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十九話 蜂蜜 其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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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葉妃送來的信?」

  「是的,盼咐要直接交給本人。」

  「但阿多娘娘去參加茶會了。」

  身材豐腴的侍女長風明為難地看著貓貓。

  貓貓打開遞出的信匣,裡面沒有書信,只有小瓶子與喇叭型的一朵紅花。瓶子飄出不常聞到的甜香。

  風明似乎也看出這是何物了,肩膀抖動了一下。

  (猜中了嗎?)

  貓貓撥開信匣中的小瓶子。一小張紙露了出來,上麵條列出風明能看懂的詞語.

  「小女子有事想與風明侍女長談談。」

  「知道了。」

  (直覺靈敏的人談起事來容易多了。)

  風明面色僵硬,請貓貓進了石榴宮。

  風明自己的閨房跟紅娘的閨房幾乎是同樣構造,不過物品都堆在房間角落。看來已經打包好了。

  (果然。)

  貓貓被她請進房間裡,隔著圓桌相對而坐。桌上有可以暖身子的薑母雜茶,搭配偏硬的麵包當茶點,上頭淋著蜂蜜煮水果。

  「究竟是什麼事?大掃除已經做夠了喔。」

  聲調雖然溫柔,語氣卻在刺探人。她明知貓貓的真正來意,卻不會主動提起。

  「是,侍女長何時要遷居呢?」

  貓貓看了看放在房間角落的行李。

  「直覺真靈敏。」

  風明霎時用冰冷的口吻說了。

  大掃除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

  在祝賀新年的同時,為了迎娶新一位上級嬪妃,阿多妃必須離開這座宮殿。

  後宮不需要不能生子的嬪妃。

  縱然是長年廝守的嬪妃也一樣,阿多妃沒有夠硬的後台。

  一直以來,想必是與皇帝身為乳姊弟,比親骨肉更深遠的關係維持了她的地位。

  至少若是產下的男嬰能活下來,阿多妃就能抬頭挺胸了。

  (阿多妃可能已經……)

