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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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有人向你表白了!?」

  第二天,周六。

  我來到燈香姐的醫院。

  「你這種木頭人還會有人喜歡啊—」

  「總覺得你好像挺開心呢,燈香姐」

  「這當然啦,會喜歡你的孩子該有多奇特啊。我很感興趣哦」

  雖然我不討厭她這種態度,但還是覺得麻煩。

  嘛、燈香姐直白的性格也不是一天兩天,我也沒什麼好糾結的。

  「很普通的一個女生,叫作奈奈川惠實,真的特別普通的女生」

  上半身還裸著,我急忙穿上襯衫。

  在我面前,燈香姐喝下飄著熱氣的咖啡。穿著一身白,卻平淡喝著一不注意就會留下顯眼污漬的咖啡。

  ——三掛燈香,和堂妹春乃一樣,是少數幾個我內心能接受的存在。

  純黑的馬尾是她身上最顯眼的特徵。

  光滑粉嫩的肌膚一點都不像是大我十二歲的人。或許是經常睡懶覺的緣故,單眼皮邊的眼角也惹人垂憐。

  還有她那足以讓人擔心身體營養的纖瘦身材。春乃當然是沒辦法比,但就連有著高二女生標準體型的奈奈川同學也不一定能勝過她。

  「然後呢? 你要怎麼回復對方」

  燈香姐小口喝著咖啡,盯著我。

  我扣好襯衫的紐扣,一邊想著「這還需要問嗎」淡淡的回答。

  「當然是要拒絕了」

  「也是啊」

  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燈香姐哈哈一笑。

  這有什麼好笑的嗎,這個人也真是。

  「又沒有其他選擇,沒必要問這種問題吧」

  「也不是沒有選擇啊,愛都想談一場火熱的戀愛!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我可不想被燒死,為這種毫無意義的感情狂熱實在是愚蠢」

  「真像是愛都會說的話」

  「知道你還問」

  燈香姐總是這樣。

  我們就像是姐弟一樣輕鬆的對話。也是因為燈香姐這麼隨性,我才能安心與她暢談。

  嘛、真要說起來這也不是性格的問題……她作為『主治醫生』的身份也是我們容易交談的原因之一吧。

  「……啊,說起來啊。我對她說了句微妙的謊話」

  「什麼啊」

  「她問我今天有沒有安排的時候,我回答『基本都是在家裡』。當時沒來得及多想,就這麼說了」

  「這也沒辦法吧,難道要誠實的說『我定期會去醫院檢查』嗎?」

  「就是因為不想這樣,我才說謊的」

  我暼向診查室牆上貼著的海報。

  紅色字體書寫的『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這一排名稱率先映入眼中。

  「沒必要勉強自己說不想說的事,說謊也是生活必備的一項技能」

  「你這麼一說,就好像我的人生全都是謊言一樣」

  我偽裝成正常人。

  有人搭話,就做出相應的回應,有必要的話也會露出微笑。

  然而心裡卻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因為沒有了感情。

  我靠謊言活著——就像是精緻的機器人一樣。

  「沒關係,愛都你保持原樣就好」

  「春乃也這麼說過」

  「她很了解你,總是很關心你,記得感謝人家啊」

  「是啊,真的很感謝」

  整理好衣服,我拿上包起身。

  然後……向燈香姐點頭行禮,離開診查室。

  「愛都,多珍重自己。遇到煩惱也不要鑽牛角尖」

  「當然,我知道的」

  我轉過身,低頭看向叉著腳坐在椅子上的燈香姐。

  臉上的表情筋鬆緩下來,露出微笑。

  「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死去」

  平淡的、冷靜的。

  我說出了口。

  這句話,不含任何謊言或偽裝。

  ∅

  第二周的周四。

  圖書委員的排班表再次輪到了我和奈奈川同學。

  我是自願擔任的,但奈奈川同學應該是不想負責放學後工作才對吧。

  畢竟她善於交際,比起和我待在一起,應該去找更重要的人玩才對。

  「四東同學,才幾天沒見,就感覺好久都沒說過話了呢?」

  「因為我們在教室一般不會有什麼交流啊」

  「在教室也可以找你說話嗎? 四東同學休息時間總是望著窗外,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在教室閒聊呢」

