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慕的現人靈 第四章 齒輪掉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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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快點起床,準備出門了。快點、快點。」

  「嗯啊、嗯嗯嗯?小舞嗎?等一下啦,哥哥還想睡……至少在懶人鬧鐘響之前讓我多睡一下啦……」

  身體被輕輕搖晃之後,我微微張開一隻眼睛,時鐘所顯示的時間比平日的上學時間還要早。

  「不行啦,哥哥。這麼貪睡的話,原本就已經無藥可救的哥哥,會淪落成垃圾哥哥喔。身為妹妹的小舞不希望最親愛的哥哥變成那樣,哥哥應該發憤圖強,成為愛護妹妹的好哥哥才對。」

  「……」

  「無視妹妹勸告的哥哥,就要這樣。」

  「咿!?啊、啊、啊!」

  臉頰被用力擰住,我頓時發出奇怪的聲音。

  於是我像上鉤的魚一般被往上拉扯,直到我離開被窩,小舞才肯鬆手。

  結果我頓時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小舞去做早餐,請哥哥快點準備一下。」

  「是。」

  目送小舞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房間後,我爬了起來。

  「……好奇怪的夢。」

  依稀殘留於腦海的夢境,讓我的口中感到一絲苦澀。

  「啊——!好悶啊!算了算了,今天什麼都不想!」

  這陣子思考過度,實在不行。我的腦袋本來就不靈光,就算嚴肅地煩惱,也沒辦法想出答案。

  今天一整天,我都不要想起那把小刀以及喪失的記憶。

  帶著放空的腦袋,好好享受跟妹妹的約會。就這麼決定了。

  「『哥哥,早餐準備好了喔。』」

  「我這就下去——」

  回應從樓下傳來的聲音之後,我脫掉睡衣,換上外出服。

  「呼……這部電影真好看,非常感人呢。」

  「咦?真的假的?感動?那部電影!?」

  人來人往的熱鬧街道上,我們家的妹妹戴著貝雷帽和平光眼鏡,身上穿著洋裝並身披短外套,一副微服上街的模樣。我則是棒球帽搭配墨鏡的便服裝扮。

  這是我們去距離學校較遠的地方時的變裝風格。

  我用這副模樣看了三個小時貓跟松鼠打打鬧鬧的電影,因此妹妹離開電影院後吐露的感想,著實讓我大為驚愕。

  欽,因為那部電影真的只是貓跟松鼠一直打打鬧鬧而已。

  毫無劇情可言,只能說是豪華版的家庭影片。

  而且還是片長超過三小時的鉅作,完全不知道它想表達什麼。

  「哥哥應該在感受性方面多下點工夫,那可是少見的名作呢。」

  妹妹的表情毫無虛假,看得出她打從心底如此認為。

  絕對不是這樣,不過就算這麼說,她本人也不會承認,所以我還是閉嘴吧。

  當初買票的時候,電影院的售票小姐露出了憐憫的表情,而且全場的觀眾就只有我們兩個而已,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嗯。

  「時間還早,要不要到其他地方隨便逛逛?」

  「寵物店!一起去寵物店吧,哥哥!」

  「好好好,謹遵公主指示。」

  於是我們穿越大樓林立的都會區,前往許多商家進駐的購物中心。

  今天我們也手牽著手,擦肩而過的路人還說我們是可愛的情侶。

  嗯,不過我們是兄妹就是了,其實滿開心的……搞不好我真的是妹控。

  「歡迎光臨!」

  「哥哥、哥哥,你看那邊,有松鼠耶!松鼠!啊,這邊是小貓。」

  看了最喜歡的小動物主演的電影之後,小舞的情緒亢奮不已。

  她雖然試圖克制,卻完全無法掩飾,連說話的語氣和肢體語言都格外興奮的妹妹,簡直是個天使。

  嗯,我果然是妹控。

  「這孩子上個月才出生,要不要摸摸看?」

  「可以嗎?」

  「當然可以,請溫柔地摸喔。」

  在店員的示意之下,小舞喜孜孜地將小貓抱在懷中。

  「哥哥、哥哥,你看。這么小一隻,而且又軟綿綿、毛茸茸的,實在太可愛了。怎、怎麼辦?哥哥。」

  嗯,小貓固然可愛,但你也可愛到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真的好可愛。

  夠了,妹控就妹控吧。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又更加憐愛像這樣愛著可愛小動物的可愛小舞。

  「呼,終於滿足了。小貓、小狗、黃金鼠和松鼠……」

  「真的嗎?那就好。」

  「哥哥,一起去禮品店吧。妹妹想要填充玩偶。」

  「啊、等、等一下!」

  於是小舞再度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進對於男生來說有些難以進入的可愛商店。

  裡面全是吱吱喳喳的女學生以及情侶,相當熱鬧。

  「唔……」

  我也沒做什麼壞事,卻不知道為什麼產生了罪惡感——或者應該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吧。

  跟親妹妹假冒現充的自覺,讓我在到處都是真實現充的空間中感受到莫大的痛苦——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哥哥,看你的表情,應該在想什麼奇怪的事吧?」

  「?小舞?嗚咕!」

  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我轉頭一看,塞滿棉花的布料緊貼皮膚的觸感頓時從臉頰傳來。

  「妹妹什麼都知道。哥哥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是在介意一些無聊的小事。哥哥聽過這句話嗎?傻瓜再怎麼苦思還是傻瓜,哥哥只要想著小舞就好了,知道嗎?」

  「嗚咕!嗚咕!嗚咕!」

  小舞將羊咩咩的填充玩偶舉到我的臉旁,以羊咩咩的前腳擠壓我的臉頰。

  然後從填充玩偶後面探出頭看我。

  啊,這種感覺真是幸福。

  真是的,可愛過頭了。

  變成妹控果然不是我的錯,一定是這樣。

  於是我們玩了青蛙和牛的可愛造型手套,試戴各式各樣的髮夾,讓我充分理解所謂的現充是怎麼回事。

  兄妹?不不不,正因如此才有這個機會吧。我現在確實是超級現充。

  開玩笑,我可是正在跟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約會呢。雖然是親妹妹,不過沒關係吧?

  「哥哥,小舞還想去一個地方,可以陪小舞一起去嗎?」

  「嗯。不管去哪裡,哥哥都陪你。」

  「太好了,那就走吧。」

  「嗯?到底是怎樣的、地、方……」

  『女性內衣專賣店・雅克蒂亞』

  小舞指的是一家粉嫩嫩、閃亮亮的華麗店面,光看氣氛就彷佛禁止男人進入。

  如夢似幻的幸福濾鏡受到嚴重的衝擊,頓時喀鏘一聲掉了下來。

  「那裡不行。」

  「哥哥是怎麼了,突然變得那麼嚴肅。哥哥差強人意的外表是天生的,不需要特別在意。走吧,哥哥。」

  「不,我不去。走進那裡的男人都是真正的強者。還有,你為什麼用那麼自然的神色引誘哥哥踏入死地?你帶哥哥到那種地方,到底想要買什麼?」

  「最近小舞的胸部大了一個尺寸,想要買一件睡覺穿的新內衣。」

  「啊——啊——啊——」

  「既然要買,小舞就想選哥哥喜歡的樣式。」

  「我已經表現出什麼都聽不到的樣子了,你死心吧!?違反規則是不好的行為!」

  「哥哥,任性也是不好的行為。這樣會變成沒用的哥哥喔。」

  「告訴妹妹自己喜歡的內衣款式的哥哥不叫沒用,而是會被叫性變態(哥哥)!」

  我跟小舞之間的攻防戰,一直持續到我以些微的差距僥倖勝出為止。

  沒事真的別跟妹妹約會。

  其實我覺得這不叫約會,應該正名為出門逛街才對。正解。

  「您點的是無限暢飲一人份。飮料吧在那邊,請自由取用。」

  在冷氣開放中的家庭餐廳,我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氣,並從飲料吧裝了一杯哈蜜瓜汽水回到座位。

  雖然我差點被拖進名叫女性內衣專賣店的魔境,幸好最後還是甩掉妹妹順利逃脫。

  小舞大概要一個小時後才會出來,這段期間我就帶著先前買的玩偶以及一些小東西,待在這裡打發時間。

  「……不過一個小時……還真久。」

  雖然我知道拿挑選男性內褲來比較沒什麼意義,不過買內衣要一個小時,到底為什麼會這麼花時間?

