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再會吸血姬 第一章 眾真祖所在之島
1
黎明前的海面如鏡子般風平浪靜。
以泛白幽亮的海平線為背景，有都市的形影像蜃景一樣浮現。
那座城市名叫弦神島。浮於太平洋上的小島，由碳纖維、樹脂、金屬和魔法所打造的人工島。
有一頭魔獸張開了巨大的翅膀，乘著氣流一邊滑翔一邊接近那座機械城市。那是覆有鐵灰色鱗片的美麗飛龍。
「——響鳴吧。」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斐川志緒搭在龍背上，誦出了肅穆的禱詞。
她從胸口取出的成疊咒符幻化成海鳥，陸陸續續地起飛。
不具戰鬥能力的簡易型式神。儘管持續時間也短，用於偵察已經足夠。
作為式神素材的咒符並不是獅子王機關的正規裝備，而是志緒用市面上的墨水搭配和式紙手制而成，導致那些海鳥的滑稽外形跟塗鴉有幾分接近。志緒並不擅長製作咒符——倒不如說，美術並非她的長項。
即使如此，創造出來的海鳥型式神們仍聽從命令，逐漸朝弦神島飛近。
藉那些式神的視野掌握弦神島上的狀況。志緒的目的便是如此。
倘若順利找到曉古城的下落，能直接跟他會合當然最好——
當志緒如此冒出一絲欲求的瞬間，接近於靜電的疼痛就觸動了她的神經。
送出的式神遭受攻擊，其衝擊傳給了身為施術者的志緒。
最初的一具被破壞之後，接下來便是一面倒。體感時間還沒經過三十秒，志緒操控的十二具式神就全被擊墜而消滅。
「志緒……！」
羽波唯里朝痛苦得站不穩的志緒回過頭，並且關心了一句。
既認真又可愛，身為劍巫也很優秀的她是志緒引以為傲的搭檔<室友>。為了不讓貼心的好朋友擔憂，志緒硬是擠出笑容。
「有點麻而已，不成問題……但是，這下頭痛了。弦神島上空全是那些魔法師的使役魔，要避開監視將式神送到島上或許有困難。」
「畢竟夜之帝國<Dominion>的軍隊到了嘛。」
唯里介意著被海風吹亂的瀏海，一邊瞪向洋上的弦神島。
是啊——志緒默默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到另一名同乘者身上。
形同被唯里抱穩，還跨坐在龍背上的人，是個金髮碧眼的嬌小少女。
與其稱作跨坐，精確來講應該是拼命巴著龍背以免被甩下去才比較接近實態。
她穿著附有兜帽的寬鬆外套，底下則莫名其妙地搭了彩海學園的制服。
看她怕得把身體縮成一團，應該沒人能認出她正是世界最強吸血鬼——至少，她是其中之一。
連護衛她的志緒等人至今也覺得難以相信。
「奧蘿菈，你還好嗎？」
唔——微微開口的少女差點乾嘔，唯里連忙輕撫她的背。
「晃、晃動……招致混沌……」
少女斷斷續續把痛苦的嗓音串成句子。
回過頭來的她臉色蒼白，碧藍眼睛恍惚似的飄忽不定。坐在龍背上搖來晃去似乎使她湧上了噁心與目眩感，簡單來說就是暈車症狀。
「再一會就到了，加油。要不要幫你把裙子調松？目光儘量放到遠方喔。」
「……了、了解……」
少女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然後垂下肩膀低著頭。
坐前頭的她要是吐出來，肯定所有人都會遭殃。因此，照顧少女的唯里臉色也很認真。載著她們的飛龍——葛蓮妲也顯得有幾分不安。
「最後的『焰光夜伯』是嗎……」
志緒心情複雜地望著因為暈車症狀而精神不濟的少女，一面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那是少女被賦予的名字。體內封印著第四真祖的眷獸，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一。
而志緒她們為了讓奧蘿菈跟在弦神島某處的曉古城見面，正要前往變成戰場的弦神島。
可是，志緒早早就開始後悔接下這項任務。
理由不是因為少女靠不住。當然，這樣的想法在志緒心裡並非為零，但她感受到的，反而是一股莫名的恐懼。
覺醒後的奧蘿菈和曉古城接觸時，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她的存在將促成無法挽救的災厄。
何況弦神島正在進行領主選斗，並非處於正常狀態——所有真祖集結到此，已經化成一觸即發的超危險地帶。
把最後的「焰光夜伯」放到那種地方，感覺不就像在飢餓鯊魚的水槽里放進一條毫無防備的小魚嗎？
而且那條小魚或許還具有足以污染整座海域的劇毒。
「欸，唯里，讓這孩子跟曉古城見面真的好嗎？」
志緒壓低聲音在唯里耳邊細語，以免讓奧蘿菈聽見。
唯里彷佛也在憂慮這一點，態度沉重地點了頭說：
「嗯，很讓人擔心耶……畢竟奧蘿菈這麼可愛。」
「你說……可愛？」
從好友口中出現了意外的形容詞，讓志緒冷不防地發出糊塗的聲音。
另一方面，唯里卻愉悅似的亮起眼睛說：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古城為什麼沒有跟雪菜<小雪>交往呢？」
「交往？姬柊雪菜是曉古城的監視者吧？談交往……太不檢點了嘛。」
「你在講什麼啊，志緒？任務歸任務，戀愛歸戀愛<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交往反而是對監視有利的耶！」
「呃，這種事情，問題不在有不有利吧。」
「畢竟你想想嘛，女方是雪菜耶。跟那種可愛的生物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喔，沒對她有好感根本不可能吧？換成是我絕對忍不住，我當天就會求婚並且預約舉行婚禮的會場。」
「……你變得跟煌坂一個樣嘍，唯里。」
志緒語帶嘆息地勸了興沖沖的好友。
「姬柊確實是個漂亮的女生，但他們沒在交往也不至於讓人多意外吧。再說姬柊也有選對象的權利，曉古城就算另外有喜歡的人——」
「沒錯！就是那樣喔，志緒！」
唯里興奮似的嚷嚷著對志緒比出了食指。
「咦？」
「你剛才提到古城喜歡其他女生的看法。」
唯里把臉湊向志緒，小聲告訴她。在唯里側眼看去的方向則有奧蘿菈縮成一團的身影。
「難道你想說，她就是曉古城著迷的對象？」
「可能性應該不低啊。」
「這個嘛……畢竟他們的關係已經深到可以轉讓第四真祖的能力……」
志緒交抱雙臂，凝視趴下去的金髮少女。
苦於暈車症狀的奧蘿菈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只是個對人畜無害的美少女。
據獅子王機關的資料所示，曉古城從國中三年級的秋天起，跟她一起生活了半年左右。
對於他們兩個在那段期間的關係，志緒等人並不知情。然而，儘管不像唯里剛才的台詞那麼誇張，志緒卻也覺得曉古城跟這麼可愛的生物在一起生活半年，沒有陷入戀愛是很不自然的。
而且，至少奧蘿菈就對曉古城抱有好感，這是不會錯的。否則，曉古城根本不可能成為第四真祖。
「果然不妙耶……」
唯里用嚴肅無比的語氣嘀咕。
「咦？你是指什麼？」
志緒一臉納悶地反問。奧蘿菈跟曉古城關係良好，對志緒她們來說亦非壞事。在目前被末日教團占據的弦神島上，多餘的衝突能夠減少反而是值得歡迎的事。
可是唯里卻越顯苦惱地垂下目光說：
「畢竟古城和奧蘿菈交往，就表示雪菜失戀了啊。」
「啥，失戀？可是，現在又沒有確定姬柊喜歡曉古城吧？」
志緒講話的聲音慌得變了調，卻還是冷靜地予以指正。唯里則傻眼似的搖頭說：
「你在講什麼嘛，志緒，那隻要看雪菜的態度就一清二楚啦。」
「是、是那樣嗎？」
「不會錯。瞞不過劍巫的直覺喔。」
「是、是喔。」
唯里充滿把握的主張
讓志緒不由得信服。
接著唯里微微嘆了氣說：
「你也想想看嘛，當古城和奧蘿菈可喜可賀地修成正果以後，雪菜被迫監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那……那確實滿殘忍的……」
志緒心情十分難受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想像了曉古城和奧蘿菈變成情侶以後，雪菜從死角盯著他們看的模樣。與其叫監視者，那已經是恐怖跟蹤狂的行為了。
「而且，我們帶了奧蘿菈到弦神島這一點，或許會成為直接的原因喔……！」
「唔……」
唯里強調般的發言令人發慌，不過志緒仍設法重振心情說：
「就、就算那樣，總不能不讓她跟曉古城見面吧！要終結這場領主選斗的騷動，只能靠那個男的啊……！」
「唔唔……就是啊……光有『吸血王<The Blood>』就夠棘手了，居然所有真祖都集結在一地，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嘛……」
唯里好似手足無措地仰頭向天。
目前在弦神島，除了「吸血王」率領的末日教團以外，還被三尊真祖和他們的兵力占領了。即使獅子王機關投入全部戰力，也不可能打破這種局面。無論有多危險，即使會讓姬柊雪菜不幸，還是得仰仗第四真祖之力才行。
當志緒如此告訴自己時，葛蓮妲的龐大身軀突然畏懼似的發抖。不知不覺中，弦神島的成群高樓大廈已經接近到用肉眼也能明確看見的距離。
儘管是在黎明前夕，島嶼上空卻有鳥兒們飛舞。
精確來說，應該是看似鳥兒的某種東西。
理應不存在於日本的飛行魔獸，還有以魔法創造的飛行生物。魔法師們用來在領主選斗交戰的大群使役魔。將志緒的式神擊落下來的也是它們。
「葛蓮妲，高度放低！把弦神新島的遺蹟當成掩蔽繞過去！」
「妲～～！」
唯里迅速下指示，鐵灰色飛龍用跟巨軀不搭調的尖細聲音短短地大吼。
在這之間志緒則取出新的咒符，唱誦了複雜的咒言。
六張咒符化成六隻海鳥，飛到葛蓮妲的身邊將她包圍。
海鳥們的嘴裡叼著小小的水晶碎片。志緒以那些水晶為觸媒，布設出結界。飛行式神與移動式結界的複合咒術。幾乎沒有實戰範例的高難度咒術，但並用多項術式是志緒擅長的領域。
「這是隱形的咒術迷彩……？」
唯里望著飛舞在四周的式神，發出感嘆之聲。
志緒所設的結界附有障眼與認知妨害的效果。為了掩飾葛蓮妲接近弦神島的身影，她才用上這道術式，應用了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於暗殺任務使用的咒術。
「嗯。不過，這只能妨害人類的認知，即使騙得過使役魔，對空拍機的鏡頭或感應器也沒有效果。唯里，那部分要靠你的眼睛。」
「我明白了。交給我。」
唯里一邊取出自己的咒符一邊用力點了頭。她身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具有洞見片刻之後未來的靈視能力。運用那種靈視，在我方被發現之前先擊墜空拍機，鑽過弦神島上空的監視網。這就是唯里和志緒為了潛入弦神島而想出的策略。可靠性低的計畫固然魯莽，但是要讓奧蘿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弦神島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們上，葛蓮妲……要靜靜地喔。」
唯里用緊繃的語氣朝飛龍喚道。
妲——葛蓮妲短短地應了聲，然後放慢速度盤旋。
與弦神島本島的距離還剩幾公里，用肉眼也能清楚看見沿海倉庫街的景象。
飛繞於上空的使役魔數量也增加了。
志緒專注於維持咒術迷彩，唯里則凝神望向虛空。大概是唯里她們那種緊張的情緒傳達出去了，連奧蘿菈也把身體繃得緊緊的。
唯有葛蓮妲正愉悅似的晃動巨軀，並且貼著海面逐漸加速。或許她以為這是遠足兼玩捉迷藏。
「來了……！」
志緒察覺大群使役魔接近，就在結印的指頭上使勁。
那些魔獸的形貌類似巨鷲或貓頭鷹。
翼長各為兩三公尺左右。長有利爪及尖角的模樣顯示那種魔獸不只能在空中飛，還具備兇猛的戰鬥能力，恐怕是知名魔法師的使役魔。
而葛蓮妲的巨軀就從那些魔獸的身邊行經而過。
連呼吸都不行的緊張時刻——
然而魔獸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被咒術迷彩包覆的葛蓮妲存在。
接著遇上的其他使役魔也沒有對行經的志緒等人做出反應。並不只是志緒那道結界的效果，因為葛蓮妲可以不散發熱能、魔力以及噪音飛在天空，才瞞得過它們。
「那塊圖徽……是『破滅王朝』的魔導兵團嗎……！」
志緒從錯身而過的魔獸外貌認出了使役魔主人的身分。
刻在魔獸項圈上的，是將六顆眼睛配置成圓形的詭異圖樣。直屬第二真祖「滅絕之瞳」的魔導兵團部隊章。
看來志緒等人選為登陸點的地方似乎是「破滅王朝」的支配領域。
雖說這是無法透過式神事先偵查的結果，但狀況簡直惡劣至極。在三個夜之帝國當中，「破滅王朝」屬於最神秘的國家，跟日本幾乎毫無邦交。第二真祖是何種脾氣秉性，志緒等人根本沒有預備知識。
假設被第二真祖的軍團逮住，要怎麼談判才好？她們連點頭緒也沒有。
「十秒後！前方兩公里處會有無人飛行載具<UAV>！」
唯里的銳利嗓音斬斷了志緒動搖的心思。眼前的空間並沒有任何物體，然而唯里的「眼」已經看見了十秒後會出現在那裡的無人飛行載具機影。
「我明白了。這招規模會比較大喔！」
志緒從背著的樂器盒取出了銀色西洋弓，將事先準備好的咒箭上弦，拉滿。
「——雷霆召來！」
志緒所射的咒箭在空中形成巨大魔法陣，剎那間，雷電般的熠耀閃光釋放而出。突然綻現的眩目光球席捲了飛來的無人飛行載具，妨害其裝載的電子儀器。魔力及巨響迸發四散，附近巡邏的那些使役魔全被奪走了注意力。
葛蓮妲趁隙突破它們的監視網，一舉入侵至弦神島上空。
「鑽過了嗎！」
確認視野開展以後，志緒鬆了口氣。
於眼底接近的是人工島東區的倉庫街。只要混進那些建築物的死角，接下來就不必介意那些使役魔的監視。
「太好了～～……辛苦你嘍，葛蓮妲。」
唯里慰勞似的摸了摸鐵灰色飛龍的頸子。
葛蓮妲卻沒有回應。她將巨大的翅膀合起，唐突地加快速度。預料外的俯衝讓奧蘿菈「噫」地發出尖叫。
「葛、葛蓮妲……你是怎麼了，葛蓮妲！」
差點被甩下去的唯里狀甚疑惑地問。
隨後，志緒等人的視野忽然蒙上陰影。
「什……！」
彷佛要跟曳空的葛蓮妲相疊，有道龐大身影飛在志緒等人頭上。
那是只異形巨鳥。
巨大軀體足以匹敵龍族<Dragon>。猛禽類特有的機能性翅膀，還有讓人聯想到孔雀的華麗尾巴；有如獅子的猛獸後腿，頭部則是長成兇猛惡犬的模樣。
「西摩格！夢幻神鳥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志緒震驚得聲音顫抖了。
西摩格是棲息在中東靈山的傳說魔獸。它身為所有鳥類之王，具備高度的智能與不死身軀，據說幾乎無人見過其面貌。
