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解開的絲線與緊密糾纏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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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此時正是踏上歸途的學生們,以及致力於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喧鬧的放學時間。

  令人側目的白髮少年小跑步通過走廊。

  任其自由變長的頭髮有好幾個地方都翹了起來,劉海則是長到蓋過眼睛。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沒有因為邋遢就產生令人厭惡的感覺,是因為那猶如少女般纖細的身體嗎?

  走廊上的女學生們,用一種在看一隻很有精神地四處奔跑的幼犬的眼神注視少年,並且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發出了竊笑聲。

  不管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過於引人注目的少年尷尬地垂下腦袋。

  少年的名字是武藤一織。

  是一名進入聖蘭「女」學園就讀的,如假包換的男孩子。

  「綾香老師!!」

  一打開門,一織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喂,這裡可是保健室耶,請你安靜一點。」

  被稱為綾香的校醫,語氣沉穩地告誡他。

  她的名字是武藤綾香。

  她是父親年紀相差甚遠的妹妹,從一織的角度來看,是位等同於姑姑的女性,但是她和一織的年紀相差不到十歲,因此彼此之間就像真正的姐弟般親密,屬於一同修練的師姐師弟關係。

  對現在給魔師資歷尚淺的一織,她在私底下給予各種輔佐,對一織而言是少數能讓他敞開心胸的成人女性。

  同時監視與監督身為給魔師的一織,是綾香被賦予的職責。

  原本應該是要從負責經營學園的青葉家挑選人選,但是他後來聽說,自己那位離開日本的父親,使用相當強硬的手段硬是把綾香派過來。

  「怎麼了,你怎麼那麼慌張呀?」

  雖然是一位留了一頭整齊黑色中長發,外表看起來讓人覺得很安心的眼鏡美女,但即使是穿著白袍,也能清楚感受到成熟的成人肉體所蘊含的攻擊力。

  綾香坐在椅子上,一雙美麗的長腿不慌不忙地翹起。

  從合身迷你裙下看到的,是包裹曲線完美長腿的黑色吊帶襪。更往上看,令人感到刺激的內褲像是要露出來一樣,一織連忙把視線轉開。

  插圖p081

  綾香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童,發出「呵呵」的笑聲。

  「玲奈她沒事吧?」

  由於容貌清麗、文武雙全,以及無論面對誰都不帶有距離感的好個性,玲奈在校園裡就宛如偶像般受到眾人傾慕。

  這樣受人喜愛的玲奈昏倒了的傳言,在轉瞬間蔓延整個學園,一織直到放學為止都沒能靠近保健室。

  「沒事,剛剛吃過藥,現在正在睡覺呢,所以我才叫你安靜一點嘛。」

  「不去醫院也沒關係嗎?」

  「主要症狀是伴隨魔力減少而產生的疲倦和發燒,所以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起來了。雖然神崎同學今天晚上必須住院,但是她的意識很清楚,所以也沒有問題喔。」

  「……太好了。」

  聽到玲奈和班長都安然無恙,一織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現在放心還太早了,一織。魔力枯竭可是件大事,更何況我在報告裡也聽說了,由衣在昨天晚上似乎也發生了魔力枯竭喔?」

  「那、那是因為……」

  綾香嚴厲的語氣讓一織的表情暗了下來。

  「一織,這可是相當嚴重的情形喔。自古以來,這個『龍脈』多重交纏的地方就是無數魑魅魍魎的居所,很容易會誕生和人類對立的妖魔——其程度簡直到了異常的地步。我們四大家族的使命是守護『門扉』,並且驅除猖獗於此地的妖魔,因此也代表和妖魔戰鬥喪命的危險性相當高呀。」

  綾香這段話正是一織這陣子最擔心的事情。

  雖然由衣和玲奈都是極具才能的魔術師,但是她們是生是死,會因為一織進行給魔的技術而有所改變。

  「……對不起,這是我的責任。」

  「你們是背負下一代四大家族的重要孩子,但如果不是自身擁有戰鬥術法的野獸是不行的。聽起來也許殘酷,可是如果是在幼小階段就死亡的軟弱野獸,在接下來的戰鬥終究是無法戰勝妖魔的。」

  雖然對方的話聽來十分刻薄,但是卻能聽出對一織滿滿的關懷之意。

  一織想起了父親那帶著後悔與遺憾的寂寞側臉。

  『我會好好餵食你,也會把你養大,但是你必須去磨利自身的爪牙。聽好了一織,無法狩獵、無法捕獵自己敵人的野獸是沒有資格生存的。想活下去就掙扎吧,然後絕對不可以捨棄自己的女人——不准拋棄雌獸。』

  打從懂事以來,父親就不斷對他重複這段話,其教育方式甚至到了過於殘酷的地步。但是對於身為魔術師的一織等人而言,這同時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少年少女們是延續了四神之血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擁有人類形態的野獸。

  「你最後一次和玲奈給魔是幾天前的事了?」

  「……五天前。」

  聽了一織的話,綾香用力地嘆了口氣,接著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

  「是因為玲奈拒絕給魔的關係吧?」

  「不是的!是我的錯!要是我有更強大的力量的話……」

  不只是昨晚,至今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一織一直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無能為力,因為自己沒有自信,才會被四神獸家族的少女們不斷抗拒。

  「你應該知道,四大家族的女性只要接受過一次給魔,就只能跟同一個人進行給魔吧?」

  「是的……」

  「原來你也知道嘛。」聽到一織語氣消沉的回答,綾香低聲說道,然後溫柔地摸了摸一織的腦袋。

  「就算是這樣,只有一織努力情況也不會變得更順利喔?因為所謂的給魔呀,是建立在彼此必須互相合作喔。」

  「合作……嗎?」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一織瞪大雙眼。

  「這是當然的呀,所謂的給魔是兩個人共同進行的耶,哥哥沒有告訴過你嗎?」

  一織點頭。

  「真是的,為什麼沒把這種重要的事告訴你呀,哥哥這個笨蛋。」

  就在綾香對父親口出惡言的時候,一織雙手緊緊握住綾香的手,用一種快要壓倒她的氣勢朝她逼近。

  「請你告訴我吧,綾香老師!要怎麼做才能讓給魔能力變得更好呢!?」

  「等等……你、你冷靜點一織,我會清楚地告訴你的!」

  一織像只等不及的小狗,一臉焦急地等待綾香接下來的話。

  像在掩飾發燙的臉一樣,綾香咳了一聲。

  「讓給魔儀式成功的關鍵只有一個,那就是和那個女孩——增進彼此的感情。」

  伸出食指抵住紅唇,她拋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媚眼。

  「增進……感情嗎?」

  「所謂的給魔呢,會因為彼此『心』的狀態而使效果產生劇烈變動喔。就像是戀人也像是夫婦,彼此互通心靈的給魔才能真正……發揮有如神助的力量喔。」

  綾香摸了摸烙印在自己腹部的給魔之印,接著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和身為夥伴的巫女之間,心靈的聯繫以及羈絆的強弱正是給魔的『關鍵』喔。所以為了達成這個目的,需要更加了解彼此、好好溝通,並且好好相處。如果像現在這樣築起心牆隔絕對方,即使過再久的時間,你也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給魔師唷。」

  「羈絆的強弱……」

  在進入學園就讀的同時,便和他成為搭檔的由衣和玲奈,這一個多月以來,和她們之間的人際關係說不上是良好,甚至可以說是很糟。

  而一織本身也疏於努力改善和兩人之間的關係。

  他只是被動地認為,身為給魔師,只要鍛鍊自己的能力,「總有一天」一定會得到認同。

  至於和兩人增進感情之類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肯定會無法順利進行吧。一想到和兩人目前的關係,他就覺得頭昏腦脹,心情也跟著變得沮喪。

  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嘗試的價值。

  (因為不管是由衣還是玲奈,她們都在搏命戰鬥啊。)

  如果在這裡逃跑的話,他就稱不上是男人了。

  「我現在就試著去拜託玲奈接受給魔。」

  他的聲音像是煩惱都被吹跑了一樣,感覺清爽又充滿力量。

  「嗯,很棒喔一織,這樣才是我迷戀——咳咳,是我看得上眼的男孩子喔。啊,不過焦躁的情緒在男女之間可是禁忌喔,所以像是強迫或強占等行為是絕對不行的,知道嗎?」

  「好的!」

  「那麼我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鑰匙就交給你保管了,結束之後記得交還辦公室喔。」

  綾香從白袍口袋裡取出鑰匙放到桌上,然後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目送對方的背影遠去,一織吸了口氣說道:

  「——謝謝你,綾香姐。」

  這是直到升上國中為止,一織一直用來稱呼綾香的叫法。

  似乎是進入青春期後開始感到不好意思,不知不覺就變成稱呼對方「綾香小姐」,進到高中後則是刻意稱呼對方為「綾香老師」。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稱呼對方「綾香小姐」的時候,她總是會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他一直都有這種感覺,所以他想對方也許是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樣稱呼她「綾香姐」。

  所以,為了向給予自己勇氣向前邁出一步的重要之人表達感謝,一織鼓起勇氣向對方證明了「勇氣的價值」。

  「竟然用這種方式偷襲,你好過分。」

  綾香伸手捂住嘴巴,雖然眼角微微泛著淚水,卻露出一抹真心的微笑。

  看到宛如親姐姐般敬仰的姑姑,那超乎預料的驚訝神情與充滿魅力令人心跳加速的笑容,一織忍不住看得入迷。

  「一織,你可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男人,所以你要對自己更有自信,然後等你擁有真正的自信時,就讓我為你剪頭髮吧。」

  「嗯,到時候就麻煩你了,綾香姐。」

  說完,一織不好意思地笑了。

  ◇

  走出保健室後,綾香將手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宛如可愛幼犬般的容貌,使對方放下警戒心地鑽進對方懷裡,接著再用那銳利的牙齒使出一擊必殺是一織慣用的伎倆。正因為他是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做出這些舉動,女孩子就更加難以抗拒了。

