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六話 逆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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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動了呢。」

  玉葉妃一邊摩娑大肚子一邊說。季節已經慢慢開始變得涼爽,嬪妃肩膀上卻披著衣裳。她只要稍微讓身子受寒,紅娘就會橫眉豎目地發脾氣,凶得很。

  看到娘親的肚子動了,鈴麗公主發出高亢的咯咯笑聲。小貓毛毛也來到柔軟的地氈上,擔任公主的玩伴。

  貓貓有替毛毛剪爪子並仔細磨好,而且也徹底訓練它不准咬人,因此除非公主實在太過分,否則應該不會被咬。但是小娃娃這種生物,會有什麼舉動誰也無法預測。

  貓貓坐在地氈上盯緊公主,不讓她調皮摀蛋。只要毛毛作勢要咬公主,貓貓可以立刻抓住脖子把它拎走。

  「話說回來,雖然還是個娃兒,卻已經很有個性了呢。」

  玉葉妃看著胎動的肚子說道。

  「懷鈴麗的時候,她都是踢更上面的位置,這孩子卻總是踢下面呢。」

  「總是下面嗎?」

  貓貓挑了一下眉毛。她輕輕抓起毛毛,將它放進籃子裡。公主發出噗噗聲抱怨,但貓貓把籃子放到桌上,不讓公主碰到。

  她靠近玉葉妃,稍微欠身。

  「能否讓小女子看看?可以摸摸嗎?」

  「可以啊,但是怎麼了?」

  玉葉妃一臉狐疑,貓貓用指尖溫柔撫觸她的腹部。可能是引起了胎兒的反應,從下腹部傳來了重重踢踹的感覺。

  貓貓的表情扭曲了。

  「娘娘產下鈴麗公主時的情況如何?」

  「分娩過程十分順利,簡直不像是初次生產。可能是因為公主的身子比較小一點吧。」

  紅娘代替嬪妃回答。公主想拿桌上的籃子,於是紅娘把裝了毛毛的籃子緊緊抱在懷裡。毛毛從籃子與蓋子的縫隙興味盎然地往外看。

  「是誰來接生的呢?」

  聽貓貓這樣問,紅娘表情變得有點難以形容。

  「是我。因為這兒的醫官不可靠,於是我學過方法,才好不容易撐過了這一關。只不過……」

  「只不過?」

  「當初原本是請了位有接生經驗的人來當宮女,誰知當時運氣不好,那人的身體出了狀況。」

  紅娘表示只好緊急由自己接手,讓她手腳都慌了。可以說幸好紅娘做事勤勉仔細,才沒釀成大禍。

  「原本請那老婦暫時進宮是要擔任產婆,但是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時候鬧肚子痛,我立刻就把她請走了。結果梨花妃那邊似乎請了別的產婆幫忙。」

  原來如此。貓貓點了點頭。

  那麼,這次或許也會請產婆來後宮了。

  可是,有一點讓貓貓稍稍感到在意。玉葉妃可能是看出來了,她對貓貓微笑。

  「有什麼問題嗎?說來與我聽聽。」

  聽她這麼說,貓貓才能坦白說出眼下的一項擔憂。

  「小女子只是在想,萬一是逆產兒的話,不知產婆能否應付得來。」

  「逆產兒?」

  玉葉妃摸摸肚子。可能是胎兒又踢肚子了,她表情歪扭了一下。

  「因為胎兒似乎總是踢下面的位置。假若不是拍打而是踢踹的話,就表示胎兒的頭在上面。」

  胎兒出生時,最好是頭先出來。胎兒的頭是全身當中最大的部分,頭先通過產道可使分娩過程較為順利。反之若是腳先出來,危險性將大幅上升。

  「你看出是逆產兒了?」

  「不,小女子只是說有此可能。要進行更詳盡的觸診,才能更進一步了解狀況。」

  「你會嗎?」

  被問到會不會,貓貓很難明確地表示她會。對醫學知之甚詳的阿爹只教過貓貓藥學。也就是說藥物以外的知識,都是她看阿爹的一舉一動偷學來的。

  玉葉妃沉默地看著貓貓,似乎發現自己問的問題不對。

  「你來為我做。」

  於是,她換了個說法。

  貓貓飛快地仰望天花板一眼,然後慢慢走到玉葉妃身邊。

  「方法是這樣的,不知娘娘能否接受?」

  貓貓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具體的觸診方法。「哎呀,真的?」玉葉妃聞言摀住了嘴。對一位高貴的大戶千金而言,此種行為不啻於一種恥辱。假若照她的命令做了觸診卻被當成無禮之徒責罰,那可吃不消。