而在高傲的不死神鳥背上站著陌生人影。
嬌小身影與當成坐騎的魔獸顯得並不協調。
外表年紀頂多十五六歲——跟志緒她們差不了多少。
儘管如此，那股存在感卻是壓倒性的。
深紅搭配金絲的富麗禮服；綁成雙馬尾的紫色長髮；端正臉孔與白皙肌膚。
她愉快似的眯細血色的雙眸，並且笑了出來。
令觀者無不戰慄，充滿殺意與歡愉的笑容。
2
「能騙過我的魔導兵團，得先稱讚你們一句……喲。」
少女搭在神鳥背上，用含笑的輕快語氣告訴眾人。
連正以高
速飛行的志緒等人聽在耳里，都覺得她說話的聲音清晰得不可思議。
然而，更讓志緒受到震撼的是少女發言的內容。因為在她口中，「破滅王朝」的魔導兵團竟是「歸己所有」。
「鐵灰色龍族與攻魔師丫頭……滿有意思的組合……呢，耐人尋味……喲。」
嘴邊洋溢無邪笑容的少女將右手舉至頭上。
一瞬間，她的全身被深紅霧氣包裹了。那是帶有濃密魔力的鮮血之霧。
在視野內擴散開來的整片血霧將虛空扭曲，化成無數獸形。濃密得足以具現成形的魔力聚合體——吸血鬼的眷獸。
「眷獸！」
「她召喚出來的嗎！數量這麼多，憑她一個人就……！」
唯里和志緒各自驚呼。
外形樣似遠古翼龍的眾多眷獸，其數量輕鬆超過一百頭。跟龍化的葛蓮妲相比，它們的身軀感覺較小，然而眷獸是魔力的聚合體，從尺寸來估量戰鬥能力並沒有意義。基本上，數量實在太多了，連敵我的戰力差距都用不著計算，無法硬碰硬戰勝對手是一目瞭然的。
「奧蘿菈，抓緊！」
「唔、唔嗯……！」
被唯里警告過後，奧蘿菈拼命抱住了葛蓮妲的背。
幾乎同一時間，葛蓮妲就用特技飛行般的動作急速迴旋。
事已至此，特地施放的咒術迷彩也沒有意義了。志緒解除結界，把騰出的咒力用來多撒下幾具式神。她希望藉此能儘量混淆眷獸們的視覺。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Rosenkavalier Plus>，啟動<Boot up>——！」
唯里從背後拔出愛劍，並朝著葛蓮妲前進的方向揮下劍刃。
她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可透過咒術將空間斬斷，是少數對吸血鬼眷獸也能奏效的武神具。繞到前方的一頭被擊墜，隨後，葛蓮妲強行突破它們的包圍網。
「快，葛蓮妲！」
「妲！」
用不著志緒吩咐，葛蓮妲就拼命展翅想甩開那些眷獸的追蹤。然而不受物理法則限制的眾眷獸在加速度方面具壓倒性。志緒等人立刻遭到包圍，還被它們堵住退路。
再耗下去，被逮只是時間的問題——剛這麼想的瞬間，葛蓮妲發出咆哮了。
「怎、怎麼回事……？」
「葛蓮妲！」
葛蓮妲的嘶吼猶如少女尖叫，讓志緒和唯里心生混亂。因為在此之前，龍化的她從來沒有發出過這種吼聲。
然而，她那陣吼聲引起的影響不只如此。彷佛在呼應飛龍咆哮，空間產生搖盪，虛空中出現了一大片鐵灰色暗影。
從那片暗影裡頭湧出了成群的新魔獸。
樣似雀蜂的頭部與蛇的軀體，還長著翼龍般翅膀的異形怪物。不為前人所知的新種魔獸——但是，志緒她們卻曉得那種魔獸叫什麼名字。
因為在過去，她們有遇過外形長一樣的魔獸。
「蜂……蜂蛇？」
「難道說，這是從異境<Nod>召喚過來的……？」
唯里和志緒呆愣望著突然出現的成群魔獸。
在位于丹澤的神繩湖湖底，曾經守護被封印的葛蓮妲不受侵擾的異境魔獸——陷入危機的葛蓮妲召喚了新一群這樣的蜂蛇。
直到方才，志緒她們都不知道葛蓮妲有這樣的能力。何止如此，大有可能連葛蓮妲自己都不曉得。
狀況並不能讓人撒手感到歡喜，就算這樣，此刻蜂蛇出現無疑救了志緒等人。
趁著紅禮服少女的眷獸與那些蜂蛇纏鬥，葛蓮妲飛到了弦神島市區。只要躲到建築物死角，那些眷獸也無法輕易追上葛蓮妲。如果少女想發動殃及市區的無差別攻擊，那倒另當別論，不過若非如此，她們應該就有機會逃掉。
「志緒！你看那座橋！」
「這樣啊……！葛蓮妲，拜託你了！」
唯里指了橫跨於弦神市運河之上的大橋，志緒光靠這樣就能明白她的心思。
為了甩掉追擊而來的眾多眷獸，鐵灰色飛龍一舉下降至運河水面。濺起水花來代替煙幕，並且鑽進大橋底下。
「葛蓮妲！變回來！」
「妲～～～～～～～～！」
躲到大橋主梁後頭的瞬間，葛蓮妲就在唯里的信號下解除龍化。
龍的翅翼於虛空消逝，尾巴也在銀色的閃光包覆之下不見蹤影。鐵灰色巨軀急遽縮小，變成赤裸少女的模樣。當然，搭在她身上的志緒等人也就形似撲倒地被甩到半空。雖然接近於從下降轉為上升前的靜止狀態，衝擊力道仍舊可觀。急遽的減速與墜落令人感到窒息。
「抓住我，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志緒靠咒術將體能強化到極限，抓穩了差點飛出去的奧蘿菈。唯里也同樣抱著葛蓮妲，硬是在橋墩上著陸。
「唔……陰霾召來——！」
儘管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發出不吉聲響，志緒還是無視那些，立刻撒出了咒符。她灌注僅剩的咒力，創造出大型式神。
式神仿照葛蓮妲幻化成龍形，代替志緒等人從橋下疾飛而過。它成了引開眷獸們的誘餌，就這麼朝著海上飛走。
「奧蘿菈，你沒受傷吧……？」
志緒一邊喘氣一邊問了待在臂彎中的金髮吸血鬼。
「墮……墮天之苦豈能折磨我身……」
奧蘿菈用與言裡之意呈對比的虛弱語氣回答以後，就幽幽地咳了起來。在魔族當中，吸血鬼的肉體本來就不算頑強。何況對未受任何訓練的她來說，剛才魯莽的緊急減速似乎負擔甚巨。
「太好了。葛蓮妲也沒事吧。」
確認眷獸們過去以後，唯里才鬆了口氣發出聲音。
著陸於橋下施工用地的她臉色有一絲緊繃。保護葛蓮妲著陸時讓她傷了腿。
「唯里，腿……」
葛蓮妲發現唯里拖著右腿，臉上便浮現不安之色。
而唯里一邊讓葛蓮妲穿上自己的制服外套，一邊堅強地笑了。
「沒事的，稍微扭到而已。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趕快逃離這裡。」
「是啊……不過，看來對方沒有打算輕易放我們走。」
志緒朝背後回頭並且咬了嘴唇。
吹過橋下的風聲混了細細的鳥類鼓翅聲與笑聲。
「我不會放你們走的……喲。」
紅禮服少女的聲音讓志緒她們反射性地拿起武器備戰。
從天上翩然降落的神鳥<西摩格>優雅地懸浮在運河水面上。
側坐於鳥背的少女露出艷麗笑容。即使當誘餌的式神騙得過那些眷獸，似乎還是騙不了她這個宿主。
「咎神該隱的使役魔，沼龍<葛蓮妲>……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呢。」
紅禮服少女望著葛蓮妲，像貓一樣揚起了唇形漂亮的嘴角。
葛蓮妲則豎起鐵灰色頭髮，威嚇似的瞪向少女。然而，任誰都可以看出她的威嚇不過是虛張聲勢。
「剛才的蜂蛇讓她對葛蓮妲有了興趣嗎？」
「幸好她沒有發現奧蘿菈的身分呢。」
志緒細語，唯里小聲予以回應。
是嗎——志緒撇了嘴。紅禮服少女現在確實還沒注意到奧蘿菈的存在，可是假如志緒等人在這裡被抓，結果還是一樣。她的身分敗露只是遲早的事。
然而，唯里思考的跟志緒是不同一回事。
「志緒，抱歉。我和葛蓮妲會當誘餌爭取時間，所以你趁機帶奧蘿菈逃走。」
「唯里？」
志緒訝異地看了好友的臉龐。
「不行！那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不可以忘記我們的目的喔，就是要帶她到古城身邊吧。」
「唔……」
唯里冷靜的指正使得志緒語塞。
看是要所有人都在這裡被抓，或者只有志緒和奧蘿菈逃走也好——選項為兩者擇一。假如要讓奧蘿菈逃掉，只能趁紅禮服少女把注意力放在葛蓮妲的此刻。
「商量……完了嗎？要讓我玩得開心……喲。」
彷佛在嘲笑志緒內心的糾葛，紅禮服少女使壞似的問道。
張開雙臂
的她再次從全身散發鮮血之霧。那些霧化成新的眷獸，在志緒等人身邊落地。
其外貌或許可以形容成雙足步行的猛禽，酷似恐爪龍或伶盜龍等小型肉食恐龍的眷獸。
個別的身高不足三公尺。但是，數量輕鬆超過兩百頭。
「難道說……這些全都是她的眷獸……？」
志緒有種絕望得眼花撩亂的感覺。
吸血鬼的眷獸未必一人一頭。第四真祖的眷獸為十二頭，至於第一真祖齊伊·朱蘭巴拉達所率領的眷獸，據說更多達七十二頭。
然而眼前少女喚出的眷獸在位數上有著名符其實的懸殊差距。
跟裴瑞修·亞拉道爾的「暴食者<Ghoulah>」那種分裂型眷獸也不一樣。
具有完整的意志與智能，會自主判斷進行狩獵的幾百頭眷獸大軍。她隻身就召喚了那些，還能操控自如。
如此超脫常軌的龐大魔力量滔滔道出了她的身分。
她的身分是「滅絕之瞳」——
夜之帝國，破滅王朝的領主暨第二真祖，艾索德古爾·亞吉茲本人。
「不行，唯里……！她，不對，那一位是——」
「你走吧，志緒！快點！」
唯里將葛蓮妲保護在背後，一邊放出銀色咒符把那變成了式神。化為狼形的式神載著遲疑的志緒和奧蘿菈拔腿就跑。
對吸血鬼真祖的眷獸拔劍相向——這麼做代表什麼意義，唯里當然也曉得才對。即使如此，為了讓志緒和奧蘿菈逃走，她們就當場留下了。
「妲！」
葛蓮妲再次變成龍的模樣，牽製成群的眷獸。或許她又想喚出蜂蛇。載著志緒她們的銀色式神躲在巨龍後面，疾奔越過了堤防混進沿海的倉庫街。
背後響起大規模的爆炸聲。那裡有什麼狀況發生，志緒已經不得而知。
「斐川志緒……我……」
披上兜帽的吸血鬼少女在式神背後受到搖晃，發出沉痛之語。她對留下唯里等人逃跑這件事應該是感到自責的。
「沒關係，奧蘿菈。」
仍緊握拳頭的志緒把手放到她的肩膀。
「唯里不會有事……她不會有事的。」
志緒像是在自我說服地一邊嘀咕，一邊操控唯里託付給她的式神繼續跑。
冷而朦朧的朝霧逐漸將她們的身影蒙上一層白茫。
3
從拉上的窗簾縫隙隱約能窺見開始泛白的天色。
位於彩海學園角落的小小教室，通稱「魔族社」的魔族特區研究社社辦。
小睡過的藍羽淺蔥身上穿著用來代替睡衣的運動服，正一邊啜飲香蕉果汁一邊用占滿整面牆壁的電腦螢幕收看電視轉播。
螢幕上播映的是弦神島地方電視台的搞笑藝人。早晨的新聞節目被換檔，改播領主選斗的特別節目。
『節目開始了，這是最快為您送上弦神島「領主選斗」情報的《領主選斗摘要》——好的，今天的話題應該非此莫屬。身為夜之帝國領主的吸血鬼真祖們加入競爭。唉，真教人吃驚。』
情緒亂激動的搞笑藝人帶起話題，負責講解的大學教授開口接話。
『是啊。吸血鬼真祖會現身於公眾場合，連在國家規模的行事也很鮮見。第三真祖在五個月前與美利堅聯盟國<CSA>的特使會面就曾經造成話題，而第一真祖的存在被確認，從第四次丹伯貝佐斯基紛爭以來已經相隔八年。至於第二真祖上次出訪國外，其實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本次領主選斗就是如此重要的活動，用這種方式來理解是否恰當呢？』
『對。這並不是弦神島上單一魔族特區的問題，應該會成為決定今後世界力量均衡的轉捩點吧。』
『哎呀，原來如此。表示這簡直是全世界矚目的一戰呢。那麼，我想立刻來關心目前的領主排行榜。先從局勢動盪的C級2組看起——』
淺蔥望著像音樂排行榜節目一樣逐步介紹出來的那些領主人選，還一邊依依不捨地吸起已經喝完的紙盒裝飲料。
「……話都是他們在講嘛。我這邊可是被拖下水的耶，誰管得了世界啊。」
『咯咯……哎，小姐，別這麼說。畢竟在領主選斗互毆的其實也只有魔族，對大多數的普通市民而言算別人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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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一角浮現了丑布偶造型的電腦化身，還用挖苦般的口氣插嘴。淺蔥氣惱地蹙眉說：
「應該不能叫別人家的事啦，又不知道流彈什麼時候會飛來。」
『反過來講，只要小心流彈就還過得去啊。當成稍微野蠻點的慶典，也沒有多讓人惱火吧。神經纖細到介意這種事的人，我想也不會住在魔族特區。』
「唔……要說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淺蔥含糊地將句尾帶過。
丑布偶亦即摩怪所指出的這一點是事實。領主選斗已經迎接第四天早晨，對風波見怪不怪的弦神島居民很快就開始適應這種情況了。
雖然企業及商店統統被迫歇業，但MAR發表過會彌補這段期間的利益，還保證會全額賠償被戰鬥殃及而損壞的民宅。
夜晚無法出外走動固然不方便，可是反過來說，實質的損害也就如此而已。
基於領主選斗的制度，無意願戰鬥的普通居民受危害的可能性較低。領主人選的力量來自領內居民們的支持，假如得罪了居民，來自魔族登錄證的魔力供給斷絕，形勢就會一舉變得不利。
另一方面，即使從進攻敵人領地<Domain>的那一方來想，既然目的在於獲得新臣民，就還是不能傷到普通居民。居民們可以自由變更「推薦領主」，因此也不能用恐懼來逼迫他們。
領主人選相互爭奪的並非土地，而是該土地居民的支持——換言之，領主選斗無非是一種人氣投票。起初便具備無窮魔力的真祖們目前在表面上也都有遵從領主選斗的這項規則。
居民們理解這一點以後，不只是靜觀領主人選之間的鬥爭，還開始展現出藉這場比賽取樂的積極態度。領主選斗的贏家變成簽賭目標，人氣領主的相關精品，諸如T恤或壓克力吊飾也很快就開始在市面上出沒。
更重要的是，為了取得魔族之間的寶貴戰鬥數據，眾多魔導相關企業都在著手收集情報了。所謂魔族特區就是這樣的地方。
「……然後呢，實際上是怎樣？狀況如何？」
淺蔥一邊嚼起吸管的前端一邊問道。
摩怪愉悅似的咯咯發笑，並且把其中一塊螢幕切換成弦神島的市區地圖。
地圖上劃分成五顏六色的花樣，跟昨天以前大有不同。
『畢竟吸血鬼真祖們居然都闖進來參戰了。C級以下的弱小領域被連根搶走臣民以後，幾乎全垮啦。』
「啊～～……要說的話，那是當然的嘛。」
淺蔥微微嘆了氣。夜之帝國的軍團闖入，導致眾多領主人選都喪失鬥志，未經一戰就敗了。結果領主選斗的勢力圖不到半天，樣態已有了大幅改變。
『人工島東區的主要設施大致都被「破滅王朝」的空降部隊制壓了。第二真祖領域的領主位階暫定為第八名。單以戰力而言相當於A級，不過單純是因為那些人占作地盤的東區人口較少啦。』
「我想他們也不會在意什麼位階。如果有真祖等級的魔力，從臣民吸取的魔力根本連誤差都算不上。」
『就是那麼回事。實際上，第一真祖連自己的領地都沒有。』
「他沒有領地？」
摩怪的報告令人意外，使得淺蔥發出納悶之語。
『對啊。第一真祖和戰王領域的部隊在天奏學館領域是被當成客人對待。』