  「好閒啊。」

  「呵呵,學生就是學生,居然說出了每天上戰場的企業戰士內心最大的渴望。」

  「啊,川上小姐,你好。」

  無聲

  無息地靠過來,對正用吸管喝哈蜜瓜汽水的我開口搭話的人,正是套裝模式的川上小姐。

  甘甜的香水味撲鼻而來,讓我不由得覺得川上小姐果然是個成熟的女性。

  「我們兩個月沒見了吧?今天你也是出來取材的嗎?」

  「沒錯,今天的目標是人氣偶像的獨家報導,這種工作一點都不有趣。而且我得到了假情報,害我撲了個空,現在的心情超級差勁。所以今天就給你請客囉?」

  川上小姐露出女強人的笑容,自然而然地在我對面座位坐下,即使口中說出不合理的要求,她也臉不紅氣不喘。

  「慢著慢著,這種不合理的要求是怎樣?你都老大不小了,請不要凹學生請客啦。」

  「小姐,我要一份肋眼牛排飯的大份套餐!」

  「完全沒在聽……而且還厚著臉皮點了最貴的餐點……」

  她還是沒變,一樣愛強迫人。

  也罷,畢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跟她借的三萬元,之後我雖然想還,她卻不肯接受,因此我也不是真的討厭她。

  「對了,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妹妹買完東西,大概要當一個小時的閒人。」

  「跟妹妹約會?真是悲哀的青春啊。」

  這句話就像小刀般刺向我。

  「要你管,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可是超級現充,人生勝利組。居然說可以跟那麼可愛的妹妹約會的我度過了悲哀的青春,是怎樣啊?」

  「咦?可是她是你妹妹吧?不是女朋友吧?」

  「……」

  她沒兩句話就拆穿了我的虛張聲勢,眼前這名女子毫不猶豫地拿起短刀胡亂攻擊。

  我受夠了,這個人真討厭。

  「也罷。對了,你的記憶怎樣了?有沒有想起什麼?」

  「……什麼也沒想起來啦。真是對不起啊,川上小姐。」

  「咦?你生什麼氣?」

  「我沒生氣……目前只是在自我節制喚回記憶的活動。」

  「啊?嗯?……什麼意思?」

  我以指尖抹去凝結於玻璃杯表面的水珠,讓水珠掉落在被我揉成一團的吸管紙袋上。

  「……老實說我開始覺得想不起來也好了。反正就算真的想起來,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做什麼。」

  我凝視著緩緩蠕動的吸管紙袋,這句喪氣話比想像中還簡單地脫口而出。

  真的說出口之後,我赫然發現其實這才是自己的真心話,只是一直藏在心裡沒說出來罷了。

  雖然替自己找了各式各樣的藉口,但說穿了,我只是害怕想起過去的記憶。

  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悠斗、為了那兩名刑警、也是為了解決事件,卻又畏懼接受未知的一切——在自己的體內蠢動、彷佛另一個人的那股力量就是一例。

  「比起恢復記憶,我現在比較想多陪陪妹妹。那傢伙在這一年突然變成孤單一人,一定吃了不少苦。如今我好不容易回來了,結果她的精神狀態變得不是很穩定。所以我還是暫時把自己的事情擱在一旁吧。」

  話雖如此,這番話倒是毫無虛假。

  小舞現在只剩下我了。對我來說,無論如何都要以小舞為第一優先。

  「是哦?不過若真是這樣,你更應該想起過去的記憶喔。」

  「?為什麼?」

  「難道不是嗎?自己的精神狀態不穩定,身邊還有個失去記憶、彷佛不定時炸彈的哥哥,這不是會讓你的妹妹更不能安心嗎?」

  「……」

  川上小姐的話令我啞口無言。

  「而且你是她唯一的親人吧?過去曾經一度失蹤,那次的事件又一直沒找出真相,我覺得她應該會擔心你會不會再度消失。」

  「咦?不,這怎麼可……啊?」

  「我不知道找回記憶之後會改變什麼,不過也不必認定自己『不願想起來』吧?」

  「……」

  我沒有回應,川上小姐似乎有所察覺,於是便繼續說下去:

  「……嗯,你的情況比較特殊,而且失去長時間記憶的人,好像都會有許多顧慮,不過真的想起來之後反而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案例,似乎也不在少數呢。」

  「……真的嗎?」

  「往後的路可能不太好走,不過好好加油吧,小哥。」

  這時店員端著川上小姐點的套餐走來了。

  「讓您久等了,為您送上肋眼牛排飯的套餐。」

  「那麼,今天也為了找到獨家新聞而努力吧,久美子♪」

  躺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肋眼牛排擺在眼前,川上小姐以兩手擺出勝利姿勢,先前的嚴肅模樣一掃而空。

  下一刻,我才想起『久美子』是川上小姐的名字。

  「嗯,就是這個!我想吃的果然還是這種有飽足感的美食!」

  打量著川上小姐將牛排切成小塊,津津有味地送入口中的模樣,我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

  之後將套餐吃光光的川上小姐稍微跟我打個招呼,就逕自離去了。

  接著又過了一段時間,小舞前來跟我會合。由於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們便踏上歸途。

  跟著電車搖晃了好一陣子後,我們通過驗票口,即將西下的太陽已經被染成紅色了。

  我跟小舞兩人手牽著手,走在灑落一地金黃色陽光的路上。

  『這不是會讓你妹妹更不能放心嗎?』

  『好好加油吧,小哥。』

  我在腦中反芻跟川上小姐的短暫對話。

  (小舞之所以這麼依賴我,只是因為擔心我的關係嗎……?)

