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結束圖書委員的工作後，和奈奈川同學一起回家已經成了每天的日常。
不僅如此。
奈奈川同學在教室也會找我聊天。
「四東同學，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吧，你有認真學習嗎？」
這種話題在圖書室聊也沒什麼的。
不過沒理由拒絕，我淡淡的回答。
「和考不考試沒關係，我一直都在用心學習」
「不會吧！？ 四東同學果然好認真啊，像我就只有在考試前才會臨時抱佛腳」
「我覺得從平時開始積累知識更有效率」
「也就學習好的人才會這樣說」
她露出鬱悶的表情……噗。
又突然大笑。
奈奈川同學抱著肚子，張嘴笑起來。
「我說的話，有那麼好笑嗎？」
「一……一般！ 不過總覺得和四東同學說話好開心啊！！」
奈奈川同學如此自然的說著，露出開心的笑臉。
「惠實—！ 過來一下—！！」
「啊、好—。不好意思啊四東同學，放學後見」
合著手眨了眨眼，奈奈川同學匆忙走開了。
她向著教室另一邊走去，加入到幾名女生組成的小組中。
「老實交代、惠實，你和四東同學關係很好嘛？」
「差不多吧—，我們都是圖書委員，接觸機會也比較多」
「惠實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穿著長度只到大腿處裙子的女生拍了拍奈奈川同學的肩。不知道她是叫什麼名字。
受到這句話啟發，其他女生也激動起來。
「啊、我也很在意！總感覺惠實和四東同學好可疑」
「惠實、到底是怎樣？你喜歡四東同學嗎！？」
她們的聲音大得連我這邊都能聽到，是想做什麼。
我撐住臉發呆。
「誒—？ 一點都不，才不是這樣哦—？」
奈奈川的笑臉和往常一樣。
她爽快的說出這句話。
「現在學習就是我的男朋友！對其他的都沒興趣」
「學習啊，餵、我們幾個人就你學習最差吧」
「那是因為太喜歡學習君，害羞得都不敢跟學習君牽手了！」
奈奈川同學說的玩笑話逗得周圍的女生都笑起來。
在緩和的氛圍中，她們的閒聊又流向下一個話題。
見證完這一切，我看向斜後方的座位。
「…………」
和座位上的春乃對上視線。
她緊咬住嘴唇，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
今天是我和奈奈川同學負責放學後的圖書委員工作。
關閉圖書室，走出校園後，不知是誰先發起的，我們以相同的步調走著。
我也習慣了這樣和奈奈川同學一起回家。
「啊～、好幸福！」
奈奈川同學還是老樣子，像是得到誇獎的小狗一樣歡快的笑著。
這幅笑臉，我也習慣了。
雖然習慣了，但總是看不厭。真是不可思議的笑臉。
——啊、對了。
我想起今天午休的事，隨意問道。
「奈奈川同學不喜歡我嗎？」
「誒、喜歡啊？」
她立刻回答。
就像是還沒等我說完，就已經準備好回答一樣。
「那為什麼你要對班上的同學說謊呢？」
「嗯—？ ……啊、你是說『學習就是男朋友』吧？」
「嗯、沒錯。之前你不是說『討厭隱忍自己的心情』嗎，所以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呢」
「呃……四東同學，你傻嗎？」
我只是率直的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卻被奈奈川同學罵了。
而且既不是憤怒或者輕蔑……她看向我的眼神只有純粹的遺憾，就像是看到可憐的傻子一樣。
唉。
奈奈川同學深深的嘆了口氣。
「確實我的原則是『心中的想法一定要說出口』，畢竟忍耐對身體也不太好。所以會對喜歡的人乾脆的說『喜歡』！因為這樣能消除我的壓力。 四東同學、喜歡你！」
像是見面打招呼一樣，奈奈川同學對我吐訴愛的言語。
「那為什麼和同學聊天的時候要岔開話題呢，你的原則不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嗎」
「啊—、四東同學還是沒懂啊……我說啊？要是我當時回答說『嗯、其實我非常喜歡四東同學』，你覺得會怎麼樣？」
「嘛、應該會引起大騷動吧」
「對吧？ 這樣麻煩死了，會積累不必要的壓力。想到什麼都能毫不在意的說出來這種事，我也只對喜歡的人才這麼做」
「也就是說……雖然你經常對我說『喜歡』，但是讓周圍的人知道也沒好處，是嗎」
「很棒，理解很到位—」
奈奈川同學啪啪啪的拍著手，害羞的笑了。
我是完全被當小孩子對待了啊。
「我的感情只要讓四東同學知道就夠了」
奈奈川同學用平靜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我的認知中，戀情和愛意這一類的感情只是會侵蝕我生命的危險因素而已。
奈奈川同學的愛，奇妙得讓我感到——安心。
∅
——七月已經過去一半的周六。
我將和奈奈川同學去植物園。
「喂！ 四東同學！！」
奈奈川同學向著提前五分鐘到達的我跑過來。
就算走過來也沒什麼的。
不過奈奈川同學拼命小跑的樣子就這麼看下去也不會覺得膩。
「對不起、四東同學！你等很久了嗎？」
「沒事、我也只是剛到」
「話說四東同學的穿著打扮沒什麼變化呢」
我穿著白色襯衫和茶色長褲。對飾品沒什麼興趣，所以我從來不帶。
確實，我穿這身和在學校穿的制服沒什麼太大區別。