「天奏學館……意思是他在結瞳那邊當客將？」
打什麼算盤啊？淺蔥在嘴裡如此嘀咕。身為夜之魔女<Lilith>的江口結瞳確實是連利維坦都能操控的強大魔族，但是以單純的戰鬥能力而言仍遠不及吸血鬼真祖。第一真祖齊伊·朱蘭巴拉達應該沒有理由要依靠她才對。
能獲得第一真祖的助力，對結瞳來說當然並非壞事就是了——
『多虧如此，天奏學館領域目前在領主排行榜是獨占鱉頭的第一名。照這樣下去，弦神島的下任領主就是那個小姑娘嘍。』
「這我倒是沒有意見
。」
淺蔥說著便慵懶地吐氣。
「香菅谷同學呢？」
『我們這位領主暫居第四名。排前面的領域戰力統統減少固然是原因，不過呢，擊退了來犯的混沌境域這一點好歹還是起了作用。』
摩怪用誇張的語氣指出事實。
昨天傍晚，與末日教團<Order The End>來襲同一時間，率領夜之帝國「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宣布要介入領主選斗，就對人工島南區展開進攻，從上浮於弦神島沿岸的巨大潛水空母發動奇襲。
位於人工島南區的彩海學園在這波侵略中亦無成為例外。不過對彩海學園領域而言，幸運的是「該隱巫女」藍羽淺蔥就在學校之內。
由於得到了身為領主的雫梨許可，儘管規模有限，淺蔥仍可行使「聖殲」的能力。
負責運算的摩怪能力遭到分割，導致「聖殲」無望發揮原本連真祖魔力都能凌駕的威力。即使如此，要驅逐混沌境域的小角色仍十分充裕。輔以宮住琉威、天瀨優乃、笹崎岬等人的活躍，彩海學園領域便成功擊退混沌境域，保住了自身的獨立。
話雖如此——淺蔥嘆氣說：
「就算擊退了對方，也只是區區一支部隊而已吧，下次會怎麼樣就不曉得了喔。領主香菅谷依舊行蹤不明，再說第三真祖也不知道會安分多久……」
『啊～～提到第三真祖嘛。』
摩怪用閒話家常般的口氣說道。
「她有動作了嗎？」
淺蔥戒心畢露地瞪向看慣的電腦化身。摩怪卻用雀躍的口氣告訴她：
『是啊。順帶連下落都曉得了。』
「在哪裡？」
『很近。就在彩海學園正門前。』
「啥！」
淺蔥反射性地起身拉開窗簾。
被黎明光芒照亮的校園。
有個淡綠色頭髮的女子堂而皇之地站在緊閉的校門前。
別說護衛的士兵，她身上就連武器都沒帶。相對地，領於身旁的是兩頭豹。
她——嘉妲·庫寇坎察覺從窗口探身的淺蔥，便眯起翡翠色眼睛，莫名親切地揮了手。
『她在要求領主出面耶，說是閒著就跑過來玩了。』
摩怪擺著好似拿淺蔥反應尋開心的態度報告。
淺蔥彷佛忍著目眩般伸手扶額，然後深深地吐了氣。
4
混沌境域以中美洲為根據地，是謎團眾多的夜之帝國。
國土大半位在標高超過一千公尺的高地，有廣闊的荒蕪大地及熱帶雨林，還有險峻山脈阻擋外敵的入侵。
另一方面，受惠於貴金屬及石油等豐富的地下資源還有龍脈等魔法資源，得其支撐的軍事力也很強大。領內更存在著眾多「天部」的遺蹟，據說從中獲得了獨自發達的魔法體系。
此外，該國與棲息於南美大陸的各種魔族建有良好關係，總戰力完全屬於未知數。規模遜於戰王領域及破滅王朝的他們正是因此才被畏為絕不可侵<Untouchable>的夜之帝國。
領主名號為「混沌皇女<Chaos Bride>」，亦即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
而嘉妲不知為何拜訪了早上的彩海學園，正在大啖學生餐廳的晨間套餐。
「這個國家的餐點美味歸美味，就是量少了點。」
她啃起對摺的煎蛋吐司，然後舔了舔指頭沾到的番茄醬。和善得實在讓人想不到是強大的夜之帝國領主。
「我也這麼認為，『混沌皇女』——」
坐在嘉妲面前的淺蔥語帶苦笑地表示同意。彩海學園的學生餐廳菜色是以價廉分量多為傲，不過對胃口大的淺蔥來說就略嫌不足。
而第三真祖盯著淺蔥，看似興趣濃厚地挑了眉。
「令人意外。你見了余也不驚訝？」
「因為在過去，我曾拜見過一次尊顏。」
淺蔥慎選詞彙答話。
雖說真祖不老不死，但嘉妲·庫寇坎的外表仍相當年輕。
而且，她穿的還是制服風格的迷你裙和西裝外套，因此遠遠看去，只覺得是個比較搶眼的留學生，對那感到意外應該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話雖如此，她實際的年齡難以捉摸。
看起來既像稚氣未脫的少女，也像妖艷熟女。
長發是寶石經過琢磨般的淡綠色；散發翡翠色光彩的眼睛；充滿生命力的野性美貌。要用跟人類一樣的尺度來揣測身為魔族女王的她是何年齡，感覺甚至會構成傲慢。
要讓身為南宮那月學生的淺蔥來說，外表與實際年齡有異的人在這座弦神島<城市>本來就不算稀奇——她倒是有這種感想。
而嘉妲好似看穿了淺蔥的心思，淺淺地微笑說：
「這樣嗎？不過，那種誇大的名號非余所好。你以嘉妲稱呼就好，該隱巫女。」
「您認識我……？」
吸血鬼真祖對一介高中女生的底細有所掌握，這樣的事實讓淺蔥稍感心慌。
另一邊的嘉妲則是傻眼似的噗哧笑著說：
「誰會忘了敢跟聖域條約機構正面作對的人呢？」
「啊……不是的，我感到很抱歉，當時因為……」
「何必道歉。發生那件事真教人痛快，余也被你逗得樂壞了呢。」
「是、是喔……」
淺蔥曖昧地懷著尷尬的心情點了頭。完全沒有被稱讚的感覺。
寬廣的學生餐廳里，只有淺蔥和嘉妲兩人坐在露天咖啡座。
來彩海學園避難的鄰近地區居民正從圍繞著學生餐廳的校舍窗戶觀望淺蔥她們的會談。嘉妲大概已經習慣受矚目，對此似乎也沒有感到不快。
這場會談的其他列席者就只有隨侍於嘉妲左右的兩頭豹。她低頭看向雙豹，若有深意地笑著說：
「可是，沒想到這座學舍會是你的地盤，難怪我的血族無法攻陷。假如曉古城也在可就更有樂趣了。」
「呃～～……嘉妲小姐，請問您為什麼現在才決定參加領主選斗……？」
淺蔥感覺到對話的走向不對勁，便連忙換了話題。
在約三個月前的真祖大戰，最先認同弦神島為第四真祖領的就是嘉妲。而她如今有意拿下弦神島，倒也不是無法解讀成一種背叛。
然而嘉妲卻毫不愧疚地望向淺蔥的眼睛說：
「目的之一是你，該隱巫女。」
「咦……！」
「不就是你向世人證明弦神島作為『聖殲』的祭壇會是一項強大武器，還可匹敵聖域條約機構軍的多國籍艦隊嗎？現在是合法將其弄到手的機會，豈有理由靜觀。余以外的真祖們應也是同樣想法。」
「是我……造成的……？」
嘉妲意想不到地開口點破，就連淺蔥也無法保持平靜。
然而，某方面來說那是當然的道理。真祖們身為廣大夜之帝國的領主，根本沒有理由要賭命爭奪遠東小小人工島的支配權。他們要的不是領主寶座，而是作為「聖殲」魔具的弦神島。
「當然，余不會說那是唯一的理由。假如沒有鬧出這種風波，余跟戰王或者滅絕之王要互相廝殺可是難以促成的罕事——」
嘉妲說著便兇猛地笑了出來。對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真祖來說，賭上生死的相互廝殺就是他們僅剩的最高娛樂。
淺蔥一邊感覺到背脊發冷，一邊用發抖的聲音反問回去。
「『吸血王』呢……？」
「嗯？」
「打倒他並不是目的嗎？」
「啊啊……原來你指的是『無<凱儂>』。」
嘉妲用漠不關心的語氣嘀咕。陌生的字眼使得淺蔥蹙眉問：
「凱儂……？」
「第零號的『焰光夜伯』——第四真祖的試造品<Prototype>。像那樣的半成之物，用不著我們出手。就憑那傢伙，無論他有何企圖，我們都不會放在心上。」
「怎能這麼說……！」
嘉妲好似不講情面的態度讓淺蔥不禁感到憤怒。
身為第三真祖的嘉妲若是願意阻止「吸血王」，弦神島的領主選斗立刻就可以終結。她有能力加以實行，也
有責任才對。
因為在創造名為第四真祖的「弒神兵器」之際，其他三尊真祖都有出手協助。假如「吸血王」的身分就是第零號「焰光夜伯」，嘉妲和他就不能算毫無關係。
而嘉妲愜意似的應付掉淺蔥責備的目光，並且笑了出來。
「那麼，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按照領主選斗的規矩，余要問你。該隱巫女，你可願投靠余的陣營？」
「叫我當你的臣民？」
淺蔥已經連憤怒都不掩飾就瞪向嘉妲。
嘉妲平靜地點頭回答：
「正是。如此一來，這塊領地的民眾就有餘擔保其安全喔。」
「感謝您寬容的貴言。」
淺蔥帶著冷冷的表情笑了。
「但是，請恕我拒絕。假如要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我倒可以考慮。」
「哦……」
嘉妲愉快似的揚起嘴角。她兩旁的豹似乎有嗅到對主人挑釁的氣息，忽地抬了頭。
「沒有餘的庇護，你想跟其他真祖斗？」
「很遺憾，嘉妲，你誤會了兩件事。」
淺蔥起身和嘉妲拉開距離。即使如此，她一瞬也沒有把目光從兩頭豹身上挪開。
「首先，我不是彩海學園的臣民。這塊領地的領主是香菅谷雫梨，我只是來做客的。」
「呼嗯。這麼說來，狀況確是如此。」
嘉妲悠然地翹著腿，瞥了一眼從胸口掏出的智慧型手機。她似乎是在確認MAR配發的領主選斗專用程式。真祖親自操作手機，說來算是相當超現實的一幕。
淺蔥也同樣拿出手機，不過目的並非確認領主選斗的程式。這支手機是淺蔥身為「該隱巫女」的武器。
「我真正的領主是曉古城，沒有理由讓你保護。」
「有意思。那麼，你要在這裡跟余為敵嗎，該隱巫女？」
嘉妲浮現歡愉的笑容，並且露出純白獠牙。
待在她兩旁的豹同時俯身蜷起。
其前肢變成了柔韌的女性手臂。
有變化的不只是前肢。尾巴消失，骨骼改變，後肢及頭部也都轉變為人形。由獸身變成人樣的獸人化——不，吸血鬼化。
含第三真祖嘉妲本身在內，據說混沌境域的吸血鬼具有變身能力。她們用那種能力化身為豹形，一直護衛著嘉妲。
身手輕靈的兩名豹臉吸血鬼從左右朝淺蔥疾沖。人類不可能重現的壓倒性加速度。淺蔥對那種速度連反應都做不出。
然而，她們沒能觸及淺蔥。
從淺蔥背後衝出了穿和式圍裙的嬌小身影，擋在那兩人面前。
「虎王拳四番，衍生之六——『爪天破』！」
長著獸耳的少女——天瀨優乃運行魔力出掌打向嘉妲的部下。為了保護淺蔥，優乃一直躲在學生餐廳內的廚房。這是活用在自己領地內占有地利的奇襲。
經過淬鍊的武技將那些豹臉吸血鬼震飛。兩人儘管人仰馬翻，還是設法穩住陣腳，無聲無息飛來的子彈就將她們射穿了。
待命於校舍樓頂的宮住琉威發動了狙擊。
用於狙擊的子彈是封藏化學藥品的黏液彈。飛濺的藥品沾上兩名吸血鬼全身，妨礙其活動。
優乃更在琉威援護下，趁著奇襲的勢頭直接朝嘉妲進攻。不，她打算進攻。然而……
「虎王拳二番——」
「原來如此。把仿效十二生肖動作的拳法改編成現代風格的武術是嗎？以你的年紀來說，倒是有一手。」
「……咦！」
優乃的必殺一擊連坐在椅子上的嘉妲都碰不到就落空了。
琉威的狙擊以時間差射來，也在命中她之前被彈開。只有吸血鬼真祖具備的龐大魔力，化成了屏障保護著她。
然而嘉妲所坐的椅子卻突然下沉陷進地面。猛一回神，整間露天咖啡座都成了陌生沼地的風景。
「唔……？」
嘉妲立刻捨棄椅子躍向半空，就遭到新的人影從四方來襲。
那些人影全長著相同臉孔。身穿中華風格拳法袍，頭髮綁成髻還搭配麻花辮的年輕女性——那是彩海學園的國中部教師笹崎岬。
岬的眾多分身施展出打擊，化成閃光一起襲向嘉妲。
靠高速移動產生的殘像或幻術不可能如此，全都是實招，無法迴避的全方位攻擊。
經過連眼睛都看不清的短瞬攻防，噴出鮮血的那一方卻是岬。
「笹崎老師！」
淺蔥看見岬像人偶一樣被震飛撞在牆上，忍不住發出尖叫。
岬的分身消散湮滅，化成沼地的風景也變回原本露天咖啡座的樣貌。理應吐血倒地的岬也不見蹤影，毫髮無傷的本尊在嘉妲面前出現了。
「神仙術是嗎……你這女的，用的招式挺稀奇。」
嘉妲若無其事著地後，佩服似的吐了口氣。
岬則是誇張地聳了聳肩，像個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一樣露出微笑。
「亦稱武藝之祖的第三真祖果然厲害，兩三下就閃掉了真方二十四掌。剛才那可是來自多重空間的完全同時攻擊耶。」
「是啊，老實講，剛才讓余吃了一驚。這座島實乃怪傑雲集，很能取悅人。」
嘉妲微微地笑著露出獠牙。
剎那間，她的肉體被純白濃霧包覆了。
濃霧的真面目是好似要讓世界為之凍結的爆發性寒氣。露天咖啡座的地板、牆壁，甚至周圍的大氣都被瞬間冰封。那片純白之霧就是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的眷獸。
「好吧。能讓余動用眷獸，你們大可引以為豪——征伐之，『伊胥基密里』。」
「——摩怪，屏障！」
淺蔥朝手機怒喝。隨後，怒濤般湧上的寒氣就被深紅光輝擋下。那是淺蔥發動禁咒「聖殲」的光輝。
原本「聖殲」是足以改寫世界之理的大魔法，然而淺蔥連魔法師都稱不上，發揮出來的只有不到零星的淺薄力量。而且受領主選斗影響，與她搭檔的摩怪運算能力大幅縮限。要封住真祖眷獸的威力，條件非常嚴苛。
『這招不好受哩……！』
摩怪從手機喇叭發出叫苦的聲音。即使把「聖殲」的威力發揮到極限，頂多也只能封住嘉妲喚出的眷獸寒氣。
「改竄事象的結界是嗎？但是，憑你現在一個人，可擋得住余的眷獸？」
嘉妲好似看穿了淺蔥的能耐，挑釁地問道。
然而淺蔥臉上就算緊張也不顯焦急。她隔著屏障與嘉妲面對面，口氣始終冷靜地告知：
「嘉妲·庫寇坎，那是你的第二個誤解。」
「……什麼？」
「未必所有真祖都是我們的敵人。彩海學園有同盟領地，第一真祖隸屬的天奏學館領域已與我們結盟——！」
「你說，第一真祖……？」
嘉妲的眉毛微微抖動。
彷佛對此等候已久，有新的眷獸出現在她頭上。柔韌如鞭的鋸刃長劍，可以憑自我意志斬斷敵人，屬於「活武器<Intelligent Weapon>」類型的眷獸。
「——覺醒吧，『怠惰者<Acedia>』！」
「嘖！」
嘉妲不耐煩似的咂嘴，並且將大團寒氣砸向劍之眷獸。
單純論魔力總量，她的寒氣壓倒性地占上風。可是，由於力量被「聖殲」的屏障削弱，導致她無法將劍之眷獸扳回去。
兩頭眷獸的衝突讓大氣嘎吱作響，進而以相互抵銷的形式同時消滅了。間隔短瞬，深紅屏障也跟著消失。運算能力耗盡，使得「聖殲」沒辦法維持發動。
「黑刃眷獸……是亞拉道爾嗎？」
嘉妲緩緩地朝背後回頭並問道。
站在彩海學園中庭的人是個穿著典雅長大衣，還將黑髮留長的修長男子。「戰王領域」帝國議會議長裴瑞修·亞拉道爾——第一真祖「遺忘戰王<Lost Warlord>」的心腹部下。
「於戰場上因故失了禮數，望您見諒。我謹代替我等真祖『遺忘戰王』前來拜候。」
亞拉道爾畢恭畢敬地把手湊在胸前，然而，他卻用了似乎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態度開口。魯莽到跟第三真祖為敵，這種行為亦非他所願。亞
