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八話 毒瘤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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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坊就跟之前一樣,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宮女在忙著幹活。另外還能看到幾名年輕宦官的身影。在鄰近的洗衣場,宦官把褥子放在鋪石地上光腳踩踏,拿著井水唰唰沖洗。

  貓貓側眼看著這片景象逕自走過,站到病坊入口前。正巧有個認識貓貓的宮女在那兒,出來看看她有什麼事。

  「身體不適嗎?」

  「不是。」

  貓貓思索著該怎麼做,同時瞄宮女一眼。她不知道問這裡的人妥不妥當,但又不能放著不管。

  最令她不安的是,不知是這裡的誰想到了那個方法。

  貓貓決定找個藉口。

  「這兒似乎會用酒消毒,所以想問問需不需要這個。」

  貓貓如此說完,從布包里拿出了小酒壺。她除了艾絨,也把作好擺著的酒精帶來了。之前她就想找機會把酒精拿來這兒,但事情一多就延後了。

  「這是?」

  貓貓拔掉瓶栓,把瓶口朝向宮女。宮女用手搧聞瓶中的氣味。

  「我想這個應該更適合作消毒之用。」

  「……我去問問。」

  宮女說完,讓貓貓進了病坊。

  宮女將貓貓帶進一個房間,在椅子上坐下。之前那位性情剽悍的年長女官──深綠也在。她基本上還當貓貓是客人,讓人端來了酸味重的果子露。

  「能拿到這個真是太有幫助了。可是真的可以收下嗎?」

  酒在後宮本身就不是常見的東西,何況還是經過蒸餾的高濃度酒精。

  「小女子這邊還有。」

  布包里還有一瓶裝了酒精的酒壺。尚藥局那兒也還有剩,況且用完了再作就是了。

  「下次再拿些來。」

  「真是謝謝你。」

  說完,深綠低頭致意。可能因為知道貓貓是玉葉妃的貼身宮女,講話方式聽起來稍微有所顧慮。

  「不會,反正作了很多。對了……」

  貓貓注意著讓語氣自然一點,但她不擅長演戲,不知道這樣講話會不會很突兀。她只能儘量佯裝平靜。

  「這兒的各位宮女想必都很優秀吧。」

  「怎麼突然這麼說?」

  深綠一副覺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

  貓貓雖心想「這樣講果然很奇怪」,但繼續裝傻。

  「沒什麼,只是後宮這兒大致上都是兩年為期,但各位似乎待在這兒多年了。」

  深綠略略歪扭著嘴唇微笑。

  「是啊,因為儘是些老姑娘嘛。」

  「……」

  「你倒也不否認呢。」

  假若十幾歲進宮,就算最慢二十幾歲進入後宮好了,那也待了二十年以上有了。這樣一來就會有個疑點。

  貓貓正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時,深綠的一雙眼眸變得空洞無神。

  「我們也曾經年輕過好嗎?我進宮時才十歲。」

  「……」

  「待在這兒的宮女被帶進後宮時,年紀全都跟我差不多。」

  現在的後宮,一般來說不會讓年紀那么小的姑娘當宮女。最起碼也要差不多虛歲十四才進得來。

  但是深綠她們進宮時,還是先帝的時代。

  「然後,直到現在還出不去。」

  病坊原本是由當今皇太后所建立,貓貓之前看過皇太后親臨病坊。

  起初,貓貓以為這是皇太后的慈悲心腸。廢除奴隸制度與新招宦官,都是皇帝承襲了皇太后的主意才得以實現。貓貓以為病坊是這些改革的第一步。

  但是,這點她想錯了。

  「因為沒人會來迎接我們。」

  基本上一旦成為皇帝──九五之尊的妾室,就表示永遠出不得後宮。雖然有時會賜給家臣作妻室,或是改嫁到國外,但那只限部分宮女。

  視時代而定,有時還得為皇帝殉葬。但貓貓與她們的立場相差太多,無法說不用殉葬已經算是萬幸了之類的話。

  (哦,我懂了。)

  後宮的毒瘤就在這裡。

  她們憎恨整個後宮,更憎恨企圖受到皇帝寵愛,掌握幸福的女人。她們會變成這樣並不奇怪,畢竟她們小小年紀就被帶進後宮,然後落入了先帝的毒手。從此再也無緣看見宮牆之外的宮女會有何種心情?

  不是所有人都那麼有智慧,能夠不自甘墮落,正直地活下去。

  深綠之前曾經擔心過在水晶宮病倒的姑娘,請貓貓去看看她。

  當時貓貓很佩服,覺得這位宮女真是面面俱到。但那是否可以反過來解釋?