  身姿如青年般英氣煥發,而且不具有女子的體香。

  簡直就像女子成了宦官。

  貓貓不喜歡用臆測的方式論事。

  然而如果是確定的事實,也只能說出口了。

  「阿多妃已經無法生子了吧。」

  「……」

  沉默意味著肯定。

  風明的表情愈來愈緊繃。

  「生產時出了事,對吧?」

  「這跟你應該沒有關係吧?」

  中年侍女長眯起眼睛。

  溫柔體貼的女子蕩然無存,眼睛深處燃燒著敵意。

  「不能說與小女子無關。因為接生時,我的養父在場。」

  風明站起來,看著不帶個人感情陳述真相的貓貓。

  後宮的醫官總是人手不足,所以庸醫才能一直維持如今的地位。

  因為如果擁有醫生這種特殊職能,沒有必要特地成為宦官。阿爹為人魯直,想必是被人花言巧語當了替死鬼。

  「不幸之處,大概在於不巧碰上皇弟出生吧。將雙方放在天秤上比較的結果,阿多妃的臨盆就被延後處理了。」

  難產的結果,孩子是平安誕生了,但阿多妃失去了子宮。

  而孩子也早夭。

  曾有人懷疑如同日前的毒粉案,阿多妃之子是否也死於同個原因;不過貓貓認為不是。她不認為阿爹人在後宮時,會讓當時身為東宮嬪妃的阿多妃使用那種有毒白粉。

  「風明侍女長是否認為是自己的過錯?當時代替產後身體欠安的阿多妃,應該是您負責照顧娃兒的。」

  「……你還真是無所不知呢。明明是沒醫好阿多娘娘的庸醫之女。」

  「侍女長說得是。」

  醫療無法用一句「莫可奈何」打發。這是阿爹說過的話。

  即使被罵作庸醫也甘心接受,阿爹就是這樣的人。

  「而這個庸醫應該禁止過大家使用含鉛白的白粉吧。聰慧如您,不可能因為這種原因害死娃兒。」

  貓貓打開信匣里的小瓶子,濃稠的蜂蜜晶亮耀眼。貓貓將一起放在匣中的紅花銜進了嘴裡。

  嘗得到花蜜的甜味。貓貓捻著花朵,用手指轉動它。

  「花卉當中很多含有毒素,例如烏頭或蓮華躑躅。它們的花蜜也具有毒性。」

  「我知道。」

  「我想也是。」

  既然家裡是養蜂人家,有這種知識也不奇怪。

  成年人會產生中毒症狀的毒物,她不可能拿來餵嬰兒。

  「可是,您不知道普通的蜂蜜當中,竟然混有隻對嬰兒生效的毒素。」

  不是臆測一,是確信。

  雖然少見,但的確有這種毒素,只對抵抗力弱的嬰兒生效。

  「您沒想到自己試毒沒事,認為營養豐富而餵給娃兒的生藥竟然適得其反。」

  於是阿多妃的孩子夭折了。

  死因成謎。

  當時的醫官也就是阿爹羅門,由於此事加上生產時處置不當,以屢次失職為由遭人逐出後宮。而且被判肉刑,挖掉了一邊膝蓋的骨頭。

  「侍女長是不想讓阿多妃知道吧。」

  知道自己是害死主子唯一孩子的原因。

  「所以,您起了除掉里樹妃的念頭。」

  里樹妃在先帝掌朝時,很親近年長的媳婦阿多妃。

  據說阿多妃也很疼愛里樹妃。說不定她一直在暗中守護著年幼的里樹妃,不讓先帝寵幸她。

  一個是離開爹娘的年幼女童,一個是無法生兒育女的女子。兩者之間產生了一種相互依一存的關係。

  然而有一天,阿多妃突然拒絕里樹妃上門。因為不管她登門拜訪幾次,都被風明趕了出來。

  就這樣,後來先帝駕崩,里樹妃出家。

  「里樹妃一定告訴過您蜂蜜有毒的事吧。」

  假如里樹妃繼續頻繁造訪,也許會把這事告訴阿多妃。聰明的阿多妃聽到這話,也許會察覺到什麼。

  只有這點,風明必須避免。

  以為出家後再也不會踏進後宮的小女娃,竟然重返後宮。

  而且是同樣作為上級嬪妃。

  作為逼迫阿多妃退宮的地位。

  然而這個小女娃恬不知恥,居然還來向阿多妃尋求母愛。

  不識大體,不諳世事的小女娃。

  所以,風明起了除掉她的念頭。

  穩重而善解人意的侍女長蕩然無存,留下一個冷眼看人的女子。

  「你要什麼?」

  「小女子一無所求。」

  貓貓脖頸後方的神經變得過敏。

  背後的架子上有方才切過麵包的菜刀。雖然只是在鐵板上開洞而成的粗糙刀具,對嬌小的貓貓卻能構成威脅。

  這點距離,風明只要伸手就構得到。

  「什麼都行喲。」

  風明甜言蜜語。

  「講這種話沒有意義,您自己應該很清楚吧?」

  聽貓貓如此說,風明咧嘴笑了。在這連陪笑都稱不上的表情底下,究竟都塞了些什麼感情?

  「……欸,你知道你最珍愛的人最珍愛什麼嗎?」

  風明帶著一絲冷笑對貓貓說了。貓貓搖搖頭。她不可能知道什麼該排第一,無論是人還是物。

  「我奪走了她最珍愛的人,奪走了她一直當心肝寶貝疼愛的娃兒。」

  從初次服侍妃子起,風明就知道自己將不事二主。她尊敬這位雖身為女子,卻意志堅定,能與東宮以相同觀點對談的女丈夫。

  比起自己向來對爹娘唯命是從,只會照著人家說的去做,這位妃子不知道讓她受到了多大震撼。風明微笑著說道:

  「阿多娘娘那時也說過,孩子是順應了天意,要我們不用耿耿於懷。」

  孩童能否活過七歲要看造化,只要染點小疾就很容易喪命。

  「我明明知道阿多妃夜夜以淚洗面。」

  說完,風明的臉慢慢低垂下去。貓貓聽見了類似嗚咽的聲音。

  方才都還堅毅不拔的侍女長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懺悔的女子。

  這十六年來,她究竟是抱著何種心情在服侍阿多妃?也不尋個丈夫,只是一心為了她鞠躬盡瘁。

  貓貓不能體會她的心情。貓貓沒有過如此珍愛一個人的心。所以貓貓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會願意接受貓貓接下來的提議嗎?

