥。」

  打斷我的意見之後,小舞便快步離開房間。

  「……唉——————」

  我在變得安靜的房間內,重重地嘆了口氣。

  莫名的無力感襲上心頭,我倒在長形沙發上。

  自從在小舞的房間看到抽屜里的東西,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沾滿乾涸發黑人血的小刀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是沒辦法問出口。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也為了不讓小舞察覺而煞費苦心。

  雖然知道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如果問現在的小舞那把小刀是怎麼回事,好不容易逐漸回到正軌的日常生活,感覺會被徹底破壞得難以修復。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這段時間,小舞的狀況愈來愈糟。

  她心中的細小齒輪亦不斷脫落。

  (可惡,我真是沒用!居然無法扮演妹妹的支柱……)

  (爸、媽,我該如何是好?)

  我看著父親和母親被放在神桌上的照片詢問。

  直到失去父母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他們是如何支持著我跟小舞。

  我一個人實在太過無力,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迷惘、猶豫、遲疑,最後只能什麼都不做。

  這時,家中的電話響起了。

  「……餵?」

  「『啊,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府上。我是飯冢署的大西,可以請宇景海人先生聽電話嗎?』」

  打電話來的是警察。

  回答『我就是』之後,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刑警換成比較輕鬆的語氣:

  「『海人,明天可以空出時間嗎?宮川先生跟上頭不斷交涉後終於成功,那件事總算取得上頭的許可囉。』」

  對方以愉快的語氣告知這件事。

  第一次見到這兩位刑警的時候雖然有些不愉快,不過兩人經常在住院期間來探望我。交談幾次之後,彼此的關係也稍有改善。

  「……這樣啊。」

  我拜託了宮川先生他們一件事。

  被警察所扣留,我出現在學園時身上穿戴的衣物。

  那些東西都是證物,無法歸還給我,只有在住院期間裝在塑膠袋裡面讓我過目。

  破破爛爛的薄皮甲滿是利刃劃破的痕跡,還有一件彷佛會吞噬光線的深黑色斗篷。

  看到這兩樣東西的時候,我的體內竄起奇異的感覺。

  總覺得那是我非常珍惜的東西。

  所以我明知不太可能,還是拜託兩位刑警將證物歸還給我。

  皮甲和斗篷對失去記憶前的我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物品,或許有助於我找回記憶。

  「『啊,明天果然不太方便嗎?』」

  「……對不起,明天已經跟人約好要出門了。」

  「『沒必要道歉,畢竟事出突然嘛。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早點讓你知道,所以才打電話通知你。』」

  「我下周末會去領取,請代我向宮川先生致謝。」

  「『好,我會轉達的。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那就先這樣了。』」

  客套幾句之後,我掛上電話。

  「〜

  〜〜〜——我到底在做什麼……!」

  強烈的罪惡感讓我當場跪倒在地。

  宮川先生和大西先生現在似乎正在調查『轉移志願者』的事件。

  嘴裡嚷著『腦袋有洞的人愈來愈多了,真是傷腦筋』,同時依舊忙於工作。

  兩人在百忙之中抽空處理我的請託,結果我還把這件事往後延。

  而且是因為妹妹的事情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不想再面對其他問題——就只是這種理由。

  真是自私至極。

  「……唉,睡吧。」

  我默默關閉客廳的電燈,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伴隨著床架傾軋的聲響躺到床上,用質感良好的寢具包覆自己。

  恰到好處的彈性以及柔軟的觸感彷佛吸收了體內所累積的壓力,讓我得以稍微放鬆。

  這是我當初拿自己存的零用錢買的好東西,錢花得有價值。

  「……」

  先讓心情平靜下來,再自我檢視,尋找失卻的記憶。

  自從在小舞的房間發現小刀以來,這種一直持續的睡前習慣就中斷了。

  雖然沒有小舞那麼嚴重,不過我現在的精神狀態也相當緊繃,老實說,我真的很不想面對心情複雜的自己。

  於是我關上電燈,蓋上棉被,什麼也不想。

  不過今天一定也一樣。不久之後,小舞就會溜到我房間,然後鑽進被窩。

  明天早上再趁我沒發現的時候溜出房間。

  (聽說閉上眼睛三分鐘就睡著不叫睡眠,比較接近昏倒……)

  我想起這種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說法,很快地陷入沉睡。

  同時在內心祈禱自己儘快進入深層睡眠,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必有所覺察。

  ☆

  『喂,你還要裝傻到什麼時候?』

  夢境。沒錯,我在做夢。

  夢境之中浮現出無限延伸的陰暗空間,以及各式各樣的王冠。

  居然有這麼容易理解的非現實世界。我清楚意識到這點,同時也感到有些不滿。為什麼就不能做些更明朗的夢呢?

  至少在夢中給我沒有不安也不受拘束的明朗時光吧。

  『你到底在做什麼?』

  感覺彷佛整個人都溶入這個空間。

  陰沉的暗箱之中,傳出男子的聲音。

  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任何縫隙得以透光,男子的輪廓卻十分鮮明。

  男子彷佛披著黑色的薄紗,看不到他的長相,只知道他坐在華麗的寶座上,在黑暗的彼端蹺腳俯視我。

  他的身體線條纖細,稚嫩的嗓音彷佛未變聲的少年,卻流露認為自己是絕對強者的自信。

  (……你誰啊?)

  連續劇?電影?或者是在不知道什麼作品中看過的登場人物?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明明看不見長相,卻覺得以前見過面,這實在說不通。不過連自己的夢如此追究細節,似乎也很奇怪。

  『我就是我。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的力量,亦是你所背負的罪孽之具象。』

  (嗚哇,這超不妙。中二病的指數也太高了吧?)

  聽說夢是潛意識的表現,這下打死我也絕不讓佛洛伊德醫生替我診斷。

  黑歷史就像這樣,無時無刻糾纏著我。

  不過這種有點中二的夢境,或許比意義不明的鬱悶夢境好多了。

  『哼,連在我面前都要用可笑的虛偽矯飾。明明失去了記憶,原本的習性卻深入骨髓啊。也罷,我的主人本來就有逃避的壞習慣,我早就料到了。』

  這個人自稱是我的一部分,高傲地用鼻子輕哼一聲。看來他似乎打算讓我羞憤而死。

  喂,這是什麼怪夢啊?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的腦袋到底創造出了怎樣的登場人物?

  『這種小事無所謂。你已經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快點想起所有的事情,讓我獲得解放。你可沒有停下腳步的時間。』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這傢伙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找回失去的記憶。

  『若是閉上眼睛,前面只有更深的絕望。這點你應該也知道。』

  可惡,這明明是我的夢。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小舞的事情好嗎?

  暫時把自己的事情擱在一旁不行嗎?

  而且我不是很努力地要想起來了嗎?到底還要我怎樣,說啊。

  『……在你心中吶喊的你實在令人同情。明明不斷喊叫到這種地步了。』

  我知道,我知道好嗎!!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叫著——開什麼玩笑、快點想起來、不要忘了!

  我每天都會聽到這種聲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既然知道,就別讓我失望。否則你……』

  我明明看不到黑色面紗的另一側,但男子確實笑了。他嗤笑著看向我。

  『可是會再度失去摯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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