拉道爾之所以會站在彩海學園這邊，原因在於第一真祖一時興起。
而在他背後，還有身穿華麗軍裝的士兵們待命。是戰王領域的吸血鬼部隊。
「有意思……」
嘉妲用舌尖舐了唇，並緩緩環顧四周。在她面前有淺蔥，背後則有亞拉道爾與他的部下，此外還有使用神仙術的能手笹崎岬正伺機而動。
另一方面，嘉妲帶來的兩名部下已被優乃和琉威完全制壓了。至少在人數上，這是對嘉妲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基本上，她身為第三真祖，據說領有二十七頭之多的眷獸。只要召喚出其中幾頭，應該就能輕易瓦解淺蔥等人的優勢。
第一真祖身為亞拉道爾的主子，並不保證會默默坐視。
最糟的情況下，此時此刻，甚至可能爆發真祖之間的大會戰。
然而，嘉妲回望表情僵硬的亞拉道爾，並且愉快似的笑逐顏開。
「我固然想在這裡一決死戰，不過除了『聖殲』使用者以外，還要對付你似乎會相當折騰。何況還有人坐望漁翁之利。」
嘉妲苦笑著看去的前方，在兩百公尺遠的彩海學園國中部校舍樓頂，站著一道並非學生的小小人影。
年輕的異國小生。黑色秀髮搭配褐色肌膚；還長著一雙金眼。宛如性情剛烈的少獅，有股不可思議威嚴的少年。
夜之帝國「破滅王朝」的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
他彷佛要窺伺贏家的破綻，正在旁觀嘉妲與淺蔥等人的這場交鋒。
嘉妲察覺到這一點，仍敢若無其事地任他去，可說其膽識果真與第三真祖之名相符。
「這是場不錯的談判。我們後會有期，該隱巫女——告辭。」
嘉妲化成散發翡翠色光芒的霧，猶如溶於虛空一般消逝而去。
原本被黏液困住的兩名豹臉吸血鬼也在不知不覺中銷聲匿跡。應該是嘉妲帶她們走的。
「呼～～……真夠累人的……搞什麼嘛，一大早就出這種狀況……」
被留在現場的淺蔥就近拿了把椅子，癱坐到上頭仰望天空。
彩海學園於領主選斗第四日便是這樣展開了一天。
5
「土雷——！」
雪菜以右手使出一掌，打穿了年輕獸人的下巴前端。挨揍的獸人一臉糊塗地飛得老遠，翻了白眼昏厥過去。
而新的敵人踏過同伴的身體，又接著來襲。服裝風格近似街頭太保的魔族暴力集團——那是喪失領地的「流亡領主人選」，以及其臣民。
「哎，混帳！沒完沒了！這些傢伙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
古城拼命閃躲用魔法射來的火球，並且放聲大叫。
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弦神島東北部，連接人工島東區與北區的單軌列車轉乘站內部。
受領主選斗影響，單軌列車停止運行了。原本車站內的乘客人影理應零零星星。古城他們也是寄望於此，正沿著單軌列車的高架軌道趕路到一半。在這種地方跟流亡領主人選碰上，對雙方來講都是不幸的事故。
「他們好像是之前盤踞在人工島東區的魔族。第二真祖於東區出現的傳聞看來為真。」
持銀槍備戰的雪菜邊喘氣邊告訴古城。他們遇到的魔族不良集團並沒有多善戰，但人數怎麼說都太多。對昨晚跟末日教團交戰而有所消耗的古城等人而言，這些魔族此刻會是麻煩的對手。
「表示這些傢伙是被『破滅王朝』的軍隊趕走，就逃來北區<這裡>了嗎——」
古城困擾似的歪嘴撇下一句。
「——受不了，別開玩笑。光是嘉妲占下南區就夠棘手的啦！何況西區那邊已經有第一真祖到了吧？」
「是的。在我們回弦神島之前，對方似乎就已經逗留於結瞳的領地了。」
雪菜跟古城背對背站著，並且回答。古城則生厭似的板著臉說：
「那個男的，在想些什麼啊？」
「我對這一點也是完全不明白……不過，他似乎對結瞳很友善。」
「……總之，目前只能信任他了吧。」
古城壓下內心的困惑與不安，深深嘆息。
雖然他們只有在阿爾迪基亞的機場短短講過幾句話，但是古城遇見的齊伊·朱蘭巴拉達這個男人，於好於壞都是開朗豪邁的人物。
儘管不清楚他造訪弦神島有何目的，然而從雪菜所說的聽來，對方似乎並沒有用什麼詭計接觸結瞳。畢竟有他那般力量，就算要跟古城敵對，根本也不必抓結瞳或凪沙當人質。
「這是搞什麼嘛，我受夠了——！」
在車站內的另一個少女發出聲音，把分心的古城拉回現實。手持的長劍有波浪型利刃，正在與蜥蜴人<Lizardman>劍士過招的人，是個披著長長頭巾<Wimple>的白髮少女——香菅谷雫梨。
「找到了！白頭髮的鬼族<Ogress>！她就是那個叫香什麼谷的！」
「擊退第三真祖的彩海領域領主嗎！」
魔族集團察覺到少女的存在，全擱下古城這邊朝她殺過去了。他們要找的並非古城及雪菜，而是雫梨。被趕出自家領地的這些人打好了算盤，想靠著擊敗同為領主人選的雫梨，搶走彩海學園領域的支配權。之前只是湊巧在車站遇到古城等人就二話不說地開打，正是因此所致。
「香管谷！你的腦袋我要了！」
類人猿型的獸人靠著輕靈身手從雫梨頭上來襲。
「香、香『管』谷……？」
雫梨一邊擋下敵方攻勢，嘴角還一邊抽搐。自己的姓氏被人亂記一通，讓她光火了。
「你別想逃，香官谷！」
「接招，香宮谷！」
「我、我叫香菅谷！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像是在玩傳話遊戲一樣，名字越叫越錯，使雫梨氣得揮劍泄憤。她頭髮亂了，呼吸也變得急促。她臉上的倦色比古城等人更濃。或許是因為如此，雫梨給人並未全心專注於眼前這場戰鬥的印象。
「你沒事吧，卡思子！」
「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敵人來幾個都不是聖團<Gisela>修女騎士<Paladiness>的對手！」
雫梨朝關心的古城瞪了回去並怒斥。任誰都能看出來那是在逞強，她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了。
嘖——古城粗魯地咂嘴，同時確認仍繼續湧來的魔族數量。
針對雫梨而來的那些不良魔族，光是可見範圍內就有五十人以上。假如要一個一個去對付，體力會支持不住。如今古城只剩下第四真祖的無窮魔力了。
「哎，混帳——迅即到來，『水精之白鋼<Sadalmelik Albus>』！」
古城自棄似的召喚了自己的眷獸。
從青白色光輝中出現的是肉體剔透如流水的眷獸。
女性外型的優美上半身搭配巨蛇下肢，流瀉的髮絲亦為無數長蛇。
蒼白的水精靈<Undine>——水妖。
「什……！」
「這什麼鬼東西啊啊啊！」
強大的眷獸突然現身，使得不良魔族們陷入恐慌。
有別於第四真祖的其他眷獸，「水精之白鋼」並不會發動爆發性攻勢。第四真祖麾下的十一號眷獸，其力量為療愈及再生。被透明水妖以肉體包裹的物質將會還原成元素，並回歸原本該有的姿態。
生物變回誕生前的模樣，牢固的城牆化成土塊，發達的城市淪為不毛荒野，優越的文明退至原始以前——那是讓一切歸於虛無的破壞之力。
水妖將其破壞性的療愈力指向包圍古城等人的那些不良魔族腳下——單軌列車的車站。宛如時間倒帶，建築物牆壁變成沙子崩解倒塌，支撐的鋼筋也逐漸被分解成鐵原子。
原本群聚在一起的不良魔族們遭垮掉的車站吞沒，手足無措地摔了下去。而在底下，有冒出白色泡沫的海面張大了嘴等著。他們原本會跌在人工島的大地上，如今連地面也已經被古城的眷獸摧毀了。
「你出手太重了，學長……弦神島又被波及得這麼慘……」
備戰的雪菜一邊放下長槍，一邊用責怪似的目光望向古城。
突然被推落海面的那些不
良魔族則大多陷於恐慌狀態。他們根本沒空找雫梨麻煩。
然而，付出的代價甚大。單軌列車的車站半毀，部分軌道也像遭到斬斷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由於單軌列車本身暫停運行，對交通姑且沒有造成影響，不過要復原應該得花一大筆費用。
「沒其他做法了吧。要抱怨，就去找安排這場荒唐騷動的那個臭小鬼。」
古城懶散地靠向牆壁，並且態度草率地提出了反駁。
「學長是說……『吸血王』嗎？」
雪菜不悅地將嘴唇閉成一線。古城則氣惱似的點頭說：
「原來領主選斗的目的就是把那些真祖找來島上，讓他們跟我斗嗎？簡直愚蠢到家了。雖然那些傢伙這麼容易被拐來，也是半斤八兩啦。」
「說得是呢……」
落海的不良魔族們為了爬上岸，正爭先恐後地展開醜陋的爭鬥。雪菜俯視著那些人，無力地吐了氣。
「可是，弦神島目前的狀況都按照『吸血王』和末日教團的計畫在走。只要真祖們仍在島上，要讓領主選斗結束怕是有困難。」
「困難？把『吸血王』抓住，再搶回基石之門不就行了嗎？」
古城有些意外地反問。不——雪菜沉重地搖頭回答：
「那麼一來，另外三位真祖應該會站到妨礙學長的立場。因為領主選斗一旦結束，他們就會失去留在弦神島的大義名分。」
「嘉妲之所以出手攻擊我們，居然也是為了幫『吸血王』嗎……」
古城想起昨晚遇見的嘉妲·庫寇坎，厭煩地咬緊牙關。
當時古城想追擊逃走的「吸血王」，卻受到嘉妲以眷獸發動的奇襲妨礙。那並非單純宣戰，讓「吸血王」逃走，拖長領主選斗才是她的目的。
「再說，所有真祖既然都集結於島上，『吸血王』已經沒有理由再到學長面前現身了。畢竟他的目的就是要讓學長跟其他真祖搏鬥，好證明第四真祖之強——」
「表示在領主選斗結束之前，那傢伙會存心躲起來觀望嗎？」
「是的。恐怕不會錯。」
雪菜表情凝重地垂下目光。
第零號的「焰光夜伯」——「無」曾經談到，自己的目的是要讓第四真祖成為舉世聞名的恐怖象徵。
倘若他所言屬實，在這之後他就不會跟古城交手。因為古城要跟其他真祖斗，並獲得勝利。這才是他心中所願。所謂的領主選斗只是他為此創造出來給吸血鬼真祖的「競技場<Colosseo>」。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要找出『吸血王』的下落是有困難的。」
「也對……」
古城不情願地認同雪菜點出的癥結。
「哎，算啦。麻煩事之後再想，我們先換個地方吧。再被其他領主人選發現也麻煩。」
「學長是說……到別的地方嗎？」
雪菜為難似的蹙眉以後，看向被古城摧毀的高架橋。
「不過照這樣，要利用單軌列車的路軌到人工島南區已經不可行了。既然學長大動作地用了魔力，混沌境域的部隊應該也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意思是，我們回不了彩海學園？」
古城望著浮在運河對岸的人工島大地，遺憾似的垂下肩膀。
彩海學園領域的周圍被混沌境域以重兵制壓，已經完全孤立。為了想辦法潛入其中，古城他們原本正要到警備相對薄弱的南區東岸。可是，跟流亡的領主人選不期而遇，導致這項計畫泡湯了。
「離這裡比較近的是天奏學館領域，不過在有所消耗的現狀下，我會希望避免跟第一真祖接觸呢。畢竟我們對他的目的一無所知……」
「齊伊·朱蘭巴拉達是嗎……卡思子，你覺得呢？你也見過第一真祖了吧？」
古城從雫梨背後喚道，她卻什麼也不答。她仍手握出鞘的長劍，有些恍惚地杵著不動。
感到納悶的古城朝她靠近說：
「……卡思子？」
「我、我在！」
被人在耳邊叫了名字，雫梨受驚似的抬起臉。
雫梨發現古城他們擔心地看過來，便露出尷尬的臉色。
「Scusa……對不起。我在想一些事情。」
「你在想末日教團的那名劍士嗎？那個人用的藍色魔劍跟你很像——」
雪菜關心似的問雫梨。古城則是略感訝異地看了雫梨。他想起雫梨剛才在戰鬥中的身手有欠精彩。
「卡思子，難道你認識對方？」
「不。並不是那樣的……只是……」
雫梨原本想信口敷衍過去，可是看見古城他們擔心的臉就把話打住了。穿插一小段嘆息以後，她便用靜靜的語氣改口：
「那個女的……也是鬼族。跟我一樣。」
「鬼族？表示你們屬於同族？不過她跟你也不是親戚吧？」
「我不曉得。可是，聽對方的口氣似乎認識我……簡直像跟我有仇恨一樣。而且她手裡握有魔劍……『炎喰蛇<Hauras>』理應是聖團相傳的寶劍……」
「原來如此……確實會讓人在意。」
古城理解雫梨困惑的理由以後咕噥。
受六年前「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瓦解之累，雫梨失去了所有情同家人的聖團夥伴。對於身為聖團最後一名修女騎士的雫梨來說，「炎喰蛇」是她與同伴間的羈絆象徵。
而末日教團保有跟那柄珍貴魔劍一樣的兵器，也難怪雫梨會感到動搖。
「對於那名鬼族和魔劍，我們設法調查看看吧。說不定，那也會成為查出末日教團下落的線索。」
雪菜用正經八百的語氣提議。
「是、是啊……Grazie……謝謝你。」
雫梨難得乖乖地點了頭，還改換心情似的露出微笑。
那麼——古城聳聳肩，打算重新討論一行人接下來的去處。
剎那間，怦通一聲，古城的心臟強烈地搏動了。
感覺猶如就近承受雷劈的衝擊，發麻的刺痛感讓肌膚顫動。
古城從未感受過如此的震撼——足以匹敵第四真祖的強大魔力，正從弦神島某處釋放出來。而且不只一處，同時有好幾個地方。
「怎麼回事……？這種感覺是……！」
古城捧著自己的胸口，當場雙膝跪地。
視野變得狹窄並染紅。好似被人撈上岸的魚，喉嚨哽著沒辦法呼吸。有股無處發泄的憤怒與焦躁，還有排山倒海的恐懼感。
「難道說，是第二真祖用了眷獸……？」
雪菜瞪向東方海面發出驚呼。
在人工島東區上空浮現了無數的黑影。從遠處也能目視的成群巨大翼龍——多到可以蓋滿天空。
「不只東區呢……！」
雫梨朝背後回頭叫道。彷佛講好了在同一時間，於弦神島南方，彩海學園所在的方位也有新魔力源出現。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同時出現的兩股魔力讓古城感受到好似全身遭撕裂的劇痛。
那種劇痛成了引子，令古城感覺身體有異。彷佛要將一切吞噬殆盡的強烈飢餓感。某種令人焦心的餓正從身體深處洶湧而上。
「學長！」
「古城？你在做什麼！」
古城染紅雙眼露出獠牙，雪菜和雫梨都茫然望著他。
深紅色霧氣將古城全身包圍。如火焰般噴涌的那陣霧在空中描繪出詭異的圖案。
「不妙……離……開我身邊，姬柊……！卡思子，你也一樣……！」
古城以幾乎不成聲的聲音警告雪菜她們。
古城並不明白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事。
可是，他曉得自己正打算做什麼。這股驚人飢餓感在追求的是力量——作為吸血鬼魔力根源的力量。
「跟那個時候……一樣嗎……」
古城在逐漸薄弱的意識中回想起來。那是一段恐怖的記憶。人稱第四真祖的災厄，於那天侵襲了這座島嶼的記憶。
失去理性的古城眼前，只有兩名少女的身影映於視野之中。將她們的一切吃乾抹淨——古城違抗不了那甜美的誘惑。
古城僅剩的些許人格正在意識角落吶喊：殺。
趁事情