  也許正是深綠將墮胎藥的配方告訴梨花妃的前侍女長杏。假若用的不是直接手段,而是利用那間小倉庫里臥病在床的下女間接告訴她的,那麼至今所有的疑點就豁然開朗了。

  那個下女一定是個話多的人。深綠從她話中的每字每句聽出杏與梨花妃的關係,然後察覺了嬪妃的身孕。

  「喏,把這放在侍女長的桌上吧,這對娘娘有幫助的。」

  這樣一說,老實的下女就會照辦了。上頭寫的儘是對孕婦有害的東西,避免使用可以保護到嬪妃。但是,若是落入對嬪妃懷有惡意的人手裡,其中的意義就會顛倒過來。

  就在那段時期,正好商隊來了,如果有賣那些材料,有心人不可能不買。

  至於商隊怎麼會淨帶那類商品進來,可以作以下推測。

  「下次我想要這種香料。」

  只要這樣灌輸每年進宮數次的商人就行了。幾十年下來,那些東西自然就會列入品項之中。

  貓貓認為整件事的元兇,就是還不至於構成殺意的惡意。所以才會以極其拐彎抹角的方式,一點一滴地侵蝕、盤據於後宮之中。

  毒白粉也是其中之一。她們應該知道那個有毒才對,總不至於所有人都看不懂阿爹人在後宮時所張貼的單子吧。像這個房間裡就有書架,看得出來房間主人不時會讀點書。

  (我應該逼問她嗎?)

  不,還是算了──貓貓心想。

  一旦逼問下去,她們會有何下場?貓貓一方面是不想說些毫無人證物證,模稜兩可的事情,但最重要的還是為了後宮裡的其他宮女。貓貓把這件事說出來,可能導致整間病坊遭到撤除。她不樂見這種事發生。

  她們的惡意會永遠累積下去,但那是莫可奈何的。貓貓頂多只能讓她們的惡意不會影響到旁人。

  她只有這點能耐。也許還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但貓貓不夠聰明,想不到。

  (繼續待下去也無濟於事。)

  貓貓抓起布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瞄了書架一眼。既然能在房間裡放書,表示俸祿應該不低。為了掩飾當下的氣氛,她站到書架前面。

  「有想看的書借去無妨,只是要記得還喲。」

  人家都這麼說了,不挑一兩本走似乎反而失禮。

  「其實只要記得歸還就行了,但那個書架很奇妙,偶爾書還會變多呢。」

  「或許是放著嫌礙事吧,真是慷慨。」

  的確儘是些沒意思的書。看內容大多是教人如何成為賢妻,大概是家境富裕的宮女嫌放在房間裡占位子,就擺在這兒了吧。

  (怎麼都沒有好看一點的書?)

  這時,貓貓拿起了一本厚厚的書。

  是一本圖鑑,在這書架上難得有這樣的書。而且貓貓覺得這麼厚一本,應該是相當貴重的書才對。

  (而且寫的還是昆蟲呢。)

  貓貓面露苦笑。要是子翠看到一定很高興,應該說一般會看這種圖鑑的,也就只有子翠了。

  就在這時,貓貓發現書頁間夾了張紙。她翻開那頁看看。

  「……」

  那頁畫著異國的蝴蝶。此種分不清是淡藍抑或淡綠的美麗夜蝶,纏繞著人飛舞,使得那人看起來就像月神一般莊嚴神聖。

  這讓貓貓想起,子翠曾說她在圖鑑上看過此種飛蛾,或許指的就是這本。

  「這本圖鑑也是哪位姑娘拿來的嗎?」

  「那本?那大概是一個月前吧,不知不覺間就擱在那兒了。」

  一個月前。當時邀請使節赴的宴會早已結束了。

  假如之前這本書不在這兒,那麼照常理想,這原本應該是子翠的東西。

  (一介宮女會買得起這麼好的東西嗎?)

  不,不可能買得起。這麼厚的一本書,想必不是庶民所能負擔得起。既然如此,子翠也許是家財萬貫的商賈千金了。這讓貓貓想起,她描摹昆蟲的簿本,是把點心包裝紙翻過背面做的。即使是廢紙的背面,要在這後宮內大量收集仍非易事。

  而且子翠還識字,貓貓不認為這樣的姑娘只能當個洗衣女。不對,假若是她那種性情使然,那倒

  是可以理解。

  可是……

  房間的拉門喀啦啦地被拉開,門外站著一名宦官。

  「深綠。」

  以男子而論,嗓音似乎太過高亢。

  「你最好當心點。」

  以女子而論,嗓音似乎太過低沉。

  出現在那兒的人生得一雙丹鳳眼,容貌足夠讓難得見著男人的宮女嬌聲尖叫;個頭以男子來說較矮,以女子來說又高了點;臉頰以男子來說也偏柔和,以女子來說又細瘦了點。

  而那人的左臂無力地下垂,指尖看起來像在發抖。

  (這是怎麼回事?)