「奈奈川同學倒是和學校里的印象完全不同」
她身穿著帶皺邊的襯衫和連帽衛衣。
比平時還短，露出大腿的方格短裙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誒嘿嘿、怎麼樣？適合我嗎？」
「奈奈川同學穿什麼都很好看」
以她的容貌和身材為基準，大部分衣服穿上都很適合。
想到這點，我做出了坦率的回答……
「……太狡猾了」
奈奈川同學低著頭，手指不斷纏繞著前發。
「你還好嗎？臉看上去好紅，是感冒——」
「太狡猾了！」
奈奈川同學突然抬起頭，嘟著嘴喊出聲來。
「狡猾……是指什麼？」
「四東同學天然呆，讓我心裡麻酥酥的太狡猾了！」
「……還是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所以我才說你天然呆！四東同學大笨蛋、喜歡你！ 越來越喜歡你了！！」
或許是表示抗議的感情，奈奈川同學輕輕的戳了戳我的肩。
然後她抓住我的襯衫袖子，又露出笑容說。
「那就走吧？今天要盡情的玩！」
這種是叫做百面相吧。
奈奈川同學的表情一會一個樣，就像萬華鏡。
不管是哪一種表情，我都不討厭。
「抱歉、拒絕了你最想去的地方」
最初奈奈川同學提議去遊樂園。
但對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我來說，遊樂園等同於刑場。
坐上那些以動搖感情為目的的娛樂設施，我真的會死。字面意思那樣的死。
「完全沒關係！雖然我喜歡遊樂園，但也不是非去遊樂園不可」
我有些過意不去，而奈奈川同學毫不在意的對我這麼說。
她的態度看上去一點也不沮喪。
「誒、真的嗎？」
「『想到什麼說什麼』才是奈奈川惠實的原則對吧？覺得討厭的話，我會幹脆的說出來！」
開心的笑著，奈奈川同學拉住我的手。
「不管是遊樂園還是植物園，說極端點就是公園的長椅也行，只要和四東同學在一起我就已經非常開心了」
公園的長椅這項再怎麼說也有點過分了吧，和遊樂園比起來差距也太大了。
「在哪裡都無所謂，只要能和四東同
學一起開心度過我就很滿足了—」
奈奈川這麼說著，窺探我的臉色。
所以我……
「我很開心哦」
說了謊話。
開心這種感情，我在患病之後就已經丟掉了。
「是嗎，太好啦！」
奈奈川同學「誒嘿嘿」的笑出聲來，朝著薔薇園蹦蹦跳跳的走去。不管問誰都會回答說「她很開心」吧，她開心的樣子就是這麼簡單易懂。
對於她的這份純真——我的心稍微有些刺痛。
我為了平靜下來做深呼吸，然後才追上她走進薔薇園。
薔薇園裡沉浸著沁人心脾的香，五顏六色的薔薇一齊綻放。
「好漂亮」
我無意間漏出出感想。
居然會覺得花漂亮。
在遇見奈奈川同學之前，我完全忘了這種事。或許就連路邊盛開的野花我也無意識中避免去多想。
「那種黃色的是小蒼蘭、白色的叫雪精靈……」
奈奈川同學指著四處的薔薇為我介紹。
「你知道的真多」
「也不算很多啦，只是剛好認識一些」
「那也很厲害了，我就只分得清蒲公英和向日葵而已」
「那不算薔薇吧」
哈哈哈、奈奈川同學抱著肚子笑起來。
然後，她得意的挺了挺胸。
「嘛、我姑且也是個女生哦？多少也有點女生樣，怎麼樣？ 對我的形象有所改觀了嗎？」
「不會啊，我覺得奈奈川同學一直都是女生啊」
這是什麼奇怪的話。
我盯著來奈奈川同學的臉做出正常的回答。
瞬間——噗的一下。
奈奈川同學的臉爆發了……只能這麼形容，她的臉瞬間染上緋紅。
然後奈奈川同學像是要藏住這點，雙手捂住臉。
「誒、什、什麼？ ……這、這種話、犯規……」
奈奈川同學的聲音小到聽不清。
她的雙腿互相摩擦著，像是在害羞一樣。
「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不管怎麼想你都很有女孩子的感覺——」
「別再說了！！ 怪害羞的！」
怎麼還惹她生氣了。
奈奈川同學像是要藏住臉，突然背向我。
在薔薇園中匆匆前進。
但她的腳步變得更輕快了。
————真可愛啊。
我不禁冒出這種想法。
∅
走出薔薇園的時候，奈奈川同學的心情也恢復了。
她的優點就是毫不在意的活在當下。
所以我才不會面向她築起牆壁。
「四東同學、稍微等我一會！」
她讓我坐在長椅上，小跑著離開了。
然後過了一會，她又拿著兩個蛋筒冰淇淋回來。
「要香草味還是草莓味？」
「你先選吧」
「那我要香草味！」
將紅色的草莓冰淇淋遞給我，奈奈川同學收攏短裙在我身旁坐下。
她舔了一下白色的香草冰淇淋，發出「～～嘶！」的聲音閉上眼。像是在回味香草的味道一樣。
我也舔了一下草莓味的冰淇淋。
嗯、是草莓的味道。
我想著這些理所當然的事，將冰淇淋湊向嘴邊。
中學時候開始，我對食物就不怎麼感興趣了。
無論吃什麼對味覺都沒什麼影響。
因為覺得好吃和難吃的想法也可能會影響到感情。
「味道怎麼樣？ 四東同學？」
「一般吧」
「誒—、不好吃嗎？ 我的倒是很美味！」
她得意的這麼說。
咬了一口我拿著的冰淇淋。
現在我的眼睛一定瞪得很大吧。
因為突然間她的臉就湊過來了，就算是我也會嚇到。
「這不是超美味的嘛！」
戰犯本人將手指湊在唇邊說出這句話。
嚇我可是相當於殺我哦？
嘛、她也不知道我的病那就算了。
「不過我的香草要更美味！」
「你在比什麼？」
「四東同學也嘗嘗看？」
奈奈川同學說著將手上的香草冰淇淋遞過來。
…………呃。