  奈奈川同學無意間的一句話讓我覺得驚訝。

  我只是做出偽裝而已,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居然會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

  要是被大家認為是拒絕交流的人可不妙。

  留下這樣的印象很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想儘可能只維持最低限度的交流生活下去。

  所以我……又說了謊。

  「沒什麼不可以的啊,只是我不擅長主動找別人搭話而已」

  「這樣啊,那以後我在教室也可以找你聊天嗎!?」

  奈奈川同學的臉突然湊近。

  眼中閃著璀璨的光,就像是受到誇獎的小孩子。

  「嗯……我是無所謂啦」

  「好! 那在教室我們也適當聊會吧!!」

  奈奈川所說的適當,大概不能當做一般的適當來看吧。

  算了,這都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我必須向奈奈川同學說的事。

  對於——之前告白的回覆。

  傳達拒絕事項這種行為會動搖對方的感情,我也不太情願做這種事。

  但必須在事態複雜之前徹底解決才行。

  「奈奈川同學,關於你之前在回家路上說的事——」

  「STO—P!!」

  奈奈川同學的食指貼在我的唇上,打斷了將出口的言語。

  然後她露出笑容,說。

  「那件事啊,我不需要回復」

  「……哈?」

  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奈奈川同學的話讓人難以理解。

  我抓住奈奈川同學的手,把她的食指從我嘴邊移開。

  「什麼意思? 不需要回復……你說了那些話,但是卻不要我的回答嗎?」

  「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是我覺得不需要」

  「不需要……? 那奈奈川同學,為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呢?」

  「誒? 因為我喜歡你啊」

  爽快的說著,她用手遮住嘴。

  然後像是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露出笑聲。

  「我啊,對隱忍自己心情這種事該說是不擅長呢還是討厭呢。總之、只要我覺得喜歡四東同學,就沒辦法忍著不說……所以我會很明確的說出來」

  「呃……然後呢? 說出來了感覺怎麼樣?」

  「——超爽!!」

  她展開雙手,一幅開心的表情。

  或許是太過興奮,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高昂,引得圖書室中的學生們一齊看過來。

  奈奈川同學慌忙將兩手規矩的搭在膝上,害羞的低下頭。

  「總、總之呢,我覺得很開心。向自己喜歡的人說喜歡可是最能緩解壓力的方法哦?」

  「就算對方並不喜歡你?」

  「那當然多少會覺得失落,但是不說出口會後悔一輩子的,我才不要這樣」

  真是奇妙的價值觀。

  我的價值觀就夠奇特了,她也不弱啊。

  「四東同學和我正好相反吧? 感覺你像是不喜歡表達自己的感情」

  這句話就如同銳利的刀一般扎向我的心。

  她看穿了我的本質。

  「『我喜歡』和『我討厭』還有『無所謂』,基本上四東同學都不願意表現出自己的感情吧。所以沒必要勉強自己,不管是OK還是NO,我都會喜歡你! 不管你說什麼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改變,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回答!」

  看來奈奈川同學是真的,不要求我做出回應……

  我認為對他人的愛意是種麻煩的感情。

  因為愛,一定需要對方回應。

  比如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心裡會想「要是能和對方交往就好了」。所以被拒絕後,哀傷·痛苦·沮喪·絕望……會產生強烈的負面感情。