  「那孩子果然是天然型牛郎,在那種時間點說出那句話簡直太違規了〜雖然我也知道對自己的侄子認真是不行的……」

  沒人聽見她的這句話,低語聲就這樣消失在放學後的安靜走廊。

  2

  為了給魔而留在保健室的一織,因為想看看玲奈的情形而微微拉開門帘,悄悄地探頭看向她的睡臉。

  雖然知道偷窺沉睡中的女性是不合規矩的事,但是耳邊傳來了對方像是呻吟又像是感到痛苦的聲音,這讓他感到坐立不安。

  一看之下,才發現玲奈正滿頭大汗地露出了難受的表情。

  一織用水沾濕乾淨的毛巾,用力擰乾水分後,探出身體想要將毛巾放到玲奈的額頭上。

  玲奈在發出「嗯……」的聲音後翻過身來。

  慌張之下,一織的身體失去平衡,直接倒在玲奈的身體上。

  「冷、冷靜,我要冷靜……」

  將倒下的衝擊完美吸收的抱枕——吸收衝擊力的素材正是玲奈的胸部,也就是乳房。少女那對即使仰躺也不會變平的巨大山脈宛如剛搗好的年糕,雖然柔軟卻具有彈力,軟呼呼地溫柔接納了少年。

  意外享受到驚人的胸部觸感,那是會讓指尖深陷其中的壓倒性柔軟,一織慌慌張張地想要「下山」,並打算從玲奈巨大的山脈中逃開。

  「總、總而言之,要趕快離開才行。」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想要和對方增進感情,但是照這個情況下去,最糟糕的情形可是會被逮捕的,這已經不是幸運色狼這種單純天真的等級了。

  一織認識的玲奈,是將「騎士精神」化為實際舉動的少女,非常的清廉潔白。

  特別是她的個性最厭惡違反公共秩序與風俗,只要關於色情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也無法接受,因此就連給魔的時候也會一邊掀起裙子一邊說「敢偷看就刺你」,導致給魔儀式最後演變成被對方用長槍指著自己的搏命行為。

  「被發現的話會被殺的。」

  一織的腦海閃過自己如同百舌鳥的早供品般,被串在樹枝上的身影。

  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裡才行——一織焦急地想著,但是越是慌張就越像被困在蜘蛛網的獵物,被困在柔軟的胸部里無法脫身。

  結果玲奈似乎是把一織當成了布偶或抱枕,她伸出雙手用力抱緊一織。

  「唔、唔哇!?姆咕〜」

  將整張臉埋進豐滿的胸部,一織感受到的,是少女那超乎尋常的熱燙體溫。

  高熱體溫也是朱雀一族的特徵,就像被母親擁入懷中,給人既安心又溫暖的「母性」感受。

  然而,玲奈一臉痛苦的模樣,斷斷續續地發出了夢囈。

  「用力地撞上,請、寬恕我……再一下下就好——」

  是做惡夢了嗎?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些什麼。

  為了讓沉睡中的玲奈感到安心,一織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沒事的玲奈,已經沒事了……」

  接著,玲奈原本痛苦的表情變得平和,凌亂的呼吸也跟著平靜下來。

  一織鬆了口氣,終於能夠放心了。

  重新在近距離觀看玲奈沉睡的表情,發現她絲毫沒有清醒時那如刀刃般鋒利的感覺,楚楚可憐的模樣很是討人喜歡,讓人感到心跳加快。

  一織對玲奈的睡臉看得著迷,完全忘了自己還處於眼前放著一顆定時炸彈的狀況。

  「……一織?」

  聽到玲奈的呼喚,一織猛然回過神來。

  回神看去,就和一臉驚訝看著自己的玲奈四目相對。原來她已經醒了啊,不對,應該說剛剛那種狀況還能睡著沒有醒來反而奇怪,不過對方醒得還真不是時候啊。

  「早、早啊……」

  一織朝對方微笑說道。

  一織親眼目睹原本還睡眼惺忪的少女,眼底燃起火焰的瞬間。

  「這種叫人起床的方式還真是……特別呢……」

  他感到全身開始冒冷汗,這是生物對恐懼所擁有的本能。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才要從我身上離開呢?」

  「對、對不起!」

  一織就像裝了彈簧裝置的玩具,咻地抬起上半身,然後像是被槍指著的罪犯舉起雙手。

  「給我跪坐在那裡。」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有原因的!」

  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說出這種台詞的一天,一織說出口後才發現這句話聽起來有多麼輕率,他頓時感到頭疼不已。

  「快點!」

  「好、好的!」

  事不過三,在玲奈重複第二次同樣的話後,一織火速跪坐在地板上。

  玲奈神情倦怠地坐起身,從她緩慢的動作可以看出她身體不適。

  然而,她眼底燃燒的怒火就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燒,一織對鳳凰院家的家訓:「將點燃朱雀怒火的愚蠢之人燒成灰燼」這種等同於下地獄的決定性展開感到絕望。

  「那我就先聽聽你的解釋吧,你應該也有話想對我說吧?等你解釋完我再懲罰你。」

  那一瞬間,他湧起了一絲絲的希望,這是在絕望之際看見希望之光的瞬間。

  無論對誰都表現出光明磊落態度的少女,即使面對所有人都確定有罪的現行犯,也會側耳傾聽犯罪者的辯解——

  「回答我!趁我熟睡之時偷襲,並且肆意玩弄我的身體,最後還打算奪去我純潔之身的無恥之徒啊,如果你還算是一族之人,就像個男子漢坦承自身所犯罪狀如何?」

  他錯了。

  滿臉通紅的玲奈一邊拉起床單遮住身體,一邊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向他。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嘛!」

  「我怎麼可能會相信你!!」

  「我是說真的!我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此話當真?你敢對四神發誓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面對對方澄澈坦然的眼神,一織轉開視線老實地回答。

  「……這個嘛,好、好像有那麼一瞬間,稍微碰到胸部的樣子啦〜」

  「果、果然,你果然做了什麼下流的事情對吧!為什麼你老是——」

  原本情緒相當激動的玲奈,突然按住胸口表情痛苦地蜷縮起來。

  「玲奈!?你身體才剛好而已,不要勉強自己呀!」

  一織連忙靠了過去,對玲奈伸出手。

  「別……碰我……」

  「不,我要碰你,因為你是我重要的搭檔啊。」

  從手心緩緩地釋放魔力,一織溫柔地撫摸著玲奈的背。雖然還不到給魔的程度,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效果才對。

  「啊……呼……」

  他摸了摸。

  「咿……啊、嗯嗯……」

  又摸了摸。

  「啊、啊、唔……啊啊,不行……啊……」

  明明只是在撫摸她的背,玲奈卻用雙手捂住嘴巴

  發出甜膩的嗓音。

  雖然一織滿臉通紅地不停吞口水,但由於一直抓不到恰當的時機停下來,只好繼續撫摸對方的背。

  還沒等玲奈臉色好轉,就看到連脖子都變成桃紅色的玲奈縮著背,不時地顫抖著身體像在喘息一樣,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怎、怎麼覺得玲奈……感覺好色啊,這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總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不好的事,一織想也不想地收回手。

  只見玲奈露出讓人心蕩神馳的表情,像是在說「已經結束了嗎?」看了過來。

  「那個……要再持續一下……嗎?」

  一織下意識地詢問。

  陷入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回過神的玲奈臉像是著火般脹紅,接著她伸出雙手抓住床單鑽到床裡面。

  「要是你覺得我很可憐,就別管我!」

  「怎麼可能不管啊,更何況我也不會不管啊。我剛剛也說過了,玲奈是我的搭檔,不出來沒關係,但你先聽我說好嗎?」

  她沒有回答,但是一織還是繼續說道:

  「不管作為人類還是魔術師我都還是個菜鳥,剛剛也是,一直以來我都讓玲奈感到不愉快對吧?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上了高中變得很漂亮的由衣和玲奈相處。因為對自己沒自信,所以總是提心弔膽的,還擅自築起心牆,我這樣真的很難看吧……」

  像是在為至今的行為感到後悔一樣,一織把手放在胸前。

  「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我,就算再難看,也不能有想要守護你們、守護玲奈的想法嗎?雖然我沒有任何戰鬥力量,還老是給你們添麻煩,可是……我還是想要守護你們。不對,應該說我一直以來都想守護你們。」

  少年不怕受傷地鼓起所有勇氣,敞開自己的內心。

  雖然聽起來很可悲、沒用、不像話,但是正因為如此,才能筆直地傳達到固執的少女心中。

  玲奈稍稍拉下床單露出眼睛,那雙眼睛驚訝地睜大。

  「拜託你,玲奈,和我給魔吧!」

  一織的話在保健室里迴蕩。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後。

  「……你要先和我約定一件事。」

  從床上坐起身,玲奈筆直地看向他。

  「約定?」

  「請你在這裡答應我,絕對不會再做出像昨天晚上還有今天的危險行為。」

  「這……」

  「即使在四大家族裡,你仍是個擁有特殊能力的給魔師,既是一族的中樞人物,也是力量的泉源,萬一發生什麼事可就太遲了喔?不,應該說絕對不能有萬一。」

  從以前到現在,從沒發生過給魔師親自站到戰鬥前線的事。特別是昨天晚上,一織真的是九死一生,要是由衣沒有趕上,也許一織早就已經死了,他自己也為此反省、後悔了好幾次。

  然而——

  「因為和我們不同,沒有『替代品』可以取代你。」

  玲奈這句話,徹底踩爆了一織心中的特大號地雷。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織身上的感覺開始轉變,平常那個軟弱溫和少年的假面具正在逐漸剝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因為你連這個都不懂,所以才說你沒有自覺——」

  像是喪失聽覺般,他什麼都聽不見了。當人的怒氣到達極限,五感就會麻痹,狂烈的怒火讓一織的聲音變得暴躁起來。

  「別在我面前說出『那句話』第二次!!」

  玲奈被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到,身體微微一顫。

  整間保健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如、如果你有什麼誤會的話,我在這裡先說清楚。給魔巫女,不,應該說四神獸家族的所有少女都一樣,每個人都是可以被輕易替代的棋子,就像是西洋棋的兵或是騎兵一樣。但是你不同,你是King,是王喔。」

  這是神所制定的安全裝置,在成為下一代給魔師的男孩誕生的瞬間,四神獸家族就受到了接下來的孩子全是女孩的祝福——不,應該說是「詛咒」才對。

  然而四大家族卻扭轉了這樣的情況。

  儘管四大家族能夠掌控神祇的權限,能夠操控無與倫比的精靈之力,但一旦失去給魔師的助力,就會變得只能發揮出連三流魔術師都贏不了的微弱力量。相反地,只要給魔師活著,只要有給魔師存在,就能維持龐大的魔力。

