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VS神機妙算的狙擊兵 第一章 鈥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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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鋪設榻榻米的道場充滿早晨涼爽的氣息,身著黑色水手服的天童木更站立中央。

  柔和的朝陽灑落在漆黑的直發,反射閃亮的光芒,並在她的身後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閉上眼睛壓低重心,把手放在刀柄,她已經維持相同的姿勢將近十分鐘。

  天童式拔刀術「涅盤妙心架勢」。在瞬息萬變的戰況里,這種天童式拔刀術的攻防一體姿態,更能強調自由自在的價值。

  真美——端坐於道場旁邊仰望師姐,蓮太郎打從心底這麼覺得,同時也不由得感到害怕。她的架勢沒有半分破綻,不論自己從哪個方向展開攻擊,蓮太郎都相信只要一踏入她的刀刃範圍,必定會遭遇毫不留情的斬擊。

  蓮太郎偷偷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望了一眼液晶螢幕。上學時間快到了,她很快就會出手。

  正如蓮太郎所料,幾乎沒有等待的必要。

  木更輕吐一口氣,清脆的聲音響起: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一號——」

  刀鞘發出聲響,以快如閃電的速度拔刀。

  「『滴水成冰』。」

  斬擊的聲音很微弱,以「咻——」來形容都不為過。然而木更面前的目標——以布包裹碎木製成的標靶上半部卻隨著毀滅性的爆炸聲飛去,還撞向道場的牆壁。

  更令人驚訝的是木更與標靶之間的距離有六公尺以上。

  蓮太郎「咕嚕。」吞下一口口水。

  以刀鞘代替彈射器加速拔刀的範圍,本來應該是刀的長度加上使用者的手長,再加上跨出的那一步。

  但是天童的拔刀斬擊卻包含其他要素。

  蓮太郎也尚未見識過她所有的刀法,但是明白她的拔刀範圍可以斬擊普通距離三倍之外的目標。況且那還是三年前的資料……

  蓮太郎迅速起身,邊拍手邊走過去將毛巾扔給對方。需要高度專注的一擊令木更露出憔悴的臉色,說聲「謝謝,」之後用毛巾擦臉。

  「得到天童流免許皆傳的社長劍速還是一樣驚人。」

  木更猛力揚起下巴,擺出嚴肅的表情。

  「不是上班時間別叫我社長。況且初段的里見同學,你會這麼想代表你的修行不夠。」

  「我會列入參考的。雖說拔刀術與戰鬥術不同,不過皆屬於天童之技,還是有許多可以偷學之處。看來你已經完全進入頓悟的境界了。」

  木更聞言愉快地露出淺笑,並將垂在後頸的秀髮挽起:

  「呃,抱歉讓你的期望落空,不過劍道沒有頓悟這種說法。因為在自覺頓悟的瞬間,虛偽與虛榮便會隨之而生,遼蔽你的劍。況且在我獲得免許皆傳時,助喜與師父還望著我說:『你的劍腐朽得令人感傷,因此我才將免許皆傳交給你。』」

  「…………那個老妖怪還沒死啊?」

  「今年一百廿歲,精神還好得很。」

  「啐,也活太久了……」

  「不過託了他的福,我才沒有驕傲自大。像剛才那樣專心一意,我明白自己還可以到達更高的境界。」

  木更浮現充滿自信的表情,開始收拾剛才那個標靶。

  望著她的模樣,蓮太郎不太高興地嘟起嘴巴。就算木更小姐不變強,也有我來保護她。

  此時蓮太郎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原先以為木更所持的是平常那把居合練習刀,但是黑鞘加黑色柄頭加紅色繩結,儘管很像練習刀,但是這把是真刀。

  「『殺人刀·雪影』……」

  「是啊。」

  木更停下手邊作業回過頭,將刀出鞘反射窗子射入的陽光。

  刀刃上面彎曲的紋路沐浴在朝陽下,充滿吸引觀看者的魔力。

  木更望著刀,有點茫然地說道:

  「我有告訴過里見同學殺人刀的意義嗎?」

  「沒有……」

  「依據禪學的說法,殺人刀與活人劍形成對比,是把否定人類妄想執念的刀。這把……是用來狩獵所有天童一族的刀喔,里見同學。」

  蓮太郎的目光隨之變得銳利,不讓木更注意地緊握拳頭。該不該指摘對方呢?沉迷於殺人刀光輝的木更本人,似乎更像是被妄想執念附身。

  由於腎功能停止,無法長時間戰鬥的木更最近已放棄在最前線行動,並將這把雪影收入辦公室的置物櫃,再也沒拿出來。

  然而重新取出這把刀在道場練習又代表什麼意義。蓮太郎以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為契機,打定主意要查明雙親死亡的真相,木更的心境大概也因此有了某些改變吧。難道是蓮太郎太多心了?

  他突然想到國文課學過的方丈記里有一段話『逝川流水不絕,而水非原模樣』。

  正當他想開口時,「砰砰砰!」的巨大腳步聲傳來,道場的門也被人粗魯打開。雙馬尾像兔子耳朵一般搖晃的延珠衝過來:

  「蓮太郎!說好今天要陪人家練習的。」

  對了,自己確實與她約定過這件事。

  蓮太郎扳動玩具手槍的滑套裝填首發子彈,對十公尺外的延珠望了一眼。

  「聽好了,如果覺得危險就大叫。」

  延珠大喊一聲「明白了!」並對蓮太郎揮手。

  蓮太郎與延珠如今身在道場後方的草地。

  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蓮太郎所持的手槍,為了表明只是擊發BB彈的玩具,槍身前端漆上紅色。

  他一舉起槍,就感覺到延珠釋放自己的力量。

  「要、要開始羅。」

  蓮太郎瞄準延珠的胸口開槍,子彈隨著乾裂的射擊聲飛出。

  咦——蓮太郎驚訝地發現子彈只掠過延珠身邊。

  他以為沒能瞄準再度擊發,這次明顯可以確認延珠瞬間移了位置。

  「這、這傢伙……」

  蓮太郎開始連射,但是都被延珠輕鬆躲開。或者該說她皺著眉頭,露出無趣的表情:

  「蓮太郎,這樣好無聊。」

  「笨蛋,戰鬥訓練哪裡好玩了。」

  不過既然她這麼說……

  蓮太郎將玩具槍扔開,拔出SPRINGFIELD公司制的XD手槍。儘管裡頭只裝有殺傷性低的橡膠彈,依然是以火藥加速,所以發射的速度與實彈相同,被擊中了也不會只感到痛。即便明白延珠具備再生能力,蓮太郎還是不想拿出來使用。

  第一枚子彈發射。蓮太郎邊對抗劇烈傳來的后座力,邊預料她的位置繼續連發。

  延珠認真起來的反應,從殘像中銳利的眼眸便可看出端倪。透過三角跳躍的要領,她衝上道場外牆,驚險穿越子彈擊中的位置並且逼近蓮太郎。

  蓮太郎即便驚訝,依然往後踏步繼續射擊。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延珠讓蓮太郎嚇了一跳。他強迫槍口對準她,但是馬上發現自己失算。延珠的腳步比自己快太多了。

  「喝啊!」

  擦破手上皮膚的痛楚頓時傳來,延珠自下朝上的踢擊踢飛蓮太郎的手槍。

  「勝負已定!到此為止。」

  在旁抱胸觀戰的木更下了判決。

  蓮太郎感覺一抹冷汗滑下自己的臉頰,他緩緩將視線挪到側面,只見延珠的腿緊貼著自己的腦袋。

  延珠瞬間眨了幾下眼,但是隨即按住裙子害羞說聲:「蓮太郎明明樂在其中。」還開心地笑了起來。

  木更有如長槍的視線射向蓮太郎的背,讓他直冒冷汗。將手放在延珠腦袋回了一句:「笨蛋。」搔搔她的頭,延珠便眯起眼睛愉快地笑了。

  「里見同學。」

  蓮太郎轉過身,木更舉高右手並以左手手指敲敲手錶。時間差不多了。

  「啊……延珠,我們得去上學了。」

  延珠頓時停止動作,不過很快又挺起胸膛說聲:「嗯,你們好好用功念書吧!」蓮太郎見狀只能露出複雜的表情。

  「……延珠,我會儘早找到讓你入學的學校。」

  「不必著急。」

  延珠有點傷腦筋地笑著回應。

  走出道場拐了幾個彎後來到大馬路,沿著馬路往前走。

  由於時間還早,路上沒什麼車流,也看不到幾個人影。

  在散發新綠氣息的成排楊樹下,蓮太郎與木更並肩走著,木更看著前方開口:

  「還沒找到延珠可以入學的小學嗎?」

  「是啊……」

  蓮太郎盯著底下的花崗岩地磚喃喃回答。

  延珠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中,身為「受詛之子」的秘密被拆穿了,所以遭到之前就讀的小學強制退學。

  儘管延珠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但是讓一個十歲小女孩貼心對待自己,對身為

  監護人的他是最大的恥辱。為了找回延珠的笑容,蓮太郎在放學之後跑了好多間小學,不停拜託對方收留延珠。

  他使盡全力踢飛地上的小石子。

  然而理所當然無法得到正面的回應。

  說起來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當初蓮太郎是隱藏延珠的真實身分讓她偽裝普通小孩才提出轉學申請。或是該說是天網恢恢,總之延珠是「受詛之子」這件事已在各校之間傳開,蓮太郎還來不及說上幾句話,對方就報以「紅眼的傢伙很討厭,支持紅眼的人也被原腸動物病毒入侵腦袋。」等惡毒台詞,讓他無言以對。

  蓮太郎抬起臉來,以陰鬱的視線瞪視耀眼無比的太陽。

  成績優異、運動神經極佳,光是存在本身便能讓班級整體氣氛變得開朗的延珠,本來應該是學校要三顧茅廬的學生。但是為什麼上具是混帳。

  突然有人用力按住蓮太郎的鼻子,他嚇得往旁邊一看,木更正以手擦腰,以不悅的表情瞪著自己:

  「等一下,里見同學,你難道以為全是自己的問題嗎?那可是『我們』的問題。延珠身為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社員,她的問題就等於我的問題……聽我說,這件事我想過了,這段時間讓她念外圍區的學校如何?」

  「你是指那種形同廢墟的露天教室嗎?那裡的授課程度太低,根本不必考慮吧。」

  「哎呀,所以你想讓延珠去高級的學校羅?」

  被踩到痛腳的蓮太郎不禁發出呻吟。

  確實,現在最優先的是讓延珠就讀可以讓她心情愉悅的學校。

  不論延珠如何隱藏自己的身分融入周遭環境,只要她的內心意識到這是種欺騙行為,那個場所就無法讓她取得心靈的寧靜。況且延珠不遲鈍,也絕非可以若無其事說謊的人。

  蓮太郎站定腳步,又往前走了幾步的木更回過頭。

  「這個嘛……這個建議我會列入參考。」

  木更無奈嘆口氣,並且微微搖頭:

  「里見同學的心思還真是無時無刻不以延珠為中心。要不要去照照鏡子?你現在的表情開心極了,跟剛剛簡直是天壤之別。」

  蓮太郎慌忙搗著自己的臉,不過發現木更露出得逞的竊笑時,才明白自己又被捉弄。

  「里見同學,我覺得不管想做什麼,錢都是最要緊的。我們又有委託了。現在好像不必對人低頭拜託也會有生意找上門,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終於走運了,唔呼呼。」

  「什麼委託,麻煩的工作我可不干。」

  木更滿臉志得意滿,挽起艷麗的黑髮對蓮太郎說道:

  「這次的委託是護衛任務。護衛的對象則是聖天子大人。這次可是聖天子大人直接點名你喔,里見同學。」

  2

  放學之後轉乘電車,蓮太郎的目的地是東京地區第一區。

  沿途蓮太郎透過車窗傻傻地遠眺巨石碑,同時對自己為什麼會被挑上感到困惑。

  大約一個月前,為了獎勵蓮太郎拯救東京地區,消滅階段Ⅴ原腸動物的功勞舉辦了頒獎典禮,結果他卻搞砸一切逕自離開。

  聖天子理應對此感到不滿,不可能再度將工作交給他。

  無法釋懷的蓮太郎在聖居前下車,走沒幾分鐘聖居便映入眼帘。

  這應該是所謂的哥德復興式建築吧。貌似骨頭的石柱間隙後方,可見彎曲的窗戶玻璃,此外還有波浪一般傾斜的門扉,整體似乎大幅運用類似生物的曲線,

  不論看幾次都覺得是棟華麗的西式建築,但是對缺乏審美觀的蓮太郎而言,這就好比是缺乏品味的暴發戶喜好。

  對守衛報上姓名與來意,等待對方進行通報等手續後,蓮太郎便在守衛們的前後包夾下被帶進裡面。

  還在疑惑自己會被帶到哪裡時,已經來到記者招待室。

  鐵管椅整齊地排列,正前方設置聚光燈與講台。

  政府發言人每次都是站在上頭流暢地回答記者的提問吧。以前還住在天童家時,自己就幾度有機會目睹這樣的活動,所以來到這裡讓蓮太郎有種莫名的懷念感。

  正因為他心裡想著發言人,所以發現是聖天子本人親自登台時,忍不住大吃一驚。

  她的前方三三兩兩坐了幾個人,看來應該是在練習什麼演說。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蓮太郎的出現。

  這位東京地區第三代國家元首依舊穿著平日那襲純白禮服,表情顯得很僵硬。那張似乎很難接近的美貌臉孔也和以前一樣。

  「在今天這個大好的日子,我衷心敬祝聚集在此的各位幸福安康。今日我要說的事只有三件。這三件——」

  包括視線的位置與呼吸間隔,還有說話的緩急等等都近乎完美。

  這位與自己同齡的國家元首,正在蓮太郎眼前展露成年人都自嘆弗如的演說技巧。

  蓮太郎不敢出聲專心聽講,手不知不覺放在旁邊的椅子背板。

  但在這時椅腳卻發出巨響,所有人的視線都一起轉來,讓他非常驚訝。

  聖天子端正姿勢,雙手優雅地交疊在禮服前,微微笑道:

  「近來可好,里見先生。你來得正好。」

  蓮太郎腦中突然浮現之前揪住聖天子的記憶,他不禁微微低頭並且搔弄後腦勺。

  「那個,之前真抱歉。」

  「不必在意。」

  望著聖天子淡然的微笑,蓮太郎在心底喃喃自語,難道她真的是人美心也美嗎?所以才能廣受國民的支持吧。

  貌似秘書的女性推推邊框角度銳利的眼鏡走來:

  「請問這位是?」

  「清美小姐是第一次見面吧。他就是擊退階段Ⅴ原腸動物,守護東京地區的英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里見蓮太郎先生。」

  名為清美的那名女性驚訝地向後仰:

  「里見蓮太郎……就是那個以前當過帶動唱大哥哥,現在在同志酒吧跳脫衣舞的里見蓮太郎嗎?」

  「誰是同志酒吧的脫衣舞男!到底是哪個傢伙在散布這種離譜的謠言!」

  由於新聞管制不夠徹底,奇特的謠言正以網路為中心四處擴散,蓮太郎的個人資料也被大幅扭曲,這點讓他非常頭痛。

  根據謠言,蓮太郎以前幹過松茸栽培技師、開運諮商師,以及動物治療師。不過帶動唱大哥哥跟同志酒吧脫衣舞男還是第一次聽說。

  「喂,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當然有事。」

  聖天子使個眼色示意周圍退下,隨即步下講台來到蓮太郎身邊:

  「里見先生,大阪地區的代表齊武總統,將在後天抵達東京地區進行非正式訪問。」

  「什麼?」

  聽見自己知道的名字,蓮太郎不由得愣住。

  齊武宗玄?

  「是的。我想你也曉得,目前日本分為札幌、仙台、大阪、博多,以及我們東京地區等五個政治實體,並且由五名國家元首統治。其中一人——齊武總統,前陣子突然對東京地區提出會談的要求。」

  「為什麼……?」

  近幾年來大阪地區與東京地區一直沒有接觸,現在究竟又有什麼事。

  「我不清楚。只不過對方挑選『現在』的理由,恐怕最主要還是菊之丞先生不在吧。」

  「……這個說來,那個老頭現在好像在訪問中國和俄羅斯吧?電視上有報導。」

  聖天子默默頷首。齊武與菊之丞,在大戰之前彼此就是糾葛不斷的政敵,趁後者不在時來訪這點,不知該說是前者膽小還是姑息。

  「呼。那麼既然是護衛工作,具體而言我該做些什麼?」

  「我希望在搭加長型禮車時,里見先生可以陪伴在我身邊,並且會談途中站在我身後擔任警衛。」

  蓮太郎以為自己耳朵有毛病。

  「……你是指我要站在那個老頭過去站的位置,取代他的工作?」

  「說穿了就是如此。」

  蓮太郎越來越不明白眼前這位國家元首究竟在想什麼。

  「呃……這是你擅自決定的嗎?」

  「是的。」

  「老頭子回來知道這件事以後,應該會火冒三丈吧。」

  「為什麼?」

  「因為……我當初選擇跟隨天童木更。」

  光是這句話就讓聖天子「啊。」了一聲,想必她已經有所理解。

  「在安排這件事時,我並沒有考慮天童家的糾紛。」

  「……那可不是普通的家族爭吵,你應該也知道吧。」

  「……」

  「況且你身邊原本就有正式的隨扈吧。」

  「我現在就把他們介紹給你認識。請進。」

  聖天子舉手揮了幾下,步伐整齊的軍靴踏地聲

  伴隨一群穿著整齊劃一的男人步入記者招待室排成一列。

  每次在電視轉播中,現身於畫面角落的聖天子護衛官就是他們。數一數共有六人。

  全體都穿著白外套加制帽,腰際插著手槍。這麼形容雖然有點怪,但是與其說他們是護衛官,更像是二次大戰時無惡不作的憲兵隊。既然相似到這種程度,腰上沒有掛軍刀反而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里見先生,這位是隊長保脅先生。」

  個子高人一等的美男子上前,微笑地對蓮太郎伸出右手:

  「正如聖天子大人介紹,我是保脅卓人。階級為三尉,有幸擔任護衛隊長一職。關於你的傳言時有所聞。在任務中若有緊急情況還請多指教,里見先生。」

  「我還沒接受。況且對我來說那不是任務,我只是來聽委託的說明。」

  蓮太郎邊說邊在心底咋舌。

  對方外表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擔任聖天子的護衛隊長不會太年輕了嗎?

  道太郎盯著對方伸出的右手好一會兒,接著又抬起臉看向保脅。

  似乎頗為神經質的尖臉配上銳利的眼睛。對方溫柔的聲音底下隱含緊盯自己的冰冷目光,蓮太郎的皮膚像是雷達一般敏感捕捉到這些訊息。

  看來恰好與他的語氣相反,自己似乎不太受到歡迎。

  大概是察覺氣氛變得不太妙,聖天子連忙打圓場:

  「里見先生,不握手不會稍嫌失禮嗎?」

  保脅輕輕摘下制帽微笑表示:

  「哪裡,聖天子大人。民警的這種回應方式我習慣了。即便他是英雄,但也不過是一介高中生,或許是有點緊張吧。」

  保脅的心情似乎不受影響,收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應對很得體。難道剛才是自己多心了?

  聖天子交互看著蓮太郎與保脅,莫名不安地迅速提起關於報酬之事。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對聖天子的話心不在焉,暫時沉澱個人的情緒進行思考。

  雖然這樣對不起木更,但是蓮太郎對委託的內容不感興趣。

  況且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也是因為政府隱瞞重要情報,才害得自己差點送命。

  這回的委託似乎是出於聖天子的獨斷,但是要為公主的任性而煞費苦心的人可是我們。

  另外一點單純是技術性質的隱憂。

  像這樣的工作,理應屬於隨扈單位的管轄範圍。

  如果是因資金不足,想壓低成本而找民警還情有可原,但是身為國家元首不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像聖天子這種嬌柔的女性,要擔任她的護衛恐怕需要格外體貼的細心。

  儘管應該不會出事,但是倘若有個萬一,蓮太郎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那麼,如果你願意接受委託,請填好相關書面資料與我們聯絡。」

  先前那名女秘書大致說明完畢之後,就把合約遞給蓮太郎,聖天子則是以「我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結束談話,帶著一群護衛官離開。

  「餵、喂,出口在哪裡——」蓮太郎伸手才發現記者招待室已沒有半個人影。

  無事可做的蓮太郎搔搔後腦勺,兩手插進口袋在聖居里閒逛。繞了三分鐘突然停下腳步,領悟到自己迷路的事實,再度抓抓頭。

  途經裝飾有巨大鹿、鷹標本的待客室、上鎖的會議室等處,蓮太郎不知不覺來到一條陌生的紅地毯走廊。

  正當他想問路而四處尋找工作人員時,背後突然傳來手被人扭住的劇痛。

  「別出聲。」

  刻意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警告,蓮太郎莫名其妙就被押進附近的男廁牆壁。他滿腦金星,牆上還沾了也許是撞破額頭流的血。