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腦中一片茫然。
果然還是應該咬一口嗎？
但是我絕對不會產生任何味覺，要是她問我口感就尷尬了。
「來、嘗一口」
奈奈川同學再次勸誘。
嘛……她都這麼說了，沒辦法。
「那就一口」
我咬向奈奈川同學遞出的冰淇淋。
嗯、是香草的味道——
————很好吃。
「誒？」
太過驚訝，我不禁發出聲來。
奈奈川同學聽到後得意的說「對吧、很美味吧？」。
居然會覺得好吃。
我有多少年沒產生過這種想法了呢。
「還要嗎？ 四東同學」
「不……不用了」
我拼命思考著原以為已經消失的味覺復甦的原因。
這個冰淇淋居然比超有名料理店的東西還好吃嗎。
還是沒想到自己其實很喜歡香草味嗎。
又或是……
「是嗎？ 明明這麼好吃啊—」
她大口吞咽著，我溫和的小口輕咬。
奈奈川同學滿臉幸福的將冰淇淋塞到口中。
我凝視著這幅景象。
總算理解自己味覺恢復的原因了。
——因為是奈奈川同學給我的東西。
呼的一聲、微風掠過我們身邊。
像是要保護冰淇淋一樣，奈奈川同學面向我彎下腰。
我的視野中突然擠滿了奈奈川惠實這名女生的身影。
在陽光下閃耀著的茶色中長發。
睫毛襯托著的圓潤眼瞳，略微下垂的眼角。
白色的肌膚只是看著就讓人有種滑潤的感覺。
身材小巧。
幼嫩的臉怎麼看也不像是和我一個學年。
還有她千變萬化的表情……不管是哪一種都很可愛。
————啊。
沒錯、可愛。
我又想起了在薔薇園只萌生過一瞬就被我丟棄的感情。
已經無法再否認。
毫無疑問，我是產生了覺得奈奈川惠實「可愛」的感情。
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被母親扼殺了所有感情。
我只是在在無聲的世界、單調的世界、『虛無』的世界……毫無意義的生存著。
這樣的我居然產生了覺得她很可愛的想法。
「…………」
空著的手緩緩上揚。
然後——朝著滿足的品嘗著冰淇淋的奈奈川同學的頭伸去。
逐漸延伸、逐漸接近。
「……嗯？ 怎麼了、四東同學？」
突然、她抬起頭來，對我露出笑容。
我慌忙收回手。
「沒什麼、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小聲低語著的奈奈川同學看樣子不怎麼接受這個回答。
——想什麼。
我到底在想什麼？
已經丟掉所有感情的我。
已下定決心在枯朽的那一天來臨前不會產生任何期待的我。
居然……會想撫摸奈奈川同學的頭。
∅
去植物園的數天後。
我少見的感冒了。
「餵、四東同學，你沒事吧？」
看到我帶著口罩一直咳嗽，奈奈川同學向我搭話。
「……嗯、還好」
和說出的話相反，發出的聲音怎麼聽都不像是還好的樣子。
早上喉嚨還只是有點痛，現在已經非常痛了。
而且還感覺有點發燒的樣子。
「……倒是奈奈川同學你還好嗎？總覺得比平時還要安靜」
「大笨蛋」
奈奈川同學聽到我的話一下繃緊臉。
「我也想像平時一樣說好多好多，忍得我都快死了。你懂嗎？」
「……你的原則不是絕不隱忍嗎？
」
「唉……四東同學？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印象？ 我才不是不知道顧慮病人的小孩子！」
啊、是在顧慮我啊。
我還擔心是奈奈川同學身體不舒服呢。
——擔心、嗎？
和植物園那時候一樣，我最近很奇怪。
雖然算不得什麼大風大浪，但感情還是在輕輕涌動。
這種東西在很久以前應該就已經消失了才對。
「算了，總之今天的工作都交給我吧。你要早退嗎？」
「不……再過半小時就結束了，沒關係的」
「笨蛋」
今天第二次被罵了。
而且奈奈川同學看起來比剛才還要生氣。眉毛扭成一團，臉頰鼓起來。
看著奈奈川同學，我無意識中趴在櫃檯上。
「我就說吧！既然不舒服就早點回去！！」
「……不是、這樣趴著也挺有意思的」
「笨蛋、大笨蛋！」
今天第三次被罵。可能是認識她以來的最高紀錄。
趴在冰涼的櫃檯上，我側過頭看向奈奈川同學。
她也豎起眉毛看向我。
……臉頰還是一樣鼓起來。
一點都不嚇人，反而很可愛。
「奈奈川同學」
「哼、才不理你」
「生氣了？」
「生氣了」
「有多氣？」
「很氣」
「討厭我了嗎？」
「沒有、喜歡你」
保持著生氣的表情，她立刻做出回答。
表情和說出的話完全相反。
「啊—！ 四東同學！？你剛才笑了是吧！？」
……誒？
被奈奈川同學指出，我慌忙捂住嘴。
確實、我剛才笑了。
雖然只是漏出了一絲「呵呵」的笑聲——不過我笑了。
「搞什麼、我可是很生氣的！！你耍我嗎！」
「啊、不是……對不起」
我結結巴巴的回答。
自己笑了，我沒能隱藏住內心的動搖。
我也會做出刻意的笑。
為了和氛圍保持協調，刻意控制表情筋做出在笑的樣子。
但是——無意之間露出的笑容有多久沒出現過了？
「不回去的話，就休息會吧。這半小時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嗯，謝謝」
說完，我就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身體大概還撐得住……但我也想安靜一會。
會笑起來肯定是因為發燒的原因。
絕不是——絕不是因為感情的動搖。
∅
————唔。
意識逐漸恢復。
看來是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睡了多久呢。