  反之,要是成功交往的話,則會萌生喜悅、期待這樣強烈的正面感情。

  然後——會對對方產生過度的期待。

  想更開心、想

  要更心動的感覺、想要對方更熱烈的回應自己的期待……人的欲望毫無止境。

  然後當欲望無法被滿足時——感情會一下反轉,成為消極的感情。

  污穢的醜陋感情,會侵蝕人的心靈。

  愛就是這種感情。

  外表裝飾得華麗美好,但其實是這世上最醜陋的感情。

  所以我,不會喜歡上別人。

  也不想回應別人的感情。

  不會愛別人,也不求別人愛自己。

  我只是靜靜的等待枯朽。

  我明明是懷著這種想法而活的……

  奈奈川惠實卻徹底顛覆了我的價值觀,對我傾訴了奇妙的愛。

  ∅

  上周才說了那些話,但奈奈川同學還是和往常一樣。

  「一起回家吧?」——她無所謂的說。

  沒理由拒絕她,於是在五月的傍晚,我們又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哈~……好幸福!」

  奈奈川同學伸著懶腰感慨。

  衣角上揚,都能看見肚臍了。我慌忙移開視線。

  「四東同學」

  奈奈川同學擺正姿勢,叫了我的名字。

  「什麼事?」

  「……啊~好幸福!」

  我看向她的臉,她又忽然閉上眼睛,重複著同樣的話。

  總感覺今天奈奈川同學比上周還要開心。

  「什麼事讓你覺得幸福?」

  完全無法理解,我從心底發出疑問。

  她對我說了喜歡,而我對此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和以前相比,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改變才對。

  但她卻比以往還要開心,還要快樂。

  「什麼事……我可是對喜歡的人說了喜歡,能和喜歡的人一起聊天哦? 這還不夠幸福嘛」

  奈奈川同學露出陶醉的笑容,自然地說出這句話。

  我感到驚訝。

  果然我無法理解她的價值觀。

  「當然,我也不知道四東同學是怎麼想的哦? 是有一點喜歡我了嗎,還是說對我完全沒興趣呢,但是……至少不會討厭到不想和我一起回家吧?」

  「這個嘛,不願意的話我會拒絕」

  「嗯,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啦! 唯獨不想勉強你陪自己呢。啊—……好幸福!!」

  她又說了「幸福」。

  或許她其實是只會發出這種鳴叫的生物。

  像是只會好幸福—、好幸福—的叫著的新物種。

  倒不如說,只有這樣的生物才能理解她奇特的價值觀吧。

  但是——再怎麼幻想,奈奈川同學永遠是個人類。

  她不是什麼未知生物。

  「幸福、是那麼輕描淡寫的話嗎」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

  「要夢想實現了呀、變成有錢人了呀,或者……結婚了啊、生孩子了啊這種人生轉折點一樣的大事發生了才會有幸福的感覺吧」

  「你說的都是些什麼,對四東同學來說,幸福是那麼沉重的話嗎?」

  奈奈川同學反問我。

  她露出歡快的笑,和面無表情的我正相反。

  「這種大事發生的時候啊,叫做超幸福! 起床比平時要早一點這種程度的,叫做有點幸福! 剩下的就是普通的幸福……不是這樣嗎? 幸福啊,就是越多越好才對吧,反正堆再多也不會消失—」

  被她這麼說,我想不到回答的話。

  因為我沒有感情,所以才認定「幸福」是表達極度的幸福感才使用的詞彙……

  或許在我心中,也有我沒意識到的幸福存在吧。

  「怎麼樣? 理解了嗎?」

  「嘛……基本上都懂了」

  「耶、我贏了—」

  「又不是在比賽」

  只要和奈奈川同學在一起,自己的節奏就會被打亂。

  回過神來才發現,決不與人深入接觸的我,不知不覺間就融入到奈奈川同學的對話節奏中,自己的想法完全暴露出來。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惑。

  ——但不可思議的是,和奈奈川同學閒聊的這段時間,我並不討厭。

  倒不如說,稍微有一點點……我覺得有些愉悅。

  居然會感到愉悅。

  雖說只有一點點,上一次體驗到這種感情是什麼時候呢。

  「四東同學,謝謝你帶給我幸福!」

  「不,我什麼都沒做」

  「怎麼會,因為四東同學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嗎。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非常感謝!!」