  ——混帳東西。

  蓮太郎以被揪住的姿勢朝背後使出肘擊,然後又是一記掃腿,最後以恢復自由的左手反抓住對方的頭撞向廁所的牆壁。

  「臭小子!」

  察覺到背後又有另一個人襲來的氣息,蓮太郎看也不看就以右手格擋抵銷這波攻擊,還直接以合氣道的要領扭轉力量的方向將對方拋到牆上。只聽見襲擊者發出「咕!」肺部空氣擠出的聲音。

  「到此為止了。」

  聽到擊錘響起的「喀嘰!」聲響,蓮太郎才停止動作。

  他緩緩轉向背後,原來是包括保脅在內的六名護衛官。

  一人在廁所外面把風,兩人將蓮太郎按倒,另外兩人則是拔出手槍對準蓮太郎。

  最後一人——保脅則是雙手交疊在背後,露出欺凌弱者的蛇蠍面孔俯瞰蓮太郎。

  「想幹什麼……你這傢伙。」

  保脅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來,從腰間拔出大型匕首,用力插入蓮太郎臉旁的牆壁。

  他在蓮太郎耳邊壓低聲音開口:

  「里見蓮太郎,拒絕這次的委託。站在聖天子大人背後是我們的職務。」

  「啥啊?」

  「你很礙眼。什麼打倒黃道帶的英雄,只是恰好待在被放棄的軌道炮旁邊罷了,走狗運的傢伙。要是當時我在場,打倒黃道帶的就是我了。」

  「…………」

  「為何會挑上你?天童閣下外出時明明將聖天子大人委託給我。是委託給我啊。本來天童閣下缺席時,取代他的位置的人是我才對。」

  「……你不是一直在旁邊保護她嗎?」

  保脅以鼻子哼了一聲:

  「蠢蛋。那與一同搭車、參與會談是兩回事。還有,里見蓮太郎。」

  保脅蹲下咧嘴一笑,舔舌的動作引發蓮太郎生理上的厭惡。

  「聖天子大人越來越漂亮了,今年剛好十六歲。你不覺得東京地區也該有下任國家元首的繼承者了嗎?」

  「……原來是這樣,那才是你的目的嗎?」

  保脅從腰際拔出手槍,戳著蓮太郎的眉心:

  「閉嘴。直接告訴我你的回答。」

  「我沒必要聽你的。」

  保脅迅速收槍,以下巴朝部下示意:

  「廢了他的手腳骨。」

  這些傢伙是認真的嗎?

  左右兩名護衛官壓住蓮太郎的身體,毛骨悚然的他拼命掙扎,感覺右手突然有了空檔,下一瞬間,他沒來得及思考就將手伸向腰上的槍。

  對準保脅驚愕的臉孔——稍微歪向右邊扣下扳機。

  子彈不偏不倚掠過他的臉頰——在狹窄的廁所里開槍,炸裂聲響徹整個聖居。

  短暫的靜寂與刺鼻的火藥味過後。

  「這小子……」、「竟敢在聖居內開槍!」頓時慌張起來的護衛官被保脅尖銳地大喝一聲:「別慌啊,蠢蛋!」

  保脅搗著子彈擦過的臉頰,眯起充滿憎惡火焰的眼眸: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臭小子!」

  保脅等人拋下這句話便逃之天天,聖居的大批工作人員隨後趕到。

  「你還好吧?」工作人員驚訝地伸出手,蓮太郎卻揮開他們,瞪著保脅等人剛才離去的出口。

  看來聖天子的護衛官們跟誠實與勤勉等形容詞相差甚遠。

  接受簡單的治療與工作人員的問話,無罪釋放的蓮太郎在對方的帶領之下走出聖居,這時他已經決定要接下這次的委託。

  走出聖居時太陽已西斜,天空染上深紅色。

  蓮太郎用力伸個懶腰,骨頭髮出清脆爽快的聲響。不論什麼時候,接受這種偵訊總是讓他肩膀僵硬。

  無意間竄過的一陣銳利刺痛,蓮太郎不禁用手按住額頭的繃帶。

  不過話說回來,發生在聖居里開槍這種大事,蓮太郎竟然能夠如此輕易地被釋放,還真叫人大感意外。

  不知為何工作人員似乎可以理解蓮太郎的說詞,反到是一提到保脅那些護衛官,對方便以尷尬的表情低下目光。

  看來聖天子護衛官那種目中無人的誇張程度,聖居里的工作人員也略知二一。至少當保脅等人與額頭流血的蓮太郎從廁所走出來時,他們馬上就能推測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深深嘆息。看來事情變得越來越棘手了。

  他抬起頭來,忍不住發出驚呼。

  有輛腳踏車正繞著聖居前方那座精心設計的噴水池打轉。

  ——打從剛才就沒停過。

  年紀與延珠差不多的女孩騎著腳踏車,那種發色應該叫白金色吧。女孩美麗的秀髮隨風飄揚,沐浴在夕陽紅色光芒下閃閃發光。

  不過她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睡衣,腳蹬拖鞋,頭髮像是剛睡醒沒有梳理,嘴巴微張,以渾然忘我的表情搖搖晃晃踩著腳踏車,這就叫人無法恭維。

  看到那輛夢遊一般繞著圓形噴水池無限打轉的腳踏車,周遭的行人明顯不想跟她扯上

  關係,迅速地走開。

  蓮太郎有種討厭的預感,於是縮著肩膀快步走過女孩身邊,拉開足夠的距離。他暗地裡鬆了口氣,儘可能頭也不回地步上歸途。

  背後突然傳來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響。

  「搞什麼啊臭小鬼——————!沒長眼睛嗎!」

  音量足以傳到百公尺外的吼叫聲響起,蓮太郎不太高興地回頭,只見有三個像是小混混的金髮少年,纏上剛才那名少女。

  跌落腳踏車的少女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嚇得左顧右盼,對方無情地踢她一腳,蓮太郎忍不住眯起一隻眼睛。

  少女的背狠狠撞上噴水池的邊緣,肺部空氣擠出的悶重聲響,連這裡都聽得見。

  「說話啊,你是啞巴啊。你的腳踏車輾到我的腳了,知道嗎?」、「哎呀——搞不好骨折了。」、「拿出醫藥費、醫藥費。」

  其中一名少年似乎很火大,對著倒在地上車輪還在兀自轉動的腳踏車不停猛踹。

  少女不明究里地傻傻張大嘴巴。周遭的路人比之前更不想接近她,還有人討厭被捲入而掉頭就走。

  儘管可憐,蓮太郎這時並不想逞英雄當好人。

  不願淌混水的想法最終獲勝,蓮太郎轉過身,但是頓時又想起如果延珠也在場會怎麼說,他的腳瞬間釘死在地上。

  蓮太郎搔了搔頭。可惡。

  那個看似三人當中老大的尖腦袋正在要求少女把父母找來,還用腳輕輕踢她,蓮太郎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讓他回過頭來。

  尖腦袋不爽地皺眉「啊?」了一聲。

  蓮太郎無精打采地望著對方。

  果然像這種只有表情嚇人、音量大的純粹暴力,比起保脅那種陰險又糾纏不休要好對付得多。

  看到蓮太郎一言不發,「你想管閒事啊?」對方便把臉湊近恐嚇。

  蓮太郎無言地敲敲自己的後腰。那是手槍在皮帶里的位置。

  尖腦袋貌似爬蟲類的雙眼發出察覺危險的光芒,接著陷入仿佛窒息的沉默。感覺就連衣服的纖維都能刺痛肌膚。

  不知道過了多久,尖腦袋轉身說句「……喔,走吧。」便帶著同伴離開。

  蓮太郎輕輕嘆氣,放鬆僵硬的肩頸,並在心底發誓以後絕不幹這種事。

  蓮太郎忿忿地轉過頭,只見金髮少女嘴巴微張仰望自己。

  「正羲的,英雄……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得救的睡衣少女以恍惚的表情看向這裡。

  「不必向我道謝,趕快回家!那就這樣了。」

  蓮太郎隨便揮手,正打算離開時,衣服下擺卻被緊緊抓住。

  「這裡,是哪裡?」

  蓮太郎用手搗著臉輕輕搖頭。混帳,真的被纏上了。

  讓少女坐在附近綠地公園的長椅,蓮太郎走到水龍頭旁邊,用水沾濕毛巾才回來。

  他擰乾毛巾,幫少女擦臉。

  「乖乖別動。」

  少女揚起下巴,眯起眼睛任憑擺布。

  「總覺得你對這種事好像很熟練。」

  「我家有個暫住的傢伙年紀和你差不多——擦乾淨了。」

  蓮太郎退後一步確認,手叉腰點點頭。

  少女恭敬地低頭行禮——然而奇怪的是,她低下頭便再也沒有恢復原本的姿勢。

  覺得奇怪的蓮太郎從下方窺探她的表情,原來她沉重的眼皮眨個不停,好像快睡著了。

  「餵……」

  少女猛然抬頭,摸索口袋取出貼有英文標籤的瓶子,抓出其中的藥丸放入口中。蓮太郎為了搞清楚她在吃什麼,將頭湊近瓶子,看了標籤後不由得繃緊臉。

  看來好像是咖啡因錠。

  「我……是夜貓子,不吃這個白天就起不來。」

  她邊開口邊將大量藥丸塞進嘴裡,以很困的表情大口咀嚼、吞咽。蓮太郎對這種藥不太了解,不過他也明白這樣一定超過單次服用的標準。

  「……你從哪裡來的?名字呢?有沒有監護人?為什麼穿睡衣跟拖鞋出門?」

  少女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服裝,再次緩緩偏頭:

  「不曉得耶?」

  花了十秒才有反應。

  「什麼叫不曉得……那麼名字呢?」

  「我……」

  少女的視線不知為何瞬間游移,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似地抬起臉:

  「蒂娜……蒂娜·斯普萊特。」

  「我是里見蓮太郎。」

  「叫我蒂娜。」

  「你也叫我蓮太郎吧。」

  「……蓮太郎,先生?」

  蒂娜張著嘴巴,愣愣地望著蓮太郎。

  「什麼事?」

  「只是想叫叫看。」

  蓮太郎無力地垂下肩膀。好累。

  「那麼蒂娜,我再問一次。你的監護人呢?」

  「沒有。」

  沒有?