  數日以來貓貓查閱文籍的事,應該已經報告給壬氏知道了。

  貓貓沒什麼事瞞得過那個掌理後宮的宦官。她不認為能像芙蓉公主那時一樣掩飾得過。

  也不該掩飾。

  聽過貓貓的說法後,壬氏會擒拿風明到案。

  而極刑是無可避免的,不管有什麼狀況。

  十六年前的真相也會大白。

  所以就算在這裡將貓貓滅口也一樣。

  遲早會穿幫的。

  聰明的侍女長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貓貓只能做到一件事。

  不是請求減刑,也不是對阿多妃的安頓方式有所置喙。

  她只能將兩個動機減為一個。

  只能永遠在阿多妃面前隱瞞那個動機。

  貓貓知道講這種話很殘忍,因為等於是叫對方去死。

  即使如此,貓貓腦中只想得到這個法子。不具任何權力的小姑娘,只能做到這麼點事。

  「結果不會改變。如果侍女長能接受的話……」

  請答應我的提議——貓貓懇求了她。

  (好累。)

  貓貓回到翡翠宮的個人房,一頭栽進硬梆梆的床。

  衣裳吸了汗水變得黏答答的。緊張時的發汗黏稠而氣味濃厚,因此相當不好聞。她很想洗澡。

  貓貓心想至少換件衣服,脫掉上衣,只見胸部到腹部纏著布條。她疊起了好幾層油紙,用布條固定。

  「幸好沒用上。」

  (被刀子砍到可是很痛的。)

  貓貓剝掉油紙,換上乾淨衣物。

  ………………………………………………………………………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壬氏偏頭不解。

  誰能料到里樹妃的毒殺未遂案,會以兇手自首的形式破案?

  在翡翠宮的迎賓室,壬氏將此事告訴了不愛理人的侍女。這事已經通知過玉葉妃了。

  「事情就是這樣,風明跑來自首了。」

  「那真是值得慶幸。」

  不愛理人的侍女反應平平,竟然如此回答。

  壬氏手肘撐在桌上。高順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轉向他,但他不予理會。八成是想講他這樣有失莊重吧。

  「你知道些什麼嗎?」

  他總覺得這姑娘有時候好像在謀劃些什麼。

  「小女子不懂總管的意思。」

  「你好像讓高順搜集了一堆冊籍啊。」

  「是,可惜都白費了。」

  貓貓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讓人懷疑她是否把人當傻瓜。可能是自從上次壬氏惡作劇有點過火就開始不高興,但又覺得她好像平常就是這個調調。

  她還是老樣子,用看一灘爛泥般的目光看壬氏。失禮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覺得爽快。

  「就如同你說過的,動機似乎是為了維持四夫人的位子。」

  「這樣啊。」

  貓貓彷佛絲毫不感興趣地看著壬民。

  「很遺憾,阿多妃已經確定失去上級妃子的地位了。她將離開後宮,今後遷至南方的離宮生活。」

  「是這次事情造成的嗎?」

  貓貓反問道。

  看來對「貓」彈琴總算有用了。

  「不,原本就決定好了。是皇帝下的決斷。」

  不命其返歸故里,而是在離宮來個金屋藏嬌,或許是因為長年的夫妻情分還在。

  貓貓難得主動提問,讓壬氏忍不住想得寸進尺。他站起來走近一步,貓貓不知怎地,很有戒心地後退了半步。

  高順傻眼地看著他,就像在說「看吧」。

  看來貓貓果然選為了日前的小小惡作劇懷恨在心。

  她表現出這麼強的戒心,壬氏也很困擾。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嬌小宮女低頭致意,正想從房間離開,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旁插著喇叭型的帶枝紅花做裝飾。

  「方才紅娘來裝飾的。」

  「是,開得不合時令呢。」

  貓貓捻起花朵,捏著花莖含入了嘴裡。

  壬氏疑惑不解,緩緩走近,學貓貓的動作。

  「好甜。」

  「只是有毒。」

  壬氏把花噴了出來摀住嘴,高順急忙拿著水瓶過來。

  「沒事,不會要人命的。」

  舔舐嘴唇的奇怪姑娘,臉上浮現著甜蜜的淡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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