  也因此,四神獸家族的少女們為了驅魔,也為了保護給魔師,被用過就丟的情況並不少見,這正是武藤家與其他三大家族之間,多年爭執不休的真面目。

  一織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件事。

  就只有這件事,從小父親就對他耳提面命到讓他厭煩的地步。

  正因為如此——

  「怎麼可能有人能取代由衣和玲奈呢,玲奈你這個笨蛋!」

  打從心底感到憤怒、激動,一織怒喝道。

  「什、什麼叫做笨蛋啊,你到底在為什麼事情發那麼大的火呀……」

  「我說玲奈就是玲奈!笨蛋玲奈!」

  一織越發激動的駁斥,這讓玲奈感到惱怒。

  故作冷靜的玲奈,臉上的面具開始出現裂痕,猶如烈火般的怒氣猛然爆發。

  「從剛剛開始我就安靜聽你說沒有反駁,但是你也太過分了!明、明明年紀比我還小,你懂不懂什麼叫做對前輩該有的禮貌啊!?」

  「你這一點還是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呢!只要處於下風就馬上擺出姐姐的姿態,明明只大我一歲而已,你神氣什麼!」

  「你說什麼!你、你才是一些時間沒見,似乎變得挺囂張的嘛。明明小時候老是像小狗一樣跟在我和由衣背後,你還敢說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仿佛回到從前一樣,像小孩子似地吵了起來。

  雖然兩人小時候常常爭吵,但是彼此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疏遠,重逢以來別說是吵架了,甚至幾乎沒有對話。

  這一天,一織和玲奈睽違數年再度吵架了。

  「是啊……我變了,因為我想要改變。老是被保護,老是受到幫助,所以這次也該換我守護你了吧!」

  「所以我說你這樣的行為讓我很困擾。我沒有弱到需要被一織保護,這樣說你聽懂了嗎?一織在戰鬥中只會成為絆腳石,是累贅!」

  玲奈固執地拒絕一織,就像是在隱藏什麼。

  「如果你真要說的話,那我也要說。關於剛才的約定,我不會聽你的話停止這個行為,只要發生像昨晚一樣的事,就算危險我也會上戰場!」

  「啊,我都不曉得原來你是這麼固執的人!」

  「我也不知道玲奈原來這麼頑固呢!」

  「你這樣說不定會死掉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玲奈不也一樣處於危險嗎!」

  「我是騎士,從小就不停地鍛鍊戰鬥能力,而且我也有能戰鬥的力量!」

  「我也一樣啊,從小就一直不停地鍛鍊!」

  「一織又不是戰士!」

  「我是給魔師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我問你,如果我遇到危險的話……玲奈你不會保護我嗎?」

  「我、我當然會保護你呀!事到如今,這種事不用問你應該也知道吧!我是騎士,是你的巫女,保護一織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太好了,聽完你說的話我就放心了。你說了,玲奈不管我身陷多麼危險的地方,你也絕對會保護我吧。」

  「你好狡猾……!這種說法太卑鄙了!!」

  「狡猾也好卑鄙也罷,只要能夠保護玲奈,我什麼都願意做。」

  聞言,玲奈倒吸了一口氣,像是無話可接般地紅著臉瞪向他。

  「一織你這個笨蛋……」

  玲奈語氣彆扭地低喃,然後撇開了臉。

  睽違數年的吵架,非常難得的以一織獲勝作為結束。

  「玲奈,和我給魔吧。只要你肯好好和我進行給魔,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想要冒險的呀?」

  看著因為說不贏自己而感到懊悔的可愛少女鬧彆扭似地鼓起雙頰,一織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你打算像這樣抓住我的弱點,肆意玩弄我的身體對吧?真是沒人性的行為呀。」

  「在玲奈心中我是那麼過分的人嗎!?」

  「你問問自己。」

  「嗚……為什麼我會沒辦法強烈地反駁呢?不過拜託你,玲奈,這件事是必須的。」

  「在、在這裡進行嗎……?」

  「嗯。」

  「竟、竟然選在學園裡做這種淫穢的行為,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只是給魔而已,哪裡淫穢了啊!」

  「……」

  「為、為什麼你突然沉默啊!?」

  「你問問自己。」

  「嗚……為什麼我會沒辦法強烈地反駁呢……喂,饒了我吧,玲奈!」

  才剛以為自己贏了就馬上嘗到落敗的滋味,一織坦然地舉起白旗認輸,全面投降。

  一看之下,玲奈的表情流露出掩不住的喜悅。

  (玲奈的個性其實蠻好懂的嘛。)

  一織這麼心想,然後當他下意識地想把他覺得這一點很可愛的感受告訴對方時,他猛然回想起中午和由衣對話失敗的情形,連忙閉上嘴巴。

  要是再像中午那樣被拉扯臉頰,他的臉真的會掉的。

  「真是沒辦法,我就原諒你吧。還有就是給魔的事……我答應你。」

  「謝謝你,玲奈!」

  「我、我身為鳳凰院家族的朱雀之女以及騎士,為了對戰鬥做好萬全準備才答應接受給魔,並、並不是因為一織拜託我才答應的喔。」

  紅著臉,玲奈害羞地說道。

  一織滿臉欣喜地走向玲奈。

  「要是你敢做出任何淫穢的舉動……我可是會刺你的喔。」

  聽到對方像是凍結似的冰冷嗓音,他身體一僵。

  「嗚……我、我會小心的。」

  受到警告的一織冒著冷汗回答。

  由於這個季節的白天比較長,因此即便到了傍晚時分,屋外還是很明亮。

  完成給魔的一織和玲奈宛如結束幽會的情侶,一邊注意周圍的情況,一邊走出保健室,走廊上已經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蹤影了。

  「那我現在就把鑰匙還回辦公室,接送玲奈的車好像已經到了吧?」

  「是的。」

  「那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今天的事謝謝你,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等、等一下。」

  玲奈叫住打算離開的一織。

  「嗚耶?」

  「你的領帶歪了,注意外表儀容也是身為魔術師的重要事宜喔。我們是將意念化為力量,也有在受到侮辱的時間點決定勝負的情形喔。」

  說著,玲奈朝一織有些歪掉的領帶伸出手。

  以為對方只是打算幫自己整理領帶的一織,就這樣任由玲奈將手伸向自己。

  接著玲奈將領帶整個解開,然後從頭開始打領帶,她的動作十分緩慢。

  「玲、玲奈?會被別人看到的……」

  「呵呵,不可以亂動喔,這樣我會打歪的。」

  「你剛剛笑了吧?你笑了對吧!?」

  「哎呀,大概是你的錯覺吧。」

  「唔〜」

  一織紅著臉注意有沒有被其他人看到,被對方玩弄於掌心之中。

  「嗯,這樣就可以了。」

  「謝謝你……話說回來,打領帶這種小事我自己就會了嘛,真是的!」

  「呵呵,這是剛剛那些事的回禮。你記好了,以後對前輩要更有禮貌喔。」

  玲奈看起來似乎很愉悅,他有種……彼此的距離似乎有些縮短了的感覺。

  不管怎麼樣,他確實感覺到這次的給魔比往常還要順利,並重新體會到和身為搭檔的少女們增進感情的重要性。

  ◇

  同一時間,明明已經接近傍晚時分,染了茶色頭髮,身穿短到不可思議迷你裙的少女——白峰由衣還逗留在學園內沒有離去。

  似乎是在尋找某人,她眼神銳利地環視周遭,不時抽動鼻子嗅聞飄蕩在風中的氣味。

  「……受不了,那個笨蛋到底去哪裡了啊,明明學園裡還聞得到味道啊……」

  偶爾會翹課的由衣終於在今天自食惡果,並且被要求留下來課後輔導。

  即使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但是腦海卻一直浮現那個有著一頭蓬鬆白髮的傢伙。忍不住想遷怒對方的由衣,一邊想著要不要久違地闖進對方家中,一邊朝鞋櫃走去。

  在那裡,她透過氣味發現一織的鞋子還在。

  「這、這樣不就顯得我像變態嗎?我對那傢伙的氣味才沒有——找到了!」

  微微飄蕩在空氣中的一織氣息突然變強烈,由衣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朝味道傳來的方向看去。

  然後,她看到了。

  「咦……」

  在看到眼前的光景之後,由衣連忙躲進了隱蔽處。

  越過中庭的窗戶,她看見從保健室走出來的一織和玲奈。

  「在這種時間兩個人獨處,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由衣悄悄地從角落探出頭來,窺探兩人的模樣。

  「喔,沒想到他們已經完成給魔了啊。那個玲奈竟然會在校舍里給魔……那傢伙挺行的嘛。」

  由衣一眼就看出蘊藏在玲奈體內的強大魔力波動。

  雖然玲奈答應在校舍進行給魔這件事讓由衣感到相當驚訝,不過因固執己見而怠惰身為戰士必須進行的給魔義務,對於引發像昨晚那樣危機的由衣而言,作為搭檔的玲奈接受給魔是很好的消息。

  就在由衣帶著些許調侃的心態,打算從角落走出去祝福兩人的時候,她親眼目睹了令她難以置信的光景。

  玲奈微微彎下身,將嘴唇湊近一織的臉——

  儘管最關鍵的部分被一織的蓬鬆白髮遮住所以看不到,但是看在由衣眼裡,兩人根本就是在「接吻」。

  還且還親很久,現在還在親!