  小舞的精神狀態真的不太穩定。

  只是這種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之所以演變成對我的依賴,如果是因為害怕我再度消失的話……

  「哥哥?你怎麼啦?」

  「嗯?啊,沒什麼,只是想點事情。」

  我凝視著走在身旁的妹妹。

  緊握著我的掌心雖然跟以前一樣溫暖,我卻覺得十分冰冷。

  「……哥哥,今天算不算是轉換心情呢?」

  「嗯?轉換心情?」

  「哥哥最近的樣子有點怪怪的,你是不是不想恢復記憶?」

  「!!你怎麼……」

  我嚇了一跳。

  「小舞是非常關心哥哥的妹妹,知道哥哥從醫院回來之後,就一直有些悶悶不樂。小舞也知道哥哥對悠斗感到十分歉疚。」

  小舞停下腳步,一臉擔憂地注視著我。

  「如果哥哥不願想起那段回憶,小舞覺得也沒關係。不管別人說什麼,小舞都在哥哥的身邊。小舞不希望哥哥受到傷害。讓哥哥傷得那麼重的記憶一定很可怕。那次事件,只要讓警察解決就好,哥哥不必勉強自己。」

  「……」

  完全被看透了。不但被看透,還受到了安慰。

  小舞握著我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如今哥哥就在小舞的身邊。哥哥只要跟以前一樣在小舞身旁笑著,想一些蠢事惹小舞生氣就好了。真的這樣就夠了。」

  眼前的小舞,似乎比我還有可能永遠消失無蹤。

  「……抱歉,讓你擔心了。」

  (可惡,什麼叫做「光是小舞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完全搞錯重點了。)

  拿自以為是的誤解為藉口,並慶幸藉以逃避討厭的事情,我開始厭惡起這樣的自己了。

  啊,我居然做出這麼窩囊的行為。真是太丟臉了。

  「不過你不必替我擔心,我很好。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待在小舞的身邊。」

  沒錯。如果連這點都辦不到,我還算是哪門子的哥哥?

  於是我再度面向前方。

  雖然還是會害怕。

  雖然接受那樣的自己真的很可怕。

  『可是會再度失去摯愛喔。』

  我突然想起早上的夢。

  (……現在不是膽怯的時候。什麼叫做已經夠了?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展現自己的意志。)

  明天開始再努力找回記憶吧。

  我要全部都回想起來,接受體內的另一個我,這樣才能消除後顧之憂。讓整個事件畫下句點,讓小舞知道我再也不會無緣無故地離開她身邊。

  我也不能逃避那把染血的小刀,必須主動面對。

  我要結束一切,讓我們繼續往前走。

  此時此刻的我,打從心底相信這個一廂情願的決定。

  「……這樣啊。」

  因此我並未發現。

  ……低下頭喃喃自語的小舞,臉上浮現出怎樣的表情。

  ☆

  『呃,這裡應該這樣,是這樣對嗎?』

  『沒錯,做得很好。之後這裡重複一次……』

  『?你們在做什麼?』

  位於大草原一隅的巨岩後方,繁星點點的夜空之下。

  距離紮營處不遠處的地方,有個挖掘地洞、注入熱水後臨時做成的露天浴池。我一直泡到頭昏腦脹才出來。

  火熱的身軀被夜風冷卻之後,我回到營地,這才發現兩名少女在燒得正旺的營火前,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啊,主人。我們正在替主人的盔甲稍微加工一下。』

  『剛好完成了呢,快點看看吧!』

  兩個外貌出眾美少女正在我的皮甲內側繡上花朵的圖案。

  其中一邊是亞麻色的美麗鮮花。至於身材比較嬌小的美少女,則是以銀線同樣完成了花的朿繍。

  『刺繡?怎麼會突然想要弄這個?』

  『這是一種魔咒!魔咒!我們白天的時候遇到一個旅行商人,是那個大叔的女兒教我們的!』

  『只要用自己的頭髮,每一針都帶著最大的誠意,就會替對方帶來好運。』

  『使用頭髮的魔咒嗎?感覺真像詛咒。啊……』

  我發現自己用詞不當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兩名少女露出悲傷的神情。

  『我們太多事了嗎?』『對不起……』

  『啊!不是啦,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只是一不小心用以前的感覺回嘴了!我不覺得多事,也不排斥,不如說我其實很高興。』

  聽我這麼一說,兩名少女頓時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

  『不過,一不小心用以前的感覺回嘴,這又是怎麼回事?』

  『嗯?哦,這種魔咒在北方相當有名。以前我也碰過一次,當時有點難為情,我對她說「魔王奉獻自己的身體所使用的魔咒,感覺真的會受到詛咒」。嗯,之後我立刻被海扁一頓,道歉了好久呢。』

  想起當時的景象,我頓時笑了出來。

  『也是啊。當時和現在這樣就能了事,也算我的運氣不錯。』

  『啊……』『哇!』

  如此表示之後,我輕撫這兩名重要少女的頭頂。

  『謝謝,■■■■和■■■■。這是你們整理過的盔甲,我會好好珍惜的。』

  ☆

  嘰鈴鈴鈴鈴鈴!響起的聲音宛如強行將小小的鐵珠倒入耳中。

  「……唉,又是那兩個人。再加上紅頭髮的女孩,她們的出現率也未免太高了。」

  我伸手往鬧鐘一拍,從床上坐了起來。

  自從上個星期決定為了小舞恢復記憶之後,我每天都會夢到很多事情。

  綿延無際的雪原、茂密的森林、高聳的群山、草木不生的荒地、彷佛大火肆虐的沙地。

  我總是在旅行。一個人,或是跟許多人。

  而這樣的我,在內部一直做著類似的夢。

  「那果然就是過去的記憶嗎?」

  雖然夢境的內容荒唐到一般來說應該會被我一腳踢開,但我也不能用『奇幻的要素令人難以置信』而忽略夢境。

  畢竟我是被捲入奇幻事件才失蹤的,回來的時候甚至以怪異的裝扮出現在魔法陣之中,上演了一出宛如異次元的戲碼。

  「……萬一,不,就算是億分之一的機率好了。若這是我失蹤期間的記憶……」

  通常毫無緣由的夢境幾乎都不會有聲音和色彩。

  然而就像今天的夢境,有時候我的夢會夾雜著異常鮮明的場面。

  不是只有顏色和聲音,甚至連氣味、溫度以及那時的感觸都感受得到。

  通常在這種時候,都會出現幾個登場人物。我可以清楚地體會到,夢中的我非常非常重視那幾個人。

  然而那些人出現在夢中的時候,名字總是會被吵雜的噪音所掩蓋。

  「那些人跟我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詢問一直存在的過去的我。

  吶,對你來說,那幾個人應該很重要吧?

  如果我真的被帶到異世界,對於這種不合理的待遇所產生的憤怒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不是在異世界中努力求生,最後終於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嗎?

  既然好不容易回來了,一般來說不是會很高興嗎?

  就算不至於喜形於色,跟那邊認識的人們分開,感受到的應該是寂寞吧?

  「我為什麼氣成那樣?我到底在憤怒什麼……?」

  好幾次丟出同樣的問題,卻只得到迄今依然在我體內失控、宛如飢餓野獸的聲音。

  「……」

  可是不是只有憤怒。我所失去的記憶並非只有這樣的憎惡情感。

  有時突然外顯的感情,不是只有這樣而已。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讓我搞不清楚,卻也不是毫無進展。