  「你是從哪來的?說說你記得的範圍吧。」

  蒂娜很困地眯起眼睛,前後左右晃動腦袋,並以食指抵住下巴慢條斯理開口:

  「如果沒記錯,今天在公寓醒來,刷牙、淋浴、換衣服,神清氣爽地出門。」

  「少胡說!你根本沒換衣服跟洗澡吧,一副剛起床的樣子。」

  蒂娜眯著眼睛輕聲開口:

  「喔——你比我,還要,了解我呢。」

  「……喂,那輛壞掉的腳踏車是你的吧?」

  「腳踏車?我有騎過那種東西嗎?」

  「……夠了,你去派出所問路吧。」

  「那樣好像不太好……」

  「就這麼辦。我對你這種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請別說這種話。」

  蓮太郎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交給她:

  「拿去,如果不知道路就打電話給我。拜託你先去派出所吧。」

  「我可以先測試一下電話嗎?」

  「……什麼,有必要那麼做嗎?」

  「蓮太郎先生或許會留給我假的電話號碼。」

  「…………」

  蒂娜背對蓮太郎操作手機,蓮太郎的胸前口袋立刻發出震動。

  『雖然有點突然,不過蓮太郎先生對十歲的少女很有興趣吧?』

  「……什、什麼?」

  『你偷看我從睡衣縫隙露出來的肌膚時,感覺目不轉睛。』

  「你給我去看眼科。」

  『當著你的面不太方便說,不過蓮太郎先生的臉真是一副命苦樣。』

  「吵死了。」

  『還有一件事漏了說,我其實知道自己住的公寓位置。』

  蓮太郎差點摔倒在地。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和這傢伙浪費時間。

  蒂娜淡淡露出微笑,以悠閒的動作將手機摺疊收好:

  「今天真是非常開心的一天。」

  看來這場鬧劇在她心中紀錄為快樂的一天。

  我可是一點也不快樂——這句話已經到了喉嚨,但是高興的表情讓蓮太郎說不出口。

  蒂娜慢慢離開長椅,面露微笑:

  「希望能再次跟你見面,」

  蓮太郎搔搔腦袋,終於放棄地用力點頭,然後揮手示意要她離開。

  「那麼再會了,蓮太郎先生。」

  她彬彬有禮地道別之後,以蹣跚的腳步離開公園。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蓮太郎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應該不是壞人。

  又多了一件生活趣事可以與延珠分享。蓮太如此心想,往少女相反的方向邁步。

  3

  一旁車道的車輛以讓人耳朵發疼的高速呼嘯而過,轉眼便越來越遠。

  氣溫下滑,讓人稍稍感到寒冷。

  蒂娜在國道上漫步,不知何時往來的車輛都點起頭燈,察覺到這點的她抬起頭。

  天空滿是夜色,月光濃郁明亮。

  夜晚降臨。這才是我的時間。

  身體的每個細胞一一甦醒,意識為之鮮明,體內充滿活力。

  蒂娜的手機在此時發出震動。她看著來電者的姓名並將手機拿到耳邊:

  「是主人嗎?」

  『定時回報。』

  語氣平板,完全就是應付工作的聲音。

  「平安潛入東京地區。待會兒先回公寓一趟,然後再到指定地點回收物品。」

  『有什麼異常嗎?』

  「遭遇一點麻煩,不過沒有演變成大事。」

  蒂娜以手按住胸口,閉上眼睛緩緩說下去:

  「……有個親切的人救了我。」

  電話另一

  頭傳來不耐的聲音:

  『不是說過儘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嗎……為了預防泄漏情報,也要儘可能使用化名。』

  「…………是的,沒問題。」

  『蒂娜,斯普萊特。你的任務是什麼?對我複述一遍。』

  蒂娜抬起頭,仰望月亮。

  意識已經完全清醒。

  「請放心主人——我一定會完成殺死聖天子的任務。」

  蒂娜回了一趟公寓。

  這棟按照舊建築法規建造,為了延長期限換過好幾次柱子的破爛木造公寓,白色油漆剝落,牆上滿是龜裂。

  由於附近沒有顯眼的建築物,來往又很冷清,蒂娜的主人判斷這裡最適合用來當成她的潛伏地點。

  不過都到了二〇三一年還在使用這種舊式的鎖簣鎖,又是怎麼回事。蒂娜想起情報活動的授課內容並且插入、轉動鑰匙。

  門打開的瞬間,帶著霉味的沉澱空氣撲鼻而來。

  內裝與外觀相同,絲毫不考慮住戶的舒適問題,然而這次任務本來就只是把這裡當作用完即扔的基地,只要忍耐到事情結束即可——蒂娜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脫下拖鞋。

  她站於前一個房客留下的立鏡前,臉頰浮現紅暈。

  自己是以這身打扮出現在那個人面前嗎?

  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自己應該可以更加可愛,對此感到悔恨的蒂娜脫下睡衣淋浴。

  她換好衣服,替手機換上充滿電的電池,將模樣充滿未來感的紡錘型無線耳麥裝在右耳,回撥主人的電話並且走出家門。

  蒂娜前往郊外一處整齊堆滿大量貨櫃的荒涼地點。

  這是倉庫的一種,被稱為出租倉庫。聽說大戰之後,有不少人是利用在空地放置貨櫃這種簡單的方式創業。

  東京地區土地的慢性不足使得地價節節上升,在將來出售土地,撤走貨櫃之前,這樣都可確實收到租金,算是收益很穩定的獲利方式。

  「主人,我抵達了。」

  蒂娜在無人閘門前晃動IC卡,尋找主人所說的貨櫃。

  不用多久,她便在一個特別大的貨櫃發現想找的號碼。

  將鑰匙插入貨櫃,按照指示輸入密碼開門。

  只不過踏入其中的蒂娜啞口無言。

  『如何,蒂娜?』

  電話另一頭傳來得意的聲音。

  約莫三坪大小的巨大貨櫃,一言以蔽就是一座武器庫。

  不只步槍與狙擊槍,火箭炮、無后座力炮,甚至反戰車步槍等大傢伙都擁擠地並排在牆壁與天花板。

  這裡散發一種為了避免不夠用,所以將可能用到的東西全部湊齊的感覺。

  由此嗅出主人神經質氣息的蒂娜,從裡頭挑了一把反戰車步槍裝進槍箱試圖抬起來。然而柔弱的少女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使其離地半分。

  無奈的少女只好調整呼吸解放自身的力量,一股熱流緩緩暖和全身,五感好像一起擴張開來。儘管這裡沒有鏡子所以無法確認,但是自己的眼睛想必已經變成紅色。

  這下子她便能輕易抬起槍箱,為了避免被人看見眼睛,她低頭穿過閘門,接著迅速朝公寓走去。

  剩下的只有回家——大概是因為太過輕忽,一輛車的頭燈光芒突然打在她的身上。

  「小妹妹,你是哪家的孩子?這樣不行喔,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住哪裡?」

  隨著關門聲響起,有人下車了。

  蒂娜立刻用手遮住臉,看到車頂的旋轉燈光,她極為冷靜地回報狀況:

  「主人抱歉,遇到了意外。我被警官盤問了。」

  看來對方似乎以為自己是離家出走的小孩。

  『你的臉被看到了嗎?』

  「不……」

  『算了……』

  男人『嗯。』了一聲,以冷酷、平淡的聲音下令:

  『——殺了他們。』

  4

  「這也太慘了吧……」

  蓮太郎與延珠拎著裡面裝有傍晚限時特價戰利品的環保購物袋,忍不住停下腳步。

  陷入水泥牆裡的警車像被哥吉拉踹飛,下場慘不忍睹。

  警示燈破碎,引擎蓋歪七扭八,排氣管彎曲成奇異的角度。

  封鎖線外圍聚集大批圍觀群眾,個個單手拿著手機猛拍。

  蓮太郎走向其中一人小心地發問:

  「吶,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天曉得。犯人好像還沒被捕。不過能搞出這種慘況的應該只有『赤眼』吧。」

  蓮太郎對於這種毫無根據的臆測無法加以反駁,不禁咬牙切齒。確實,普通人類雖說不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是機率低到可以忽略。

  「兇手完全沒留下線索,被襲擊的警官好像傷重失去意識。」

  「傷重?沒死嗎?」

  「嗯?對啊,怎麼了嗎?」

  「沒事……」

  這麼說或許不太中聽,但是警車遭到徹底破壞,蓮太郎還以為裡面的警官早已殉職。

  蓮太郎微微低頭道謝,返回延珠身邊。

  延珠提著購物袋、垂下視線。蓮太郎見狀瞬間停下腳步,最後還是緩緩走過去:

  「……延珠,這件事與你無關。是其他『受詛之子』乾的。」

  延珠頓時露出苦笑,但是馬上又露出滿臉的笑容:

  「蓮太郎真溫柔。嗯,人家已經沒事了。」

  「好,那麼我們回去吧。」

  回程的蓮太郎回應前後甩動購物袋的延珠,天南地北地閒聊。

  「然後然後,這次剛開始的動畫『沖啊善果!』……」

  蓮太郎偷看延珠的側臉,無法決定是否該說出口。這樣算不算多管閒事?

  蓮太郎小心翼翼地開口:

  「延珠,你不用在意。那不是你乾的。」

  延珠聞言不解地歪著腦袋:

  「嗯?蓮太郎怎麼了?」

  「那不是你乾的。」

  延珠眼神遊移不定,看起來有些狼狽。

  「汝、汝在說什麼,蓮太郎?感覺好奇怪。」

  蓮太郎將手放在延珠肩上,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總之,那件事不是你做的——延珠……」

  延珠一臉窘迫,表情突然為之改變。

  她低下頭,迅速以袖口擦拭眼角:

  「蓮、蓮太郎真了不起!為什麼知道人家對這件事很在意呢?木更還有堇明明都沒有察覺……」

  蓮太郎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吐了好長一口氣。

  「因為是你啊……」

  「……蓮太郎,為什麼大家就不能和睦相處?」

  延珠的聲音嘶啞,語尾幾乎聽不清楚。

  「我不知道…………」

  蓮太郎用力搔弄她的頭髮,心裡思考「受詛之子」的黯淡未來。

  與十年前那場原腸動物大戰幾乎同時誕生的「受詛之子」,目前還不滿十歲,要她們進行深入的思考,或許太過強人所難。

  然而每當這種犯罪事件一次又一次上演,憎恨原腸動物的「被掠奪世代」就會更加仇視「受詛之子」。

  她們不知道——憎恨這種東西,會像鐘擺一樣從出力的反方向擺回去。有時返回的力道還會更大。

  每當「受詛之子」犯下一件案子時,延珠那種仿佛脖子被絲線勒緊的模樣,總是讓蓮太郎看了非常難過。不,對「受詛之子」的包圍網確實以他們肉眼看不見的方式收攏。

  蓮太郎以銳利的眼神再度看向背後的案發現場。

  儘管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蓮太郎無法原諒犯人。

  延珠終於緩緩離開蓮太郎身邊,最後再以袖子擦臉:

  「好,這次人家真的沒事了!」

  蓮太郎面帶微笑:

  「是啊……我知道。」

  為了驅除陰鬱的氣氛,蓮太郎用力吐口氣,抬頭挺胸發出「呼呼呼!」的得意笑聲,低下目光望向購物袋:

  「對了延珠,今天的限時特價真是大豐收。」

  延珠也以惡作劇的模樣咧嘴一笑:

  「真沒想到竟然能買到這麼便宜的肉。」

  蓮太郎擺出勝利姿勢:

  「今天就吃壽喜燒吧!」

  「壽喜燒~~!」

  延珠開心地跳起來。

  蓮太郎返回四坪大的破爛公寓,立刻披上圍裙進入廚房。

  將蔬菜切成一口大小時,延珠就在蓮太郎四周蹦蹦跳跳,興奮地述說著如今十分熱衷的那部動畫「沖啊善果!」。

  聽起來似乎是以前就有的戰隊題材與合體機器人

  動畫。

  「然後然後,裡面有一架正義機器人『善因·善果』,還有一個邪惡機器人『惡因·惡果』。在第十八集的分鏡里……」

  「善因善果?惡因惡果?那不是佛教用語嗎?這部動畫真是高尚。」

  延珠雙手叉腰挺胸,仿佛已期待蓮太郎問這個問題多時:

  「正是這樣。更了不起的是戰隊成員是四名住持與一名比丘尼,全部的人都沒有頭髮。五間寺廟組合在一起還能合體變形。」

  「原、原來如此……」

  ——你看的動畫都很奇怪啊。

  蓮太郎將萄荔、長蔥、茼蒿,以及菇類放進籃子,並將靠在牆邊的摺疊餐桌打開。

  戴上手套將壽喜燒的鍋子從廚房移到餐桌的瓦斯爐,打開開關。

  過不了多久,食材煮熟的暖和蒸氣襲上臉龐,香噴噴的氣息充斥四周,令人垂涎三尺。這種豐盛的晚餐對兩人來說真是久違了。

  延珠才因為用手按著桌子亂跳被蓮太郎教訓,一會兒又拿起筷子敲打裝雞蛋的容器,同時開心吵鬧「晚飯還沒好嗎~~」蓮太郎只能露出苦笑。

  蓮太郎催促延珠坐好,正當兩人打算一起喊出「我要開動了」時,門鈴突然響起。

  蓮太郎轉頭望向牆上的時鐘,皺起眉頭。是誰啊,都這麼晚了。

  「小、小里見~~」

  伴隨快要斷氣的聲音,一名身穿和服的美女闖進公寓。她戴著大大的口罩,滿臉通紅還不停咳嗽。

  蓮太郎嚇得用力往後仰。他認識這個人。此外還是那種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見面的類型。

  「未、未織!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和服少女從手提購物袋取出感冒藥與營養補充飲料,遞給蓮太郎,接著她像是在訴求什麼似地指向自己:

  「照、照顧我……」

  說完這句話,她便「砰!」一聲無力倒在玄關。

  蓮太郎微微張開嘴巴,好一陣子無法反應。不過事態不僅如此。和服少女倒地數秒鐘後,天童木更也搗著肚子憔悴地走過玄關:

  「里、里見同學……雖然很突然,這個……」

  仿佛快要斷氣的木更交給他一盤貼有半價標籤的牛肉。這個價格比蓮太郎買到的特價品還要便宜。

  「幫我做,壽喜燒……我肚子,餓扁了……」

  剛說完就因為飢餓而昏倒的木更也倒在玄關。被她壓在底下的和服少女發出「啾嗯!」的奇怪叫聲。

  病人——一名。餓倒的人——一名。共有兩個人毫無預警地闖進里見家。

  蓮太郎不由得臉色鐵青。

  「這、這下不妙了……」

  延珠出聲表示不滿:

  「又有人家不認識的女人!蓮太郎,給人家一個交代!木更以外的那個女人是誰!」

  「先、先別說那個了,延珠。我會說我什麼也沒看見,幫我把其中一個丟出家門!」

  延珠偏著腦袋,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嗯?蓮太郎,汝在說什麼?」

  「木更小姐跟這傢伙的關係糟透了!只要讓她們處在同一個空間,就會引發恐怖的化學反應。」

  延珠蹲在和服少女面前,用筷子戳她:

  「她到底是誰?」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這才想到延珠沒見過這個人:

  「她是未織。司馬未織。我所就讀的勾田高中學生會長,也是為我們提供裝備的巨大武器公司『司馬重工』社長千金。」

  「如坐針氈」這句成語,或許就是用來形容這個狀態吧——蓮太郎邊擦冷汗邊想。

  隔著餐桌,蓮太郎對面是正襟危坐,一臉不悅戳著鍋子的木更,笑咪咪的延珠位在他的斜對面,此外身旁還有同樣心情愉快的未織。

  未織的臉還有些紅,不過吃了感冒藥與營養補充飲料之後,一下子便恢復到可以起身的程度,現在還因為會妨礙吃壽喜燒而拿掉口罩。

  她是否真的得了需要自己看顧的重病,這點頗為可疑。難不成那只是過來的藉口——蓮太郎不禁頻頻對未織側目。

  一頭波浪卷的艷麗黑色長髮,身著亮色和服,全身上下找不出缺點的這位千金大小姐,氣質跟同為名門之後的木更非常相似,不過包括一邊東方一邊西方的風格與思考方式在內,這些決定性的差異也不少。

  「小里見,真不好意思讓你招待我來你家吃飯。」

  「那也沒什麼——」

  「——當然有。」

  原本閉上眼睛默默動著筷子的木更突然嚴厲開口:

  「我們都是自備食材,可是那個蛇女卻是吃免錢的?太誇張了。真希望她趕快滾蛋。」

  「哎呀,原來木更在啊?抱歉你的胸部太大,害我沒能看清你的臉。」

  劈哩啪啦——木更手中的筷子碎裂,發出蓮太郎從未聽過的怪聲。

  ——喂,那是我家的筷子!

  「抱歉,里見同學。能幫我換一雙嗎?」

  木更偏著頭露出大小姐的微笑——不過她的手不停顫抖。

  蓮太郎擔心地伸出手掌,木更這才灑下筷子的碎片。

  仔細一看,筷子已經被捏成廿塊以上的碎片。

  到底要用怎麼樣的怪力才能做到這種程度,蓮太郎無法想像。

  曾經打敗超高排名的蛭子影胤搭檔,並且消滅階段Ⅴ原腸動物的蓮太郎,現在滿腦子只想拔腿逃離這裡。

  木更緊盯著蓮太郎不放:

  「對了,里見同學,那件委託你打算怎麼處理?」

  「關於那個,只要社長沒意見,我願意接下。」

  「很好,那麼請你把資料寫好送過來。」

  蓮太郎轉身面對延珠說道:

  「延珠,明天我再詳細向你說明這次的護衛任務。要麻煩你了。」

  延珠舉起雙手,「終於有事做了!」愉快回答。

  未織似乎很開心地眯起眼睛觀察延珠:

  「小延珠,你的事我從小里見那裡聽說了。你果然很可愛。小里見經常對我抱怨,為了克制對你的欲望,不要把你當成發泄管道,忍耐得很辛苦。」

  延珠驚訝地豎起雙馬尾:

  「是這樣嗎,蓮太郎!不用客氣,儘量拿人家發泄吧!」

  「才沒有!未織,拜託你別胡說八道。」

  未織打開大型摺扇,遮住嘴角喀喀地笑了起來。乍看之下是很優雅的動作,其實她的摺扇經過金屬補強,是種被稱為「鐵扇」的武器。

  「小延珠戰鬥用的鞋子,也是我按照小里見所說的尺寸設計。怎麼樣?穿起來如何?」

  「喔喔!那是汝製作的啊。嗯,是個好東西。」

  「這樣啊。要是腳長大感覺鞋子變窄記得告訴我,姐姐會幫你製作新的。還有小延珠,小里見隨便發射的錵彈與他所使用的裝備,全~~都是由我家的公司所提供。」

  延珠環顧破舊的四坪房間,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可是蓮太郎沒那麼多錢吧。」

  「免費。」

  「免費嗎?」

  「關於那個,讓我來說明吧。」

  蓮太郎介入兩人之間。

  民警與武器公司簽約取得裝備,看起來好像只有民警單方面有好處,但是理所當然不是如此。武器公司也能因為「名聲足以成為商標的強力民警搭檔」使用他們生產的武器獲得宣傳效果。

  當排名上升到某個程度,個人資料就會被國家管制,不會再顯示在名單當中,但是如果不怕他國綁架或暗殺而自願露臉,強力的搭檔能夠透過平面與電視GG賺取莫大的財富。

  當然,武器公司也不會平白對誰都提供裝備,必須通過嚴格的審查步驟。

  一年前才剛起步,尚未獲得實績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本來是抱著絕對不會過關的心理報名,結果——

  未織笑著抱住蓮太郎的手臂,突然在他的耳邊吹氣,蓮太郎頓時渾身僵硬。

  「是啊,小延珠,我一邂逅小里見,就有一種被電到的感覺。』這傢伙以後一定會變成了不起的角色』。所以我們就簽了附帶條件的合約。」

  「條件是什麼?」

  「很多。例如擔任新產品的測試者、拍攝電視GG,其中還包括跟我一同就讀勾田高中。全都在合約里寫得清清楚楚。唔呼呼,小里見可是屬於我的。」

  蓮太郎原本覺得上學是浪費生命,但是為了履行這個合約,只好像現在這樣落入幾乎被學校束縛的下場。

  一不小心在全校集會的場合與她碰面,站在台上的學生會長未織就會大膽地對他擠眉弄眼、用力揮手,使得其他男同學非常厭惡蓮太郎。

  「……里見同學,現在馬

  上離開那個女人。」

  木更的眼神極其兇狠。

  「餵、喂,笨蛋,未織快放手。碰到了!已經碰到了!」

  蓮太郎狼狽地大喊,但是未織更加抱緊蓮太郎的臂膀,露出促狹的笑容:

  「咦~~?碰到什麼了?難道是我的胸部?我是故意的。不過小里見真辛苦。有著風騷胸部的木更防備如此嚴密,對小延珠出手又會被警察逮捕吧?這·麼·說……」

  臉色潮紅的未織抬眼仰望蓮太郎:

  「吶,小里見。我可愛嗎?」

  「啥、啥啊?你上次才在校慶的選美活動遙遙領先第二名吧。有什麼好問的——」

  「我啊,想聽小里見親口說。」

  蓮太郎因為做作的語氣,傷腦筋地抓抓頭:

  「這個嘛,可、可愛啊。」

  「再說一次。」

  「就、就說了,你很可愛……」

  「聽見了嗎?吶,木更有聽到吧?小里見誇了我兩次可愛喔。討厭~~怎麼辦啊。」

  木更放在膝上的雙拳激烈顫抖。

  「對了,小里見。司馬重工也設有自己的民警部門,要不要辭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過來我們這裡?現在跳槽還可以獲得隨時隨地對全校第一美少女為所欲為的特權喔。」

  「——不、不准!」

  木更連忙探出身子:

  「里、里見同學已經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簽約了!不可以過去你那裡。」

  「那種合約直接毀棄吧。我們願意幫小里見支付違約金。」

  未織從和服袖子中取出算盤俐落地撥弄,隨後嬌柔地靠在蓮太郎身上拿給他看。見到上頭的數字,蓮太郎差點從鼻孔噴出茼蒿。

  「這是什麼數字。開玩笑的吧?」

  「小里見,你的排名不是已經爬升到千名了嗎?這可是市價。」

  「是嗎?」

  蓮太郎望向木更,木更像是松鼠一般將肉與蔬菜塞滿雙頰,用力把臉轉開。看來嘴裡有東西時不准說話這條木更規則又發動了。

  延珠一邊把肉吹涼,一邊看著未織:

  「為什麼汝與木更的關係這麼惡劣?」

  明明不需多此一問,延珠簡直是在火藥庫里放煙火。

  「唔呼呼,好問題。司馬跟天童一族過去本來就有諸多糾葛,但是我跟木更已經不僅限於那種程度。是在DNA領域的討厭對方。」

  「貧乳。」

  木更喃喃低語,不過未織的演技更高明。她悠然地打開扇子輕輕晃動:

  「和服適合胸部不大的人。低級風騷的大胸部穿就不好看了。你明白嗎,木更?」

  不知為何延珠也不斷點頭贊同。

  噗嘰——低頭的木更發出血管破裂的聲響。

  木更的小碟子上明明沒有食物,她還是機械地在嘴巴跟小碟子間來回挪動筷子——那個模樣十分恐怖。

  「吶,雪影……咦?想喝蛇女的血嗎?……真拿你沒辦法……唔呼呼。」

  因為憤怒而精神異常的木更開始跟身邊的刀對話。

  「里見同學,這個火鍋雖然好吃,總覺得還是差了點什麼。缺少的正是未織的血!」

  喂喂……

  木更終於搖搖晃晃起身:

  「未織,你知道什麼叫放血嗎?據說病人稍微從體內放點血,會比較舒服。讓我來——幫你放血。」

  木更拔出刀,刃尖直指對方的眼睛:

  「你脖子上的東西是多餘的。」

  這已經不叫放血了吧。

  蓮太郎抱著頭大為苦惱。就是因為會變成這樣,他才不想讓這兩人處於同一個空間。

  「冷、冷靜一點,木更小姐!」

  「冷靜?你說冷靜?我的憤怒已經得意忘形了!」

  連話都說不好的木更開始「吸吸呼——吸吸呼——」使用拉瑪澤分娩法呼吸時,未織這才一臉得意安靜站身。

  蓮太郎想到「鴕鳥把頭埋在沙堆里」這句話。有個故事是說鴕鳥在沙漠裡發現天敵,於是把頭埋進沙中,當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進退不得的蓮太郎拼命把肉塞進嘴裡逃避現實。嗯,肉真好吃,超好吃的。

  木更與未織離開餐桌,拉開距離進行對峙。

  「未織。遲早我要用融券放空的方式灌壓你們公司的股票,搞倒你們公司!然後在股東大會上鬧事,讓你們哭死。」

  「別傻了。司馬重工是東證一部的上市公司,還是『日經東京60』的成分股,屬於日本的骨幹產業。你想放空是單純的自殺行為。況且天童家離家出走的女兒能有多少資金?做多我們公司股票倒是能讓你賺到錢。」

  「要我買你們公司的股票,我寧可咬舌自盡!」

  「……看來你不打算退讓吧?」

  「安心上路。」

  未織把手伸進和服袖子,取出她專用的訂製版M1911手槍「SWORDFISH」,一手拿槍一手拿鐵扇擺出複雜的架勢。

  「我不曉得天童流是什麼玩意,不過是剛滿一個世紀的新創武道,在司馬流面前俯首稱臣吧。」

  木更也擺出拔刀的架勢冷冷開口:

  「吵死了,未織。那些瘋話等下了地獄再說吧。」

  面對一觸即發的氣氛,只有延珠緊握雙拳對未織「當心,未織!被木更碰到的話胸部會被吸走!」興高采烈地幫她加油。看來延珠已經成為未織的盟友。

  更換不久的日光燈不知為何「啪嘰!」急促閃爍。

  「司馬流二天橋蝶霞獄——」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二號——」

  蓮太郎領悟到房屋的押金不可能拿回來,臉色顯得十分黯淡。

  5

  在豪華加長型禮車搖搖晃晃大約兩個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

  蓮太郎走下禮車,樹叢傳來雲雀清脆的鳴囀。他一邊豎耳傾聽,一邊仰望眼前這棟巨大的建築物。

  這裡是非官方會談的場地,也是一棟八十六層樓高的超高樓層飯店。

  聽說這裡可以充當重要人士的秘密基地,與各地區的大使館一樣經常利用。

  原腸動物大戰之後,世界各國都因原腸動物的侵略導致可用土地面積大為減少,必須得建造超高建築容納大量人口。

  自從法律規定建築物往上伸展可獲得固定資產稅等減免,超高層建築就好像比賽一般紛紛自地表竄起,東京地區內已經有許多比東京晴空塔更高的建築。

  「蓮太郎,那麼工作加油。」

  蓮太郎對禮車裡朝這邊揮手的延珠揮手致意,跟上前方白衣少女——聖天子的腳步。

  那件類似婚紗的白色禮服大幅度裸露肩膀,從蓮太郎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見纖細的肩膀、肩胛骨,以及血液循環良好的粉紅色肌膚。

  蓮太郎有點不好意思,挪開視線刻意冷淡地對著她的背發問:

  「有必要把延珠留在車上嗎?她在場比較安全吧。」

  「這種嚴肅的場合不能帶小朋友去。」

  蓮太郎打從心底發出莫可奈何的嘆息。

  聖天子穿過旋轉門,對怎麼看都是權貴專用的豪華飯店櫃檯告知來意。

  飯店負責人馬上趕來接待,一臉緊張地將鑰匙恭敬慎重地放在聖天子手上。聖天子微微一笑道謝之後,負責人才浮現得意的笑容。

  走進電梯,將剛才拿到的鑰匙插入一轉,按下原本沒有顯示的最頂樓按鈕。伴隨蓮太郎搭幾次都無法適應,因高速上升而仿佛被按住的些微壓迫感,復古的樓層顯示一邊發出喀嘰喀嘰的金屬聲一邊轉動數字盤。

  「……那個,你真的不曉得齊武找你進行非官方會談的用意嗎?」

  「是的,完全不懂。或者應該這麼說——」

  聖天子回頭瞥了一眼蓮太郎:

  「我跟齊武總統素未謀面。」

  蓮太郎嚇了一跳。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東京都改制為東京地區四十三區後,聖天子已經換過好幾代。

  復興戰敗的東京並且改制東京地區的第一代,就位一年就駕崩的第二代。接下來眼前這位少女,應該只是政治家一年級生。

  「里見先生,你認識齊武總統嗎?」

  「……算吧。我以前被天童家收養時,那個菊之丞為了把我培養成政治家,帶我前去參加許多聚會,因此我也算是認識齊武。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反過來我想問你,在你眼中齊武總統是怎麼樣的人?我向菊之丞先生提及齊武先生的話題,他明顯不太高興……」

  「阿道夫·希特勒。」

  「啊?」

  聖天子不禁發

  出驚呼聲,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露出蓮太郎從未見過的有趣表情。

  她轉過身來,輕輕搓揉眼角:

  「……抱歉了,里見先生,最近因為政務繁忙感到疲憊……請你再說一遍好嗎?」

  「就說他是阿道夫·希特勒,」

  「這是在說笑吧?」

  「我很認真。齊武被大阪地區居民暗殺過十七次的事,你應該知道吧?那麼重的稅誰受得了,結果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話說回來,聖天子大人,札幌地區、仙台地區,還有博多地區的領導者全是如此,他們都是在原腸動物大戰後的荒廢時期僅以一代就重建成功的頂尖人物。你聽說過『黑船一來老中都變年輕了』這句話嗎?在和平時期誰都可以管理日本,但是真的面對危機,就需要那些既有能力又危險的傢伙。其他每個地區的領導者都可以將『我才是日本代表』這種夢話以嚴肅的表情說出口。當中齊武又是最危險的一個。你要當心。」

  「知、知道了。感謝你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

  聖天子好像稍微被蓮太郎的氣勢壓倒,沉重地點點頭。不過剛才那番話,蓮太郎從中間起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

  蓮太郎揚起視線盯著最頂樓。

  雖說是非官方會談,但是對方應該不是那種會在會場安排陷阱的蠢蛋吧。總之只要考慮自己的委託是否達成就好。

  聖天子不安地望著蓮太郎:

  「請不要離開我身邊。」

  「好好好。」

  她好像有點不高興,以食指戳著蓮太郎的鼻尖:

  「另外要拜託里見先生收斂自己的急性子。假使里見先生毆打齊武先生導致地區間的戰爭就不妙了。請記住千萬別說『吵死了』或『開什麼玩笑』這種不中聽的發言。」

  「啐,我才不會說那種話。」

  樓層顯示器終於停在最頂樓,電梯門發出沉重的響聲打開。沒想到藍天會最先映入眼帘,蓮太郎嚇了一跳。半圓的拱形屋頂是以透明的六角形強化玻璃組合而成,一眼望去給人一種寬廣無邊的感覺。

  與其說是飯店的房間,更像是在高層建築的頂樓展望台放置接待用的家具加以改裝。

  站立在電梯旁邊,直挺挺行禮的傢伙,八成就是齊武的護衛。對方身材結實壯碩,看來也是個相當的高手。

  一名白髮男子背對這裡,坐在特別設計的沙發上,視線落於六張電子紙螢幕。

  光從背影便可得知他的身分。那名男子這才從沙發站起身,轉身面向這裡:

  「初次見面,聖天子大人。」

  大概是注意到蓮太郎的存在,男子的語調突然一沉:

  「……旁邊的是天童家的養子吧。」

  「原來你還沒死啊,老賊也該死一死了。」

  「區區民警給我注意一點!你以為這裡是哪裡!」

  有如打雷的一聲大喝,身旁的聖天子嚇得抖了一下。

  齊武嘴邊以銳角翹起的鬍子與絡腮鬍連在一起,看起來就像獅子的鬃毛,非常氣派。眼神銳利,高大的身材穿著西裝。他今年應該已經六十五歲,但是那副英姿煥發的模樣讓人感覺不出他的年紀。他正是天童菊之丞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將許多政敵埋葬在黑暗中的狡猾政治家——齊武宗玄。

  「蓮太郎,我聽說過你的傳聞。你竟然受了天童家的狐狸精魅惑逃出天童家……真是愚蠢。如今的你不是天童家的政治家,而是像只蠕蟲在地上亂爬的民警。我只會把你當民警看待,可別忘了自己的身分!」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以兇狠的眼神朝齊武走近:

  「羅哩羅嗦的臭老頭!地位?家世?不躲在那些玩意背後你就不敢開口的話,還是躲在大阪地區別出來比較好!無論我是不是天童家的人,我就是我!」

  鼻尖快要碰在一起的蓮太郎與齊武彼此互瞪。

  結果是齊武先放鬆嘴邊的肌肉。看來自己是過關了。

  蓮太郎望向聖天子,見識到剛才那個火爆場面的她緊抓蕾絲長手套,臉色鐵青。

  蓮太郎有點想搗住臉。喂,聖天子大人別鬧了,剛才只不過是開場白。

  齊武動了一下下巴:

  「那個雕佛像的傢伙還好吧,蓮太郎?」

  「雕佛像的傢伙」指的就是天童菊之丞。齊武宗玄的勁敵——天童菊之丞除了政治家這個身分,還是能以木頭雕刻佛像的「佛像雕刻師」。菊之丞在六十二歲就以史上最年輕之姿被指定為人間國寶,不過榮獲這項殊榮之後,他就非得找一個人當徒弟。

  蓮太郎想到這裡,浮現不愉快的記憶,連忙搖頭趕跑那些畫面:

  「……他現在幾乎不雕刻了。因為沒出息的徒弟逃跑了。」

  「怎麼?你對此感到後悔嗎?」

  出言嘲諷的齊武被蓮太郎狠狠瞪了一眼。

  「你想打架啊。少說兩句看起來比較機伶喔。」

  聖天子不由得翻白眼:

  「里見先生,菊之丞的徒弟……是指你嗎?」

  看來聖天子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又怎麼樣?」

  蓮太郎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聖天子慌忙低下頭:「不,沒什麼……」

  在齊武的勸說下,聖天子終於在玻璃桌對面的沙發就坐,蓮太郎則是站在她的後方。

  蓮太郎還以為接下來會是政治方面的交涉,齊武卻抬起視線望向蓮太郎:

  「蓮太郎,聽說你在打倒階段Ⅴ的時候發射軌道炮,而且還把它搞到不能修復的地步是吧。你知道那玩意有多重要嗎?」

  「什麼?」

  「戰爭這回事,只要占據敵人的上空便能獲勝,這個道理從孫子兵法的時代就有了。在山丘射箭的軍隊會獲勝,用飛機在敵人頭上扔炸彈的軍隊會獲勝,用衛星監視敵人行動的軍隊會獲勝——那麼未來呢?你搞壞的軌道炮原本要移到月球表面,是個能從月球狙擊地表原腸動物的次世代兵器。你這個臭小子卻把它……」

  蓮太郎皺起眉頭:

  「等一下,老頭子。如果將軌道炮架到月球表面,真的只會針對原腸動物使用嗎?」

  齊武不屑地笑道:

  「怎麼可能只有那樣,笨蛋。就如同你的想像。這都是要作為次世代的嚇阻武力之一,以便將日本推向世界超級大國的布局。」

  「你想用暴力威脅他國嗎?」

  按捺不住的聖天子從旁插嘴,不過齊武只是輕笑幾聲,緩緩起身誇張地張開雙手:

  「聖天子大人,你還真是沒有願景。我們必須考慮完全消滅原腸動物以後的世界。日本應該要成為超級大國君臨世界。你應該也發現了,十年前,世界列強的國家機能被原腸動物大肆掠奪到幾乎無法運作。然而十年後的今天,從那次前所未有大浩劫當中最快復興的國家,有權利獲得次世代的全球領導地位。而日本必須以此為目標。這才是宏觀的偉大設想!妨礙我的人、無能的人,以及不跟從我的人都會被我全力排除!」

  蓮太郎無言以對。這番話的言下之意不就是對自己以外的其他地區國家元首宣戰嗎?

  也有暗地盤算超越其他地區的國家元首,但是會直接說出口的,大概只有他了。

  蓮太郎除了對他的舉止感到驚訝,也在思考如何指出這傢伙的謬誤。

  世界的數學家與統計學家曾經費盡心思計算人類驅除所有原腸動物的機率,但卻得到絕望的數字。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齊武還想殺人。

  如果室戶堇也在場,大概會擺出一切如她預料的表情說些「人類是和平慣了就想戰爭,戰爭慣了就想和平的愚蠢生物」吧。

  這時氣氛突然一轉,齊武不悅地用力跺地:

  「但是你這個臭小子……竟然讓軌道炮超出負荷,變成一堆廢鐵。踐踏我的遠大夢想,真是罪該萬死。」

  「抱歉羅。我只是在測試它的性能,你該感謝我才對。況且如果你想要,殘骸還在原地,你大可以去未探查領域回收。」

  「哼,幸好我也有領導者的寬容大度,不是不能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啊?」

  齊武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

  「你打敗了前IP排行一百卅四名的搭檔吧。蓮太郎,東京地區這種脆弱的地方遲早會滅亡。如果不希望在五年後變成亡國奴,就到我這裡來。我們兩人一起打下其他國家,兩人舉杯欣賞創世風景,想必會是人生一大樂事。」

  聖天子面無血色地想要起身,蓮太郎伸手制止她:

  「別說傻話了。滾回你的老巢去!」

  齊武充滿執念的眼眸浮現瘋狂之色,一邊揮手一邊用力說道:

  「我不會放棄的。我要拉攏一切有力量的人,讓他們在我的麾下

  工作!我的意志就是日本的意志!日本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聖天子靜靜地將雙手放在禮服上,伸直背脊:

  「齊武總統,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齊武仿佛瞬間泄氣一般咋舌,「是啊,可以。」揮手開口。

  又過了兩小時,第一次非官方會談結束。

  會談唯一稱得上是成果的內容,就是聖天子與齊武彼此理解,雙方是絕對無法相容的不共戴天之敵。

  6

  坐上回程的禮車時,周遭降下濃密的夜色。

  長時間在車上等待的延珠,如今枕著蓮太郎的腳很舒服地流著口水睡著。真是的,你的護衛方式也太了不起了。

  如果車輛能夠平安無事返回聖居,第一天的委託就算順利完成。今天沒發生任何事,應該要感到開心嗎……

  抬頭的蓮太郎發現坐在正對面的聖天子依然保持雙手在膝上交疊的優雅姿勢,朝幽暗的窗外投以陰鬱的表情。

  「別那麼難過。」

  聖天子對蓮太郎的聲音有了反應,緩緩挪動視線:

  「我沒有難過……」

  說到這裡,她靜靜點頭:

  「不過,或許有一點……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默默相信,只要誠心待人必能獲得對方的理解,也正因為如此更加感到失望。」

  「這不是你的錯。就連菊之丞都覺得齊武這傢伙很難搞,你的表現算不錯了。」

  聖天子伸手扶著臉頰,露出促狹的笑容:

  「沒想到你還滿溫柔的,里見先生。另外今天也被你嚇了一跳。原來里見先生曾經被培育成為政治家,雕刻過佛像,又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士兵,經歷真是豐富。」

  蓮太郎在心中抖一下,躲開對方的視線。

  「啐。那都是不堪回首的歷史,別再提了。」

  「下次可以為了我刻點什麼嗎?」

  「不要。」

  聖天子用手搗著嘴巴笑了。儘管只有一瞬間,車內的氣氛還是變得輕鬆不少。

  「不過里見先生真了不起,對上齊武先生絲毫沒有退讓。我很喜歡里見先生這一點。」

  「你喜歡?」

  「是的,因為我接觸的人,從家庭教師到菊之丞先生,對我說話都是畢恭畢敬。完全沒有像里見先生這種有話直說的人,所以覺得很新鮮。」

  啊啊,蓮太郎終於想通了。

  在蛭子影胤的恐怖攻擊事件里,蓮太郎不但沒有對聖天子說過中聽的話,還接連出言不遜。他始終想不通為什麼聖天子會指定自己委託護衛工作,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有必要挑選民警嗎?你已經有現成的護衛官吧?就是那票像憲兵隊的傢伙。」

  「你是指保脅先生嗎?那個人……感覺太過鋒芒外露,跟他在一起我有點害怕。」

  蓮太郎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與聖天子對話,不過卻在心裡感到很高興。保脅似乎打著吸引聖天子寵愛的如意算盤,結果聖天子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聖天子從小型冰箱取出桃子汁,倒進玻璃杯。蓮太郎也在她的好意下接過一杯。

  原本只想喝個一口,但是果汁一入喉,冰涼的糖分便融入五臟六腑,轉眼間便幹了一杯。看來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口渴。

  聖天子抬起頭來,不知為何以有如喝完毒酒,充滿決心的眼眸凝視蓮太郎:

  「里見先生,謠傳齊武總統與外國關係匪淺。」

  車輛正要轉彎,蓮太郎的身體微微往右晃,膝上的延珠也在低聲說夢話。

  街燈光芒在禮車車上搖曳,隨著車輛行駛一同滑動。

  「……繼續說吧。」

  「據傳美國與其他諸國秘密與齊武先生接觸,在資金、武器方面支援他。」

  「外國得到什麼好處?」

  「錵。」

  聖天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錵可以製作民警使用的武器、彈藥,還是劃分人類與原腸動物界線的巨石碑素材。這些都是對原腸動物作戰不可或缺的東西。像日本這種領土小的國家還好,但是像俄羅斯或美國這種大國,為了收復被原腸動物奪走的國土,需要大量的錵。然而根據估計,即使是將仍埋在地底的所有錵都挖出來,也不夠將全世界的大陸從原腸動物手中搶回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蓮太郎很能理解她所說的話。