  偷看的由衣反而紅著臉躲進隱蔽處。

  不只如此,由衣還發現到玲奈身上的異樣。

  注入玲奈體內的魔力量和平常不同,從玲奈身上能感覺到她接受給魔後的龐大魔力,是昨晚剛進行過給魔的由衣的好幾倍。

  雖然這一個多月以來,彼此都接受過好幾次給魔,但是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數量如此龐大的魔力。

  「就算是剛進行完給魔,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兩個人到底在保健室里做了什麼……」

  直到不久前,少女的心裡還充滿著祝福身為搭檔的玲奈,以及調侃一織的心情,但那些情緒在此時變得黯淡且陰沉,深不見底的負面情緒滿溢了出來。

  「為、為什麼我的心情會這麼差啊!?啊〜煩死了!一織這個笨蛋!」

  白虎少女逃跑似地轉身離開。

  3

  這是個美麗月亮高掛夜空,溫柔地驅除周圍黑暗的黑夜。

  白虎少女——白峰由衣飛馳在森林之中。

  潛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邪物,恐懼著白獸之牙四下逃竄。巨大的蜘蛛妖魔——兩隻土蜘蛛身上帶著黑色與黃色交織而成的斑斕色彩,以不符合其巨大身軀的敏捷速度穿梭於林木之間。

  「以為靠速度就能贏我嗎——」

  由衣停在其中一根粗樹枝上,接著在四肢灌入力量。粗枝發出唰唰的聲音,像是將大型弓弩拉開般用力彎曲。

  「——想得美!」

  仿佛射出的箭矢抑或是子彈,她以驚人的速度跳到空中,接著一口氣砍向土蜘蛛。就在她將蜘蛛砍成兩半,抽回刀劍轉而砍向另一隻蜘蛛的瞬間——

  『由衣,快看前面!』

  腦中傳來一織的聲音,她猛然看向前方,土蜘蛛吐出的蜘蛛網融入黑夜,赫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由衣並沒有躲開,而是選擇衝進蜘蛛網。

  「別小看我!」

  她發出吼叫,咆哮化為魔力衝擊波,將蜘蛛網吹得七零八落。

  『由衣,你還好嗎?』

  腦中再度傳來一織的感應波動。

  給魔師和接受給魔的巫女,在五感等感官器官會產生共享波動,並且擁有能夠共享情報等資訊的「共鳴」秘術。藉由這項秘術,能在遠離戰場的安全場所同步監察戰場情況,一邊進行戰鬥指揮。

  但是一直到今天為止,由衣和玲奈都非常厭惡一織對自己施展這項秘術。

  話說回來,別說是一織的命令了,對他的請求幾乎沒有答應過的少女們,是不可能會接受對方在安全的場所對自己指手畫腳的。

  然而不知為何,兩名少女卻在今晚允許一織施展共鳴之術。

  『由衣,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腦中傳來一織焦急的聲音。

  由於她堅決拒絕和對方共享痛覺,所以一織無法判斷她的受傷程度。

  「你真囉嗦耶,我當然沒事啊。比起這件事,我說啊……」

  『怎麼了嗎?』

  「不、不要一直對我說話好嗎?感覺很像是對著我的耳朵說話,老實說感覺真的很噁心

  耶?話又說回來了,我這是為了防止你做出愚蠢的行為,無奈之下才答應接受共鳴之術的,你可別誤會喔!」

  由衣動了動獸耳,臉頰微微地紅了。

  『什麼!由衣你太過分了!噁心這種話很傷人耶!?』

  沒有察覺話中隱含的害羞之意,一織在遠處不滿地說道。

  由衣對一織的反應很滿意,撥了撥頭髮。

  「……謝謝你啦,說真的,你剛才真的幫了我。」

  就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感謝的話語就這樣直率地脫口而出。

  『由、由衣?咦、咦咦!?我、我是不是聽錯了?』

  感覺可以看到一織脹紅了臉,由衣忍不住露出笑容。明明對他人就會說出那些令人害臊的台詞——她突然有些想捉弄對方。

  「怎麼,難不成你在害羞?」

  『怎、怎怎怎麼可能!』

  「你的反應還真是有趣,我好像有點理解為什麼班上的女生會想要調戲你了。」

  『真、真是的,不要開我玩笑了啦!比起這個,現在重要的事是必須趕快追趕另一隻逃掉的妖魔!』

  「是是是,呵呵呵♪ 」

  由衣跑了起來,去追那隻逃走的土蜘蛛。腳下的步伐意外輕盈,轉眼間便提升到最快速度穿過了森林。

  過沒多久,由衣的鼻子清楚地捕捉到潛伏在前方森林的土蜘蛛臭味。

  「找到了!」

  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由衣全身上下都釋放出濃烈的魔力。

  風之精靈們揚起愉悅的聲音,狂亂地吹拂。

  「一織,你現在還在看著我對吧?那麼,你就好好看清楚我的力量吧!」

  由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下風之刃。

  轟!狂暴的風吹起,接著數百次的斬擊猶如豪雨般在森林中落下。

  這是在一太刀之中,隱藏高達數百次風之斬擊的高等精靈魔術。

  這是由衣的秘技之一。

  將阻擋在眼前的一切劈裂、踐踏、粉碎,木屑塵土飛揚,那慘狀宛如遭受無數炸彈轟炸的中心點一樣慘烈。

  「嗯哼,只要我認真起來,這點雜碎也就只是微不足道的灰塵嘛。」

  『啊,你做得太過火啦!』

  「是是是,要說教的話等結束後再來,比起這件事,不趕快到玲奈那邊就麻煩了,那邊的數量可是這裡的兩倍以上喔?」

  『啊,玲奈的話——』

  正當一織打算開口說些什麼,耳邊響起了啪沙的聲音,一名天使從天而降。

  那是穿著緋紅色重點式盔甲的女武神,鳳凰院玲奈。

  「玲奈,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由衣語氣驚訝地問道。

  「看來,這裡似乎也解決了呢。」

  「你說這裡也……玲奈那裡已經解決了嗎?」

  「是的,今天的身體特別輕盈,一定是託了平日訓練的福。」

  玲奈全身充滿了活力和魔力,讓人難以想像她不久前才剛面對比由衣多出兩倍的敵人,並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才不是什麼平日的訓練哩,是多虧了我的給魔好嗎?』

  一織洋洋得意地說道。

  聞言,玲奈皺起眉頭雙手環胸,少女的胸部看起來很沉重似地晃了晃。

  「請你不要誤會,一織是給魔師,進行給魔是你的義務吧?刻意誇耀應盡的義務,並不是值得推崇的事情喔。」

  『唔……玲奈今天也好壞心眼。』

  「話說回來,剛才的戰鬥指揮是怎麼回事?你的指揮也太偏離目標了。」

  『才沒那回事呢!剛才也是因為我才察覺到的耶!』

  「那、那也沒什麼,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如果你硬要說的話——」

  『怎麼可能一開始就像父親一樣順利啊!我今天可是初體驗耶!』

  「什、什麼叫做初體驗呀,一織每次說話都好下流!我要對你發出嚴重警告!」

  『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一織和玲奈開始吵了起來,看在一旁的由衣眼裡,就像是單純的「互相嬉鬧」,讓她覺得有種掃興的感覺。

  這兩個人知道嗎?自從上高中三人重逢以來,她未曾看過他們像這樣爭吵,至少由衣一次也沒看過。

  也就是說,這兩人在由衣不知道的時候,發展成「能夠吵架的關係」了。

  閃過腦海的畫面,是兩人在放學後從保健室走出來的身影——

  剎那間,由衣的胸口發出一陣疼痛,只要想起那時候的景象胸口就會發悶,讓她覺得很討厭。

  「……你們什麼時候感情變得這麼好了?」

  她語氣帶刺地說道,接著馬上就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後悔。

  雖然感覺一織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由衣卻單方面地切斷了共鳴,逃也似地轉身離去。

  回到房間的由衣躺倒在床上,將臉埋進枕頭後低聲說道:「爛透了。」

  「為什麼我會說出那種話呢?我肯定被當成奇怪的傢伙了……」

  一個翻身,床邊擺放的相框映入眼帘,結果反而讓她變得越發焦躁。

  「啊〜煩死了!一織這個笨蛋!」

  她抓起枕頭朝相框丟去,相框直接承受了枕頭的攻擊,就這樣和枕頭一起滾到木質地板上。

  雖然想要直接睡覺,但是制服皺了會很麻煩,所以她迅速地脫掉衣服只留下內衣,接著把自己裹在毛毯里,就這樣帶著不滿的情緒睡去。

  過了一陣子之後,由衣突然從床上起身。

  「沒有枕頭怎麼睡呀。」

  她一臉不爽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相框,然後放回原位。

  再度回到床上的由衣看了一眼相框,接著拉起毛毯蓋住腦袋。

  枕頭依然還躺在地板上。

  隔天,午休時間的頂樓。

  「所以……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正當由衣一如往常地打算獨自用餐時,一織輕手輕腳地黏在身後跟了上來。

  就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他是黏在身後跟了上來,由衣完全沒有察覺。

  「因為我想和由衣一起吃午餐嘛,你看,我也有準備由衣的喔?」

  說著,一織拿出另一個造型小巧可愛的便當盒。

  雖然由衣想要殘忍地趕走對方,但是看到一織毫無防備的側臉後,她的想法頓時被淨化……不如說是覺得麻煩,她的心情就像勉為其難和飼主玩耍的貓咪。

  「反正又不是你親手做的……這個便當是你特地讓琉璃妹妹做的嗎?」

  「嗯。」

  「我先問你,你是怎麼拜託她的?」

  「我跟她說學校有隻餓肚子的野貓,啊,不是貓,是老虎——痛痛痛痛!」

  「你的臉頰真的可以拉很長呢,感覺挺好玩的。」

  「我、我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好、好擴分!」

  不可思議地,看著淚眼汪汪按住臉頰的一織,從昨天開始就出現在胸口的不悅感就這樣消失不見,由衣的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既然特地幫我帶了便當,我就不客氣的收下吧。」

  她將便當放在膝蓋上,打開盒蓋裡頭是純日式的菜色,食物的色彩搭配得宜,看得讓人食指大動。

  由衣動作迅速地打算夾起日式蛋卷開動,結果發現一織兩眼放光地盯著自己,她下意識地紅了臉頰。

  「我說啊,可以不要用那種閃閃發亮的眼神看我嗎?這樣會讓我吃不下飯耶。」

  「對、對不起。」

  雖然一織轉頭面向自己的便當,但是卻像很在意她的情況,又像是擔心似地三不五十就朝她投來令人心癢難耐的視線。

  由衣一邊覺得尷尬,一邊無視一織的存在將日式蛋卷放入口中。

  「嗯,好吃。」

  「太好了,儘量吃呀!」

  「我最近才想說要減肥耶?」

  「便、便當盒很小,所以這點分量肯定沒問題的啦!」

  「我連麵包都買好了耶?」

  「那就交給我來吃吧!」

  「是嗎?那就給你吧。話說回來,建議你還是吃胖一點會比較好喔。」

  由衣將裝了麵包的紙袋放在一織身旁。

  「謝謝……」

  「嗯。」

  留下這句話後對話就中斷了,兩人沉默地繼續吃著午餐。

  雖然偶爾會看到其他學生出現在頂樓,但是她們在看到一織和由衣的組合後,就一副受到驚嚇似地轉頭走掉了。或者說,是她瞪著對方讓她們滾回去才對。

  倒也不是想要兩人獨處才會這麼

  做。

  由衣身為白虎一族,身上明顯帶有濃厚的老虎特性,同時也因為個性的關係,她不喜歡和他人一同吃飯,因為只是感覺到他人的視線,就會讓她的注意力無法集中。

  而她隔壁的這位白色蓬蓬頭,可以說是難得的例外。

  過了一陣子之後,由衣率先吃完午餐,轉頭一看,就看到一織的便當才吃不到一半。好慢,太慢了。

  「你連這一點都很像烏龜耶,你吃太慢了。」

  「什麼叫很像烏龜啊,畢竟我是玄武一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雖然一織這麼說,但是為了「配合」由衣,他還是提高了吃飯的速度。