  假設在那人的臉上,用石黛畫出奇妙的眉形,然後塗上不合時宜的胭脂,繼續板著一張臉,再穿上色彩不顯眼的女官服。

  一度死去的女子──翠苓就站在那兒。

  就連不擅長記住他人長相的貓貓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真是個轟轟烈烈的奇女子。

  「你剛才那番話已經讓她猜出八成了。」

  深綠睜大眼睛看著貓貓。

  「害我想當屍體沒當成。」

  淡定的講話口氣讓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個女子。

  門已關上,在場只有三個人。窗戶是格子狀,不可能逃得出去。

  (大聲呼救吧。)

  但是翠苓的手上拿著好幾根針,表面油亮,必定是塗了某種毒藥。

  (雖然很好奇是何種毒藥。)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恐怕沒那多餘精神請她扎貓貓一下看看症狀了。

  翠苓步步逼近,貓貓一步又一步後退,腳跟碰到了牆壁。

  (該怎麼辦呢?)

  布包里有裝了酒精的酒壺與艾絨。也許可以用酒精潑她眼睛,趁機逃走……不,那樣不見得能順利逃走。貓貓左思右想。

  翠苓怎麼會溜進了這種地方?而她又有什麼目的?貓貓有很多事情想問個清楚。

  乍看之下雖是貓貓比較不利,其實也不見得。

  「就算在這裡除掉我,也很快就會被抓到了。」

  貓貓是玉葉妃的貼身試毒侍女。姑且不論其他宮女,若是貓貓失蹤,娘娘想必不會放著不管。而且聰明如阿爹,必能想像到貓貓離開尚藥局之後的行動。問題是即使他們能循線找到學堂,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她之後要去病坊。

  「我想儘量和平解決此事。」

  可能因為穿著男裝,翠苓嗓音冷硬,恐怕誰也不會發現她是女子。只是,她的左手在發抖。

  「是返魂藥的後遺症嗎?」

  那是使得肉體一度死亡的藥方,就算能夠復生,也不一定能恢復成原先的狀態,這點翠苓應該很清楚。但是為了騙過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她還是做了。

  「那又如何?」

  翠苓沒有收起手上的針。就算沒有那種東西,只要兩人合力制伏,手無縛雞之力的貓貓立刻就只能乖乖聽話。

  「這不重要,來講正事吧。」

  「什么正事?」

  貓貓心臟碰怦怦地跳,而且緊張到滿頭大汗,但聲音聽起來卻很冷漠,這是貓貓的短處也是長處。她一邊定睛注視對手的動向,一邊思考如何才能擺脫眼下的困境。

  「你似乎在盤算著如何逃走,但勸你還是算了吧。」

  翠苓說完,慢慢打開關起的房門,從那裡可以看見一隻白皙的手。翠苓緊緊抓住那隻手,一把將那人拉進房間裡。

  只見一名高個子的宮女出現在那裡。是一名個頭雖高,神情卻天真無邪的宮女。

  「對不起,貓貓。」

  是子翠。

  翠苓用右手抓住子翠的脖子,顫抖著左手把針靠近過去。

  表情悲痛的子翠被當成人質。面臨此種狀況,貓貓只能咬緊嘴唇。

  「你不顧這個姑娘的死活了嗎?」

  翠苓說出民間戲曲反派的老套台詞。貓貓讓指甲陷進手心裡,心想若能直接把這個拳頭揮到她臉上解決此事該有多好。

  「姑娘有何目的?」

  「我只想請你跟我一道離開此處。」

  「你以為辦得到嗎?」

  拿貓貓當人質作威脅不會有多少效果,再說她究竟是何居心?都特地喬裝成宦官溜進來了,怎麼現在又要出去?貓貓很想知道理由。

  翠苓用偶人般的面龐點了個頭。

  「辦得到。」

  「再說……」她補上一句。

  「你一定會跟我走的。」

  聽到這種自信十足的口氣,讓貓貓冷眼看著她。難道她真以為抓人質管用?一旦離開後宮,就註定要受罰。假扮宦官進來的翠苓自然也不例外。

  貓貓本以為翠苓不是想法那麼膚淺的人,正感到有些失望時,翠苓竟罕見地歪扭起了嘴唇。

  「你不想知道返魂秘藥的配方嗎?」

  霎時間,貓貓的心臟重重跳了起來。

  (竟敢拿這套來壓我。)

  這女子果然不容小覷──貓貓看著翠苓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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