  「這種事也不該謝我吧,再說存在這個世界,生在同一個時代這點……就算不是我,也有人能代替吧?」

  「代替? 誰?」

  「你喜歡的人」

  「……四東同學,你是傻嗎?」

  奈奈川同學的臉一下鼓起來,表現出生氣的神情。

  真是個表情豐富的人啊。

  「四東同學你啊! 光是活在這個世界、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就有足夠的價值!! 我才不會去想四東同學以外的人同樣活在現代這種事。搞什麼,就連這點你也不懂嗎?」

  「啊……嗯,那個、對不起」

  「聽好了哦? 四東同學的存在,就是我的幸福」

  她的眉毛揚起來,手指著我像是要說教一樣。

  「再說極端點,光是能從遠處看到你就覺得幸福。和四東同學在同一處空間,就更幸福了。像這樣能在你旁邊,已經是能開心到蹦起來的幸福了! 就算四東同學對我不感興趣,不會喜歡上我,我也會喜歡四東同學,不管發生什麼,我的這份心意……都不會改變」

  奈奈川同學這麼說著的時候,正好走到了分別的路口。

  依依不捨的看了我一眼,奈奈川同學向左邊的道路走去。

  然後,她又忽然轉身。

  「拜拜、四東同學。明天也要一起聊天哦!」

  奈奈川同學說著,用力揮動手臂。

  雖然動作很微弱——我也揮了揮手回應。

  ∅

  之後,每當輪到我和奈奈川同學負責放學後的圖書委員工作時,我們就會一同回家。

  那一天、從奈奈川同學對我告白的那一天起,她對我的相處方式就改變了。

  她會在無意間突然對我說「喜歡!」,然後大笑。

  她會在伸懶腰的時候說「啊—、好幸福!」,然後大笑。

  她會沉默著注視我,目光對上時她也會大笑。

  ……她好像總是在笑。

  總之,奈奈川同學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的做出這些行為。

  對我依然不求任何回應。

  所以我對她也不會做任何回答。

  我不會對她說「喜歡」。

  也不會對她說「討厭」。

  當然更不會對她說「幸福」。

  關係到要表現出感情的事,我就沉默下來。

  奈奈川同學也從未在意這點。

  這樣的關係果然奇妙的——讓我覺得愉悅。

  「說起來,你今天在教室向我搭話了呢」

  「誒? 嗯,前段時間你不是說在教室也可以聊天嗎」

  「啊、確實是有說過呢。這我不否定,但是啊……『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我來找你聊天啦—』這是什麼搭話方式?」

  「因為我想不到有什麼事要說嘛」

  「那就不必特意來找我」

  「誒—? 想找你聊天的心情和這種事無關吧—!?」

  「你就不能稍微注意下別人的眼光嗎? 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來找我聊天可是會害我變顯眼——」

  「啊」

  「嗯?」

  奈奈川同學突然發出怪聲,害我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她突然盯著我。

  「怎麼了? 不止是『喜歡』和『幸福』,你還很擅長發出怪聲嗎」

  「這個! 就是這個!!」

  「哈?」

  奈奈川同學指著我,激動的聲音說出的話比往常還難理解。

  「所以說——你不是說了『你』嗎! 四東同學你第一次對我用這種稱呼方式呢?」

  「誒……啊,可能是吧」

  雖然沒怎麼意識到,但我似乎有以『あなた』稱呼對方的習慣。

  對春乃這類相識已久的人則是以『君』稱呼。

  (譯:「あなた」和「君」都是有禮貌的代指對方,

  生活中後者更顯得親密,但是對長輩一般不能這麼稱呼)

  「抱歉,我以後注意——」

  「不對! 不是這樣……這種稱呼方式我還挺喜歡的!! 可以的話,以後也請這麼稱呼我!」

  奈奈川深深的低下頭。

  到底是在請求些什麼啊。

  「我倒是覺得沒關係,不過你果然有奇怪的癖好啊」

  「不是什麼癖好! 不過……被你這麼叫、非常幸福!! 誒嘿嘿」

  五月的最後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和奈奈川同學在一起,就感覺時間都變快了。

  ∅

  「愛……愛都,感覺你最近和奈奈川同學關係很好呢?」

  在我課桌前,看上去有些緊張的春乃突然問我。

  她緊咬著嘴唇,露出比平時還要嚴峻的表情。

  我一幅無所謂的樣子回答說。

  「沒什麼特別的,我覺得很普通」

  「普通、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這個嘛——大概就是能一起聊天的人之類吧,要說仔細點的話——」