  最近的一織該說是莫名的積極嗎?由衣發現對方剛上高中時的猶豫不決變得越來越薄弱了。

  如果是以前,根本無法想像他會像現在這樣帶著便當邀她一起吃飯。

  然而,由衣卻在心裡警戒著。

  在建立人際關係時,積極並不一定會帶來正面的影響。

  這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不希望被碰觸的柔軟一面。

  如果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就冒冒失失地闖入別人的內心,由衣甚至打算要用爪子撕裂對方的嘴,讓他再也沒辦法開口問她。

  可是一織什麼也沒問,表現出「我不追問」的關懷態度。

  一織比由衣想像得更像「大人」。

  這麼一來,不就顯得她像是打滾耍賴的「小孩」了嗎?所謂的沒臉面對指的就是這種情況,真是太讓人難為情了。

  「我昨天晚上只是有點心情不好啦,所以你用不著對我這麼客氣。」

  由衣尷尬地撥弄頭髮,主動開口提起昨天的事。

  「咦、咦!?我、我我我什麼都沒問啊!?」

  「你動搖得太明顯了啦,笨蛋。」

  因為一織的模樣太好笑了,由衣為此發出笑聲。

  「便當的事,記得幫我跟琉璃妹妹說聲謝謝喔。」

  「……嗯。」

  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一織扭扭捏捏地動了動手指。

  「真是的,有什麼話想說就快點說呀,我剛剛不是說了,用不著對我客氣嗎?」

  聽了由衣的話,一織露出有些猶豫的表情。

  「那、那個啊,如果你有什麼困擾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和我商量,雖然我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但是至少可以聽你說說話。」

  一織紅著臉說出讓人聽了反而覺得不好意思的台詞。

  由衣也跟著紅了臉。

  「為、為什麼我要找你商量啊。話又說回來,你就這麼閒,閒到有心情去擔心別人嗎?老是在乎別人的事,你也太雞婆了吧。」

  為了掩飾害羞脫口說出不是真心的話,然後又像昨晚一樣,說出口後才感到後悔。

  由衣並不遲鈍,也不是沒人性到看不出一織話里蘊含的勇氣與關切。

  然而正是因為懂得,所以才更加無法變得坦率,這正是複雜的少女心。

  然後,一織說出一句使複雜少女心心跳加速的話。

  「你不是別人啊,你是由衣,因為是由衣的事……所以我會在乎。」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一織的臉卻脹得通紅。非常非常紅,紅到讓她覺得有些擔心,但是由衣自己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你、你該不會不管看到誰都會說出那句話吧!?」

  由衣慌忙把臉轉到距離一織大約90度角的方向。

  臉頰無法控制地變紅,可以感覺出雙頰紅到誇張的地步。

  絕對不能讓一織看到自己這種表情。

  在午休時間的頂樓,兩人坐在長椅上,吃著同款便當,同時紅著臉。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就連氣氛都變得很奇妙,有種不像平常的感覺。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還不賴。

  「別、別老是說那些奇怪的話,快點吃你的飯吧,午休時間都快結束了。」

  結果,一直到一織吃完便當,由衣的臉始終背對著他沒有轉過來。

  ◇

  那時候,鳳凰院玲奈為了找尋白峰由衣來到一年級的教室。

  同樣作為給魔巫女,身為戰場上的搭檔,也作為一名友人,她很擔心表現不對勁的由衣。

  但是教室里別說是由衣了,甚至連一織的身影都沒看到。

  就在她詢問一名應該是同班同學的女孩子,是否知道由衣的去向時——

  「是玲奈學姐!」、「鳳凰院學姐!」、「姐姐大人!」

  雖然周圍陷入了小小的騷動,但是她總算達到了目的。

  此外,她還得知了一件讓她有些在意的情報。

  「如果您要找白峰同學,她和武藤同學在頂樓。我本來也打算在頂樓吃午餐的,但是總覺得待不太下去……」

  「對呀對呀,那兩個人最近感情很好呢。」

  「咦,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這件事耶。」

  「竟然會喜歡一織同學這種類型的男生,該說由衣同學讓人覺得意外嗎……總覺得不太速配呢。」

  「哈哈哈,你說得對!」

  總覺得一織被人瞧不起了,玲奈的心情變得相當不愉快。

  「在背後說人壞話可不是值得贊同的事喔。」

  雙手環胸,她語氣冷然地說道。

  少女們猛然抬起頭,看到玲奈眼中的怒火後,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接著,得到需要的情報後,玲奈沿著通往頂樓的階梯爬了上去。

  然後,她看到了一織和由衣。

  看到兩人感情很好地一起吃便當——

  從門縫流瀉而出的景象,令玲奈呼吸一窒。

  她想起教室里少女們說的那些話,意思是這兩個人是那種關係嗎?

  這麼一想,胸口頓時發出一陣悶痛。

  黑色、晦暗、不帶絲毫熱度的負面火焰,在直到剛才還在為由衣的事感到擔憂的玲奈胸口萌芽,並一點一點地燃燒著胸腔。

  對玲奈而言,她從沒想過自己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糟糕的情緒。

  她只知道,在這扇門的另一側是不可侵犯的領域,是只有他們兩人的世界。

  這扇用鋁、樹脂鋼板以及其他複合材質製成,重量約莫數公斤的金屬門扉——這扇單手就能輕鬆打開的門,在此時令她感到無比的沉重。

  朱雀之女逃跑似地轉身離開。

  4

  這是個月亮隱沒在雲朵之後,夜晚的黑暗越發濃烈、深沉地侵蝕世界的黑夜。

  在夜空中飛舞的鳳凰院玲奈,心情異常地混亂。

  一旦心煩意亂術法就會欠缺光彩,並且產生急躁感,然後那種急躁就會使集中力更加混亂,心也會變得越發不安定。這正是所謂的惡性循環,再不想想辦法的話,如果她越來越焦躁,就會無法好好戰鬥。

  明明昨天是那樣順利地驅使火之精靈,順利到甚至讓她以為自己就是火之化身,但是今天的精靈卻完全不聽使喚。

  「……嗚!」

  這次又討伐未果了。即使在黑雲之中釋放炎彈,森林裡的樹木卻擋住了去路,導致攻擊沒有打中。

  她徒勞似地消耗身上的魔力,無法完成平常總是輕輕鬆鬆就能做到的事,她的集中力已經分散到這種程度了。

  『玲奈,你冷靜一點!敵人的數量已經不多了,所以你不要著急!』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一織透過共鳴傳來的聲音讓她感到安心與可靠,玲奈對自己的衝動有所自覺並為此反省。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試圖壓制住高昂的情感。

  在戰場上,缺乏冷靜的人會率先死去。身為騎士,同時也是巫女的少女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

  『——由衣馬上就會過去幫忙了,在那之前你再撐一下!』

  當由衣的名字從一織口中流泄而出的剎那,玲奈的胸口發出陣陣銳利的痛楚。那是導致她心亂的源頭,是在她胸口不斷悶燒的負面之物。

  閃過腦海的畫面,是一織和由衣在午休時間的屋頂上,和睦地吃著飯的光景,彼此紅著臉坐在長椅上,兩人的氣氛就好像是情侶一樣。

  連玲奈自己都感到訝異,她感受到某種負面情緒在胸腔燃燒,於是連忙將那種情緒壓制住。就連此刻,燃燒不完全的黯淡火焰依然在胸口中持續悶燒。

  玲奈是鳳凰院家族「對外」的模樣,是能夠帶給世界經濟莫大影響的大型企業·鳳凰院集團的繼承人。由於這一點,周圍的人們總是對她投以期待的眼神。

  容貌清麗、文武雙全、品行端正,就連玲奈自己也為了達到這個目標而努力著。

  然而,少女卻是個是人非人的野獸,

  是朱雀之女,主掌屬性為火。

  這代表她本來就不可能會是乖巧的個性。

  她的個性原本就是嚴厲而激烈,就算只是小小的火種,都能在轉眼間變成熊熊烈火。簡直就是火山爆發,她是一名有著如火般熾烈性格的少女。

  『玲奈,你要做什麼!?』

  腦中傳來一織驚訝的聲音。這是當然的,因為玲奈正朝著敵人中央急速下降。

  「這種程度的雜碎,就讓我打倒給你看!」

  玲奈任憑怒氣釋放魔力,強制驅使不聽使喚的精靈,凝結出特大的火球。

  巨型火球帶著驚人的熱量,妖魔們見狀紛紛驚恐地退了開來。

  「如果命中不了的話……」

  玲奈將巨大的火球朝腳下丟擲而去。漫無目的的奮力一擊,在擊中大地的瞬間引發大爆炸,地獄業火與熱浪蹂躪四周,眼前的景象頓時化為一片灼熱地獄。

  「哈啊、哈啊……」

  俯瞰著下方燒燙的大地,玲奈一邊喘氣一邊飛翔在空中。

  魔力的消耗比平時還要劇烈,雙翼感到無比的沉重,不過這麼一來,就完成消滅敵人的行動了。這麼想著,玲奈便放鬆下來,而這一點——將成為她致命的破綻。

  『快躲開啊啊啊!!』

  正當身體因聽到一織的叫喊而產生反應之際,身體傳來了一陣鈍痛,玲奈宛如被擊落的鳥兒般朝地面墜去。

  「呃、嗚……」

  即使避開了致命傷,但是墜落的創傷卻相當嚴重。

  玲奈在逐漸變得朦朧的意識中,尋找著掉落的長槍。雖然心中焦急的想要快點,但身體卻像麻痹了一樣不聽使喚。映入眼帘的,是土蜘蛛揮下銳利尖爪的瞬間——

  這時候,一陣「風」吹過戰場。

  「——風啊,將邪惡之物劈開吧!!」

  白虎少女·白峰由衣的劍氣召來了狂風,將襲向玲奈的土蜘蛛切割成粉碎。

  由衣在確認玲奈安然無恙後,便前去解決剩餘的敵人,宛如風一般一躍而去。

  獨自留在原地的玲奈雖然獲救了,卻一臉不甘心地咬緊雙唇。

  輸給低級妖魔,飛舞於天際的鳳凰,朱雀之女就這樣匍匐在地弄得全身是泥,這模樣還真是難看啊。

  『玲奈!我說玲奈!回答我啊,玲奈!』

  傳入耳畔的,是一織為她擔心的恐懼嗓音。

  在聽到對方聲音的瞬間,全身弄得悲慘、難看、又凌亂不堪的玲奈,胸口劇烈地跳動著。玲奈強忍疼痛,露出了笑容。

  「……就算你不大喊,我也聽得到。」

  明明自己在對方面前露出了最糟糕的姿態,但是她並不討厭這種被一織擔心的感覺。

  相反地——沒錯,她甚至為此感到高興。

  『你沒受傷吧!?』

  「用不著擔心,只是一點擦傷而已,還是說……需要我脫衣服讓你確認嗎?」

  『真、真是的,你不要尋我開心啦!』

  事實上,側腹傳來的鈍痛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但是為了不讓一織擔心,她說了謊。這是她的意志、她的顏面,是少女不能退讓的自尊。