把工作都留給奈奈川同學，總覺得過意不去。
「……不好意思、奈奈川同學。我好像不小心睡著了——」
「啊」
我側過頭。
奈奈川同學也趴在桌子上。
而且奈奈川同學的右手——
溫柔的摸著我的頭。
「不、不是這樣的！那個、對不起！！」
奈奈川同學瞬間收回手，慌慌張張的站起來。
我也起身看向奈奈川同學。
「呃……」
「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
完全聽不懂語無倫次的奈奈川同學在說什麼。
我舒了口氣，指著她的椅子。
「總之先坐下來冷靜下吧」
「啊……好的」
奈奈川同學稍微冷靜下來，坐在椅子上。
沮喪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樣。
「首先，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有四十分鐘吧，剛才圖書室正好關閉」
看來我睡得還挺沉的。
她說起來我才發現，圖書室已經沒有其他學生了。
「抱歉，工作全都留給你」
「沒事、完全沒關係！……我才是要道歉，對不起？」
「道什麼歉？」
「就是、剛才……」
「剛才是指……」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想起了剛才的景象。
奈奈川同學看見我的動作，縮了縮身體。
「為什麼要摸我的頭呢？」
我拋出最直接的疑問。
畢竟我不太擅長委婉。
「對不起」
奈奈川同學再次道歉。
「那個……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
「……睡之前，四東同學笑了對吧？很少見到你笑，雖然平時你都會假笑——不過我覺得剛才才是你真正的笑容」
平時總是假笑……嗎。
奈奈川同學的觀察力真的讓我覺得驚訝。
「所以呢，就覺得你真正笑起來的時候很可愛，更喜歡四東同學了……」
「……這就是第一個原因？」
「是、是的……」
「那第二個原因呢？」
「……看見你單純的睡臉覺得很可愛」
「……呃」
我反覆回味著奈奈川同學的話。
看到我真正的笑容覺得很可愛所以摸了我的頭。
看見我單純的睡臉覺得很可愛所以摸了我的頭。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奈奈川同學覺得我今天很可愛，所以摸了我的頭是嗎」
「有一點點不對，一直都很可愛，因為今天更可愛所以才摸了頭」
「……一直很可愛？誰？」
「四東同學」
「你認真的嗎？」
「追加一點」
「什麼？」
「一直都很帥很可愛。『帥氣』和『可愛』相乘讓我喜歡得不得了」
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奈奈川同學的興趣真奇怪」
在她向我這種人偶告白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
「我有異議！」
剛才還老老實實的奈奈川同學突然取回了威勢舉起手。
「請講」
「才不是奇怪的興趣！應該說是理念才對吧？」
「其結果在對我說喜歡的時候，和一般人的感性就已經有差別了」
「才不會！ 絕對有其他人也喜歡四東同學！」
「怎麼可能……雖然不知道你產生了什麼幻覺，不過我可一點都不帥、也不可愛哦？」
「很帥、也很可愛！敢看不起我喜歡的人，就算是四東同學也不能原諒！！」
這麼說著，奈奈川同學擺出戰鬥姿勢。
她重複說些意義不明的話——我。
「……噗」
再也忍不住，我笑起來。
比剛才的聲音還要大，「哈哈哈！」……我笑了。
再也忍不住了。
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來，我又對奈奈川同學露出微笑。
「你是傻嗎？」
「幹嘛！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覺得四東同學又帥又可愛——」
「奈奈川同學更可愛」
從我嘴中自然的蹦出這句話。
「……誒？」
奈奈川同學驚訝的大張著嘴。
這幅模樣也非常可愛。
我極其自然的——摸了奈奈川同學的頭。
「誒！？ 四東同學！？」
「這是剛才的報復」
我像是對自己訴說理由一樣低語，繼續摸著她的頭。
微微捲曲的頭髮流過指尖。
每一根每一根都讓人覺得可愛。
「誒—、太壞了！我也要！！」
奈奈川同學也向我的頭伸出手，撫摸著。
我們互相看向對方的臉，摸著對方的頭。
這幅景象一定很滑稽吧。
「……噗」
我和奈奈川同學同時笑起來。
笑的時機未免太過奇妙，我們又笑得更大聲了。
「我們到底是在幹嘛呢？」
「就是說啊」
互相凝視著，我們放下手。
然後——握住了對方的手。
我和奈奈川同學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可以嗎？四東同學」
似乎有些顧慮，奈奈川同學發出疑問。
我什麼都沒說，用力握緊了手。
瞬間，奈奈川同學露出驚訝的表情……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她也用力握緊我的手。
————啊。
對不起、燈香姐。我對你說謊了。
你明明都給過我忠告了。
我明明知道這是「喜歡上別人就會死的病」。
看來、我是……