  「哎,比起生孩子那時候,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就請你為我做吧。」

  「遵命。」

  或許該說母親真堅強吧,貓貓開始為觸診做準備。

  (很難說。)

  貓貓結束觸診,洗洗手。說是觸診,但不只要摸下腹部,連私處也得觸碰,縱然事前聽過解釋,恐怕還是會有抵抗感。這事本來應該更早做的,然而畢竟是這種方法,貓貓是覺得能避免就避免。更重要的是,貓貓也不是專家,在胎兒還太小時下不了判斷。

  而貓貓做出的診斷是──

  有八成機率是逆產兒。她從踢踹腹部的感覺以及心跳聲等等,掌握到了胎兒的位置。

  即使是逆產兒,有時也會隨著在腹中成長發育而轉向。只是,考慮到玉葉妃的懷孕時期,現在胎位依然不正有點令人擔憂。現在這個時期,再過不到兩個月就要臨盆了。

  「我該怎麼做?」

  玉葉妃換好衣服回來了。身旁的紅娘表情憂心忡忡。

  「聽說讓身子多活動並施以艾灸,有助於胎位轉正。關於如何活動身子,可能要問問後宮外面的人。至於艾灸,這小女子就會了。」

  「這樣啊,那麼,就順便請教一下還有沒有其他療法吧。」

  「艾灸就請貓貓幫忙好了。」玉葉妃說。然後她摸摸肚子,忽然又想起一事,向貓貓詢問道:

  「若是胎位沒有轉正,會怎麼樣?」

  「最糟的情況下,恐怕必須剖腹。」

  貓貓不願去考慮那種情況。就算有專門的產婆在場,危險性依然很高。雖說在最糟的情況下才需要剖腹,但是一旦如此,玉葉妃的生命就有危險。在發生任何問題時,附近沒有可靠的醫生將是一大風險。

  (要是庸醫能再可靠一點就好了。)

  想這種事也沒用,庸醫大概一輩子都會是庸醫吧。他人雖然好,卻絕對稱不上能幹。

  但是要另帶一位醫官進入後宮又很難。既然制度規定只有宦官才能進入後宮,那就得把人家閹了才進得來。不曉得是動刀還是改變制度比較快。

  (嗯?)

  貓貓摸了摸下頷。

  她知道一位最恰當的人選。

  (可是……)

  貓貓一邊沉吟一邊抓了抓頭。她猶豫不決了半天,但覺得此時已是燃眉之急,於是看向玉葉妃。

  「小女子知道一位人選。此人醫術無可挑剔,而且曾數次為人剖腹取出胎兒。」

  「哎呀,那可真是……」

  「竟然還有這樣的人物啊。呃,不會是壬總管的侍女吧?」

  玉葉妃發出由衷欽佩的聲音,紅娘則是畏怯地說道。水蓮在這座宮殿裡到底做過什麼精彩事跡?

  「此人並非侍女,而是醫師。」

  唯獨有個問題。

  那就是──

  「只是此人曾一度被逐出後宮,是個罪人。」

  貓貓一邊想起養父羅門一邊說。

  玉葉妃眉毛都沒挑一下,倒是紅娘代替她變了臉色。

  「我不可能答應讓這種人來接生!」

  她語氣堅決地說。不是平素責罵宮女的那種怒火,而是平靜且鎮定地,否決貓貓提出的建言。

  「這關係到玉葉娘娘的性命,必須託付給值得信賴的人。」

  她說得很對,換作是平常的話,貓貓也會乖乖退讓,但這次情況不同。為了玉葉妃的安全著想,貓貓認為這是最正確的選擇,最重要的是貓貓尊敬阿爹。他雖然是個濫好人,走霉運,又是個老太婆似的老頭子,但這都無所謂。貓貓確信他是舉國上下最好的醫師。

  「此人足以信任,即使召集十名尋常醫官也贏不過那人。」

  「真難得聽你如此誇下海口。」

  雖然不像是貓貓會說的話,但這是事實,無可奈何。然而,紅娘也不肯讓步。

  「可是此人是罪人對吧?我是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但這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面對回話態度冷靜的紅娘,貓貓的眼神漸漸變得冷峻。看到兩人的立場與平素正好顛倒過來,玉葉妃介入了她們之間。