  接著,再度吹起了一陣風。

  「征討完成,這附近已經感覺不到妖魔的臭味了。」

  擊潰所有敵人的由衣俐落地出現。

  『由衣,辛苦你了。你剛才好厲害啊,從那個距離還能趕上,真不愧是由衣!』

  「我當然趕得上呀,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由衣雖然害羞地紅了臉,臉上的表情卻很是得意。

  『嗯,喜歡偷吃這一點也是全世界最快的嘛!』

  「你臉頰的命運在這一瞬間已經結束了呢。」

  『對不起!是我太得意了!』

  「想要我原諒你的話,明天就去買炒麵麵包給我。」

  『真是非常的……番長呢……』

  「哼、哼〜你現在才發現嗎?」

  『我之前就已經發現了啦!』

  聽著一織的吐槽,由衣像是十分愉悅地低聲竊笑。

  這兩個人有沒有發現呢?如果是以前的話,根本無法想像一織和由衣如此愉快地對話。

  至少對玲奈而言,她從沒看過兩人像現在這樣對話。

  意思就是,在玲奈沒有察覺的時候,兩人已經變成「可以開心對話的關係」了。

  頂樓的事情也好,此時的對話也好,總覺得非常掃興。

  那感覺就像是喜愛的「布偶」被妹妹搶走一樣,胸口發出陣陣刺痛,那是種銳利的疼痛,疼痛程度甚至激烈到她已經沒有心情去管傷口了,她感覺在胸口悶燒的負面火焰再度猛烈地熊熊燃燒起來。

  然後,玲奈已經不想再去壓抑那樣的情緒了。

  「真是千鈞一髮呢,玲奈,你欠我一個人情喔。」

  絲毫沒有發現自己在朱雀之女身上點「火」,由衣走近玲奈,伸手對她拋了一個媚眼。

  「來,手伸出來吧,你打算在地上待到什麼時候呀,翅膀已經休息夠了吧?話說回來,面對那種雜碎竟然會感到棘手,這也太不像你了吧,昨天的絕佳狀態都到哪去了?」

  「謝謝你,由衣,不過……我一個人起得來。」

  玲奈絲毫沒有要伸手抓住由衣伸向自己的手,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濃密的魔力猶如霧氣從她身體溢了出來。

  仿佛被點燃一樣,至今一直表現得很不靈活的火之精靈們,在這一刻動了起來。

  「真的很不像我呢,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我之前會沒有發現呢……」

  無論那是什麼種類的火焰,試圖去忍耐、壓抑的行為,都不像是自己會做的事。

  即使,那是名為「忌妒」的火焰——

  映入玲奈眼底的,是充滿眼前景象的無數精靈,它們就像對王展示忠誠的騎士,朝少女跪倒在地等待她的命令。

  「欠你的人情,似乎馬上就能還給你了呢。」

  低聲說著,玲奈的眼睛釋放出紫金色的光輝。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不是別人,正是在遠處守護兩人的一織。

  感覺到奇異的違和感,重新試著查探氣息後,他發現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妖魔氣息,以及本應平息下來的龍脈騷動正漸漸地變濃、變強。

  『你們兩個都小心一點!某個東西要過來了!!』

  一織發出大喊的瞬間,轟鳴聲響徹周遭,地面用力地晃動著。

  地面的晃動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伴隨著越發強烈的搖晃,森林裡的樹木發出嘰嘰聲開始倒塌,從地底抬頭的巨大蜘蛛,捲起大量土砂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名為土隱的超大型土蜘蛛,是擁有極為強悍力量的高級妖魔。

  『由衣、玲奈,這隻妖魔和之前那些雜碎的等級可不同啊!』

  「似乎是這樣沒錯,可以感覺到令人震顫的妖氣,不過並不是什麼贏不了的對手。玲奈,跟平常一樣,由我封住敵人的動作,你負責最後一擊。」

  為了讓自己隨時都能展開攻擊,由衣迅速舉起劍,並將風纏繞在劍上。

  然而,玲奈卻無視由衣的話,她緩緩走向前方,只說了一句話。

  「——燒光吧。」

  她命令道。

  下個瞬間,數量多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大火球,用一種塞滿玲奈周遭的氣勢,在瞬間出現染紅了夜空。

  一個個具有必殺威力的大火球從由衣身旁「飛掠」而過,飛向土隱發出悽厲的爆炸聲,每一個都命中目標。

  面對帶有壓倒性熱度的集中攻擊,就連作為強大妖魔的土隱也無能為力,就這樣化為灰燼。

  「這麼一來,就兩不相欠了呢,由衣。」

  展露純熟術法的朱雀之女對上了白虎少女。

  慢了一步才感覺到皮膚傳來爆炸氣浪的燒灼感。

  「……挺行的嘛,應該說,把我弄得挺狼狽的嘛。」

  由衣朝受到些許灼傷的右肘瞥了一眼,眼神尖銳地瞪向玲奈。

  「是呀,因為我不想輸呀。」

  玲奈將插入地面的長槍拔出來,一個旋轉,接著擺出「備戰」姿勢。

  明明驅除了難得一見的強大妖魔,兩人之間卻散發出危險的氣氛。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不過是你先挑釁的,我可不會因為對手是玲奈就手下留情喔。」

  「正合我意。」

  這句話,成了決鬥的訊號。

  由衣揚風而起,在加快的速度中刺出神速般的刺擊。

  玲奈雖然用盾牌擋住了攻擊,但是當劍鋒觸碰盾牌的剎那,連續的轟鳴聲與衝擊從盾牌傳來,驚

  人的火花在四周散開。

  看似只有一擊的動作里,其實隱含著數百次的突刺——這就是由衣的奧義之術。

  「我原本還打算要把那個煩人的盾牌彈飛呢,真不愧是玲奈。」

  「你的技巧進步了呢,由衣。」

  玲奈還擊似地從上方揮落長槍。

  由衣雖然躲過了對方用力揮落的一擊,但是當長槍尖端激烈地撞上地面時,大爆炸伴隨著刺眼的閃光而起,地面嚴重崩裂,爆炸的火焰將周圍燃燒殆盡。

  「可別小看我的速度喔。」

  在濃密竄升的火焰中,由衣以一種優美的姿態毫髮無傷地落在遠處的枝頭。

  然而——

  「可別以為速度是你的獨門絕技喔。」

  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嗓音從由衣背後傳來。

  在空中高速飛翔的玲奈,從由衣的死角揮出決定性的一擊。由衣停駐的樹木,在瞬間連同周圍的空間一同燃燒爆炸。

  「成功得手♪ 」

  由衣語氣愉悅地說道,接著發出沙沙的聲響著地。只見她的左腕裂開,鮮血汨汨流出。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那個時候做出反擊。」

  翅膀發出啪沙的聲音,玲奈飄落地面,只見鮮血從貫穿右腳的穿透性傷口汨汨流出。

  即使兩隻野獸都負傷了,卻依然散發出凶暴的氣息,讓體內的魔力不斷循環,並試圖找出彼此的弱點。

  「接下來,就讓你瞧瞧我的看家本領吧。可別死掉了喔,玲奈。」

  「這是我要說的。我會手下留情,所以你應該不至於死在我的手中。」

  「玲奈,你打算虛張聲勢到什麼時候?」

  「由衣才是,你到底要固執到何時呢?」

  「如果你現在就跟我道歉,我可以大方地原諒你喔?」

  「我不需要向你道歉!」

  「啊,這樣子啊!」

  周圍颳起了風與火,捲起了暴風與烈焰,風之精靈與火之精靈瘋狂地亂舞。

  由衣將重心下移,彎起右肘將劍舉到與自己齊平的位置。

  玲奈踩出弓箭步,長槍尖端往前一指,握住長槍的中段。

  同為四神獸,同為給魔巫女,彼此認真地施展魔力互相激烈碰撞。

  大氣受到魔力干擾,周圍迸裂出驚人的閃光。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

  腦中傳來聲音,對少女們而言,那是身為群體之首的主人——是來自給魔師發出的命令,然而兩人卻完全切斷共鳴,封住了那道嗓音。

  對兩人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忠於野獸的戰鬥本能,接近於地盤相爭的情感。兩人在有意無意的情況下,彼此爭奪著一隻雄獸。

  但是兩人對一織的情感要說是男女之情又顯得太過幼稚,她們此刻的行為,不過是彼此搶奪玩伴,互相爭奪喜愛的玩具般——幼稚到不行。

  這兩人都小看了名為武藤一織的少年。

  在由衣和玲奈心中,對這個名叫一織的人類還停留在高中重逢之前——也就是小時候一同玩耍的印象。

  又白又蓬鬆、沒用、靠不住——猶如少女般的少年,身體差又軟弱,總像小狗一樣跟在兩人身後,是個可愛的傢伙。

  就連在高中重逢後那個印象也沒變過,或者該說反而變得更糟了。

  從外表看來確實是那樣沒錯。

  然而那不過是少年一織的面貌之一,卻不是他的本質。因為少年也是體內潛伏著強大「野獸」的四神獸家族成員——玄武一族。

  沒能看出事物本質的兩名少女,將徹底明白她們是誰的雌獸、誰的女人、又是誰的巫女這項事實。

  ◇

  這時候,一織獨自留在武藤家的庭院。

  握緊的拳頭因為憤怒而顫抖,咬緊的雙唇像是擦了口紅般被血染紅。數量龐大到令人無法置信的魔力像霧氣般從體內釋放,緋紅的閃電不祥地迸裂。

  然後,一織用他仿佛凍結般的冰冷嗓音——

  『給我跪下。』他輕聲說道。

  「喵啊!?」、「呀啊!?」

  準備使出必殺絕技,此時正要展開正面交鋒的兩人冷不防摔向地面。不,應該說是自己跪倒在地面。

  「什、什麼東西啊,這是……!?」

  「這是……怎麼回事……!?」

  身體的自由被剝奪,別說是活動一下手腳了,就連呼吸都無法隨心所欲。

  插圖p133

  「是敵人動的手腳嗎?」

  玲奈表情痛苦地說道。

  「不對,我完全感覺不到妖魔的臭味……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由衣試圖從匍匐的姿勢站起身,卻因為反抗不了這股謎樣的力量,導致她再度趴回了地面,無法捉摸的神秘力量,漸漸吞噬了少女們的冷靜情緒。