  綁在以前的我身上的枷鎖,感覺上已經微微鬆動了。

  只要出現什麼契機,我一定可以想起失去的記憶。

  「……好,那就想辦法掌握契機吧!」

  我朝著兩邊的臉頰用力一拍,振奮自己的士氣。

  沒錯,今天是我從警察的手中,將回來時身上穿戴的物品領回來的日子。

  蕭瑟的北風呼呼吹來。頂著冬天的陽光,我們來到了警察署。

  天氣冷得不像話,只有一直牽著的手還保有一絲溫暖,除此以外的皮膚表面幾乎快凍僵了。

  「……眼鏡起霧了。」

  「所以我才說要戴墨鏡嘛。」

  「墨鏡也會起霧好嗎?只是起霧之後不會被發現而已,沒用的哥哥。」

  開了暖氣的室內跟室外的溫度差距讓鏡片起了一陣白霧,於是小舞單手摘下平光眼鏡。

  我也放開小舞的手,摘下變裝用的墨鏡,同時解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

  「啊,宇景先生。唉呀,真是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跑一趟。」

  「咦?宮川先生。」

  「……」

  本來想先找服務台,結果宮川先生剛好經過。

  由於第一次見面時的不愉快,小舞還是對宮川先生沒什麼好感。

  只見她稍微眯起雙眼,儘管沒牽著我的手,卻稍微拉著我的袖口。

  「唉呀,我好像被討厭了。」

  「不好意思……莫非宮川先生是特地在等我們嗎?」

  輕撫小舞的頭之後,我轉身面向宮川先生。

  「在這裡遇見兩位完全是碰巧喔,不過我確實在等你們。櫃檯在這邊。」

  我依言走近服務台之後,宮川先生大致說明了情況。

  聽完宮川先生的敘述,服務台小姐填寫了一些文件。

  「那我順便帶兩位到存放證物的保管室吧。」

  「麻煩你了。」

  於是我們在宮川先生的帶領之下,在建築物當中移動。

  「這裡的人沒有想像中多呢。」

  警察署的內部空間滿大的,卻有些冷清。

  也許是因為現在是上午時間的關係,我還以為應該有更多的警察或是求助民眾。

  「其實是因為那件事的緣故,大家都被拉過去了。」

  宮川先生如此表示之後,指向一張寫著『黑井愛莉絲!一日署長加油上』這樣沒什麼大腦的海報。

  「活動會場好像出了點狀況。午休過後,我也要過去收拾善後。真希望他們不要這樣使喚老人家。」

  宮川先生嘆了口氣。

  仔細一看,他臉上的表情浮現出些許的疲憊。

  「宮川先生的工作果然還是很忙嗎?明明市內已經有那麼多警察了。」

  「嗯?啊,還好啦。當初是因為輿論,才在這座城市投入大量的警察,不過人力增加之後,時間和金錢的消耗也會相對增加。這個世界畢竟不是靠空氣就能運作的,結果還是一樣忙碌。」

  說到這裡,宮川先生微微苦笑。

  「事實上,我們已經知道先前無法掌握狀況的失蹤事件中,有相關人士行蹤不明。嗯,雖然說是行蹤不明,不過他好像本來就是素行不良的學生,之前也有多次離家出走的紀錄。是遭到綁架,還是單純的離家出走呢?為了釐清真相,這兩、三天我一直埋頭加班呢。」

  宮川先生笑起來的模樣還是沒什麼精神。

  「……反正警察根本沒什麼用。與其花時間假裝自己很努力,還不如拿來工作比較好。」

  「喂,小舞!」

  「哈哈哈,沒關係。確實是這樣沒錯,你們有權利指責我們的不是。上面的人只知道討好一般民眾,為求表面數字,硬是把菜鳥派到第一線,如今在第一線的警察們早就疲憊不堪了……

  即使做到這樣,我們還是無法保護市民,真的很抱歉。」

  「……別這麼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不,一切都要怪警察怠忽職守。」

  「……」

  宮川先生搖了搖頭,小舞索性別過頭去。

  「對了,千萬別把我們的對話說出去喔?否則上頭會大發雷霆的。」

  多虧宮川先生的玩笑,改變了現場有些尷尬的氣氛。

  聊著聊著,我們來到寫著『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門口。

  「這樣可以嗎?上面寫著禁止進入……」

  「嗯,規定是這樣沒錯,不過你們算是作為特例,從另一個管道私下歸還的。為了陪你們領取物品,我才會待在署里等候。」

  就如宮川先生所說,通過門口之後,我們來到類似後台的角落,那裡有好幾個鐵架。

  架子上擺著許多大紙箱,上面貼著註明各式物品的標籤。

  「請在這裡稍待片刻,我這就去拿出來。」

  讓我們在入口處等候,宮川先生走向後方的鐵架。

  不知不覺中,我握緊的拳頭冒出冷汗。

  一顆心跳得飛快。

  這是對恢復記憶所感覺的緊張。

  「哥哥……」

  「嗯?怎麼啦?」

  我冷靜地詢問。

  其實我當然只是強作鎮定。不過這是我的矜持。

  面對身旁忐忑不安的妹妹,這是我這個笨哥哥的矜持。

  (不管想起了什麼,我的『現在』都不會改變。我一定要保護小舞,絕對不讓她再度流淚。)

  我感受到內心瞬間燃起了火焰。

  那是在我體內的過去的我所釋放的熱力。

  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我發現了一件事。

  過去失去記憶之前的我,簡直有如與黑暗連結的惡鬼,但在我想到要保護小舞的時候,我們總是平靜地有所共識。

  所以這樣就足夠了。燃燒著熊熊怒火的我,果然終究是我自己。

  只要是自己,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應該會保護小舞。

  「放心吧。要我承諾再多次也行,我一定會陪在你的身邊。」

  「我們一言為定喔,哥哥。」

  小舞憂心的視線緊跟著我。

  輕撫小舞的頭之後,我再度面向前方。

  沒錯。我今天要在這裡找回記憶,回家之後還要跟小舞談小刀的事。

  (那或許只是某種道具而已。)

  當初看到刀的時候,我直覺認為上面沾的是『人血』,而且還不曾懷疑,說不定只是血漿之類的東西。

  不過說也奇怪,我的內心也浮現確信——那種想法是不可能成立的,但我至少產生了思考那種可能性的餘裕。

  「嗯。我恢復記憶之後,有件事要跟你談談。等到回家……」

  剎那之間,我感到背脊突然竄起一股涼意。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感受到危機感——彷佛自己被巨蟒的舌信緊緊纏繞一般。

  「!?」

  「哥哥?」

  小舞疑惑的語氣讓我立即回過頭,卻看不出任何異狀。

  明明沒有任何異狀,卻有四周的牆壁化作針山直逼而來的感覺。

  「啊,有了有了!嘿唷!」

  大概是找到了東西,宮川先生將一箱東西搬下鐵架。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時間被拉長的感覺。

  自從我醒來之後,每當自身暴露於危險之中,就會有那種感覺。

  到底是什麼事情令我感到危險?

  不知道、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小舞!?」

  「哥……」

  不知道為什麼,我立刻介入小舞與感覺最危險的方向之間,一把將小舞抱了起來。

  就在這瞬間——

  轟隆隆隆隆隆————————!!