第一次喜歡上了別人——喜歡上了這個女生。
不僅如此。
奈奈川同學在教室也會找我聊天。
「四東同學，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吧，你有認真學習嗎？」
這種話題在圖書室聊也沒什麼的。
不過沒理由拒絕，我淡淡的回答。
「和考不考試沒關係，我一直都在用心學習」
「不會吧！？ 四東同學果然好認真啊，像我就只有在考試前才會臨時抱佛腳」
「我覺得從平時開始積累知識更有效率」
「也就學習好的人才會這樣說」
她露出鬱悶的表情……噗。
又突然大笑。
奈奈川同學抱著肚子，張嘴笑起來。
「我說的話，有那麼好笑嗎？」
「一……一般！ 不過總覺得和四東同學說話好開心啊！！」
奈奈川同學如此自然的說著，露出開心的笑臉。
「惠實—！ 過來一下—！！」
「啊、好—。不好意思啊四東同學，放學後見」
合著手眨了眨眼，奈奈川同學匆忙走開了。
她向著教室另一邊走去，加入到幾名女生組成的小組中。
「老實交代、惠實，你和四東同學關係很好嘛？」
「差不多吧—，我們都是圖書委員，接觸機會也比較多」
「惠實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穿著長度只到大腿處裙子的女生拍了拍奈奈川同學的肩。不知道她是叫什麼名字。
受到這句話啟發，其他女生也激動起來。
「啊、我也很在意！總感覺惠實和四東同學好可疑」
「惠實、到底是怎樣？你喜歡四東同學嗎！？」
她們的聲音大得連我這邊都能聽到，是想做什麼。
我撐住臉發呆。
「誒—？ 一點都不，才不是這樣哦—？」
奈奈川的笑臉和往常一樣。
她爽快的說出這句話。
「現在學習就是我的男朋友！對其他的都沒興趣」
「學習啊，餵、我們幾個人就你學習最差吧」
「那是因為太喜歡學習君，害羞得都不敢跟學習君牽手了！」
奈奈川同學說的玩笑話逗得周圍的女生都笑起來。
在緩和的氛圍中，她們的閒聊又流向下一個話題。
見證完這一切，我看向斜後方的座位。
「…………」
和座位上的春乃對上視線。
她緊咬住嘴唇，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
今天是我和奈奈川同學負責放學後的圖書委員工作。
關閉圖書室，走出校園後，不知是誰先發起的，我們以相同的步調走著。
我也習慣了這樣和奈奈川同學一起回家。
「啊～、好幸福！」
奈奈川同學還是老樣子，像是得到誇獎的小狗一樣歡快的笑著。
這幅笑臉，我也習慣了。
雖然習慣了，但總是看不厭。真是不可思議的笑臉。
——啊、對了。
我想起今天午休的事，隨意問道。
「奈奈川同學不喜歡我嗎？」
「誒、喜歡啊？」
她立刻回答。
就像是還沒等我說完，就已經準備好回答一樣。
「那為什麼你要對班上的同學說謊呢？」
「嗯—？ ……啊、你是說『學習就是男朋友』吧？」
「嗯、沒錯。之前你不是說『討厭隱忍自己的心情』嗎，所以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呢」
「呃……四東同學，你傻嗎？」
我只是率直的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卻被奈奈川同學罵了。
而且既不是憤怒或者輕蔑……她看向我的眼神只有純粹的遺憾，就像是看到可憐的傻子一樣。
唉。
奈奈川同學深深的嘆了口氣。
「確實我的原則是『心中的想法一定要說出口』，畢竟忍耐對身體也不太好。所以會對喜歡的人乾脆的說『喜歡』！因為這樣能消除我的壓力。 四東同學、喜歡你！」
像是見面打招呼一樣，奈奈川同學對我吐訴愛的言語。
「那為什麼和同學聊天的時候要岔開話題呢，你的原則不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嗎」
「啊—、四東同學還是沒懂啊……我說啊？要是我當時回答說『嗯、其實我非常喜歡四東同學』，你覺得會怎麼樣？」
「嘛、應該會引起大騷動吧」
「對吧？ 這樣麻煩死了，會積累不必要的壓力。想到什麼都能毫不在意的說出來這種事，我也只對喜歡的人才這麼做」
「也就是說……雖然你經常對我說『喜歡』，但是讓周圍的人知道也沒好處，是嗎」
「很棒，理解很到位—」
奈奈川同學啪啪啪的拍著手，害羞的笑了。
我是完全被當小孩子對待了啊。
「我的感情只要讓四東同學知道就夠了」
奈奈川同學用平靜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我的認知中，戀情和愛意這一類的感情只是會侵蝕我生命的危險因素而已。
奈奈川同學的愛，奇妙得讓我感到——安心。
∅
——七月已經過去一半的周六。
我將和奈奈川同學去植物園。
「喂！ 四東同學！！」
奈奈川同學向著提前五分鐘到達的我跑過來。
就算走過來也沒什麼的。
不過奈奈川同學拼命小跑的樣子就這麼看下去也不會覺得膩。
「對不起、四東同學！你等很久了嗎？」
「沒事、我也只是剛到」
「話說四東同學的穿著打扮沒什麼變化呢」
我穿著白色襯衫和茶色長褲。對飾品沒什麼興趣，所以我從來不帶。
確實，我穿這身和在學校穿的制服沒什麼太大區別。
「奈奈川同學倒是和學校里的印象完全不同」
她身穿著帶皺邊的襯衫和連帽衛衣。