  就在這時候——

  『你們兩個,給我放下武器解除獸化……』

  那是不帶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壓抑什麼的嗓音,是一織的聲音。

  「為、為什麼我會聽到一織的聲音?」

  「明明已經切斷共鳴了呀。」

  由衣和玲奈一開始雖然表現出困惑的模樣,但是當她們發現對方是一織後,就突然態度強勢地齊聲責問。

  「做出這種事,你以為我會饒了你嗎?」

  「不管是誰,我都不允許任何人干擾這場戰鬥!請你解開術法!」

  但是——

  『——你們兩個都給我適可而止!!』

  隨著語帶怒氣的聲音響起,一織的魔力膨脹到令人心生恐懼的程度,接著由衣和玲奈便猶如受到毆打般承受了魔力的衝擊。

  『允許我們驅使精靈的情況,就只有驅除邪物、淨化邪氣、以及平定神的時候!這是為了守護人們的安寧,為了死守這個地方的封印啊!但是你們卻利用這個力量傷害同伴,你們難道聽不見精靈不甘願的聲音和哭泣嗎?它們的聲音明明如此痛苦,叫喊得如此悽厲啊!』

  一織憤怒而悲痛的叫喊鞭打著少女們的胸口,哭泣的人並不是只有精靈而已。

  因為戰鬥變得激昂的情緒就像被澆了一桶冷水,急速地冷卻下來。

  自己剛才究竟在做什麼?即使體內蘊藏著獸之力,但是像這樣毫無知性、毫無理性的模樣,不就和真正的野獸沒有兩樣了嗎?

  由衣和玲奈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同時了解到她們的行為傷了一織的心。

  「對、對不起,一織!」

  「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一織!」

  兩人同時向他道歉,並試圖說些什麼為自己辯解,但是一織不想聽也沒心情聽她們解釋。

  『我最討厭由衣和玲奈了!!』

  耳邊響起像要斬斷一切的聲音成了最後的絕響。

  「一、一織?餵、喂!一織,我在叫你呀!」

  由衣拼命呼喊,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玲奈慘白著臉愣在一旁,長槍無力地掉落。

  不知不覺獸化解除,無論她們是否願意,都不得不去面對現實。

  一織施展的只是單純的「共鳴」,這是一種共享五感的給魔師秘術,一織正是利用此術法強制奪走她們身體的自由。

  由衣和玲奈身為魔術師的一員,很清楚要施展這項術法需要多大的力量,而這之中又存在著多大的力量「差距」。

  同時,由於達到極限的回音狀態,一織的悲傷與痛苦,以及超乎想像的憤怒比話語更加清楚地傳到她們心中。

  自己身為守護給魔師的戰士與騎士,至今都在施展力量消滅邪物並守護世俗之理,她們一直是如此認為的。

  可是,真正被保護的人其實是自己也說不定?

  仔細想想,一織總是在擔心她們兩人的事,是個不顧自身危險,只要是為了她們甚至敢於闖入戰場的少年。

  明白「永遠的離別」終將到來的兩人,自從小時候知道了「那件事」,她們就開始躲著一織,也就是說,她們是勉強自己和對方保持距離的。

  即使上了高中,她們依然躲著一織,不向對方敞開心胸,也不去聽少年所說的話。

  然而不管由衣和玲奈再怎麼閃躲、再怎麼逃開,一織也沒有逃避與兩人的關係,他選擇毫不閃躲地正面面對她們。

  對一織的戀慕不知不覺在兩人心中萌芽,並逐漸成長。

  年幼的少女們不願承認也毫無自覺,只能藉由戰鬥來抒發這種令人焦躁的鬱悶情緒。結果就演變成這種下場、這副德行。

  「嗚……」

  由衣並沒有碰觸受傷的手臂,反而一臉痛苦地壓住下腹。

  「啊……」

  一旁的玲奈同樣跪倒在地,但是卻不是因為腳上的傷口,而是因為下腹傳來的疼痛。

  兩人同時低喃著少年的名字。

  這是一織第一次對她們怒吼與發火,這樣的他讓她們覺得可怕,甚至感到恐懼。

  但是,只要繼續想著關於一織的事,胸口就心跳加速,給魔之印也會一陣一陣的抽痛。

  這天晚上,兩名少女愛上了一名少年。

  不,應該說是承認自己早已墜入愛河,並且再一次迷戀上少年。

  5

  一織很生氣,他非常非常地生氣。

  沒想到由衣和玲奈竟然會利用四神之力做出這種決鬥的行徑,甚至還因此受傷。雖然他不清楚兩人發生爭執的原因,但是他只知道一點。

  那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精靈之力絕不是用來傷害同伴的力量。

  身為給魔師,這是一件不可原諒的事。

  雖然一織為了不去惹麻煩,動不動就會輕易妥協,但是只有這一次,在那兩人深切反省並親自向他道歉為止,他不打算原諒她們。

  那兩個人肯定不會坦然地道歉吧,就算那兩人因此說出要卸下巫女的職務也無所謂,一織甚至如此心想。

  那是身為給魔師,一開始便知曉兩人擁有的宿命與歷代巫女「業障」的少年,絕不退讓的執著與姿態。

  冷不防地,柔軟的觸感從他手肘傳來,一織回過神。

  穿著制服的妹妹琉璃,面帶不安地緊緊抱住一織的手臂。

  「哥哥,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嚇人耶?」

  發現柔軟觸感「真面目」的一織,身為哥哥一方面為妹妹的成長感到高興,一方面也為腹部深處湧現的獸性衝動感到慌張,連忙將煩惱拋到腦後。

  當擦身而過的男學生和自己對上眼後,對方用一種「現充給我爆炸而亡吧!」的眼神瞪了過來。

  「該不會你和由衣姐姐、玲奈姐姐發生了什麼事吧?」

  「嗯,是啊,是有一點狀況啦……」

  一織語氣含糊地說道。

  「不想說也沒關係,不過如果需要琉璃幫忙的話,歡迎隨時跟我說喔?只有這一點,希望哥哥不要跟我客氣。」

  「謝謝你,琉璃。真是對不起啊,哥哥這麼沒用。」

  「真是的,像這樣馬上就謙虛的這點,是哥哥的壞習慣唷?」

  「抱歉抱歉,不過我現在也非常依賴琉璃喔,應該說我要反省自己太過依賴你才對。」

  自從父親離開家後,家裡的所有家事就一直由妹妹包辦,作為一個懶惰的哥哥,他萬分感謝自己的妹妹。

  「你可以再對我更撒嬌一點的說。」

  琉璃仿佛在遮掩染紅的雙頰,抱住手臂的手變得更緊了。

  「琉璃真是個好孩子呢。」

  「才沒有呢,琉璃並不是哥哥想像的那樣是個乖孩子喔?」

  她語帶深意地說道。抬眼看向自己的琉璃,表情讓人感覺不出她是個國中生,散發出讓人為之顫抖的魅惑氣息,一織不由得看傻了眼。

  意識到對方後,就連手臂上傳來的妹妹體溫都變得異常真實,此時的一織更是感到尷尬了起來。

  在微妙的氣氛下,彼此不禁變得沉默,兩人就這樣牽著手走過上學的路途。

  然後——

  「要是琉璃早一點出生,會不會被選為最開始的兩名人選呢?如果是我被選中的話,我才不會讓哥哥感到不安呢。」

  隱含在話語中的涵義,明白這句話有多麼沉重的一織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哥哥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不滿才對。還是說,琉璃已經忘了那個約定了?」

  他露出溫柔的微笑,刻意用一種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琉璃表情一愣,接著明顯地看到她雙頰通紅,臉上露出了滿滿的笑容。然後她使出從未有過的力氣,用力地抱緊他的手臂。

  「我最喜歡哥哥了!還有就是對不起,一大早就對哥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以前,在兩人還小的時候,因為某件事,一織和琉璃做了個約定。

  那是微不足道的,小時候的天真無邪約定。

  然而正是那個約定,成為了兩人重要的「羈絆」。

  兩人之中的少女清楚地意識到那個約定與那句話的意義,另一名遲鈍少年卻完全沒有察覺出那句話的涵義。

  兩人之間的約定,是「每天都要為我煮好喝的味噌湯喔」,那是個聽起來就像是在求婚的約定。

  「那麼,你自己路上要小心喔。」

  即使就讀同一所學園,但是因為國中和高中的出入口位置不同,因此他和琉璃在中途就必須分開。

  「嗯,哥哥路上也要小心喔。啊,對了!」

  說著,琉璃跑向他身邊。

  怎麼了嗎?是忘了什麼東西嗎?正當一織在心中想著的時候——「啾」地一聲,臉頰傳來唇瓣柔軟而甜美的觸感。

  「哥哥,這是在幫你打氣喔♪ 」

  琉璃滿臉通紅地說出這句話,就拋下呆愣在原地的一織轉身跑開了。

  「那個……對、對了,我、我我我得趕快去學校才行,嗯!」

  今天一定會發生很多好事的,他有這種預感。

  然而——

  才剛穿越校門走進學校,就湧來了一大群人。

  一織心想和自己無關,不在意地打算從旁邊經過時,突然有個人站在前方擋住了他的去路。抬頭一看,眼前的人正是鳳凰院玲奈。

  佇立於人群中,她那壓倒性的存在感就有如照亮黑暗夜晚的篝火,鮮明而強烈,美麗地令人感到眩目。金黃色的秀髮被風吹起,微微地飄揚在風中。

  (怎、怎麼辦……)

  一織慌張地想。雖然他有想過對方應該會對昨晚的事做出一些回應,但卻沒想到會這麼快,他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在一大早和對方碰面。

  不只如此,玲奈還筆直地看向自己。對方是刻意埋伏在這裡堵他的,周圍已經被包圍,不留一絲讓他藉機逃跑的空隙。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織毅然決然地抬起頭,正面回應玲奈的注視。