  覆蓋整個視野的強光以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籠罩四周。

  衝擊波鋪天蓋地而來。我感到無數的碎片插進背後的同時,漫長又暴虐的瞬間終於離去。

  「————————!」

  在天旋地轉的視野中,現場煙霧瀰漫,我確認懷裡小舞的情況。

  由於被我護在懷中,小舞好像幾乎沒有受傷。

  她拚命緊抓著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而在爆炸聲響的震撼之下,我的嘴巴完全不聽大腦使喚。

  因此我輕拭妹妹沾滿煤灰的臉龐。

  「沒事就好……」

  留下這句話之後,我閉上了眼睛。

  ☆

  暗紅色的天空渲染了世界。

  古老陳舊的遺蹟之中。

  『海人,你還記得第一次與妾身見面的那一天嗎?』

  『……嗯,記得啊,當然記得。』

  『當時妾身已經告訴過你了。不要碰觸妾身、不要接近妾身、不要瞭解妾身。我們明明都心知肚明,不過海人和妾身都是傻瓜呢,最後才會變成這樣。』

  『……那也沒辦法,因為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你了。要怪也只能怪■■■■實在太令我喜愛了。』

  『笨蛋、笨蛋、大笨蛋。天底下去哪找追求魔王的勇者?去哪找愛上勇者的魔王?直到最後一刻還說那種話,豈不更是令人難受?』

  眼前的紅髮少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即使拋棄一切,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也好。像妾身這樣過活不也不錯嗎?』

  『……』

  啊,胸口好痛。

  為什麼?答案很簡單。

  因為我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也知道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拒絕她。

  『只要是妾身能做得到的事,妾身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半個世界也可以給你。所以,請到妾身的身邊吧,拜託你。』

  彷佛會立刻落下眼淚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徹底鞏固的決心再度動搖。

  『別說,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很任性,所以我想要一切。我不接受跟你共同度過的世界步入毀滅,更不接受只能跟你在一起兩、三年!我一定、一定會拔除你身上的禍根!就算可能性再怎麼低,我也要牢牢抓住那份可能性!』

  『海人……』

  『我絕對不接受!不接受你的死亡!也不允許你放棄希望!我絕對不會讓你為了世界而犧牲!!』

  不行,我會失敗,也無法得償所願。已經太遲了。

  最後我什麼也沒留下,什麼也無法拯救,只能用這個方法殺了她。

  我日後一定會為了沒有用這個方法而感到懊悔。

  『我要帶你回到我的世界!我們同心協力,建立起大結界,阻止人類、獸人和魔族之間的紛爭,最後再笑著回到我的世界!』

  這一天不會到來的。

  『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家人,在朋友的面前炫耀!這麼漂亮的美少女可是我的老婆呢。對,到時我們一定會很快樂。畢竟魔王和勇者跟那個世界毫無關係,可以盡情在大家面前放閃。』

  這種夢想不會實現的。

  『跟你在一起卻還要害怕那一天終將到來,這種生活我可敬謝不敏。我被大家稱為拯救這個世界的勇者,所以我的目標是像勇者一樣拯救一切,並讓大家重拾歡笑的快樂結局。除此之外一概不接受,我當然也不會滿足於半個世界!』

  『……你這個大傻瓜,真是太貪婪了。』

  啊,可是這是為什麼呢?

  即使是在夢中,我也無法阻止那一幕。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沒想起來。

  但我知道等著我的並不是光明燦爛的未來。

  『海人,妾身相信你!!你一定要拯救妾身!!』

  擦拭自己的臉龐之後,少女將手縮了回去。

  『交給我吧!我最喜歡你了,笨女人!!』

  『一定要快點來妾身身邊!!否則妾身會鬧彆扭的!!還有,妾身最喜歡你了,你這個貪得無厭的大笨蛋!』

  說完這些話之後,兩人背對彼此邁開腳步。

  天空一片血紅。

  明明是如此重要,我卻還是不知道是什麼記憶,就這樣醒來了。

  徒留天空的顏色深深烙印眼帘。

  ☆

  應該稱之為白色巨城的醫院。

  在這裡的其中一間房間,我正在接受二度辦理出院手續之前最後的問診。

  「你該不會是超合金之類的東西製成的吧?還是改造人之類的?」

  「這、這個……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真是的,近距離承

  受爆炸的威力,居然三天之後就能出院。而且你當時雖然一直喊痛,精神卻好得很。」

  「啊哈哈,大概是我運氣比較好吧……」

  「應該是運氣特別差才對。運氣好的話,就不會被捲入這樣的事件了。你之所以像這樣活蹦亂跳,純粹是出於偶然。」

  前野醫師嘆了口氣。

  問診結束之後,我把上衣披在身上。

  那個時候,我們被捲入爆炸之中。

  原因是老化的瓦斯管線被偷溜進來的老鼠咬破,靜電造成的火花遇到瓦斯,結果引發大爆炸。

  火勢點燃周遭的物品,眼看著就要演變成嚴重的火災,幸好眾人聽到爆炸聲後應變迅速,而且自動灑水裝備幸運地沒被爆炸波及,得以正常運作,撲滅火勢,因此受害的區域僅限一個角落。

  剛開始似乎傳出『警察署遭到炸彈客恐怖攻擊!?』的說法,不過當天官方就正式公布爆炸的真實原因,平息了騷動,警方則忙於後續處理工作。

  畢竟那裡存放了許多刑事案件的扣押物品及證物。

  幾乎所有的物品都被捲入爆炸之中,不是被燒掉,就是泡在水中。

  即使不瞭解詳細情況,我也明白那是相當辛苦的工作。然而比起整件事的始末,被捲入爆炸的我們更是一件大事。

  話雖如此,被捲入爆炸的我跟小舞,都奇蹟似地只受到輕傷。

  不對,受輕傷的只有小舞,我的背部被爆炸的熱風灼傷,而且還插滿了無數金屬碎片。

  背部雖然變成刺蜻,重要的內臟倒是沒受傷。等到在爆炸中失去意識的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醫院已經替我完成了治療。

  我沒護好小舞的手腳,輕微有些燙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也真的只是燒傷,過了兩天後的現在,她的傷口只剩略為紅腫的程度。

  沒有在妹妹身上留下永久性的痕跡,我覺得自己真的做得很好。可是當我在悠斗——他正為了大學考試全力衝刺——面前炫耀這件事時,卻被他從後腦打了一下。真是的,我的頭上還纏著繃帶呢。

  就算我的背部長出針,總比讓妹妹受傷好多了。

  ……不過也因此遇上更加糟糕的問題。

  「那個,宮川先生他……」

  「目前他正在加護病房接受治療,畢竟飛散的鐵架碎片刺入相當危險的部位。目前已經度過危險期,應該不久之後就能恢復意識,不過至少得住院兩周。」

  「這樣……啊。」

  當時我們所在之處,只有宮川先生受到瀕死的重傷。

  幸好唯一意識清醒的小舞立刻呼救,才保住宮川先生的命,不過他還沒恢復意識,我們目前也無法探視他。

  「宇景同學也是,檢查數據雖然沒問題,還是不要太勉強。在精神科下次複診之前,頭部的繃帶每天都要更換。你背後的傷口幾乎癒合了,不過在下次來醫院回診之前,也要每天塗抹軟膏、更換紗布。你的復原能力雖然強得不像話,但若是傷口疏於處理,還是有可能化膿。就請你妹妹幫忙吧。」

  「好的,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之後,離開診間,回到自己的病房。

  總覺得自己已經習慣這間房間了。不過這次其實住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倒也沒待那麼久。

  「啊,哥哥。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

  小舞將好幾天份的換洗衣物塞進包包裡面,正在病房等著我。

  「這樣啊,謝啦。」

  「這都是為了哥哥嘛。我們回家吧,哥哥。」

  如此表示之後,小舞便露出在我的眼裡非常不自然的笑容,空出來的那隻手則熟練地挽著我的手臂。

  那抹卑微的笑容簡直像以前體弱多病又內向怕生,對自己沒有自信的小舞。

  她瀕臨崩潰的瞳孔深處流露而出的暗光。

  不對,雖然看起來很像,卻明顯比小時候還要嚴重,小舞眼中寄宿著近乎病態地依賴我的暗光。

  (唉,果然……)