  「欸,那人究竟犯了什麼罪啊?紅娘你別這樣劈頭就想駁倒人家,應該先聽聽她怎麼解釋;貓貓你也該冷靜下來,好好解釋清楚。」

  聽到這番話,貓貓險些爆發的火氣消退了。她輕嘆一口氣後,冷靜下來看著玉葉妃與紅娘。

  「此人曾為宦官,也是醫官。過去他曾為皇上、當今東宮以及阿多娘娘的皇子接生。至於被逐出後宮的理由,小女子只聽說是與阿多妃有關。」

  貓貓自己也不甚清楚。雖然她心裡有猜到幾分原因,但沒有確信,也無意說出曖昧不明的見解。

  然而,問話的是玉葉妃。她在當今後宮的地位既是上級妃,也是皇帝的寵妃。這樣的人物不可能未曾耳聞這類風聲。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用一種彷佛瞭然於心的神情,看著貓貓。

  「貓貓,這位前醫官與你是什麼樣的關係?」

  看來玉葉妃關心的不是此人過去曾為罪人,而是他的為人。

  「他是小女子的養父,也是小女子作為藥師的師父。」

  玉葉妃像是仔細思量般闔眼片刻,然後睜開眼睛說:

  「我明白了,我會向壬總管提提看。」

  「玉葉娘娘!」

  紅娘慌張起來,玉葉妃對她微微一笑。

  「紅娘,我認為只要是優秀的人才都該儘量任用,如果是值得信賴的人物就更好了。這個野貓似的姑娘都那麼喜歡他了,應該不會是壞人才對。」

  (說我是野貓?)

  講得真難聽。

  「可是,那是罪人啊。」

  「雖說是罪人,但當時後宮的事情你也應該略知一二吧?有多少人在偉大女皇帝的時代遭到流放,難道不加深思就要照單全收?」

  玉葉妃語氣柔和但明確地說。

  (竟然叫人家女皇帝……)

  只能說不愧是玉葉妃,不怒自威。

  「你若是擔心,就請總管派個人監視好了。這點要求不為過吧?」

  玉葉妃如此說完後,從桌上拿起紙筆,開始運筆如飛地修書給壬氏。

  向紅娘提起那件事後過了兩日,一名貌似老婦的老人就來到了後宮。事情辦得比想像中迅速,把貓貓嚇了一跳。

  讓高順領著進來的阿爹,向翡翠宮的眾人致過意後,就往尚藥局去了,說暫時會待在庸醫那兒。阿爹也是個愛貓人,這下毛毛的一身毛又要變得更光澤亮麗了。

  貓貓原本擔心這樣會害庸醫被解聘,不過看來暫且沒有這份疑慮。說此次終究只是臨時措施,以此作為妥協。

  (那就好。)

  要是阿爹離開了,煙花巷就沒有會看病的醫生了。雖然是貓貓把人請來的,或許沒資格這樣說,但是若不能在明年之前把阿爹請回去,老鴇搞不好會殺進後宮來。

  就在貓貓一面想著這些事情,一面打掃翡翠宮時,櫻花提了新的一桶水來。可能也因為要讓阿爹作自我介紹,今日的差事都比較趕,貓貓也只得認真幹活。

  「話說那人是貓貓的爹爹,對吧?」

  「是,可以這麼說。」

  櫻花不知怎地顯得有些不解。正確來說阿爹是貓貓的叔祖,櫻花應該是疑惑於兩人長得完全不像。反正都差不多,貓貓就不多解釋了。說明一堆細節太麻煩,她決定省略。

  「總覺得跟想像中完全不同耶。該怎麼說才好,應該說很普通還是怎麼著……或者應該說,真的是那樣的人把貓貓養大的嗎?」

  「……你想像成什麼樣的人了?」

  「哎,什麼樣的人嘛……你們說呢?」

  彷佛同意櫻花的意見,一同打掃的貴園與赤羽也互相對望著點頭。白羽還不是很了解貓貓的為人,所以只是笑吟吟地配合大家說話。

  「看起來很正常,對不對?」

  「「就是啊。」」

  兩人齊聲說道。

  (我真不懂。)

  她們都想像成什麼人了?貓貓實在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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