比平時還短，露出大腿的方格短裙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誒嘿嘿、怎麼樣？適合我嗎？」
「奈奈川同學穿什麼都很好看」
以她的容貌和身材為基準，大部分衣服穿上都很適合。
想到這點，我做出了坦率的回答……
「……太狡猾了」
奈奈川同學低著頭，手指不斷纏繞著前發。
「你還好嗎？臉看上去好紅，是感冒——」
「太狡猾了！」
奈奈川同學突然抬起頭，嘟著嘴喊出聲來。
「狡猾……是指什麼？」
「四東同學天然呆，讓我心裡麻酥酥的太狡猾了！」
「……還是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所以我才說你天然呆！四東同學大笨蛋、喜歡你！ 越來越喜歡你了！！」
或許是表示抗議的感情，奈奈川同學輕輕的戳了戳我的肩。
然後她抓住我的襯衫袖子，又露出笑容說。
「那就走吧？今天要盡情的玩！」
這種是叫做百面相吧。
奈奈川同學的表情一會一個樣，就像萬華鏡。
不管是哪一種表情，我都不討厭。
「抱歉、拒絕了你最想去的地方」
最初奈奈川同學提議去遊樂園。
但對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我來說，遊樂園等同於刑場。
坐上那些以動搖感情為目的的娛樂設施，我真的會死。字面意思那樣的死。
「完全沒關係！雖然我喜歡遊樂園，但也不是非去遊樂園不可」
我有些過意不去，而奈奈川同學毫不在意的對我這麼說。
她的態度看上去一點也不沮喪。
「誒、真的嗎？」
「『想到什麼說什麼』才是奈奈川惠實的原則對吧？覺得討厭的話，我會幹脆的說出來！」
開心的笑著，奈奈川同學拉住我的手。
「不管是遊樂園還是植物園，說極端點就是公園的長椅也行，只要和四東同學在一起我就已經非常開心了」
公園的長椅這項再怎麼說也有點過分了吧，和遊樂園比起來差距也太大了。
「在哪裡都無所謂，只要能和四東同
學一起開心度過我就很滿足了—」
奈奈川這麼說著，窺探我的臉色。
所以我……
「我很開心哦」
說了謊話。
開心這種感情，我在患病之後就已經丟掉了。
「是嗎，太好啦！」
奈奈川同學「誒嘿嘿」的笑出聲來，朝著薔薇園蹦蹦跳跳的走去。不管問誰都會回答說「她很開心」吧，她開心的樣子就是這麼簡單易懂。
對於她的這份純真——我的心稍微有些刺痛。
我為了平靜下來做深呼吸，然後才追上她走進薔薇園。
薔薇園裡沉浸著沁人心脾的香，五顏六色的薔薇一齊綻放。
「好漂亮」
我無意間漏出出感想。
居然會覺得花漂亮。
在遇見奈奈川同學之前，我完全忘了這種事。或許就連路邊盛開的野花我也無意識中避免去多想。
「那種黃色的是小蒼蘭、白色的叫雪精靈……」
奈奈川同學指著四處的薔薇為我介紹。
「你知道的真多」
「也不算很多啦，只是剛好認識一些」
「那也很厲害了，我就只分得清蒲公英和向日葵而已」
「那不算薔薇吧」
哈哈哈、奈奈川同學抱著肚子笑起來。
然後，她得意的挺了挺胸。
「嘛、我姑且也是個女生哦？多少也有點女生樣，怎麼樣？ 對我的形象有所改觀了嗎？」
「不會啊，我覺得奈奈川同學一直都是女生啊」
這是什麼奇怪的話。
我盯著來奈奈川同學的臉做出正常的回答。
瞬間——噗的一下。
奈奈川同學的臉爆發了……只能這麼形容，她的臉瞬間染上緋紅。
然後奈奈川同學像是要藏住這點，雙手捂住臉。
「誒、什、什麼？ ……這、這種話、犯規……」
奈奈川同學的聲音小到聽不清。
她的雙腿互相摩擦著，像是在害羞一樣。
「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不管怎麼想你都很有女孩子的感覺——」
「別再說了！！ 怪害羞的！」
怎麼還惹她生氣了。
奈奈川同學像是要藏住臉，突然背向我。
在薔薇園中匆匆前進。
但她的腳步變得更輕快了。
————真可愛啊。
我不禁冒出這種想法。
∅
走出薔薇園的時候，奈奈川同學的心情也恢復了。
她的優點就是毫不在意的活在當下。
所以我才不會面向她築起牆壁。
「四東同學、稍微等我一會！」
她讓我坐在長椅上，小跑著離開了。
然後過了一會，她又拿著兩個蛋筒冰淇淋回來。
「要香草味還是草莓味？」
「你先選吧」
「那我要香草味！」
將紅色的草莓冰淇淋遞給我，奈奈川同學收攏短裙在我身旁坐下。
她舔了一下白色的香草冰淇淋，發出「～～嘶！」的聲音閉上眼。像是在回味香草的味道一樣。
我也舔了一下草莓味的冰淇淋。
嗯、是草莓的味道。
我想著這些理所當然的事，將冰淇淋湊向嘴邊。
中學時候開始，我對食物就不怎麼感興趣了。
無論吃什麼對味覺都沒什麼影響。
因為覺得好吃和難吃的想法也可能會影響到感情。
「味道怎麼樣？ 四東同學？」
「一般吧」
「誒—、不好吃嗎？ 我的倒是很美味！」
她得意的這麼說。
咬了一口我拿著的冰淇淋。
現在我的眼睛一定瞪得很大吧。
因為突然間她的臉就湊過來了，就算是我也會嚇到。
「這不是超美味的嘛！」
戰犯本人將手指湊在唇邊說出這句話。
嚇我可是相當於殺我哦？
嘛、她也不知道我的病那就算了。
「不過我的香草要更美味！」
「你在比什麼？」
「四東同學也嘗嘗看？」
奈奈川同學說著將手上的香草冰淇淋遞過來。
…………呃。
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腦中一片茫然。
果然還是應該咬一口嗎？
但是我絕對不會產生任何味覺，要是她問我口感就尷尬了。
