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七話 毒瘤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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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藥局的氣氛和樂融融。

  「這小傢伙聰明得很,吃小魚都不吃頭尾跟內臟的。」

  阿爹才來尚藥局沒幾日就變成這樣了。庸醫一察覺自己沒辦法擺出前輩架子教些什麼,就不斷教阿爹羅門一些跟醫學無關的事情。阿爹人好,每次都會認真地應聲附和,讓貓貓覺得庸醫的八字鬍好像活力十足地往上翹了起來。

  阿爹也沒好到哪去地說:

  「這樣啊,但就是這種苦味好啊。」

  然後把庸醫撕下的小魚碎塊放進嘴裡。阿爹教過貓貓不可以浪費食物,但是做到這種地步,看了實在覺得有點丟臉。貓貓心裡雖想「這兒又不是煙花巷,不至於餓著才是啊」,但從沒阻止過他,因為她知道阿爹天性如此。

  博學強記,聞一知十的當世天下神醫,竟是如此無欲無求的純樸男子。對他而言,就連毛毛的剩飯都是佳肴。

  貓貓正在調配艾灸要用的艾絨,是用事先搗過的艾草曬乾作成的。雖然作起來費工,不如花錢讓人送來比較輕鬆,但反正在後宮就能採到材料,而且也能當成來尚藥局的藉口。

  即使阿爹來了,貓貓的差事也沒變。

  「就跟之前一樣,貓貓基本上的差事還是要做。」

  是紅娘如此提議的。腦筋死板的侍女長看樣子是真的很不喜歡罪人。

  因此貓貓本以為阿爹會悠然自適地在尚藥局消磨時光,但似乎也不一定。他不時會被宦官叫去其他地方。貓貓認為應該是壬氏的安排。

  阿爹沒說過自己要去哪裡或去了哪裡,但貓貓能猜到八成。

  後宮除了玉葉妃,至少還有一位孕婦。既然進了後宮,阿爹就得公平對待每位嬪妃。

  貓貓雖是玉葉妃的侍女,但這樣反而讓她如釋重負。她也希望梨花妃這次的娃娃能平安長大,為此得先讓她潛心照料自己,好好生下孩子才行。

  聽說名喚杏的前侍女長離開後宮之後,有一群更為年長穩重的侍女去服侍梨花妃。貓貓猜想那些侍女應該會是懂分寸之人,而且很可能有過分娩經驗。

  後宮幾乎都是年輕女子,而且每兩年就會替換。

  生兒育女分明也該是後宮的功能之一,卻沒有發揮作用。

  假若有人說儘量多生一點,只有強壯的嬰兒能活下來正是國君之子的宿命,那也無可奈何。但是看看當今繼承皇室血脈的男子人數,會覺得這方面應該做些改善。

  講成大白話,就是種馬不夠多。

  (這方面若能施行得再確實一點的話……)

  阿爹一邊吃著小魚的內臟,一邊寫東西。貓貓會想到的事,阿爹應該早就想到了。他運筆如飛地寫出現今後宮內部的問題所在。庸醫拎起跑去玩耍礙事的毛毛阻止它,專注地看著阿爹寫的東西。

  「真是寫得一手好字啊。」

  (重點不在這裡吧。)

  庸醫就是庸醫,根本不是在佩服寫的內容。

  「不過,文筆似乎稍嫌幼稚了點。不會太欠缺威嚴了嗎?」

  庸醫得意洋洋,一邊用空著的手擰轉鬍鬚一邊看文章。

  「是啊,因為這裡還有一些人只會讀寫簡單的文章。」

  啊!貓貓捶了一下手心,她大致猜到接下來要做什麼了。阿爹將寫好的紙交給貓貓。

  「有沒有什麼不足之處?」

  「……大致上看起來都寫到了。」

  「這樣啊。」阿爹邊說邊看向庸醫。

  「虞淵兄的老家,有沒有賣大約比這小一半的紙?」

  阿爹把紙折成一半給他看。

  (虞淵?)