還沒有落得無法收拾以前，殺了我——古城的意思便是如此。
假如用雪菜手上的銀槍或者雫梨的那把劍，應該就可以辦到。
然而，言語尚未化為聲音，古城就撲向雪菜她們了。
面露驚愕之色的雪菜幾乎是以無意識的動作持槍備戰。她的肉體對古城的殺氣起了反應，無自覺地就進入應戰態勢。
不過古城並沒有踏入雪菜出招的間距。因為在那之前，從旁重叩而來的衝擊波就將古城震開了。
「嘎……！」
彷佛將空間本身化為巨槌，避無可避的波狀攻擊。
古城受搖盪的空間擺弄，連慘叫都發不出，鮮血就已經從口中濺向四周。換作常人，光受到如此的傷害便難逃一死。
原本籠罩古城全身的血霧消散了，他背後的圖樣也跟著迸裂。
從失控的魔力獲得解放以後，古城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倒在地上。
「學長！」
雪菜猛然回神，趕到倒下的古城身邊。
古城連臉都抬不起來，只能用無力的呻吟應聲。
儘管全身是傷且體無完膚，先前那種暴戾的飢餓感卻消失得一乾二淨。就近承受更強大的魔力，似乎沖淡了其他真祖以魔力造成的影響。
「你清醒了嗎，曉古城？」
令虛空如漣漪般起伏生波後，外貌像女童的魔女便隨之現身。
卓越的空間操控魔法能手——「空隙魔女」南宮那月。
然而此刻的她外表和古城等人所知的她有些不同。
黑色長髮與豪華禮服仍與平時一樣，其全身卻被荊棘般的藤蔓環繞，那些藤蔓還伸進了她的影子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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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用自身肉體拴住了潛伏於影子中的兇猛野獸，模樣怵目驚心。
受困於末日教團的這段期間，她身上出了某些狀況。
「南宮那月……老師，您那副模樣……是怎麼回事呢？」
「我這裡同樣發生了不少事。」
那月瞥了擔心地詢問的雫梨一眼，然後順口應付。
「抱歉，但我現在拿捏不了力道。別再鬧下去可是為你自己好喔。」
「……會鬧成這樣……我又不是……自己甘願的。」
古城奄奄一息地回嘴以後，就力竭似的再度昏厥了。那月出招造成的傷勢比外表所見的更嚴重。
「古、古城！」
「學長，請你振作一點！學長！」
雫梨和雪菜抱起動不了的古城，並且粗魯地抓著他猛晃。
除了原因不明的失控之外，古城還受了好似將空間本身予以扭曲的攻擊。縱使吸血鬼真祖是不死之身，想必仍無法倖免於難。雪菜她們會驚慌也是難免的。
另一方面，那月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向倒下的古城，嘴裡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吸血王』，這就是你最後的期望嗎……」
在古城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失控的他背後曾浮現詭異圖案。
那是過去人稱「原初」的吸血鬼所孕育之物——十一片漆黑翅膀。
黎明前的海面如鏡子般風平浪靜。
以泛白幽亮的海平線為背景，有都市的形影像蜃景一樣浮現。
那座城市名叫弦神島。浮於太平洋上的小島，由碳纖維、樹脂、金屬和魔法所打造的人工島。
有一頭魔獸張開了巨大的翅膀，乘著氣流一邊滑翔一邊接近那座機械城市。那是覆有鐵灰色鱗片的美麗飛龍。
「——響鳴吧。」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斐川志緒搭在龍背上，誦出了肅穆的禱詞。
她從胸口取出的成疊咒符幻化成海鳥，陸陸續續地起飛。
不具戰鬥能力的簡易型式神。儘管持續時間也短，用於偵察已經足夠。
作為式神素材的咒符並不是獅子王機關的正規裝備，而是志緒用市面上的墨水搭配和式紙手制而成，導致那些海鳥的滑稽外形跟塗鴉有幾分接近。志緒並不擅長製作咒符——倒不如說，美術並非她的長項。
即使如此，創造出來的海鳥型式神們仍聽從命令，逐漸朝弦神島飛近。
藉那些式神的視野掌握弦神島上的狀況。志緒的目的便是如此。
倘若順利找到曉古城的下落，能直接跟他會合當然最好——
當志緒如此冒出一絲欲求的瞬間，接近於靜電的疼痛就觸動了她的神經。
送出的式神遭受攻擊，其衝擊傳給了身為施術者的志緒。
最初的一具被破壞之後，接下來便是一面倒。體感時間還沒經過三十秒，志緒操控的十二具式神就全被擊墜而消滅。
「志緒……！」
羽波唯里朝痛苦得站不穩的志緒回過頭，並且關心了一句。
既認真又可愛，身為劍巫也很優秀的她是志緒引以為傲的搭檔<室友>。為了不讓貼心的好朋友擔憂，志緒硬是擠出笑容。
「有點麻而已，不成問題……但是，這下頭痛了。弦神島上空全是那些魔法師的使役魔，要避開監視將式神送到島上或許有困難。」
「畢竟夜之帝國<Dominion>的軍隊到了嘛。」
唯里介意著被海風吹亂的瀏海，一邊瞪向洋上的弦神島。
是啊——志緒默默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到另一名同乘者身上。
形同被唯里抱穩，還跨坐在龍背上的人，是個金髮碧眼的嬌小少女。
與其稱作跨坐，精確來講應該是拼命巴著龍背以免被甩下去才比較接近實態。
她穿著附有兜帽的寬鬆外套，底下則莫名其妙地搭了彩海學園的制服。
看她怕得把身體縮成一團，應該沒人能認出她正是世界最強吸血鬼——至少，她是其中之一。
連護衛她的志緒等人至今也覺得難以相信。
「奧蘿菈，你還好嗎？」
唔——微微開口的少女差點乾嘔，唯里連忙輕撫她的背。
「晃、晃動……招致混沌……」
少女斷斷續續把痛苦的嗓音串成句子。
回過頭來的她臉色蒼白，碧藍眼睛恍惚似的飄忽不定。坐在龍背上搖來晃去似乎使她湧上了噁心與目眩感，簡單來說就是暈車症狀。
「再一會就到了，加油。要不要幫你把裙子調松？目光儘量放到遠方喔。」
「……了、了解……」
少女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然後垂下肩膀低著頭。
坐前頭的她要是吐出來，肯定所有人都會遭殃。因此，照顧少女的唯里臉色也很認真。載著她們的飛龍——葛蓮妲也顯得有幾分不安。
「最後的『焰光夜伯』是嗎……」
志緒心情複雜地望著因為暈車症狀而精神不濟的少女，一面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那是少女被賦予的名字。體內封印著第四真祖的眷獸，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一。
而志緒她們為了讓奧蘿菈跟在弦神島某處的曉古城見面，正要前往變成戰場的弦神島。
可是，志緒早早就開始後悔接下這項任務。
理由不是因為少女靠不住。當然，這樣的想法在志緒心裡並非為零，但她感受到的，反而是一股莫名的恐懼。
覺醒後的奧蘿菈和曉古城接觸時，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她的存在將促成無法挽救的災厄。
何況弦神島正在進行領主選斗，並非處於正常狀態——所有真祖集結到此，已經化成一觸即發的超危險地帶。
把最後的「焰光夜伯」放到那種地方，感覺不就像在飢餓鯊魚的水槽里放進一條毫無防備的小魚嗎？
而且那條小魚或許還具有足以污染整座海域的劇毒。
「欸，唯里，讓這孩子跟曉古城見面真的好嗎？」
志緒壓低聲音在唯里耳邊細語，以免讓奧蘿菈聽見。
唯里彷佛也在憂慮這一點，態度沉重地點了頭說：
「嗯，很讓人擔心耶……畢竟奧蘿菈這麼可愛。」
「你說……可愛？」
從好友口中出現了意外的形容詞，讓志緒冷不防地發出糊塗的聲音。
另一方面，唯里卻愉悅似的亮起眼睛說：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古城為什麼沒有跟雪菜<小雪>交往呢？」
「交往？姬柊雪菜是曉古城的監視者吧？談交往……太不檢點了嘛。」
「你在講什麼啊，志緒？任務歸任務，戀愛歸戀愛<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交往反而是對監視有利的耶！」
「呃，這種事情，問題不在有不有利吧。」
「畢竟你想想嘛，女方是雪菜耶。跟那種可愛的生物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喔，沒對她有好感根本不可能吧？換成是我絕對忍不住，我當天就會求婚並且預約舉行婚禮的會場。」
「……你變得跟煌坂一個樣嘍，唯里。」
志緒語帶嘆息地勸了興沖沖的好友。
「姬柊確實是個漂亮的女生，但他們沒在交往也不至於讓人多意外吧。再說姬柊也有選對象的權利，曉古城就算另外有喜歡的人——」
「沒錯！就是那樣喔，志緒！」
唯里興奮似的嚷嚷著對志緒比出了食指。
「咦？」
「你剛才提到古城喜歡其他女生的看法。」
唯里把臉湊向志緒，小聲告訴她。在唯里側眼看去的方向則有奧蘿菈縮成一團的身影。
「難道你想說，她就是曉古城著迷的對象？」
「可能性應該不低啊。」
「這個嘛……畢竟他們的關係已經深到可以轉讓第四真祖的能力……」
志緒交抱雙臂，凝視趴下去的金髮少女。
苦於暈車症狀的奧蘿菈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只是個對人畜無害的美少女。
據獅子王機關的資料所示，曉古城從國中三年級的秋天起，跟她一起生活了半年左右。
對於他們兩個在那段期間的關係，志緒等人並不知情。然而，儘管不像唯里剛才的台詞那麼誇張，志緒卻也覺得曉古城跟這麼可愛的生物在一起生活半年，沒有陷入戀愛是很不自然的。
而且，至少奧蘿菈就對曉古城抱有好感，這是不會錯的。否則，曉古城根本不可能成為第四真祖。
「果然不妙耶……」
唯里用嚴肅無比的語氣嘀咕。
「咦？你是指什麼？」
志緒一臉納悶地反問。奧蘿菈跟曉古城關係良好，對志緒她們來說亦非壞事。在目前被末日教團占據的弦神島上，多餘的衝突能夠減少反而是值得歡迎的事。
可是唯里卻越顯苦惱地垂下目光說：
「畢竟古城和奧蘿菈交往，就表示雪菜失戀了啊。」
「啥，失戀？可是，現在又沒有確定姬柊喜歡曉古城吧？」
志緒講話的聲音慌得變了調，卻還是冷靜地予以指正。唯里則傻眼似的搖頭說：
「你在講什麼嘛，志緒，那隻要看雪菜的態度就一清二楚啦。」
「是、是那樣嗎？」
「不會錯。瞞不過劍巫的直覺喔。」
「是、是喔。」
唯里充滿把握的主張
讓志緒不由得信服。
接著唯里微微嘆了氣說：
「你也想想看嘛，當古城和奧蘿菈可喜可賀地修成正果以後，雪菜被迫監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那……那確實滿殘忍的……」
志緒心情十分難受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想像了曉古城和奧蘿菈變成情侶以後，雪菜從死角盯著他們看的模樣。與其叫監視者，那已經是恐怖跟蹤狂的行為了。
「而且，我們帶了奧蘿菈到弦神島這一點，或許會成為直接的原因喔……！」
「唔……」
唯里強調般的發言令人發慌，不過志緒仍設法重振心情說：
「就、就算那樣，總不能不讓她跟曉古城見面吧！要終結這場領主選斗的騷動，只能靠那個男的啊……！」
「唔唔……就是啊……光有『吸血王<The Blood>』就夠棘手了，居然所有真祖都集結在一地，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嘛……」
唯里好似手足無措地仰頭向天。
目前在弦神島，除了「吸血王」率領的末日教團以外，還被三尊真祖和他們的兵力占領了。即使獅子王機關投入全部戰力，也不可能打破這種局面。無論有多危險，即使會讓姬柊雪菜不幸，還是得仰仗第四真祖之力才行。
當志緒如此告訴自己時，葛蓮妲的龐大身軀突然畏懼似的發抖。不知不覺中，弦神島的成群高樓大廈已經接近到用肉眼也能明確看見的距離。
儘管是在黎明前夕，島嶼上空卻有鳥兒們飛舞。
精確來說，應該是看似鳥兒的某種東西。
理應不存在於日本的飛行魔獸，還有以魔法創造的飛行生物。魔法師們用來在領主選斗交戰的大群使役魔。將志緒的式神擊落下來的也是它們。
「葛蓮妲，高度放低！把弦神新島的遺蹟當成掩蔽繞過去！」
「妲～～！」
唯里迅速下指示，鐵灰色飛龍用跟巨軀不搭調的尖細聲音短短地大吼。
在這之間志緒則取出新的咒符，唱誦了複雜的咒言。
六張咒符化成六隻海鳥，飛到葛蓮妲的身邊將她包圍。
海鳥們的嘴裡叼著小小的水晶碎片。志緒以那些水晶為觸媒，布設出結界。飛行式神與移動式結界的複合咒術。幾乎沒有實戰範例的高難度咒術，但並用多項術式是志緒擅長的領域。
「這是隱形的咒術迷彩……？」
唯里望著飛舞在四周的式神，發出感嘆之聲。
志緒所設的結界附有障眼與認知妨害的效果。為了掩飾葛蓮妲接近弦神島的身影，她才用上這道術式，應用了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於暗殺任務使用的咒術。
「嗯。不過，這只能妨害人類的認知，即使騙得過使役魔，對空拍機的鏡頭或感應器也沒有效果。唯里，那部分要靠你的眼睛。」
「我明白了。交給我。」
唯里一邊取出自己的咒符一邊用力點了頭。她身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具有洞見片刻之後未來的靈視能力。運用那種靈視，在我方被發現之前先擊墜空拍機，鑽過弦神島上空的監視網。這就是唯里和志緒為了潛入弦神島而想出的策略。可靠性低的計畫固然魯莽，但是要讓奧蘿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弦神島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們上，葛蓮妲……要靜靜地喔。」
唯里用緊繃的語氣朝飛龍喚道。
妲——葛蓮妲短短地應了聲，然後放慢速度盤旋。
與弦神島本島的距離還剩幾公里，用肉眼也能清楚看見沿海倉庫街的景象。
飛繞於上空的使役魔數量也增加了。
志緒專注於維持咒術迷彩，唯里則凝神望向虛空。大概是唯里她們那種緊張的情緒傳達出去了，連奧蘿菈也把身體繃得緊緊的。
唯有葛蓮妲正愉悅似的晃動巨軀，並且貼著海面逐漸加速。或許她以為這是遠足兼玩捉迷藏。
「來了……！」
志緒察覺大群使役魔接近，就在結印的指頭上使勁。