「來、嘗一口」
奈奈川同學再次勸誘。
嘛……她都這麼說了，沒辦法。
「那就一口」
我咬向奈奈川同學遞出的冰淇淋。
嗯、是香草的味道——
————很好吃。
「誒？」
太過驚訝，我不禁發出聲來。
奈奈川同學聽到後得意的說「對吧、很美味吧？」。
居然會覺得好吃。
我有多少年沒產生過這種想法了呢。
「還要嗎？ 四東同學」
「不……不用了」
我拼命思考著原以為已經消失的味覺復甦的原因。
這個冰淇淋居然比超有名料理店的東西還好吃嗎。
還是沒想到自己其實很喜歡香草味嗎。
又或是……
「是嗎？ 明明這麼好吃啊—」
她大口吞咽著，我溫和的小口輕咬。
奈奈川同學滿臉幸福的將冰淇淋塞到口中。
我凝視著這幅景象。
總算理解自己味覺恢復的原因了。
——因為是奈奈川同學給我的東西。
呼的一聲、微風掠過我們身邊。
像是要保護冰淇淋一樣，奈奈川同學面向我彎下腰。
我的視野中突然擠滿了奈奈川惠實這名女生的身影。
在陽光下閃耀著的茶色中長發。
睫毛襯托著的圓潤眼瞳，略微下垂的眼角。
白色的肌膚只是看著就讓人有種滑潤的感覺。
身材小巧。
幼嫩的臉怎麼看也不像是和我一個學年。
還有她千變萬化的表情……不管是哪一種都很可愛。
————啊。
沒錯、可愛。
我又想起了在薔薇園只萌生過一瞬就被我丟棄的感情。
已經無法再否認。
毫無疑問，我是產生了覺得奈奈川惠實「可愛」的感情。
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被母親扼殺了所有感情。
我只是在在無聲的世界、單調的世界、『虛無』的世界……毫無意義的生存著。
這樣的我居然產生了覺得她很可愛的想法。
「…………」
空著的手緩緩上揚。
然後——朝著滿足的品嘗著冰淇淋的奈奈川同學的頭伸去。
逐漸延伸、逐漸接近。
「……嗯？ 怎麼了、四東同學？」
突然、她抬起頭來，對我露出笑容。
我慌忙收回手。
「沒什麼、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小聲低語著的奈奈川同學看樣子不怎麼接受這個回答。
——想什麼。
我到底在想什麼？
已經丟掉所有感情的我。
已下定決心在枯朽的那一天來臨前不會產生任何期待的我。
居然……會想撫摸奈奈川同學的頭。
∅
去植物園的數天後。
我少見的感冒了。
「餵、四東同學，你沒事吧？」
看到我帶著口罩一直咳嗽，奈奈川同學向我搭話。
「……嗯、還好」
和說出的話相反，發出的聲音怎麼聽都不像是還好的樣子。
早上喉嚨還只是有點痛，現在已經非常痛了。
而且還感覺有點發燒的樣子。
「……倒是奈奈川同學你還好嗎？總覺得比平時還要安靜」
「大笨蛋」
奈奈川同學聽到我的話一下繃緊臉。
「我也想像平時一樣說好多好多，忍得我都快死了。你懂嗎？」
「……你的原則不是絕不隱忍嗎？
」
「唉……四東同學？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印象？ 我才不是不知道顧慮病人的小孩子！」
啊、是在顧慮我啊。
我還擔心是奈奈川同學身體不舒服呢。
——擔心、嗎？
和植物園那時候一樣，我最近很奇怪。
雖然算不得什麼大風大浪，但感情還是在輕輕涌動。
這種東西在很久以前應該就已經消失了才對。
「算了，總之今天的工作都交給我吧。你要早退嗎？」
「不……再過半小時就結束了，沒關係的」
「笨蛋」
今天第二次被罵了。
而且奈奈川同學看起來比剛才還要生氣。眉毛扭成一團，臉頰鼓起來。
看著奈奈川同學，我無意識中趴在櫃檯上。
「我就說吧！既然不舒服就早點回去！！」
「……不是、這樣趴著也挺有意思的」
「笨蛋、大笨蛋！」
今天第三次被罵。可能是認識她以來的最高紀錄。
趴在冰涼的櫃檯上，我側過頭看向奈奈川同學。
她也豎起眉毛看向我。
……臉頰還是一樣鼓起來。
一點都不嚇人，反而很可愛。
「奈奈川同學」
「哼、才不理你」
「生氣了？」
「生氣了」
「有多氣？」
「很氣」
「討厭我了嗎？」
「沒有、喜歡你」
保持著生氣的表情，她立刻做出回答。
表情和說出的話完全相反。
「啊—！ 四東同學！？你剛才笑了是吧！？」
……誒？
被奈奈川同學指出，我慌忙捂住嘴。
確實、我剛才笑了。
雖然只是漏出了一絲「呵呵」的笑聲——不過我笑了。
「搞什麼、我可是很生氣的！！你耍我嗎！」
「啊、不是……對不起」
我結結巴巴的回答。
自己笑了，我沒能隱藏住內心的動搖。
我也會做出刻意的笑。
為了和氛圍保持協調，刻意控制表情筋做出在笑的樣子。
但是——無意之間露出的笑容有多久沒出現過了？
「不回去的話，就休息會吧。這半小時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嗯，謝謝」
說完，我就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身體大概還撐得住……但我也想安靜一會。
會笑起來肯定是因為發燒的原因。
絕不是——絕不是因為感情的動搖。
∅
————唔。
意識逐漸恢復。
看來是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睡了多久呢。
把工作都留給奈奈川同學，總覺得過意不去。
「……不好意思、奈奈川同學。我好像不小心睡著了——」
「啊」
我側過頭。