  「這對愛都來說一點都不普通!!」

  啪的一聲,桌子被拍響。

  春乃用平時絕不會發出的聲調大聲喊了出來。

  吵鬧的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感覺大家都在看著我們。

  「春乃,你冷靜點」

  「……對不起,但是我很擔心你,和奈奈川同學的事」

  春乃的聲音里交雜著不安與焦躁。

  真是個愛操心的人。

  這種事不用在意啦,我永遠都不會變。

  「確實我們因為一起擔任圖書委員經常聊天,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沒有發生你擔心的事啦」

  「真的嗎?」

  「嗯嗯」

  「不過……奈奈川同學那麼可愛,在班上也受大家歡迎,愛都應該多少也會喜歡……」

  春乃自言自語著,聲音太小了很難聽請。

  面對著她,我的表情筋放鬆下來。

  至少要讓春乃放心,得早點把這件事解決。

  「雖然不太明白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不過只是比起其他人接觸的機會更多一些而已,我是不會因此就對奈奈川同學產生特別的感情的。在這點上,奈奈川同學和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真的嗎? 你對奈奈川同學沒有特別的想法嗎?」

  「至少不會有能動搖到我感情的想法產生」

  「這樣啊……嗯,那就好」

  眉毛舒展開來,春乃終於笑了。

  隨著她的感情變化,我也露出微笑。

  看到我笑,春乃又笑得更開心了。

  「不過愛都也還是要小心對待奈奈川同學哦? 再萬分之一的機率也可能會出事嘛」

  ——要是這時候,我對她說「其實奈奈川同學對我告白了」,春乃會嚇暈吧。

  嘛、我也不想讓她太擔心,現在就先瞞著她吧。

  ……吶、春乃。

  不用這麼過分擔心我哦。

  即使是面對奈奈川同學,我的感情也決不會動搖。

  以後也會是這樣。

  直到我枯朽、終結的那一天。

  不管是對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會產生強烈的感情。

  因為。

  這關係到我的……生命。

  ∅

  「嗯,暫時沒什麼變化」

  燈香姐放下聽診器,靜靜地交叉著雙腿坐在椅子上。

  我鬆了口氣,重新穿好襯衫。

  「沒什麼變化,也就是說和以前一樣是吧」

  「是啊,沒有惡化的跡象,但也無法治癒……一點變化都沒有」

  對於我帶刺的提問,燈香姐也毫不客氣的返答。

  我對這個結果沒有任何感想,只是平淡的扣好襯衫紐扣。

  「你想被治好嗎?」

  「不、我不會有這種痴人說夢的幻想」

  「……痴人說夢、作為一名深研這方面病症的醫生來說聽著可有點刺耳啊」

  「對不起,我沒有要否定燈香姐的意思」

  「沒關係啦,事實上我也確實沒辦法治好你的『病』」

  燈香姐撓著耳背露出苦笑。

  啊,剛才的說法似乎不太禮貌。

  我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剛才那種話……以前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無意間,我又看向了診查室的牆壁。

  牆上貼著的海報還是老樣子,顯眼的書寫著『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幾個紅色文字。

  「燈香姐,我媽媽……她還好嗎?」

  我就這樣盯著海報,漫不經心的問道。

  「…………」

  燈香姐不說話。

  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連確認這一點都做不到。

  「對不起,我今天好像有點奇怪。等回去我就早點睡一覺休息下」

  「……沒什麼奇怪的,不管是在意『病』的狀況還是擔心母親的生活,都是很普通的反應」

  我拿著包伸手握住門柄的時候,燈香姐開口了。

  ——普通、嗎。

  我因為這句話鬆開了手。

  「我這樣的人會做出普通的反應這點,就一點也不普通了吧」

  這句話或許有些帶刺。

  但我只能這麼說。

  因為我——無法擁有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感情』。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這就是我患上的病症。