那些魔獸的形貌類似巨鷲或貓頭鷹。
翼長各為兩三公尺左右。長有利爪及尖角的模樣顯示那種魔獸不只能在空中飛，還具備兇猛的戰鬥能力，恐怕是知名魔法師的使役魔。
而葛蓮妲的巨軀就從那些魔獸的身邊行經而過。
連呼吸都不行的緊張時刻——
然而魔獸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被咒術迷彩包覆的葛蓮妲存在。
接著遇上的其他使役魔也沒有對行經的志緒等人做出反應。並不只是志緒那道結界的效果，因為葛蓮妲可以不散發熱能、魔力以及噪音飛在天空，才瞞得過它們。
「那塊圖徽……是『破滅王朝』的魔導兵團嗎……！」
志緒從錯身而過的魔獸外貌認出了使役魔主人的身分。
刻在魔獸項圈上的，是將六顆眼睛配置成圓形的詭異圖樣。直屬第二真祖「滅絕之瞳」的魔導兵團部隊章。
看來志緒等人選為登陸點的地方似乎是「破滅王朝」的支配領域。
雖說這是無法透過式神事先偵查的結果，但狀況簡直惡劣至極。在三個夜之帝國當中，「破滅王朝」屬於最神秘的國家，跟日本幾乎毫無邦交。第二真祖是何種脾氣秉性，志緒等人根本沒有預備知識。
假設被第二真祖的軍團逮住，要怎麼談判才好？她們連點頭緒也沒有。
「十秒後！前方兩公里處會有無人飛行載具<UAV>！」
唯里的銳利嗓音斬斷了志緒動搖的心思。眼前的空間並沒有任何物體，然而唯里的「眼」已經看見了十秒後會出現在那裡的無人飛行載具機影。
「我明白了。這招規模會比較大喔！」
志緒從背著的樂器盒取出了銀色西洋弓，將事先準備好的咒箭上弦，拉滿。
「——雷霆召來！」
志緒所射的咒箭在空中形成巨大魔法陣，剎那間，雷電般的熠耀閃光釋放而出。突然綻現的眩目光球席捲了飛來的無人飛行載具，妨害其裝載的電子儀器。魔力及巨響迸發四散，附近巡邏的那些使役魔全被奪走了注意力。
葛蓮妲趁隙突破它們的監視網，一舉入侵至弦神島上空。
「鑽過了嗎！」
確認視野開展以後，志緒鬆了口氣。
於眼底接近的是人工島東區的倉庫街。只要混進那些建築物的死角，接下來就不必介意那些使役魔的監視。
「太好了～～……辛苦你嘍，葛蓮妲。」
唯里慰勞似的摸了摸鐵灰色飛龍的頸子。
葛蓮妲卻沒有回應。她將巨大的翅膀合起，唐突地加快速度。預料外的俯衝讓奧蘿菈「噫」地發出尖叫。
「葛、葛蓮妲……你是怎麼了，葛蓮妲！」
差點被甩下去的唯里狀甚疑惑地問。
隨後，志緒等人的視野忽然蒙上陰影。
「什……！」
彷佛要跟曳空的葛蓮妲相疊，有道龐大身影飛在志緒等人頭上。
那是只異形巨鳥。
巨大軀體足以匹敵龍族<Dragon>。猛禽類特有的機能性翅膀，還有讓人聯想到孔雀的華麗尾巴；有如獅子的猛獸後腿，頭部則是長成兇猛惡犬的模樣。
「西摩格！夢幻神鳥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志緒震驚得聲音顫抖了。
西摩格是棲息在中東靈山的傳說魔獸。它身為所有鳥類之王，具備高度的智能與不死身軀，據說幾乎無人見過其面貌。
而在高傲的不死神鳥背上站著陌生人影。
嬌小身影與當成坐騎的魔獸顯得並不協調。
外表年紀頂多十五六歲——跟志緒她們差不了多少。
儘管如此，那股存在感卻是壓倒性的。
深紅搭配金絲的富麗禮服；綁成雙馬尾的紫色長髮；端正臉孔與白皙肌膚。
她愉快似的眯細血色的雙眸，並且笑了出來。
令觀者無不戰慄，充滿殺意與歡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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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騙過我的魔導兵團，得先稱讚你們一句……喲。」
少女搭在神鳥背上，用含笑的輕快語氣告訴眾人。
連正以高
速飛行的志緒等人聽在耳里，都覺得她說話的聲音清晰得不可思議。
然而，更讓志緒受到震撼的是少女發言的內容。因為在她口中，「破滅王朝」的魔導兵團竟是「歸己所有」。
「鐵灰色龍族與攻魔師丫頭……滿有意思的組合……呢，耐人尋味……喲。」
嘴邊洋溢無邪笑容的少女將右手舉至頭上。
一瞬間，她的全身被深紅霧氣包裹了。那是帶有濃密魔力的鮮血之霧。
在視野內擴散開來的整片血霧將虛空扭曲，化成無數獸形。濃密得足以具現成形的魔力聚合體——吸血鬼的眷獸。
「眷獸！」
「她召喚出來的嗎！數量這麼多，憑她一個人就……！」
唯里和志緒各自驚呼。
外形樣似遠古翼龍的眾多眷獸，其數量輕鬆超過一百頭。跟龍化的葛蓮妲相比，它們的身軀感覺較小，然而眷獸是魔力的聚合體，從尺寸來估量戰鬥能力並沒有意義。基本上，數量實在太多了，連敵我的戰力差距都用不著計算，無法硬碰硬戰勝對手是一目瞭然的。
「奧蘿菈，抓緊！」
「唔、唔嗯……！」
被唯里警告過後，奧蘿菈拼命抱住了葛蓮妲的背。
幾乎同一時間，葛蓮妲就用特技飛行般的動作急速迴旋。
事已至此，特地施放的咒術迷彩也沒有意義了。志緒解除結界，把騰出的咒力用來多撒下幾具式神。她希望藉此能儘量混淆眷獸們的視覺。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Rosenkavalier Plus>，啟動<Boot up>——！」
唯里從背後拔出愛劍，並朝著葛蓮妲前進的方向揮下劍刃。
她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可透過咒術將空間斬斷，是少數對吸血鬼眷獸也能奏效的武神具。繞到前方的一頭被擊墜，隨後，葛蓮妲強行突破它們的包圍網。
「快，葛蓮妲！」
「妲！」
用不著志緒吩咐，葛蓮妲就拼命展翅想甩開那些眷獸的追蹤。然而不受物理法則限制的眾眷獸在加速度方面具壓倒性。志緒等人立刻遭到包圍，還被它們堵住退路。
再耗下去，被逮只是時間的問題——剛這麼想的瞬間，葛蓮妲發出咆哮了。
「怎、怎麼回事……？」
「葛蓮妲！」
葛蓮妲的嘶吼猶如少女尖叫，讓志緒和唯里心生混亂。因為在此之前，龍化的她從來沒有發出過這種吼聲。
然而，她那陣吼聲引起的影響不只如此。彷佛在呼應飛龍咆哮，空間產生搖盪，虛空中出現了一大片鐵灰色暗影。
從那片暗影裡頭湧出了成群的新魔獸。
樣似雀蜂的頭部與蛇的軀體，還長著翼龍般翅膀的異形怪物。不為前人所知的新種魔獸——但是，志緒她們卻曉得那種魔獸叫什麼名字。
因為在過去，她們有遇過外形長一樣的魔獸。
「蜂……蜂蛇？」
「難道說，這是從異境<Nod>召喚過來的……？」
唯里和志緒呆愣望著突然出現的成群魔獸。
在位于丹澤的神繩湖湖底，曾經守護被封印的葛蓮妲不受侵擾的異境魔獸——陷入危機的葛蓮妲召喚了新一群這樣的蜂蛇。
直到方才，志緒她們都不知道葛蓮妲有這樣的能力。何止如此，大有可能連葛蓮妲自己都不曉得。
狀況並不能讓人撒手感到歡喜，就算這樣，此刻蜂蛇出現無疑救了志緒等人。
趁著紅禮服少女的眷獸與那些蜂蛇纏鬥，葛蓮妲飛到了弦神島市區。只要躲到建築物死角，那些眷獸也無法輕易追上葛蓮妲。如果少女想發動殃及市區的無差別攻擊，那倒另當別論，不過若非如此，她們應該就有機會逃掉。
「志緒！你看那座橋！」
「這樣啊……！葛蓮妲，拜託你了！」
唯里指了橫跨於弦神市運河之上的大橋，志緒光靠這樣就能明白她的心思。
為了甩掉追擊而來的眾多眷獸，鐵灰色飛龍一舉下降至運河水面。濺起水花來代替煙幕，並且鑽進大橋底下。
「葛蓮妲！變回來！」
「妲～～～～～～～～！」
躲到大橋主梁後頭的瞬間，葛蓮妲就在唯里的信號下解除龍化。
龍的翅翼於虛空消逝，尾巴也在銀色的閃光包覆之下不見蹤影。鐵灰色巨軀急遽縮小，變成赤裸少女的模樣。當然，搭在她身上的志緒等人也就形似撲倒地被甩到半空。雖然接近於從下降轉為上升前的靜止狀態，衝擊力道仍舊可觀。急遽的減速與墜落令人感到窒息。
「抓住我，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志緒靠咒術將體能強化到極限，抓穩了差點飛出去的奧蘿菈。唯里也同樣抱著葛蓮妲，硬是在橋墩上著陸。
「唔……陰霾召來——！」
儘管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發出不吉聲響，志緒還是無視那些，立刻撒出了咒符。她灌注僅剩的咒力，創造出大型式神。
式神仿照葛蓮妲幻化成龍形，代替志緒等人從橋下疾飛而過。它成了引開眷獸們的誘餌，就這麼朝著海上飛走。
「奧蘿菈，你沒受傷吧……？」
志緒一邊喘氣一邊問了待在臂彎中的金髮吸血鬼。
「墮……墮天之苦豈能折磨我身……」
奧蘿菈用與言裡之意呈對比的虛弱語氣回答以後，就幽幽地咳了起來。在魔族當中，吸血鬼的肉體本來就不算頑強。何況對未受任何訓練的她來說，剛才魯莽的緊急減速似乎負擔甚巨。
「太好了。葛蓮妲也沒事吧。」
確認眷獸們過去以後，唯里才鬆了口氣發出聲音。
著陸於橋下施工用地的她臉色有一絲緊繃。保護葛蓮妲著陸時讓她傷了腿。
「唯里，腿……」
葛蓮妲發現唯里拖著右腿，臉上便浮現不安之色。
而唯里一邊讓葛蓮妲穿上自己的制服外套，一邊堅強地笑了。
「沒事的，稍微扭到而已。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趕快逃離這裡。」
「是啊……不過，看來對方沒有打算輕易放我們走。」
志緒朝背後回頭並且咬了嘴唇。
吹過橋下的風聲混了細細的鳥類鼓翅聲與笑聲。
「我不會放你們走的……喲。」
紅禮服少女的聲音讓志緒她們反射性地拿起武器備戰。
從天上翩然降落的神鳥<西摩格>優雅地懸浮在運河水面上。
側坐於鳥背的少女露出艷麗笑容。即使當誘餌的式神騙得過那些眷獸，似乎還是騙不了她這個宿主。
「咎神該隱的使役魔，沼龍<葛蓮妲>……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呢。」
紅禮服少女望著葛蓮妲，像貓一樣揚起了唇形漂亮的嘴角。
葛蓮妲則豎起鐵灰色頭髮，威嚇似的瞪向少女。然而，任誰都可以看出她的威嚇不過是虛張聲勢。
「剛才的蜂蛇讓她對葛蓮妲有了興趣嗎？」
「幸好她沒有發現奧蘿菈的身分呢。」
志緒細語，唯里小聲予以回應。
是嗎——志緒撇了嘴。紅禮服少女現在確實還沒注意到奧蘿菈的存在，可是假如志緒等人在這裡被抓，結果還是一樣。她的身分敗露只是遲早的事。
然而，唯里思考的跟志緒是不同一回事。
「志緒，抱歉。我和葛蓮妲會當誘餌爭取時間，所以你趁機帶奧蘿菈逃走。」
「唯里？」
志緒訝異地看了好友的臉龐。
「不行！那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不可以忘記我們的目的喔，就是要帶她到古城身邊吧。」
「唔……」
唯里冷靜的指正使得志緒語塞。
看是要所有人都在這裡被抓，或者只有志緒和奧蘿菈逃走也好——選項為兩者擇一。假如要讓奧蘿菈逃掉，只能趁紅禮服少女把注意力放在葛蓮妲的此刻。
「商量……完了嗎？要讓我玩得開心……喲。」
彷佛在嘲笑志緒內心的糾葛，紅禮服少女使壞似的問道。
張開雙臂
的她再次從全身散發鮮血之霧。那些霧化成新的眷獸，在志緒等人身邊落地。
其外貌或許可以形容成雙足步行的猛禽，酷似恐爪龍或伶盜龍等小型肉食恐龍的眷獸。
個別的身高不足三公尺。但是，數量輕鬆超過兩百頭。
「難道說……這些全都是她的眷獸……？」
志緒有種絕望得眼花撩亂的感覺。
吸血鬼的眷獸未必一人一頭。第四真祖的眷獸為十二頭，至於第一真祖齊伊·朱蘭巴拉達所率領的眷獸，據說更多達七十二頭。
然而眼前少女喚出的眷獸在位數上有著名符其實的懸殊差距。
跟裴瑞修·亞拉道爾的「暴食者<Ghoulah>」那種分裂型眷獸也不一樣。
具有完整的意志與智能，會自主判斷進行狩獵的幾百頭眷獸大軍。她隻身就召喚了那些，還能操控自如。
如此超脫常軌的龐大魔力量滔滔道出了她的身分。
她的身分是「滅絕之瞳」——
夜之帝國，破滅王朝的領主暨第二真祖，艾索德古爾·亞吉茲本人。
「不行，唯里……！她，不對，那一位是——」
「你走吧，志緒！快點！」
唯里將葛蓮妲保護在背後，一邊放出銀色咒符把那變成了式神。化為狼形的式神載著遲疑的志緒和奧蘿菈拔腿就跑。
對吸血鬼真祖的眷獸拔劍相向——這麼做代表什麼意義，唯里當然也曉得才對。即使如此，為了讓志緒和奧蘿菈逃走，她們就當場留下了。
「妲！」
葛蓮妲再次變成龍的模樣，牽製成群的眷獸。或許她又想喚出蜂蛇。載著志緒她們的銀色式神躲在巨龍後面，疾奔越過了堤防混進沿海的倉庫街。
背後響起大規模的爆炸聲。那裡有什麼狀況發生，志緒已經不得而知。
「斐川志緒……我……」
披上兜帽的吸血鬼少女在式神背後受到搖晃，發出沉痛之語。她對留下唯里等人逃跑這件事應該是感到自責的。
「沒關係，奧蘿菈。」
仍緊握拳頭的志緒把手放到她的肩膀。
「唯里不會有事……她不會有事的。」
志緒像是在自我說服地一邊嘀咕，一邊操控唯里託付給她的式神繼續跑。
冷而朦朧的朝霧逐漸將她們的身影蒙上一層白茫。
3
從拉上的窗簾縫隙隱約能窺見開始泛白的天色。
位於彩海學園角落的小小教室，通稱「魔族社」的魔族特區研究社社辦。
小睡過的藍羽淺蔥身上穿著用來代替睡衣的運動服，正一邊啜飲香蕉果汁一邊用占滿整面牆壁的電腦螢幕收看電視轉播。
螢幕上播映的是弦神島地方電視台的搞笑藝人。早晨的新聞節目被換檔，改播領主選斗的特別節目。
『節目開始了，這是最快為您送上弦神島「領主選斗」情報的《領主選斗摘要》——好的，今天的話題應該非此莫屬。身為夜之帝國領主的吸血鬼真祖們加入競爭。唉，真教人吃驚。』
情緒亂激動的搞笑藝人帶起話題，負責講解的大學教授開口接話。
『是啊。吸血鬼真祖會現身於公眾場合，連在國家規模的行事也很鮮見。第三真祖在五個月前與美利堅聯盟國<CSA>的特使會面就曾經造成話題，而第一真祖的存在被確認，從第四次丹伯貝佐斯基紛爭以來已經相隔八年。至於第二真祖上次出訪國外，其實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本次領主選斗就是如此重要的活動，用這種方式來理解是否恰當呢？』
『對。這並不是弦神島上單一魔族特區的問題，應該會成為決定今後世界力量均衡的轉捩點吧。』
『哎呀，原來如此。表示這簡直是全世界矚目的一戰呢。那麼，我想立刻來關心目前的領主排行榜。先從局勢動盪的C級2組看起——』
淺蔥望著像音樂排行榜節目一樣逐步介紹出來的那些領主人選，還一邊依依不捨地吸起已經喝完的紙盒裝飲料。
「……話都是他們在講嘛。我這邊可是被拖下水的耶，誰管得了世界啊。」