  小舞的精神狀態明顯惡化了。

  她寧可向學校請假也要待在我的身邊,幾乎片刻都不想離開我。

  而且連請她回家去拿換洗衣物她也不願意,跟上次不一樣,這次我所有必需的生活用品,全都是在便利商店或醫院的店面買的。

  吃飯要一起吃,上廁所時也在門口等,出去散步不是牽著手,就是挽著我的手臂。而且以前只有外出時才會這樣,現在只要一有空檔,即使在室內也要跟我牽手。

  我不知道提醒過她多少次了,要她在人多的地方稍微克制一下類似的行為,如今不但回到原點,她甚至一點都不在乎他人眼光了。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我都會試著要求顯然對我過度關心的小舞稍微跟我保持一點距離,這時小舞就會用機械式的眼神,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不要』,然後又緊緊地挽住我的手臂。

  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斷重複回答『不要』,到最後我只能暫時把自己當成置物架,任憑小舞擺布。

  相較於她現在浮現的笑容,那宛如瀕臨毀壞的人偶一般的表情,一定才是小舞的本質。

  「也對,早點回家吧。」

  (到底該怎麼開口,才能說服小舞接受心理諮詢呢……)

  結果我什麼也沒對她說,直接邁出腳步。

  情況已經這麼明顯了,現在可不是在乎矜持的時候。

  我想讓小舞接受諮詢。這家醫院也是候選名單之一,不過我說什麼都無法抹去對前野醫師的不信任感。

  所以我打算前往其他醫院的精神科。

  (而且說不定也能讓我想起什麼。)

  那場爆炸所引發的火災,好像將我本來打算領取的證物燒成了灰。

  當初滿心以為可以恢復記憶,結果期望愈大,失望也愈深。

  不過爆炸的衝擊力似乎也帶來些許的好處。我在昏迷期間做的夢,是迄今為止色彩最鮮明,同時也是於內心深處、接近核心的記憶——我有這種感覺。

  不過也因為如此,再這樣下去根本想不起來的念頭反而更加強烈。

  我心中的惡鬼,已經來到只剩最後一步的地方了。

  隔著一層玻璃的另一邊,鐵煉的插銷即將被拔起。

  就只剩一點點。然而就是那部分,遠比以前堅硬又銳利。

  光是稍微碰到一下,指尖幾乎要被劃破的痛楚便襲上心頭。

  我失去了重要的線索,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想起來,最後一步卻位於斷崖峭壁的另一側。

  看似很近,卻無法觸及的距離。

  現在就算試著尋找其他醫院,我也不認為可以立刻改變什麼。

  不過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需要一點轉機。

  小舞已經變成這樣了,我真的無暇顧及其他的事情。

  「……」

  逐漸累積的焦慮,就像包圍著我的烈火,燒炙我的心。

  「我回來了!」「……」

  我打開家中的玄關大門,明知不會得到回應,還是自然而然地這樣說。

  小舞也沒接話。或許因為她曾在連我都消失的家中過著真正孤獨的生活,對小舞來說,這種自問自答的問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吧。

  看似細微,卻一點都不小的變化。

  「肚子餓了,來吃晚餐吧。」

  「哥哥,偶爾也一起做飯吧。」

  「做飯?怎麼突然這麼說?」

  「凡事都替哥哥著想的好妹妹,偶爾也想跟哥哥一起享受做飯的樂趣。」

  如此表示之後,小舞又微微一笑。

  那是一抹比平時更溫柔平靜的笑容。

  小舞擺明在跟我撒嬌,我卻感到一陣心痛。

  「……也對,一起做飯吧。等著瞧吧,妹妹啊,你一定會對我的手藝大為讚嘆的。」

  我也在不刺激小舞的前提下,一如往常地開起玩笑。

  而且要讓現在的小舞稍微離開我的視線,我也會覺得不安。

  「嘻嘻嘻,我可完全不期待哥哥做的料理。首先,哥哥的料理經驗大概只有在家政課做過而已吧?」

  「這種小事……不,說得也是。不過光是那樣,我至少就能做削皮一類的工作了。」

  說也奇怪,我居然覺得自己有料理的能力。

  不過這種感覺毫無根據,大概是失去記憶那段期間,多少累積了一些料理的經驗吧。

  夢中的我在異世界旅行,當然有料理的機會。

  (……其實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之所以自然而然地認定那裡是異世界,是否代表我的記憶正逐漸恢復呢?)

  「真的嗎?切到手指我可不管喔。」

  「不

  不不,可別太小看我的巧手。」

  我感受著心中的惡鬼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壁粉碎鐵煉,聳聳肩笑了一下。

  於是我們暫時將行李放在客廳,到廚房洗淨雙手,接著小舞便開始打量冰箱內部。

  「我們要做什麼?」

  「這個嘛,馬鈴薯燉……不,咖哩好了。」

  小舞朝我瞥了一眼,臨時改變了菜單。

  看來她似乎從我的反應判斷出我想吃什麼。其實我看著冷藏庫的時候,心裡就想著咖哩。

  (……連這種事情都感覺有既視感,看來在那個不知是異世界還是哪裡的地方,基本上我也等著別人替我煮飯。)

  我盯著正以熟練的動作將兩人份的食材準備妥當的小舞,內心萌生這個念頭。

  「……哥哥的技術還真的不錯呢。」

  「比不上小舞就是了。」

  我跟小舞肩並著肩一起削皮,連我自己都很驚訝的是我使用菜刀的手法相當熟練。不對,不是菜刀的刀法,而是使用刀刃的技巧。

  (我、我應該沒殺人吧……?)

  實在過於鮮明的觸感,以及在下意識以最適當的角度下刀的動作。

  彷佛更接近了過去的自己所懷的憤怒,令我產生這種不愉快的想像。

  「……」

  「?小舞,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看到哥哥的刀工這麼熟練,有點不甘心而已。哥哥太狡猾了。小舞努力學了一整年,為什麼感覺哥哥比小舞還熟練?」

  「呵呵呵,我不是說了嗎?趁這個機會對哥哥改觀吧。」

  我稍微挺起胸膛這麼說。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平常的小舞都會回道『不可以太自傲,哥哥。正所謂驕兵必敗,這樣你很快就會變成沒用的哥哥』。

  可是……

  「不愧是哥哥,小舞好高興。」

  小舞如此說道,又微微露出一笑。

  雖然被親愛的妹妹稱讚,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好痛!」

  或許是胡思亂想的關係,我的手稍微滑了一下。

  指尖被劃出一道紅痕,鮮血頓時冒了出來。

  「哎呀,糟糕。小舞,急救箱……」

  「啊姆。」

  妹妹含住了我的手指,彷佛上鉤的魚。

  舌頭也同時爬上了指尖。

  「嗯、嗯嗯!」

  咕啾咕啾的聲音聽得我呆愣原地,不過小舞很快就放過我的手指。

  「噗哈!這樣就沒事了。接下來貼個OK繃吧。」

  於是小舞從廚房角落的櫥物櫃拿出急救箱。

  找出OK繃之後,她便把我的手拉過去,平整地將OK繃貼在傷口上。

  「這樣不行喔,哥哥。你馬上就得意忘形了。」

  「嗯……不好意思。」

  過去小舞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我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跟她道謝。