  貓貓一時沒聽出是誰,但這裡只有三個人,所以一定是庸醫的名字了。

  (跟本人好不搭喔。)

  總之貓貓決定今後還是叫庸醫為庸醫就好。

  「這么小的紙片沒有用處,所以都是溶掉重作成新的紙張喔。」

  庸醫說。

  「那麼,有沒有辦法廉價提供這些紙片呢?」

  「那一定沒問題,老家的人反而還會高興呢。」

  阿爹又看向貓貓。

  「最近這裡開辦了學堂對吧?」

  「是啊。」

  「大家都會寫字了嗎?」

  這要看個人。不過只要慢慢地寫,大家都已經能寫出看得懂的字了。

  「不知能不能讓大家練習抄寫這篇文章?我問是不行,但如果是你的建言,應該有人會聽吧?」

  「!」

  貓貓覺得真是敗給他了。淨想著如何毫無浪費地運用人事物,恐怕只有商人才會像他這樣動腦筋。明明頭腦這麼會打算盤,真不懂他為什麼要樂善布施到讓自己餓肚子。

  「我今日就找機會問問。」

  如此說完後,貓貓把艾絨裝進了布包里。

  「拜託了。」

  阿爹說著,站起來走出尚藥局,大概是去如廁吧。提個不重要的小事,男子成了宦官後會頻尿。

  這時貓貓記起一件事,站起來,打開了櫥櫃的抽屜。

  「小叔,我拿幾瓶酒精喔。」

  「好啊。」

  酒精本來就是貓貓作的,直接拿走好像也不會怎樣,但昨天貓貓這樣作挨了阿爹的罵,似乎是要她再尊重庸醫一點。

  (還有……)

  她想想還需要拿些什麼。這時她想起玉葉妃說過最近會失眠。

  「順便還想拿點安眠藥,可以嗎?」

  「隨你拿吧。」

  庸醫只顧著跟毛毛玩。這樣對不對啊──貓貓一面心想,一面在藥柜上翻翻找找。

  (要對孕婦身體無負擔的。)

  懷孕時睡不好是常有的事。不要隨便開太重的藥,給點安慰性質的就好。

  (這個應該就行了。)

  貓貓打開抽屜,取出裡頭的生藥。

  這時,毛毛來到腳邊纏著她不放。

  貓貓嫌麻煩,動腳把它趕走,毛毛卻伸出爪子抓住裙裳。

  「別鬧,會扯破的。」

  「喂,你是怎麼啦?」

  庸醫抓住了毛毛。

  (是為了這個吧?)

  貓貓看看拿在手裡的生藥。毛毛髮出獨特的怪聲,用桃紅色的肉球啪啪拍打貓貓的手。

  「我不會給你的。」

  不管庸醫與阿爹如何寵溺毛毛,貓貓都不會寵它。她把寶貴的生藥迅速裝進布包里,說什麼也不交給區區一團毛球。

  「那我走了。」

  說完,貓貓就離開了尚藥局。

  阿爹有意做的事,壬氏等人想必也會贊成。

  (就算是這樣,最好還是問過一聲。)

  透過壬氏來辦會慢上幾天,因此她決定先前往學堂。

  (說到這個……)

  貓貓的懷裡收著一支簪子,這是之前壬氏給她的。在幹活時戴著,三位姑娘或玉葉妃會怪笑著來逗她,所以她取了下來。

  (晚點得插上去才行。)

  貓貓一邊嫌麻煩的同時,走到了北側的學堂。

  學堂里有三十來名學生,正在聽宦官講課。

  此處有位個性特立獨行的老宦官,不過今天沒站上講壇。那位宦官負責管理後宮內用以鑑定皇室血統的廟宇。雖然不太情願,但找那位宦官談應該最快。那人認識阿爹,只要讓他知道阿爹來了後宮,事情就好談了。