  地球的各種礦物資源分配不均。例如中東石油特別豐富,南非富含黃金與鑽石。而錵集中在火山列島,裡頭產量最突出的就是日本。

  蘧太郎上次遇到那個從礦山逃跑的少年,為了那種地方的勞動環境之惡劣大感驚訝。

  在未探查領域進行的錵礦盜採,乍看之下風險與報酬完全不成比例,即便如此盜採者還是不曾間斷。從此看來,不難猜想盜採業者即使背負毀了整個礦山的風險,仍然有賺頭。

  蓮太郎的思緒加速串連在一起。

  話說回來,關於會談的內容,齊武單方面對東京地區提出不利的條件,至於聖天子則是斷然回絕。本來以為她聽過對方所說的話,如今回想起來,齊武應該是在尋找開戰的藉口。

  「那麼齊武即使借用外國的力量也想達成的目標是……」

  「嗯。應該是以武力統一東京、札幌、仙台、博多地區吧。至於回報則是向外國持續輸出錵。」

  「所以齊武被大國控制了?」

  「不清楚。」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

  「……那傢伙應該不會輕易被人擺布。」

  「我也有同感。外國勢力大概是想把齊武先生操控在掌心,而齊武先生也打算巧妙擺脫他們。」

  聖天子端正坐姿,以清脆響亮的聲音說下去:

  「戰後到現在的十年間,各國只能退入巨石碑內恢復國力。但是今後將進入向外發展、奪回領土的時代。至於能夠快速復原的國家將會成為次世代的全球領袖,齊武先生的這個想法其實沒錯——也就是說,得到錵的人便能稱霸世界。

  里見先生,之後世界各國都會因為需要錵而與日本各地區合作,或是採取敵對的態度。至於次世代的戰爭,將不再是大量彈道飛彈與轟炸機齊出的華麗表演,而是以派遣足以動搖世界軍事平衡的強力IP排行民警進行暗殺與破壞工作為主軸。

  用不了多久,全世界頂尖的民警都將在『資源的詛咒』束縛下來到日本吧。里見先生,你在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打倒蛭子影胤與蛭子小比奈,還消滅了黃道帶之一。很遺憾目前的東京地區沒有時間讓有能的人才放鬆。希望你之後繼續工作。這是為了我,也為了國家。」

  蓮太郎因為難以壓抑的焦躁而頓足:

  「太擅作主張了。你真的什麼事都只顧著自己。」

  「我知道這樣很任性。」

  聖天子臉色變得沉重,雙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我也不知道會在何時死於戰亂。我的身體已經能夠生育,聖室的隨從們不時催促我儘早產下繼承人。但是比起為了留下有能力的基因進行事務性的生產,這或許是我的傲慢,我更想要一個愛情的結晶。」

  蓮太郎忍不住激動起來:

  「那就戰鬥啊!為什麼腦中只想著死?既然知道齊武是那麼危險的傢伙,就應該多想一些應付的方法!」

  聖天子露出蓮太郎未曾見過的悲傷表情:

  「沒想到你說的話與菊之丞先生一樣。」

  「什麼?」

  「里見先生,我是說你的視野太過狹隘。之後我要從原腸動物手中收復東京地區的領土,遲早會與仙台地區及大阪地區連接。當所有地區都連在一起的那天,國民就會想起十年前的日本曾是單一的國家,大家都是仰望同一片天空的同胞。接著大家就會對始終拘泥於東京地區或大阪地區這種狹小框架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不會發動侵略行為,即使其他人採取暗殺或是有什麼陰謀,我也絕對不會屈服。復仇更是不在考慮範圍。那些卑鄙的行為,就跟以血洗血沒有兩樣。

  里見先生,你知道在戰爭里最先犧牲的人是誰嗎?是那些尚未睜開眼睛的嬰兒,以及老人。我在戰後的混亂期曾與母親大人巡視東京地區各地,對眼前的景象感到愕然。

  在惡劣的衛生環境中,因為染病動彈不得的孩子們,依然拼命以微笑回應我的微笑。結果翌日他們只能化為冰冷、滿是蒼蠅的屍體。」

  聖天子用力搖頭:

  「絕對不能再發生那種恐怖的事。我必須實現和平的目標。不是空談而是透過行動。」

  聖天子雙手合十,擺出祈求的姿勢:

  「里見先生,我無法忍耐這個世界散布更多悲傷的種子……!」

  蓮太郎的背脊為之發抖。

  「因為我敬愛她,所以無法原諒她的某些作為!」蓮太郎想起上次恐怖攻擊事件的真正主謀——天童菊之丞曾經如此評論聖天子。

  以對「受詛之子」無法磨滅的憎惡為動力,還是無法完全討厭聖天子這個人,蓮太郎當時不太能夠理解菊之丞的這種感情,不過現在似乎可以體會。

  蓮太郎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你是那種會早死的理想主義者。」

  「我不想成為沒理想的人。」

  「那麼你的手段要更加高明。」

  「……」

  蓮太郎低下視線,默默撫摸熟睡中的延珠肩膀、背部,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你是傻瓜……不過我並不討厭。」

  聖天子的臉頰微微紅了。

  「謝、謝謝。」

  這時蓮太郎的下巴突然傳來劇痛,腦袋激烈搖晃,感覺就像挨了一記上勾拳。

  之前怎麼拍怎麼搖都沒有醒來的延珠,突然跳起來左顧右盼。看來剛才自己是被突然醒來的她來記頭槌。痛得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蓮太郎摸摸下巴望著她,延珠東張西望,雙手抱胸逕自點頭:

  「剛才人家的『蓮太郎雷達』出現反應……」

  「蓮、蓮太郎雷達?」

  「嗯,只要有害蟲要纏上蓮太郎,雷達就會有所反應。」

  延珠最近冒出有如新型妖怪的能力。

  探頭探腦好一會兒的延珠,視線終於停在聖天子身上,無言地凝視她。

  「怎、怎麼了?」

  「蓮太郎不行。」

  「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蓮太郎是胸部星人,所以胸部比木更小的女人他根本不當成女人看待。汝沒機會了,放棄吧。」

  聖天子用極為輕蔑的目光瞪著蓮太郎:

  「里見先生……太污穢了。」

  「她在胡說八道!」

  蓮太郎以全身拼命否定,還用充滿怨恨的視線看著延珠:

  「你、你這傢伙……」

  不過延珠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裡,反而是用力盯著前方:

  「蓮太郎,好奇怪,人家有不好的預感。」

  車輛駛抵十字路口,在紅燈前緩緩放慢速度。

  不知何時外頭下起濛濛細雨,窗外的景色為之扭曲。

  蓮太郎把頭伸到延珠旁邊,視線對準她注視的位置。

  延珠指出的玻璃窗另一頭,除了黑夜當中矗立遠方的大樓,以及建築物邊緣發出紅光的航空障礙燈,沒有任何異常。至少在蓮太郎眼裡是這樣。不過延珠可是所有感官能力都遠遠超乎人類的起始者。

  因此蓮太郎才會跟著緊張,心裡暗地祈禱車輛能趕緊前進。或許是他的祈禱生效,燈號終於變成綠色,車子也重新啟動,他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延珠沒有鬆懈戒備。蓮太郎看了一眼嚴肅的延珠,再度移動視線。

  大樓屋頂附近,突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發現那是槍口焰的瞬間,蓮太郎全身為之凍結,還沒叫出聲來就按下延珠的腦袋,並用身體掩護聖天子。

  激烈的災難隨著襲來。

  在玻璃破碎聲與加長型禮車的尖銳緊急煞車聲下,聖天子發出悲鳴。車輛打滑撞向交通號誌。蓮太郎無計可施地被G力甩到門邊,幾乎無法呼吸。

  ——在大街上被狙擊?

  「蓮太郎!」

  立刻回神的蓮太郎大叫:

  「延珠!快離開。帶著司機一起。」

  蓮太郎踹開車門,拉著震驚的聖天子滾出車外。

  這裡是市區正中央的十字路口。總之一定要找個可以躲藏的掩蔽物。

  大樓屋頂再次亮趄閃光,隨後就是爆炸聲。

  射穿油箱的狙擊彈讓加長型禮車爆炸起火,熱浪朝眾人襲來。周遭的路人也發出慘叫,恐慌迅速傳染,爆炸震波甚至讓聖天子摔倒在地。

  蓮太郎想扶起她,但是聖天子卻以緊繃的表情搖頭:

  「里、里見先生,我,腿軟了……」

  蓮太郎咬緊牙根注視那棟大樓。

  這下不妙。

  第三次閃光。蓮太郎迅速站在她的前面想要保護,臉上卻浮現痛苦的表情。這樣沒用,子彈還是會在貫穿自己之後射到她。

  反射神經認知這發子彈將會直擊自己,蓮太郎緊閉雙眼。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傳來延珠的叫聲與尖銳的撞擊聲,被彈飛的延珠轉了好幾圈才倒在地上。

  一開始蓮太郎還沒認清發生什麼事,但是他馬上察覺是延珠用鞋底把子彈踢飛了——了不起。

  之前不知道躲在哪裡的保脅等聖天子護衛官這才在她身邊築起人牆,包圍著她往後退。離去的聖天子似乎尚未從震驚中恢復,臉色鐵青充滿懼意,緊抓自己的禮服下擺不放。

  就在此時,蓮太郎突然聽到類似飛蟲拍打翅膀的嗡嗡聲,他忍不住東張西望,但是沒發現任何異常。

  ——剛才的怪聲是什麼?

  延珠用力拉扯蓮太郎的手大喊:

  「蓮太郎還在幹什麼!快點躲起來——」

  「……不,敵人已經逃了。」

  蓮太郎環顧四周。

  火舌跳動,灰燼隨風飛揚。失火的禮車朝天空持續吐出濃密的黑煙,平民受到影響的狂躁情緒還沒有平息的樣子。

  雨勢變大了,蓮太郎濕濡的頭髮黏在臉上。

  他不顧自己被淋成落湯雞,朝上瞪視遠方的大樓。

  目測距離為一公里。強風,加上夜間、雨天的條件,連續狙擊三槍,何況根本沒有一發偏差,全都如同對方的預測正中目標,這個技術叫人難以置信。

  「那傢伙……到底是誰…………!」

  「對不起主人,任務失敗了。護衛里有個老練的民警。回收『仙費爾德』後迅速撤退。」

  『民警?情報里沒有提到。不是只有一群沒用的聖天子護衛官嗎?』

  無視主人在另一端『混帳、混帳!』的怒吼,蒂娜將BARRETT生產的反戰車狙擊槍收進箱裡。

  『喂,你有看到民警的模樣嗎?』

  「有的,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長相。」

  蒂娜若是沒看錯,第三發子彈好像是被對方的起始者踢飛。蒂娜所使用的反戰車狙擊彈,是世上除了火炮跟機炮以外最強大的子彈,動能非常驚人。竟然有人可以踢飛它?

  是個了不起的對手。可以說是強敵。

  結束撤退準備的蒂娜壓住被大樓風吹亂的頭髮轉身,以冰冷的眼神往下看:

  「妨礙我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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