『咯咯……哎，小姐，別這麼說。畢竟在領主選斗互毆的其實也只有魔族，對大多數的普通市民而言算別人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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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一角浮現了丑布偶造型的電腦化身，還用挖苦般的口氣插嘴。淺蔥氣惱地蹙眉說：
「應該不能叫別人家的事啦，又不知道流彈什麼時候會飛來。」
『反過來講，只要小心流彈就還過得去啊。當成稍微野蠻點的慶典，也沒有多讓人惱火吧。神經纖細到介意這種事的人，我想也不會住在魔族特區。』
「唔……要說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淺蔥含糊地將句尾帶過。
丑布偶亦即摩怪所指出的這一點是事實。領主選斗已經迎接第四天早晨，對風波見怪不怪的弦神島居民很快就開始適應這種情況了。
雖然企業及商店統統被迫歇業，但MAR發表過會彌補這段期間的利益，還保證會全額賠償被戰鬥殃及而損壞的民宅。
夜晚無法出外走動固然不方便，可是反過來說，實質的損害也就如此而已。
基於領主選斗的制度，無意願戰鬥的普通居民受危害的可能性較低。領主人選的力量來自領內居民們的支持，假如得罪了居民，來自魔族登錄證的魔力供給斷絕，形勢就會一舉變得不利。
另一方面，即使從進攻敵人領地<Domain>的那一方來想，既然目的在於獲得新臣民，就還是不能傷到普通居民。居民們可以自由變更「推薦領主」，因此也不能用恐懼來逼迫他們。
領主人選相互爭奪的並非土地，而是該土地居民的支持——換言之，領主選斗無非是一種人氣投票。起初便具備無窮魔力的真祖們目前在表面上也都有遵從領主選斗的這項規則。
居民們理解這一點以後，不只是靜觀領主人選之間的鬥爭，還開始展現出藉這場比賽取樂的積極態度。領主選斗的贏家變成簽賭目標，人氣領主的相關精品，諸如T恤或壓克力吊飾也很快就開始在市面上出沒。
更重要的是，為了取得魔族之間的寶貴戰鬥數據，眾多魔導相關企業都在著手收集情報了。所謂魔族特區就是這樣的地方。
「……然後呢，實際上是怎樣？狀況如何？」
淺蔥一邊嚼起吸管的前端一邊問道。
摩怪愉悅似的咯咯發笑，並且把其中一塊螢幕切換成弦神島的市區地圖。
地圖上劃分成五顏六色的花樣，跟昨天以前大有不同。
『畢竟吸血鬼真祖們居然都闖進來參戰了。C級以下的弱小領域被連根搶走臣民以後，幾乎全垮啦。』
「啊～～……要說的話，那是當然的嘛。」
淺蔥微微嘆了氣。夜之帝國的軍團闖入，導致眾多領主人選都喪失鬥志，未經一戰就敗了。結果領主選斗的勢力圖不到半天，樣態已有了大幅改變。
『人工島東區的主要設施大致都被「破滅王朝」的空降部隊制壓了。第二真祖領域的領主位階暫定為第八名。單以戰力而言相當於A級，不過單純是因為那些人占作地盤的東區人口較少啦。』
「我想他們也不會在意什麼位階。如果有真祖等級的魔力，從臣民吸取的魔力根本連誤差都算不上。」
『就是那麼回事。實際上，第一真祖連自己的領地都沒有。』
「他沒有領地？」
摩怪的報告令人意外，使得淺蔥發出納悶之語。
『對啊。第一真祖和戰王領域的部隊在天奏學館領域是被當成客人對待。』
「天奏學館……意思是他在結瞳那邊當客將？」
打什麼算盤啊？淺蔥在嘴裡如此嘀咕。身為夜之魔女<Lilith>的江口結瞳確實是連利維坦都能操控的強大魔族，但是以單純的戰鬥能力而言仍遠不及吸血鬼真祖。第一真祖齊伊·朱蘭巴拉達應該沒有理由要依靠她才對。
能獲得第一真祖的助力，對結瞳來說當然並非壞事就是了——
『多虧如此，天奏學館領域目前在領主排行榜是獨占鱉頭的第一名。照這樣下去，弦神島的下任領主就是那個小姑娘嘍。』
「這我倒是沒有意見
。」
淺蔥說著便慵懶地吐氣。
「香菅谷同學呢？」
『我們這位領主暫居第四名。排前面的領域戰力統統減少固然是原因，不過呢，擊退了來犯的混沌境域這一點好歹還是起了作用。』
摩怪用誇張的語氣指出事實。
昨天傍晚，與末日教團<Order The End>來襲同一時間，率領夜之帝國「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宣布要介入領主選斗，就對人工島南區展開進攻，從上浮於弦神島沿岸的巨大潛水空母發動奇襲。
位於人工島南區的彩海學園在這波侵略中亦無成為例外。不過對彩海學園領域而言，幸運的是「該隱巫女」藍羽淺蔥就在學校之內。
由於得到了身為領主的雫梨許可，儘管規模有限，淺蔥仍可行使「聖殲」的能力。
負責運算的摩怪能力遭到分割，導致「聖殲」無望發揮原本連真祖魔力都能凌駕的威力。即使如此，要驅逐混沌境域的小角色仍十分充裕。輔以宮住琉威、天瀨優乃、笹崎岬等人的活躍，彩海學園領域便成功擊退混沌境域，保住了自身的獨立。
話雖如此——淺蔥嘆氣說：
「就算擊退了對方，也只是區區一支部隊而已吧，下次會怎麼樣就不曉得了喔。領主香菅谷依舊行蹤不明，再說第三真祖也不知道會安分多久……」
『啊～～提到第三真祖嘛。』
摩怪用閒話家常般的口氣說道。
「她有動作了嗎？」
淺蔥戒心畢露地瞪向看慣的電腦化身。摩怪卻用雀躍的口氣告訴她：
『是啊。順帶連下落都曉得了。』
「在哪裡？」
『很近。就在彩海學園正門前。』
「啥！」
淺蔥反射性地起身拉開窗簾。
被黎明光芒照亮的校園。
有個淡綠色頭髮的女子堂而皇之地站在緊閉的校門前。
別說護衛的士兵，她身上就連武器都沒帶。相對地，領於身旁的是兩頭豹。
她——嘉妲·庫寇坎察覺從窗口探身的淺蔥，便眯起翡翠色眼睛，莫名親切地揮了手。
『她在要求領主出面耶，說是閒著就跑過來玩了。』
摩怪擺著好似拿淺蔥反應尋開心的態度報告。
淺蔥彷佛忍著目眩般伸手扶額，然後深深地吐了氣。
4
混沌境域以中美洲為根據地，是謎團眾多的夜之帝國。
國土大半位在標高超過一千公尺的高地，有廣闊的荒蕪大地及熱帶雨林，還有險峻山脈阻擋外敵的入侵。
另一方面，受惠於貴金屬及石油等豐富的地下資源還有龍脈等魔法資源，得其支撐的軍事力也很強大。領內更存在著眾多「天部」的遺蹟，據說從中獲得了獨自發達的魔法體系。
此外，該國與棲息於南美大陸的各種魔族建有良好關係，總戰力完全屬於未知數。規模遜於戰王領域及破滅王朝的他們正是因此才被畏為絕不可侵<Untouchable>的夜之帝國。
領主名號為「混沌皇女<Chaos Bride>」，亦即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
而嘉妲不知為何拜訪了早上的彩海學園，正在大啖學生餐廳的晨間套餐。
「這個國家的餐點美味歸美味，就是量少了點。」
她啃起對摺的煎蛋吐司，然後舔了舔指頭沾到的番茄醬。和善得實在讓人想不到是強大的夜之帝國領主。
「我也這麼認為，『混沌皇女』——」
坐在嘉妲面前的淺蔥語帶苦笑地表示同意。彩海學園的學生餐廳菜色是以價廉分量多為傲，不過對胃口大的淺蔥來說就略嫌不足。
而第三真祖盯著淺蔥，看似興趣濃厚地挑了眉。
「令人意外。你見了余也不驚訝？」
「因為在過去，我曾拜見過一次尊顏。」
淺蔥慎選詞彙答話。
雖說真祖不老不死，但嘉妲·庫寇坎的外表仍相當年輕。
而且，她穿的還是制服風格的迷你裙和西裝外套，因此遠遠看去，只覺得是個比較搶眼的留學生，對那感到意外應該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話雖如此，她實際的年齡難以捉摸。
看起來既像稚氣未脫的少女，也像妖艷熟女。
長發是寶石經過琢磨般的淡綠色；散發翡翠色光彩的眼睛；充滿生命力的野性美貌。要用跟人類一樣的尺度來揣測身為魔族女王的她是何年齡，感覺甚至會構成傲慢。
要讓身為南宮那月學生的淺蔥來說，外表與實際年齡有異的人在這座弦神島<城市>本來就不算稀奇——她倒是有這種感想。
而嘉妲好似看穿了淺蔥的心思，淺淺地微笑說：
「這樣嗎？不過，那種誇大的名號非余所好。你以嘉妲稱呼就好，該隱巫女。」
「您認識我……？」
吸血鬼真祖對一介高中女生的底細有所掌握，這樣的事實讓淺蔥稍感心慌。
另一邊的嘉妲則是傻眼似的噗哧笑著說：
「誰會忘了敢跟聖域條約機構正面作對的人呢？」
「啊……不是的，我感到很抱歉，當時因為……」
「何必道歉。發生那件事真教人痛快，余也被你逗得樂壞了呢。」
「是、是喔……」
淺蔥曖昧地懷著尷尬的心情點了頭。完全沒有被稱讚的感覺。
寬廣的學生餐廳里，只有淺蔥和嘉妲兩人坐在露天咖啡座。
來彩海學園避難的鄰近地區居民正從圍繞著學生餐廳的校舍窗戶觀望淺蔥她們的會談。嘉妲大概已經習慣受矚目，對此似乎也沒有感到不快。
這場會談的其他列席者就只有隨侍於嘉妲左右的兩頭豹。她低頭看向雙豹，若有深意地笑著說：
「可是，沒想到這座學舍會是你的地盤，難怪我的血族無法攻陷。假如曉古城也在可就更有樂趣了。」
「呃～～……嘉妲小姐，請問您為什麼現在才決定參加領主選斗……？」
淺蔥感覺到對話的走向不對勁，便連忙換了話題。
在約三個月前的真祖大戰，最先認同弦神島為第四真祖領的就是嘉妲。而她如今有意拿下弦神島，倒也不是無法解讀成一種背叛。
然而嘉妲卻毫不愧疚地望向淺蔥的眼睛說：
「目的之一是你，該隱巫女。」
「咦……！」
「不就是你向世人證明弦神島作為『聖殲』的祭壇會是一項強大武器，還可匹敵聖域條約機構軍的多國籍艦隊嗎？現在是合法將其弄到手的機會，豈有理由靜觀。余以外的真祖們應也是同樣想法。」
「是我……造成的……？」
嘉妲意想不到地開口點破，就連淺蔥也無法保持平靜。
然而，某方面來說那是當然的道理。真祖們身為廣大夜之帝國的領主，根本沒有理由要賭命爭奪遠東小小人工島的支配權。他們要的不是領主寶座，而是作為「聖殲」魔具的弦神島。
「當然，余不會說那是唯一的理由。假如沒有鬧出這種風波，余跟戰王或者滅絕之王要互相廝殺可是難以促成的罕事——」
嘉妲說著便兇猛地笑了出來。對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真祖來說，賭上生死的相互廝殺就是他們僅剩的最高娛樂。
淺蔥一邊感覺到背脊發冷，一邊用發抖的聲音反問回去。
「『吸血王』呢……？」
「嗯？」
「打倒他並不是目的嗎？」
「啊啊……原來你指的是『無<凱儂>』。」
嘉妲用漠不關心的語氣嘀咕。陌生的字眼使得淺蔥蹙眉問：
「凱儂……？」
「第零號的『焰光夜伯』——第四真祖的試造品<Prototype>。像那樣的半成之物，用不著我們出手。就憑那傢伙，無論他有何企圖，我們都不會放在心上。」
「怎能這麼說……！」
嘉妲好似不講情面的態度讓淺蔥不禁感到憤怒。
身為第三真祖的嘉妲若是願意阻止「吸血王」，弦神島的領主選斗立刻就可以終結。她有能力加以實行，也
有責任才對。
因為在創造名為第四真祖的「弒神兵器」之際，其他三尊真祖都有出手協助。假如「吸血王」的身分就是第零號「焰光夜伯」，嘉妲和他就不能算毫無關係。
而嘉妲愜意似的應付掉淺蔥責備的目光，並且笑了出來。
「那麼，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按照領主選斗的規矩，余要問你。該隱巫女，你可願投靠余的陣營？」
「叫我當你的臣民？」
淺蔥已經連憤怒都不掩飾就瞪向嘉妲。
嘉妲平靜地點頭回答：
「正是。如此一來，這塊領地的民眾就有餘擔保其安全喔。」
「感謝您寬容的貴言。」
淺蔥帶著冷冷的表情笑了。
「但是，請恕我拒絕。假如要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我倒可以考慮。」
「哦……」
嘉妲愉快似的揚起嘴角。她兩旁的豹似乎有嗅到對主人挑釁的氣息，忽地抬了頭。
「沒有餘的庇護，你想跟其他真祖斗？」
「很遺憾，嘉妲，你誤會了兩件事。」
淺蔥起身和嘉妲拉開距離。即使如此，她一瞬也沒有把目光從兩頭豹身上挪開。
「首先，我不是彩海學園的臣民。這塊領地的領主是香菅谷雫梨，我只是來做客的。」
「呼嗯。這麼說來，狀況確是如此。」
嘉妲悠然地翹著腿，瞥了一眼從胸口掏出的智慧型手機。她似乎是在確認MAR配發的領主選斗專用程式。真祖親自操作手機，說來算是相當超現實的一幕。
淺蔥也同樣拿出手機，不過目的並非確認領主選斗的程式。這支手機是淺蔥身為「該隱巫女」的武器。
「我真正的領主是曉古城，沒有理由讓你保護。」
「有意思。那麼，你要在這裡跟余為敵嗎，該隱巫女？」
嘉妲浮現歡愉的笑容，並且露出純白獠牙。
待在她兩旁的豹同時俯身蜷起。
其前肢變成了柔韌的女性手臂。
有變化的不只是前肢。尾巴消失，骨骼改變，後肢及頭部也都轉變為人形。由獸身變成人樣的獸人化——不，吸血鬼化。
含第三真祖嘉妲本身在內，據說混沌境域的吸血鬼具有變身能力。她們用那種能力化身為豹形，一直護衛著嘉妲。
身手輕靈的兩名豹臉吸血鬼從左右朝淺蔥疾沖。人類不可能重現的壓倒性加速度。淺蔥對那種速度連反應都做不出。
然而，她們沒能觸及淺蔥。
從淺蔥背後衝出了穿和式圍裙的嬌小身影，擋在那兩人面前。
「虎王拳四番，衍生之六——『爪天破』！」
長著獸耳的少女——天瀨優乃運行魔力出掌打向嘉妲的部下。為了保護淺蔥，優乃一直躲在學生餐廳內的廚房。這是活用在自己領地內占有地利的奇襲。
經過淬鍊的武技將那些豹臉吸血鬼震飛。兩人儘管人仰馬翻，還是設法穩住陣腳，無聲無息飛來的子彈就將她們射穿了。
待命於校舍樓頂的宮住琉威發動了狙擊。
用於狙擊的子彈是封藏化學藥品的黏液彈。飛濺的藥品沾上兩名吸血鬼全身，妨礙其活動。
優乃更在琉威援護下，趁著奇襲的勢頭直接朝嘉妲進攻。不，她打算進攻。然而……
「虎王拳二番——」
「原來如此。把仿效十二生肖動作的拳法改編成現代風格的武術是嗎？以你的年紀來說，倒是有一手。」
「……咦！」
優乃的必殺一擊連坐在椅子上的嘉妲都碰不到就落空了。
琉威的狙擊以時間差射來，也在命中她之前被彈開。只有吸血鬼真祖具備的龐大魔力，化成了屏障保護著她。
然而嘉妲所坐的椅子卻突然下沉陷進地面。猛一回神，整間露天咖啡座都成了陌生沼地的風景。
「唔……？」
嘉妲立刻捨棄椅子躍向半空，就遭到新的人影從四方來襲。
那些人影全長著相同臉孔。身穿中華風格拳法袍，頭髮綁成髻還搭配麻花辮的年輕女性——那是彩海學園的國中部教師笹崎岬。
岬的眾多分身施展出打擊，化成閃光一起襲向嘉妲。
靠高速移動產生的殘像或幻術不可能如此，全都是實招，無法迴避的全方位攻擊。
經過連眼睛都看不清的短瞬攻防，噴出鮮血的那一方卻是岬。
「笹崎老師！」