  平常的她不會用口水替我消毒,大概就是先沖水,塗上消毒液,再貼OK繃吧。

  「不過,沒想到血還挺美味的呢,哥哥。」

  小舞說完,還不忘稍微舔舔嘴唇。

  她的眼眉之間流露的妖嬈與野艷,彷佛在河岸盛放的唯一一朵鮮花,令人不禁想捏碎。

  「不過一定是因為那是哥哥的血,所以才特別美味。其他人的血大概連嘔吐物都不如吧。」

  「……別說傻話了,繼續做晚餐吧。」

  「啊!哥哥,很痛耶。哥哥真壞心。」

  「我才不管。」

  我朝小舞的腦袋輕輕一敲,隨口敷衍她發出的抱怨,繼續削皮的工作。

  看也不看小舞鬧彆扭的可愛表情。

  不,應該說因為我不想看,因此乾脆別過了臉。

  「……」

  所以我不知道那時小舞露出怎樣的表情。

  那一天的咖哩雖然好吃,我卻完全未能品味。

  晚餐結束之後,我像平常一樣打發時間。

  不對,有些部分多少和平時不同。在去洗澡的小舞堅持之下,我被迫端坐在分隔浴室與脫衣所的門前。

  由於背上有傷,我不能泡澡,只能打濕沒受傷的地方,再以扭乾的毛巾擦拭,最後由小舞替我在背後的傷口塗上防止化膿的軟膏,重新貼上大張的OK繃。

  我想過頭上的繃帶要不要一起換掉,不過今天才在醫院換過,就姑且維持現狀。

  換上睡衣之後,兩人吃著洋芋片搭配不怎麼有趣的電視節目。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該回房間睡覺了。」

  「說得也是,哥哥。」

  平常我們都還是會先回自己房間,差不多過一個小時,等到我熟睡之後,小舞就會溜上我的床。每次我都會被吵醒,不過我選擇繼續裝睡,等到第二天早上小舞的氣息從床上消失之後,才若無其事地起床。

  可是今天不一樣。

  「哥哥,今天小舞可以跟哥哥一起睡嗎?」

  「……」

  明明已經是不成文的默契,為什麼要刻意提起呢?

  「只是一起睡,可以啊。」

  「那小舞去拿枕頭過來。」

  不管怎樣,若只要陪小舞睡覺,就可以稍微緩和她的不安,我也只能接受了。

  小舞狀似愉快地輕笑,暫時回了自己的房間。我也回到自己房間,在電燈還開著的情況下鑽進被窩睡覺。

  明天還要上學。

  上課的時候,用手機找新的醫院吧。

  「……」

  嘰,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

  小舞明明進了房間,但什麼話都沒說。

  「小舞,關燈吧。」

  「……」

  我是擔心房間太暗,小舞可能會跌倒才沒關燈,於是我拜託小舞把電燈關掉。然而電燈依然亮著,我也沒聽到小舞回應。

  「哥哥……哥哥……」

  「小舞?」

  「不要關燈。」

  小舞來到床邊,卻沒鑽進被窩。

  我察覺到小舞叫我的語氣混雜著不平靜的因子。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看向小舞的時候,自己狀況外的回應被狠狠潑了盆冷水。

  「哥哥、哥哥是小舞一個人的哥哥對吧……?」

  喀鏘一聲,小舞將我放在被窩外面的手扯過去,以手銬將之銬在床上。

  「啊?呃?」

  就在我因為驚愕而發愣時,另一隻手和雙腳也被小舞順勢銬了起來。

  「喂喂喂,小舞!你在做什麼!?」

  慌張的我仰躺在床上,雙手雙腳都動彈不得,只能在棉被下不斷掙扎。看在他人眼裡,這副模樣應該很滑稽吧。

  然而對當事人來說,眼下情況卻讓人完全笑不出來。

  「不行唷,哥哥。如果關燈了,哥哥就沒辦法好好看著我了吧?」

  「你、你在說什麼……慢著,冷靜一點,這個玩笑也開太大了!你如果因為什麼事生氣,我不會逃跑的,先把這玩意兒解開吧!」

  「這也不行。哥哥是沒用的哥哥,若不像這樣讓哥哥無法逃脫的話,哥哥就會以常識為藉口奮力抵抗。所以在說服哥哥之前,必須維持這副模樣才行。」

  小舞的臉上浮現出我過去沒見過的妖嬈笑容,並且掀開我的棉被。

  接著她以騎馬的要領,跨坐在我的腹部。

  「喂,你想做什麼……小舞!!」

  「都是哥哥的錯唷……?因為哥哥想從小舞面前消失,哥哥想去小舞以外的其他人身邊。」

  小舞以單手解開睡衣的鈕扣。

  從敞開的睡衣之中,我看見了小舞細緻的肌膚。

  「哥哥,她們到底是誰呢?■■■■是什麼人?■■■■是什麼人?■■■■又是什麼人?哥哥到底夢到了什麼,為什麼會撕心裂肺地呼喚小舞以外的名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想從小舞面前消失?」

  「咕哇!」

  小舞口中的那些名字被刺耳的噪音所掩蓋,強烈的頭痛同時襲來,彷佛有人用手直接插入我的大腦。

  我強忍著頭痛之時,妹妹宛如迷路的孩子般泫然欲泣的表情映入眼帘。

  (插圖)

  「看吧,哥哥。果然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我跟哥哥說過吧?沒必要為了想起什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痛苦。與其思考這個問題,還不如只想著我一個人,只想著陪伴在我身邊就好。這樣哥哥才會幸福。」

  「住手!咕!我是為了不讓你為我擔心……」

  小舞的指尖深深陷入我的胸口上緣

  。

  不過這份痛楚雖然逐漸平復,我還是在強烈的頭痛中滅頂。

  口中發出的聲音也變得微弱。

  「擔心?當然會擔心。小舞每天都會想起失蹤事件發生的那天。早上起床看到哥哥的背影,都害怕那只是幻影。所以哥哥,跟小舞一起跨越界線吧。哥哥只要一心想著小舞,永遠在這裡想著小舞。哥哥就由我來照顧,我什麼都願意做,這樣很幸福吧?」

  「等、餵、這是監禁的意思嗎……?」

  暫時性的頭痛緩緩消退,我終於得以匯整思緒。

  單字和辭彙一一掠過腦海,大腦的運轉異常遲緩,然而勉強理解的內容還是讓我失聲驚呼。

  「比起這件事,我們可是兄妹……」

  「是的,等一下哥哥就要讓妹妹成為有瑕疵的女人。如此一來,生性耿直的哥哥就一輩子離不開小舞了。不管遇到什麼,不管想起什麼,哥哥心中都只會有小舞一個人對吧?如果這樣子哥哥還是消失的話……嘿嘿、嘿嘿嘿……♪」

  陶醉其中的小舞露出稚嫩的笑容,接下來陷入短暫的沉默。

  「你是認真地……」

  「沒關係,小舞相信哥哥,相信哥哥一定會選擇小舞的。不管是什麼時候,最後都會選擇小舞。在罪惡感,以及經過香料調味的快感之下……嘿嘿嘿嘿♪」

  小舞的眼神是認真的,由此可見,她的精神狀態顯然不正常。

  不是快到極限。小舞已經到了極限。

  「你、你是開玩笑的吧……?可惡!!就憑這種玩具手銬……!」

  「不可以唷,哥哥。不要這麼粗魯。雖然當初小舞選的是沒那麼容易弄壞的手銬,不過要是哥哥打算就此消失的話,小舞就非得稍微懲罰一下哥哥才行囉?所以不要抵抗,好嗎?哥哥?」