  貓貓走在迴廊上,前往離講堂稍遠一點的老宦官的房間。

  「公公在嗎?」

  房門半掩著。探頭一看,老宦官眯著眼睛在讀書。他挑動一下眉毛,從門縫裡瞧見貓貓後,拿著書招手說:「過來這兒。」

  「小蘭沒跟你一塊來?」

  這位宦官平素常常教小蘭讀書。那個不怕生的宮女到哪兒都有人疼。

  「小女子今日是自己有事前來。」

  貓貓思索著該如何說明,後來覺得先看到東西比較快,於是把阿爹寫好的紙張放到亂七八糟的桌子上。

  老宦官又挑動了一下眉毛。他指指椅子要貓貓坐下,貓貓恭敬不如從命,就坐下了。

  「這是羅門的字跡吧。」

  「公公好眼力。」

  「昔日參加科舉時,大家說模仿他的字跡會考中,都爭相摹擬。」

  那恐怕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了,四十年……不,說不定有五十年了。在這個國家,醫官的資格與科舉是分開的,但阿爹兩者皆得到錄取。明明作為文官才識過人,卻因為看路旁的流浪兒生病可憐而選擇懸壺濟世。聽說阿爹從以前就是這種性格,所以親生父親對他不理不睬。

  「他特地將這送來?」

  「不,阿爹現在人在後宮

  。」

  「哦,這可是初次耳聞。」

  老宦官睜大了被皺紋遮去大半的眼睛,看樣子是真不知情。畢竟學堂在後宮位於特別偏僻的北側,消息似乎不是很靈通。

  這讓貓貓想起,小蘭看到阿爹時也沒太大反應。就算是多愛聊八卦的姑娘,在一群年輕英俊的宦官進來之後,接著再來個皺巴巴的老頭子自然不感興趣。

  「既然小蘭知道此事,怎麼不告訴我呢?」

  「眾人都在聊年輕宦官的傳聞,大概是被蓋過了吧。」

  「年輕宦官啊……」

  老宦官撫摸下頷,看看窗外。在圓形窗欞的外頭,有著揀選王母之子的廟宇。但老宦官的目光似乎是望向更遠之處。

  「就算新鮮事再少,為了那點小事就吵鬧,似乎不太恰當。」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人家說南邊安排太多年輕宦官會讓宮女無心當差,所以送了幾人過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貓貓恍然大悟。後宮北側的宮女人數是比其他地方少。

  「病坊增加了些男丁,說來說去好像還是幫了不少忙就是了。」

  病坊那裡沒有年輕宮女,儘是年紀大了,性情沉穩的宮女。那兒有位大膽豪邁的宮女,記得是叫深綠吧。貓貓很容易就能想像她叫宦官做這做那的模樣。

  「好了,回到正題吧。那麼姑娘何事找我幫忙?」

  「是想問問能否用這個讓學堂的宮女練習抄寫。紙張我們這兒會準備。」

  老宦官再一次挑動一下眉毛,盯著細長的紙片瞧。

  「以前他也寫過類似的事呢。那時是羅門一個人做,讓我也禁不住幫了點忙。看來就連他那樣的人,上了年紀也學會了巧妙使喚別人的方法。比起那時候幫的忙,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阿爹以前也像這樣寫過榜文?」

  「是啊,貼在後宮的每一個地方。不過我看到煩了,所以在我這兒一張都不准貼就是了。」

  老宦官搖搖頭,像是在說「我再也不想寫那些字了」。

  貓貓看看寫在紙上的文告,裡面也簡單提到了毒白粉的事。

  (以前貼過跟這一樣的榜文?)

  這讓貓貓覺得不大對勁。貓貓無論如何都想作個確認,用文鎮把紙壓住後,站了起來。

  她打算立刻去釐清疑點。

  「那么小女子晚點送紙過來。」

  「哎喲,不喝杯茶再走?」

  「不了,有要事在身。」

  貓貓說完,就離開了老宦官的房間。

  然後,她前往的地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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