奈奈川同學也趴在桌子上。
而且奈奈川同學的右手——
溫柔的摸著我的頭。
「不、不是這樣的！那個、對不起！！」
奈奈川同學瞬間收回手，慌慌張張的站起來。
我也起身看向奈奈川同學。
「呃……」
「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
完全聽不懂語無倫次的奈奈川同學在說什麼。
我舒了口氣，指著她的椅子。
「總之先坐下來冷靜下吧」
「啊……好的」
奈奈川同學稍微冷靜下來，坐在椅子上。
沮喪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樣。
「首先，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有四十分鐘吧，剛才圖書室正好關閉」
看來我睡得還挺沉的。
她說起來我才發現，圖書室已經沒有其他學生了。
「抱歉，工作全都留給你」
「沒事、完全沒關係！……我才是要道歉，對不起？」
「道什麼歉？」
「就是、剛才……」
「剛才是指……」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想起了剛才的景象。
奈奈川同學看見我的動作，縮了縮身體。
「為什麼要摸我的頭呢？」
我拋出最直接的疑問。
畢竟我不太擅長委婉。
「對不起」
奈奈川同學再次道歉。
「那個……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
「……睡之前，四東同學笑了對吧？很少見到你笑，雖然平時你都會假笑——不過我覺得剛才才是你真正的笑容」
平時總是假笑……嗎。
奈奈川同學的觀察力真的讓我覺得驚訝。
「所以呢，就覺得你真正笑起來的時候很可愛，更喜歡四東同學了……」
「……這就是第一個原因？」
「是、是的……」
「那第二個原因呢？」
「……看見你單純的睡臉覺得很可愛」
「……呃」
我反覆回味著奈奈川同學的話。
看到我真正的笑容覺得很可愛所以摸了我的頭。
看見我單純的睡臉覺得很可愛所以摸了我的頭。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奈奈川同學覺得我今天很可愛，所以摸了我的頭是嗎」
「有一點點不對，一直都很可愛，因為今天更可愛所以才摸了頭」
「……一直很可愛？誰？」
「四東同學」
「你認真的嗎？」
「追加一點」
「什麼？」
「一直都很帥很可愛。『帥氣』和『可愛』相乘讓我喜歡得不得了」
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奈奈川同學的興趣真奇怪」
在她向我這種人偶告白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
「我有異議！」
剛才還老老實實的奈奈川同學突然取回了威勢舉起手。
「請講」
「才不是奇怪的興趣！應該說是理念才對吧？」
「其結果在對我說喜歡的時候，和一般人的感性就已經有差別了」
「才不會！ 絕對有其他人也喜歡四東同學！」
「怎麼可能……雖然不知道你產生了什麼幻覺，不過我可一點都不帥、也不可愛哦？」
「很帥、也很可愛！敢看不起我喜歡的人，就算是四東同學也不能原諒！！」
這麼說著，奈奈川同學擺出戰鬥姿勢。
她重複說些意義不明的話——我。
「……噗」
再也忍不住，我笑起來。
比剛才的聲音還要大，「哈哈哈！」……我笑了。
再也忍不住了。
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來，我又對奈奈川同學露出微笑。
「你是傻嗎？」
「幹嘛！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覺得四東同學又帥又可愛——」
「奈奈川同學更可愛」
從我嘴中自然的蹦出這句話。
「……誒？」
奈奈川同學驚訝的大張著嘴。
這幅模樣也非常可愛。
我極其自然的——摸了奈奈川同學的頭。
「誒！？ 四東同學！？」
「這是剛才的報復」
我像是對自己訴說理由一樣低語，繼續摸著她的頭。
微微捲曲的頭髮流過指尖。
每一根每一根都讓人覺得可愛。
「誒—、太壞了！我也要！！」
奈奈川同學也向我的頭伸出手，撫摸著。
我們互相看向對方的臉，摸著對方的頭。
這幅景象一定很滑稽吧。
「……噗」
我和奈奈川同學同時笑起來。
笑的時機未免太過奇妙，我們又笑得更大聲了。
「我們到底是在幹嘛呢？」
「就是說啊」
互相凝視著，我們放下手。
然後——握住了對方的手。
我和奈奈川同學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可以嗎？四東同學」
似乎有些顧慮，奈奈川同學發出疑問。
我什麼都沒說，用力握緊了手。
瞬間，奈奈川同學露出驚訝的表情……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她也用力握緊我的手。
————啊。
對不起、燈香姐。我對你說謊了。
你明明都給過我忠告了。
我明明知道這是「喜歡上別人就會死的病」。
看來、我是……
第一次喜歡上了別人——喜歡上了這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