  喜悅、憤怒、哀傷、快樂。

  還有其他被稱作感情的所有事物。

  這些感情遲早會侵蝕我——當我的感情變得活躍時,自己體內的免疫細胞就會開始破壞自己的身體。

  免疫系統本來是為了將體內的細菌和病毒消滅,以保護人身體的機能。

  但患上『自我免疫疾病』後……免疫系統就會將其誤認為『敵人』。

  不是將細菌和病毒認作敵人,而是對自己的身體發動攻擊。

  其結果——患上這種病的人時常會苦於各種症狀。

  我患上的『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比起一般的『自我免疫疾病』算是比較友善的了。

  我體內的免疫系統還在正常運作,能正確判斷病原體,保護我的身體。所以我才能偽裝成普通的高中生活著。

  但有一個唯一會被我的免疫系統誤認的『敵人』。

  那就是——『感情』。

  「……要是我的話傷到你了那我道歉,對不起」

  「沒什麼,我不會受傷的。畢竟要是產生這種感情就麻煩了」

  我的話讓燈香姐一下咬緊嘴唇。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只會對自己感情產生異常反應,從而侵蝕自己的身體。

  例如說我要是對燈香姐的話感到強烈的憤怒。

  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對她怒吼。

  在那瞬間……我的免疫系統將會為了排除『憤怒』這種感情,向我的身體發動攻擊。

  頭會劇烈疼痛暈眩、呼吸會變得困難、各種痛苦都會向我襲來、最糟的情況下——我會死。

  當然,只是輕微憤怒的話,導致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會很高。

  但感情的起伏波動越是劇烈,死亡的風險也就越高。

  強烈的憤怒、強烈的喜悅、強烈的失望。

  ————喜歡上別人。

  一般來說,越是強烈的感情,奪走我生命的危險性也就越高。

  「感情毫無價值」

  我自言自語中說出了一直認定的想法。

  燈香姐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我。

  「只要不產生感情,直到枯朽的那一天我都能安穩的活著。不能笑、不能生氣、不能哭、不能開心。只要習慣了……也沒那麼難」

  「……你已經很習慣了嘛」

  燈香姐依然面無表情的說出這句話。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腦海中模模糊糊的,母親的身影。

  我靜靜的甩了甩頭,將幻想甩開。

  「是啊,注意到的時候,我就已經習慣了……沒有心、像是人偶一樣的生活」

  ∅

  我第一次病倒的時候,是在小學二年級的夏天。

  老實說原因已經記不清了。既然是小學生,應該就是些朋友間瑣碎的爭吵吧。

  總之,在教室里

  感情變得激烈的我——當場失去意識暈倒,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

  在幾天的住院生活中,接受了數項檢查的結果是……『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這種奇怪的病症在醫學史上發現時間並不長,沒有多少病例,被作為原因不明的絕症慎重對待。

  「喲、少年,過得怎麼樣?」

  那時候我遇見了燈香姐。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上崗的實習醫生。

  「姐姐……我的身體沒問題嗎?」

  「病是由心情決定的、這句話你有聽說過嗎?你越擔心就越嚴重。只要多想想開心的事就會好……沒事的、會好的」

  燈香姐對什麼都不知道、害怕得哭起來的我笑了。

  病是由心情決定的。

  現在想來——這句話還真適合用來形容我的病。

  發現患有這種病以來,我的生活就完全改變了。

  不對……應該說是我的家庭改變了。

  「老公! 你怎麼又在喝酒!?」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

  聽到媽媽的話,父親舉起酒杯砸在地板上。

  碎片四散紛飛。

  玻璃杯就這樣簡單的化為碎片,無法再復原。

  「該怎麼對愛都!?只能順著他的心情不惹他生氣是嗎!?」

  「這有什麼辦法!愛都可是生病了啊!?」

  「生氣不行、笑也不行。為了不讓他的感情爆發,我們只能小心翼翼的供著是嗎!就像個定時炸彈在身邊一樣!!」

  「你小聲點,要是讓愛都聽見了……」

  「——為什麼你要把他生得患上這種病!」

  啪——另一個杯子被摔碎的聲音響起。

  成了碎片、被摔碎了。

  輕易的、簡單的。

  之後不久……父親就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我因為『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第二次暈倒,是在小學三年級的冬天。