  因為他重新思考過了,他也有話想和對方說。

  一織的視線雖然讓玲奈有些退縮地後退了半步,但是她握緊雙手,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勢雙腳併攏,接著神情凜然地面向他。

  「早上好,一織。」

  她這麼說道。聚集在玲奈周圍的女學生們,看到玲奈的舉動才發現一織的存在,並且紛紛露出訝異的表情。周圍人群發出騷動,包圍住他們。

  「咦?那個……早……」

  一織反射性地就要回以招呼,卻又連忙閉上了嘴。

  要是這個時候隨隨便便就和對方打招呼,感覺會讓目前的形勢倒向對方,因此為了表現出「我正在生氣」的態度,一織把臉撇了開來。

  因為一織把注意力都放在玲奈身上,因此對周圍的情況——他小看了現在的戰況。

  玲奈在學園裡如同偶像般有人氣,是眾人憧憬的大小姐。

  當他對玲奈表現出無禮態度的瞬間,少女們看向一織的「訝異」視線——像在看怪人的眼神同時化為了「敵意」,恐懼感頓時爬過他的背脊。

  要是繼續像這樣連招呼也沒打就離去,情況也許會變得相當不妙。

  別說一織在充滿少女的學園裡本身立場就很不妙,要是對在女學生中極受愛戴的玲奈做出什麼失禮行為,搞不好從明天開始他會連學校都去不成。

  一織煩惱著。活在世上就是要面對一連串的選擇,每個人都在為做出最佳選擇煩惱、憂慮、思考著。

  然而,即使做出最佳選擇,那個選項也必然被設下了時間上的限制。名為時間的第二個條件,輕而易舉地將最佳選項變成最糟選項。

  一織只煩惱了十分短暫的時間,只要再多幾秒鐘,他肯定會毫無疑問地選擇「最佳」選項。

  但是來不及了,已經超時了。

  然後,名為超時的另一個「選擇」引發了致命的局勢。

  周圍如同湖水細波的喧鬧聲,變成了如同滔天巨浪般的喧囂。

  「姐、姐姐大人!」、「玲奈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女學生發出有如哀鳴般的尖銳叫聲,周圍頓時變得嘈雜。

  一織反射性地抬起頭,目擊了讓他大為驚訝的景象。

  那個玲奈,那個朱雀之女,竟然眼眶泛淚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看到作為騎士嚴以律己,並且在這之前從沒讓任何人看過自己懦弱的一面,玲奈流露出來的柔弱身影,一織驚訝得心臟都快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了

  。

  「玲、玲奈……?」

  纖長的睫毛與濕潤的碧眼,櫻紅色的唇瓣微微地顫抖著,肌膚泛著些微的緋紅,玲奈那對擁有強烈自主意識的胸部被雙臂夾在其中,顯得異常色情。

  高傲騎士少女哭泣的模樣,擁有一種巨大的破壞力。

  周圍的少女們似乎也是這麼認為,少女之中甚至有人滿臉通紅地捂住胸口。

  「昨晚的我非常不對勁,竟然任由自己被激情支配,身為一名騎士,同時也身為你的巫女,我為我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感到十分後悔。」

  「傷口……已經沒問題了嗎?」

  一織無論如何都無法不去在意對方的傷勢。

  玲奈用手輕輕擦去因為淚水而泛紅的眼角,接著將手放在下腹的位置。

  「是的……只有一些輕微的傷口,而且我想應該很快就會癒合了。」

  「太好了,因為當時你流了好多血,真的讓我很擔心耶。」

  當一織走向玲奈身邊,玲奈退縮似地往後退了幾步。

  「我沒有奢求你原諒的天真想法,只不過不管怎樣我都希望讓你知道,我對昨晚的事感到很後悔。那時候會發生那些事,都是因為我的懦弱而起,由衣並沒有任何不對。只有這一點,請你……」

  說著,玲奈深深地低下頭,然後就逃走似地轉身離去。從少女那雙碧眼滑落的淚水,在空中閃耀著。

  「等、等一下,玲奈!」

  一織連忙上前想把玲奈追回來,但是卻被女學生們擋住了去路。

  「請讓路!」

  就在一織試圖突破名為少女的銅牆鐵壁時——

  「姐、姐姐大人按著下腹的位置哭了!」、「你、你說的流血到底是怎麼回事!?」、「快抓住他!!」

  少女們怒氣衝天的模樣讓一織為之一顫,心中感到一陣害怕。要是被抓住,自己肯定會被殺死,一織如此堅信著。

  甩開了怒氣沖沖的少女,差點命喪黃泉的一織來到了鞋櫃,而等待著他的,是另一個試煉。

  白峰由衣手插著腰,滿臉不爽地朝他瞪了過來。

  看到散發兇猛氣勢的由衣,周圍的女學生雖然紛紛從旁走避,但卻滿是好奇地站在遠處觀望這邊的情形。

  「太慢了,你是到哪裡混水摸魚去了?」

  由衣的台詞聽起來就像等待一織已久一樣。

  「那個,關於這件事說來話長,早上發生了一些狀況。」

  聽了一織的回答,由衣回以一陣沉默。

  令人尷尬的沉默,剛才的問話就像一拳輕輕揮在棉花上般,那句問話本身就像是沒有意義一樣。

  證據就是由衣並沒有轉頭離開,而是瞪著他看。她的臉上寫著——我有話想跟你說,但是說不出口。

  剛才的失敗經驗讓一織引以為戒,他下定決心主動開口。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隱藏心中動搖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就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冰冷,等到他心想糟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耳邊傳來由衣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一織做好心理準備,等待即將來襲的「口語攻擊」。

  然而由衣只是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直到這個時候,一織才發現由衣正微微顫抖著。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宛如猛虎的少女猶如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咪一樣顫抖著。

  「由衣……?」

  仔細一看,才發現由衣的眼眶也微微地變得濕潤。

  「你、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一織慌慌張張地跑向由衣身旁。

  只見由衣仿佛在激勵顫抖的自己,雙手緊緊捏住短裙的裙角。

  「昨、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很努力反省了,不會再做出那樣的事情……」

  她臉色蒼白地說道。

  「咦?」

  「我、我是說我錯了!」

  明明是在道歉,由衣卻用一種像在生氣的氣勢說道。

  「你、你你你這樣根本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啊!你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你是不是哪裡撞到了!?還、還是說你發燒了!?」

  人類只要驚嚇過度就會做出反常的事,因此一織把手放在由衣和自己的額頭上測量對方是否有發燒。

  周圍發出了高亢的驚叫聲。

  「唔——好像沒有發燒?奇怪,怎麼額頭的溫度越來越燙了?」

  由衣一開始接近冰冷的體溫,不知為何開始急速地變熱。

  他這時才突然驚覺,由衣的臉距離自己如此的近。

  糟了,自己在公共場合到底在做什麼啊。他感覺到身邊有危險,但是不可能來得及做出防禦,一織至今還沒聽說過有誰在速度方面贏過由衣。

  可是無論他等得再久,預期的疼痛卻沒有成真,一織抬頭朝由衣瞥了一眼。

  四目相對。

  這一瞬間,由衣滿臉通紅地發出「啊〜」的怪異呻吟,然後垂下頭來。

  「那個……」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簡直是可愛到爆炸,可愛到有點危險啊。心臟發出像是打擊太鼓般激烈的跳動。

  如果是平常的由衣,此時早就對他拳打腳踢了。

  但是眼前的這名少女,卻像是含苞待放的少女般表現出純情的反應。

  「……臉、你的臉……太靠近了……」

  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道,然後害羞地把臉轉開。

  「啊〜什麼嘛,你好狡猾,你這是違規!」

  聽到一織的大喊,由衣身體一顫,又往後退了幾步。

  看著由衣可愛到不行的態度,心中那股想要加倍凌虐對方的念頭無法遏止地湧上心頭。

  「一點也不近啊,反而離得很遠喔。」

  他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由衣紅著臉往後退,一織再度往前踏出一步,由衣也跟著再度後退一步。

  過沒多久,由衣的背就抵住了走廊的牆壁,已經退無可退了。雖然這句話並不適合用在白虎少女身上,不過對方已然是囊中之物、窮途之鼠了。

  「還是要好好測量一下體溫才行,用手果然不太準,用額頭相抵的測量方式最好對吧?」

  一織的雙眸,釋放出有如將獵物逼進死胡同的肉食性野獸光芒。

  「你、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話說回來,我又沒發燒……」

  沒有回應對方語氣顯得無力的話語,一織靜靜地撥開由衣的劉海。

  即使受到這樣的對待,由衣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一昧地任人宰割。

  一織把臉湊近由衣,距離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氣息。雖然彼此都紅了臉,但是卻沒有移開視線互相凝視,心臟激烈地跳動,跳到胸口都發疼了。

  一織和進行給魔時一樣,伸手環住少女纖細的柳腰擁抱對方。由衣身體一顫卻什麼話也沒說,彼此的距離朝零距離的目標逐漸靠近——

  喀擦一聲,手機照相的快門聲響遍四周。

  在額頭與額頭即將相碰的前一刻停下,一織轉頭看向發出聲音的源頭。

  在那裡,一名女學生竟然拿著智慧型手機對著他們拍照。不僅如此,那道聲響就像是導火線一樣,現場就像是藝人的記者會,喀擦喀擦的快門聲響遍了整個鞋櫃區。

  「請、請不要再拍了!」

  一織反射性地張開雙手擋住由衣。

  見狀,女學生們發出高亢的歡聲。

  這時候的一織並沒有發現,自己身後的由衣究竟露出了何種表情。

  感覺衣服被拉了拉,一織回過頭,看見低垂著臉的由衣,伸出右手抓住了一織的制服。

  「由衣?」

  「我、我已經……道歉了……」

  看不清楚低下頭的由衣臉上的表情,然而染得通紅的耳朵卻明白地描繪出少女的模樣。

  「唔、唔嗯,我聽到了。」

  「……那……那就好……」

  聽到一織的回答,由衣鬆開抓住他制服的手,下一秒直接省略助跑當場跳躍,展現出降落在「天花板」上的驚人絕技,接著一記飛踢越過人群離開了。

  獨自留在現場的一織,頓時被一群雙眼散發亮晶晶光芒的少女包圍。

  而在這個包圍網中,之前站在玲奈附近的少女們也跟著增援加入,四周頓時發展成無法收拾的騷動。

  一織悽厲的哀號徒然迴蕩在整個鞋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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