  「!」

  我只感到背脊一涼。

  說出這些話的小舞眼中沒有一點光彩,渾身瀰漫著危險的氣息。如果我真的抵抗的話,天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

  「哥哥,把衣服脫掉吧。」

  小舞伸出手,指尖放到我的睡衣鈕扣上。

  「住手!快點住手,小舞!」

  「才——不要♪」

  我連忙縮起身體,試圖遠離小舞,然而在手銬的束縛之下,身體根本無法動彈,結果小舞以超乎想像的熟練動作一一解開了鈕扣。

  沒過多久,我的睡衣前面也敞開了。

  「冷靜!你重新考慮一下!!這麼做只會讓你我陷入不幸……」

  「才不會呢。只要哥哥陪在我身邊,眼中只有我一個,而且願意喜歡我,我就很幸福了。哥哥也一樣,小舞會以全副心思照顧哥哥,盡小舞所能地寵愛哥哥。哥哥全部的世界都只有小舞的話,這就是幸福。因為如此一來,哥哥便不會被其他人迷惑了。」

  「爸爸和媽媽會很難過的!」

  「才不會呢。以前小舞說要跟哥哥結婚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都笑著答應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不行,她真的精神錯亂了。

  完全聽不到我的聲音。

  雖然會回應我的說詞,卻不是真的聽進去。

  「哥哥,第一個孩子是男生還是女生比較好?小舞想要女生的雙胞胎。」

  小舞披在身上的睡衣滑落下來,黑色的內衣和暴露在光線之下的肌膚映入眼帘。

  我連忙別過臉去。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現在若不想辦法阻止的話,小舞真的會壞掉!!(再這樣下去,小舞會再也無法恢復……)

  總之,我應該要拖延時間。一定要轉移小舞的注意力,設法控制眼前的情況……

  「哥哥,這樣不行啦。看這邊,看仔細一點,看著小舞。這副身材也是為了哥哥而維持的。每天都不忘細心保養,為了這一天的到來,隨時做好準備。從小時候開始,小舞就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儘量迎合哥哥的喜好。」

  「別、別說了,小舞!」

  「看呀,遲鈍的哥哥。不睜開眼睛不行喔。夜晚還很長,小舞想好好享受難得的春宵。所以……嘿嘿嘿,睜開眼睛吧,哥哥。」

  小舞雙手捧住我撇開並閉上雙眼的臉。

  宛如小孩子的笑聲,在我的耳畔來回輕撫。

  「真是拿哥哥沒辦法耶,沒用的哥哥實在太性急了。既然哥哥想要比四目相對更進一步的話……」

  「!小舞,住手,小舞!」

  小舞的指尖貼著我的皮膚,從胸口慢慢滑落至肚臍,我連忙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後,小舞的面孔近在眼前,幾乎可以感受到她呼出的氣息。

  看得到彼此瞳孔深處的距離。

  在那雙眼瞳深處,真正的小舞在哭泣吶喊。明明都已經靠得這麼近了……

  「用不著做這種事,我也會陪在你的身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是你的哥哥嘛。」

  聽起來順耳的說服,只會淡薄地散去。

  明知如此,我還是脫口說出這句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份量的話語。

  「對,哥哥是小舞的哥哥。請把小舞以外的東西全部捨棄吧。」

  除了打出王牌之外,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小舞,若要我把除了你以外的東西全部捨棄,就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呢?只要是哥哥想知道的,小舞都願意回答喔。三圍是……」

  「你房間的抽屜裡面有一把沾滿血跡的短刀,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確實地有種感覺,好像觸及了迄今一直無法接觸的小舞內心深處。

  然而那並沒有將她拉到自己這一邊,反而讓她遠遠地彈了出去。

  這甚至不算是吉是凶的賭注。

  只是為了避免出現大凶,主動選擇凶而已。

  「啊、啊嗚、不、不對!不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哥哥知道……咦?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要,不要討厭小舞!?哥哥!?小舞是哥哥的妹妹,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舞……」

  長發亂舞,飛濺的煙火吐出支離破碎的言語。

  小舞粗淺的呼吸彷佛是喘息,又像在尋求空氣,瞳孔的焦點也開始重疊。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摀住耳朵,一行淚水滑過臉頰。

  「因為、因為因為、我也沒辦法啊!血、血……啊啊啊啊!?小舞不髒小舞不髒!不要妨礙小舞!為什麼!到底是誰!就是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冷靜!你冷靜一點,小舞!」

  目睹她完全失常的模樣,我的內心頓時湧現不安,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做是否正確。

  與其就這樣邁向毀滅,還不如選擇這樣的行動,然而我現在卻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

  (不行,我怎麼可以說這種喪氣話!快點說服小舞!現在還能恢復!)

  「小舞,冷靜一點!小舞,你聽我說!跟我說話!我不會再逃避了!無論是逃避失去記憶的我,或者是逃避你!所以……!」

  然而就在我心生膽怯的這段時間,卻有某些東西已經隨之離去。

  「……啊,小舞懂了,又出現礙事的人了呢。那些從小舞手中奪走一切的人還在呢。看來果然要了結一切才行。」

  小舞突然停止了顫抖。

  「有一群人在哥哥面前造謠生事對吧……?沒關係,明天小舞會讓所有礙事的人全都消失。」

  小舞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彷佛回到小時候一般,稍縱即逝。

  「嗯,沒問題。半途而廢果然是不好的行為。嘿嘿,小舞失敗了。可能要暫時保留一下了,哥哥,請耐心等候喔。」

  「小舞……聽我說……已經夠了,住手吧。你遇到太多事情,已經累了。跟我一起到醫院去吧。沒問題的,包括那把小刀的事情,讓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小刀?哥哥到底在說什麼?小舞會了結一切的,所以哥哥應該不知情才對喔?」

  「!!」

  小舞似乎完全沒發現自己所說的話不太正常。

  她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這麼說完,就像小時候一樣輕輕地親了我的臉頰。

  「嘿嘿嘿,好久沒親哥哥的臉了。哥哥,請你等到明天晚上唷?……我會殺死所有的人,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說到這裡,小舞披上衣服站了起來。

  「殺、殺死!?等、等一下,小舞!你到底要殺死誰……住手!!我知道了!你銬著我也沒關係,讓我們談談吧。一旦做了那種事,之後就絕對無法挽回了啊!小舞!」

  小舞沒有答話,關上房間的電燈。

  「哥哥,你今天該睡覺了。明天是重要的日子,一定要養足精神才行。到那個時候,哥哥就會知道,只有小舞才是哥哥值得珍惜的人囉?」

  「小舞……!」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無法溝通的對話。

  小舞露出靦腆的微笑,那副模樣彷佛是壞掉的玩具。

  重新穿上衣服之後,小舞抓著棉被躺上我的床。

  「晚安,哥哥。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語畢,小舞緊緊抱著我的身體,一臉幸福地閉上雙眼。

  看著很快就進入夢鄉的小舞,我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

  光是得到稍微喘息的機會,我依然無法握住小舞的手。

  明明這麼做是為了避免毀滅性的錯誤,到頭來還是無法得到我最想要的結果。

  就這樣,我從在緊要關頭堪堪止步的妹妹身上,聽到齒輪掉落的聲音。

  啪嚓一聲,那是巨大齒輪掉落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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