  主要原因是受到失去了父親的打擊。

  出院後,我的姓隨母親舊姓變為『四東』。

  從那時候開始——母親變了。

  「為什麼你要笑!」

  我看著電視笑起來,母親就會大聲朝我怒吼。然後扯下電視的信號線扔進垃圾桶。

  「為什麼你要哭!」

  我和朋友吵架哭著回家後,母親就會動手打我。直到我變得麻木、淚水流干為止,都一直在挨打。

  「不准笑! 不准哭!不准生氣! 什麼都不要感受、什麼都不要想! 把感情……把感情都丟掉!!」

  每次一出事,母親就會這麼對我說。

  剛開始我很害怕。溫柔的媽媽突然一下變得只會朝我怒吼了。

  但是……就這樣過了一年、兩年。

  我的心再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了。

  變得麻痹了、或許這麼形容是最合適的吧。

  然後我,變成了『人偶』。

  感情在我的認知中毫無價值,不論是對誰、對什麼事,我都不會有任何感情。

  對待別人稱不上交流,只是適當的回應對方,只是機械般的做出行動。

  這種生活方式,簡直無法稱之為人類。

  美妙的音樂、我已經聽不到了。這是無聲的世界。

  色彩絢麗的景色、我已經看不見了。這是單調的世界。

  能動搖我感情的事物、已經沒有了。這是『虛無』的世界。

  但我並沒有『想死』的想法。

  在感情完全消失前,我說不定會有這種感受。但現在,連這種想法我都不會有了。

  「想死」這種強烈的感情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生存不需要的東西。

  所以我等待著枯朽的那一天。

  重複著單調而無價值的日常生活……活著。

  平穩的、緩慢的、活著。

  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和母親分開,獨自住在公寓中。

  在此一年前成為我主治醫生的燈香姐認為這是最適合我的選擇。

  我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母親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僅僅是這麼簡單的事。

  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母親。

  ∅

  「吶、愛都。之前對你表白的那個女生……叫奈奈川惠實是嗎?你和她怎麼樣了?」

  燈香姐突然嚴肅的這麼問我。

  「春乃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呢」

  說著,我想起了春乃。

  春乃是現在的高中里,唯一知道我小學經歷的存在。

  她在現場看見過我暈倒,和擁有感情時的我一起玩過。

  處於堂妹的立場上,也知道我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畢竟春乃也很擔心你呢」

  「燈香姐也是嗎?」

  「那當然,你以為我給你當了幾年的主治醫生啊」

  擔心……嗎。

  不管是春乃還是燈香姐,我身邊總是有一堆愛操心的人。

  但我並不不會因此產生困擾的感情。

  「然後呢? 你有認真拒絕嗎」

  「沒能拒絕成,而且還沒做出任何回答」

  「哈? 你是被告白了對吧?她都不找你要個回復嗎」

  「確實是不要我的回覆呢」

  我也知道燈香姐會皺眉的原因,不過這話還是希望你能對奈奈川同學說去。

  「我不是很懂……被告白了,但是對方卻不要回復。然後你還像以前一樣普通的和她相處」

  「嘛、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愛都、別再和她有過多接觸了」

  燈香姐的音調稍微有些變化。

  我垂下的視線又看向燈香姐。

  「愛一個人的感情,比其他感情更沉重,所以……作為『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患者,你還是……」

  「我知道的,燈香姐」

  打斷她的話,我儘量表現出平淡的表情。

  「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上奈奈川同學的」

  這種事不用說我也懂的。

  結論只有一個。

  因為我——

  ————「喜歡上別人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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