淺蔥看見岬像人偶一樣被震飛撞在牆上，忍不住發出尖叫。
岬的分身消散湮滅，化成沼地的風景也變回原本露天咖啡座的樣貌。理應吐血倒地的岬也不見蹤影，毫髮無傷的本尊在嘉妲面前出現了。
「神仙術是嗎……你這女的，用的招式挺稀奇。」
嘉妲若無其事著地後，佩服似的吐了口氣。
岬則是誇張地聳了聳肩，像個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一樣露出微笑。
「亦稱武藝之祖的第三真祖果然厲害，兩三下就閃掉了真方二十四掌。剛才那可是來自多重空間的完全同時攻擊耶。」
「是啊，老實講，剛才讓余吃了一驚。這座島實乃怪傑雲集，很能取悅人。」
嘉妲微微地笑著露出獠牙。
剎那間，她的肉體被純白濃霧包覆了。
濃霧的真面目是好似要讓世界為之凍結的爆發性寒氣。露天咖啡座的地板、牆壁，甚至周圍的大氣都被瞬間冰封。那片純白之霧就是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的眷獸。
「好吧。能讓余動用眷獸，你們大可引以為豪——征伐之，『伊胥基密里』。」
「——摩怪，屏障！」
淺蔥朝手機怒喝。隨後，怒濤般湧上的寒氣就被深紅光輝擋下。那是淺蔥發動禁咒「聖殲」的光輝。
原本「聖殲」是足以改寫世界之理的大魔法，然而淺蔥連魔法師都稱不上，發揮出來的只有不到零星的淺薄力量。而且受領主選斗影響，與她搭檔的摩怪運算能力大幅縮限。要封住真祖眷獸的威力，條件非常嚴苛。
『這招不好受哩……！』
摩怪從手機喇叭發出叫苦的聲音。即使把「聖殲」的威力發揮到極限，頂多也只能封住嘉妲喚出的眷獸寒氣。
「改竄事象的結界是嗎？但是，憑你現在一個人，可擋得住余的眷獸？」
嘉妲好似看穿了淺蔥的能耐，挑釁地問道。
然而淺蔥臉上就算緊張也不顯焦急。她隔著屏障與嘉妲面對面，口氣始終冷靜地告知：
「嘉妲·庫寇坎，那是你的第二個誤解。」
「……什麼？」
「未必所有真祖都是我們的敵人。彩海學園有同盟領地，第一真祖隸屬的天奏學館領域已與我們結盟——！」
「你說，第一真祖……？」
嘉妲的眉毛微微抖動。
彷佛對此等候已久，有新的眷獸出現在她頭上。柔韌如鞭的鋸刃長劍，可以憑自我意志斬斷敵人，屬於「活武器<Intelligent Weapon>」類型的眷獸。
「——覺醒吧，『怠惰者<Acedia>』！」
「嘖！」
嘉妲不耐煩似的咂嘴，並且將大團寒氣砸向劍之眷獸。
單純論魔力總量，她的寒氣壓倒性地占上風。可是，由於力量被「聖殲」的屏障削弱，導致她無法將劍之眷獸扳回去。
兩頭眷獸的衝突讓大氣嘎吱作響，進而以相互抵銷的形式同時消滅了。間隔短瞬，深紅屏障也跟著消失。運算能力耗盡，使得「聖殲」沒辦法維持發動。
「黑刃眷獸……是亞拉道爾嗎？」
嘉妲緩緩地朝背後回頭並問道。
站在彩海學園中庭的人是個穿著典雅長大衣，還將黑髮留長的修長男子。「戰王領域」帝國議會議長裴瑞修·亞拉道爾——第一真祖「遺忘戰王<Lost Warlord>」的心腹部下。
「於戰場上因故失了禮數，望您見諒。我謹代替我等真祖『遺忘戰王』前來拜候。」
亞拉道爾畢恭畢敬地把手湊在胸前，然而，他卻用了似乎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態度開口。魯莽到跟第三真祖為敵，這種行為亦非他所願。亞
拉道爾之所以會站在彩海學園這邊，原因在於第一真祖一時興起。
而在他背後，還有身穿華麗軍裝的士兵們待命。是戰王領域的吸血鬼部隊。
「有意思……」
嘉妲用舌尖舐了唇，並緩緩環顧四周。在她面前有淺蔥，背後則有亞拉道爾與他的部下，此外還有使用神仙術的能手笹崎岬正伺機而動。
另一方面，嘉妲帶來的兩名部下已被優乃和琉威完全制壓了。至少在人數上，這是對嘉妲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基本上，她身為第三真祖，據說領有二十七頭之多的眷獸。只要召喚出其中幾頭，應該就能輕易瓦解淺蔥等人的優勢。
第一真祖身為亞拉道爾的主子，並不保證會默默坐視。
最糟的情況下，此時此刻，甚至可能爆發真祖之間的大會戰。
然而，嘉妲回望表情僵硬的亞拉道爾，並且愉快似的笑逐顏開。
「我固然想在這裡一決死戰，不過除了『聖殲』使用者以外，還要對付你似乎會相當折騰。何況還有人坐望漁翁之利。」
嘉妲苦笑著看去的前方，在兩百公尺遠的彩海學園國中部校舍樓頂，站著一道並非學生的小小人影。
年輕的異國小生。黑色秀髮搭配褐色肌膚；還長著一雙金眼。宛如性情剛烈的少獅，有股不可思議威嚴的少年。
夜之帝國「破滅王朝」的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
他彷佛要窺伺贏家的破綻，正在旁觀嘉妲與淺蔥等人的這場交鋒。
嘉妲察覺到這一點，仍敢若無其事地任他去，可說其膽識果真與第三真祖之名相符。
「這是場不錯的談判。我們後會有期，該隱巫女——告辭。」
嘉妲化成散發翡翠色光芒的霧，猶如溶於虛空一般消逝而去。
原本被黏液困住的兩名豹臉吸血鬼也在不知不覺中銷聲匿跡。應該是嘉妲帶她們走的。
「呼～～……真夠累人的……搞什麼嘛，一大早就出這種狀況……」
被留在現場的淺蔥就近拿了把椅子，癱坐到上頭仰望天空。
彩海學園於領主選斗第四日便是這樣展開了一天。
5
「土雷——！」
雪菜以右手使出一掌，打穿了年輕獸人的下巴前端。挨揍的獸人一臉糊塗地飛得老遠，翻了白眼昏厥過去。
而新的敵人踏過同伴的身體，又接著來襲。服裝風格近似街頭太保的魔族暴力集團——那是喪失領地的「流亡領主人選」，以及其臣民。
「哎，混帳！沒完沒了！這些傢伙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
古城拼命閃躲用魔法射來的火球，並且放聲大叫。
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弦神島東北部，連接人工島東區與北區的單軌列車轉乘站內部。
受領主選斗影響，單軌列車停止運行了。原本車站內的乘客人影理應零零星星。古城他們也是寄望於此，正沿著單軌列車的高架軌道趕路到一半。在這種地方跟流亡領主人選碰上，對雙方來講都是不幸的事故。
「他們好像是之前盤踞在人工島東區的魔族。第二真祖於東區出現的傳聞看來為真。」
持銀槍備戰的雪菜邊喘氣邊告訴古城。他們遇到的魔族不良集團並沒有多善戰，但人數怎麼說都太多。對昨晚跟末日教團交戰而有所消耗的古城等人而言，這些魔族此刻會是麻煩的對手。
「表示這些傢伙是被『破滅王朝』的軍隊趕走，就逃來北區<這裡>了嗎——」
古城困擾似的歪嘴撇下一句。
「——受不了，別開玩笑。光是嘉妲占下南區就夠棘手的啦！何況西區那邊已經有第一真祖到了吧？」
「是的。在我們回弦神島之前，對方似乎就已經逗留於結瞳的領地了。」
雪菜跟古城背對背站著，並且回答。古城則生厭似的板著臉說：
「那個男的，在想些什麼啊？」
「我對這一點也是完全不明白……不過，他似乎對結瞳很友善。」
「……總之，目前只能信任他了吧。」
古城壓下內心的困惑與不安，深深嘆息。
雖然他們只有在阿爾迪基亞的機場短短講過幾句話，但是古城遇見的齊伊·朱蘭巴拉達這個男人，於好於壞都是開朗豪邁的人物。
儘管不清楚他造訪弦神島有何目的，然而從雪菜所說的聽來，對方似乎並沒有用什麼詭計接觸結瞳。畢竟有他那般力量，就算要跟古城敵對，根本也不必抓結瞳或凪沙當人質。
「這是搞什麼嘛，我受夠了——！」
在車站內的另一個少女發出聲音，把分心的古城拉回現實。手持的長劍有波浪型利刃，正在與蜥蜴人<Lizardman>劍士過招的人，是個披著長長頭巾<Wimple>的白髮少女——香菅谷雫梨。
「找到了！白頭髮的鬼族<Ogress>！她就是那個叫香什麼谷的！」
「擊退第三真祖的彩海領域領主嗎！」
魔族集團察覺到少女的存在，全擱下古城這邊朝她殺過去了。他們要找的並非古城及雪菜，而是雫梨。被趕出自家領地的這些人打好了算盤，想靠著擊敗同為領主人選的雫梨，搶走彩海學園領域的支配權。之前只是湊巧在車站遇到古城等人就二話不說地開打，正是因此所致。
「香管谷！你的腦袋我要了！」
類人猿型的獸人靠著輕靈身手從雫梨頭上來襲。
「香、香『管』谷……？」
雫梨一邊擋下敵方攻勢，嘴角還一邊抽搐。自己的姓氏被人亂記一通，讓她光火了。
「你別想逃，香官谷！」
「接招，香宮谷！」
「我、我叫香菅谷！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像是在玩傳話遊戲一樣，名字越叫越錯，使雫梨氣得揮劍泄憤。她頭髮亂了，呼吸也變得急促。她臉上的倦色比古城等人更濃。或許是因為如此，雫梨給人並未全心專注於眼前這場戰鬥的印象。
「你沒事吧，卡思子！」
「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敵人來幾個都不是聖團<Gisela>修女騎士<Paladiness>的對手！」
雫梨朝關心的古城瞪了回去並怒斥。任誰都能看出來那是在逞強，她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了。
嘖——古城粗魯地咂嘴，同時確認仍繼續湧來的魔族數量。
針對雫梨而來的那些不良魔族，光是可見範圍內就有五十人以上。假如要一個一個去對付，體力會支持不住。如今古城只剩下第四真祖的無窮魔力了。
「哎，混帳——迅即到來，『水精之白鋼<Sadalmelik Albus>』！」
古城自棄似的召喚了自己的眷獸。
從青白色光輝中出現的是肉體剔透如流水的眷獸。
女性外型的優美上半身搭配巨蛇下肢，流瀉的髮絲亦為無數長蛇。
蒼白的水精靈<Undine>——水妖。
「什……！」
「這什麼鬼東西啊啊啊！」
強大的眷獸突然現身，使得不良魔族們陷入恐慌。
有別於第四真祖的其他眷獸，「水精之白鋼」並不會發動爆發性攻勢。第四真祖麾下的十一號眷獸，其力量為療愈及再生。被透明水妖以肉體包裹的物質將會還原成元素，並回歸原本該有的姿態。
生物變回誕生前的模樣，牢固的城牆化成土塊，發達的城市淪為不毛荒野，優越的文明退至原始以前——那是讓一切歸於虛無的破壞之力。
水妖將其破壞性的療愈力指向包圍古城等人的那些不良魔族腳下——單軌列車的車站。宛如時間倒帶，建築物牆壁變成沙子崩解倒塌，支撐的鋼筋也逐漸被分解成鐵原子。
原本群聚在一起的不良魔族們遭垮掉的車站吞沒，手足無措地摔了下去。而在底下，有冒出白色泡沫的海面張大了嘴等著。他們原本會跌在人工島的大地上，如今連地面也已經被古城的眷獸摧毀了。
「你出手太重了，學長……弦神島又被波及得這麼慘……」
備戰的雪菜一邊放下長槍，一邊用責怪似的目光望向古城。
突然被推落海面的那些不
良魔族則大多陷於恐慌狀態。他們根本沒空找雫梨麻煩。
然而，付出的代價甚大。單軌列車的車站半毀，部分軌道也像遭到斬斷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由於單軌列車本身暫停運行，對交通姑且沒有造成影響，不過要復原應該得花一大筆費用。
「沒其他做法了吧。要抱怨，就去找安排這場荒唐騷動的那個臭小鬼。」
古城懶散地靠向牆壁，並且態度草率地提出了反駁。
「學長是說……『吸血王』嗎？」
雪菜不悅地將嘴唇閉成一線。古城則氣惱似的點頭說：
「原來領主選斗的目的就是把那些真祖找來島上，讓他們跟我斗嗎？簡直愚蠢到家了。雖然那些傢伙這麼容易被拐來，也是半斤八兩啦。」
「說得是呢……」
落海的不良魔族們為了爬上岸，正爭先恐後地展開醜陋的爭鬥。雪菜俯視著那些人，無力地吐了氣。
「可是，弦神島目前的狀況都按照『吸血王』和末日教團的計畫在走。只要真祖們仍在島上，要讓領主選斗結束怕是有困難。」
「困難？把『吸血王』抓住，再搶回基石之門不就行了嗎？」
古城有些意外地反問。不——雪菜沉重地搖頭回答：
「那麼一來，另外三位真祖應該會站到妨礙學長的立場。因為領主選斗一旦結束，他們就會失去留在弦神島的大義名分。」
「嘉妲之所以出手攻擊我們，居然也是為了幫『吸血王』嗎……」
古城想起昨晚遇見的嘉妲·庫寇坎，厭煩地咬緊牙關。
當時古城想追擊逃走的「吸血王」，卻受到嘉妲以眷獸發動的奇襲妨礙。那並非單純宣戰，讓「吸血王」逃走，拖長領主選斗才是她的目的。
「再說，所有真祖既然都集結於島上，『吸血王』已經沒有理由再到學長面前現身了。畢竟他的目的就是要讓學長跟其他真祖搏鬥，好證明第四真祖之強——」
「表示在領主選斗結束之前，那傢伙會存心躲起來觀望嗎？」
「是的。恐怕不會錯。」
雪菜表情凝重地垂下目光。
第零號的「焰光夜伯」——「無」曾經談到，自己的目的是要讓第四真祖成為舉世聞名的恐怖象徵。
倘若他所言屬實，在這之後他就不會跟古城交手。因為古城要跟其他真祖斗，並獲得勝利。這才是他心中所願。所謂的領主選斗只是他為此創造出來給吸血鬼真祖的「競技場<Colosseo>」。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要找出『吸血王』的下落是有困難的。」
「也對……」
古城不情願地認同雪菜點出的癥結。
「哎，算啦。麻煩事之後再想，我們先換個地方吧。再被其他領主人選發現也麻煩。」
「學長是說……到別的地方嗎？」
雪菜為難似的蹙眉以後，看向被古城摧毀的高架橋。
「不過照這樣，要利用單軌列車的路軌到人工島南區已經不可行了。既然學長大動作地用了魔力，混沌境域的部隊應該也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意思是，我們回不了彩海學園？」
古城望著浮在運河對岸的人工島大地，遺憾似的垂下肩膀。
彩海學園領域的周圍被混沌境域以重兵制壓，已經完全孤立。為了想辦法潛入其中，古城他們原本正要到警備相對薄弱的南區東岸。可是，跟流亡的領主人選不期而遇，導致這項計畫泡湯了。
「離這裡比較近的是天奏學館領域，不過在有所消耗的現狀下，我會希望避免跟第一真祖接觸呢。畢竟我們對他的目的一無所知……」
「齊伊·朱蘭巴拉達是嗎……卡思子，你覺得呢？你也見過第一真祖了吧？」
古城從雫梨背後喚道，她卻什麼也不答。她仍手握出鞘的長劍，有些恍惚地杵著不動。
感到納悶的古城朝她靠近說：
「……卡思子？」
「我、我在！」
被人在耳邊叫了名字，雫梨受驚似的抬起臉。
雫梨發現古城他們擔心地看過來，便露出尷尬的臉色。
「Scusa……對不起。我在想一些事情。」
「你在想末日教團的那名劍士嗎？那個人用的藍色魔劍跟你很像——」
雪菜關心似的問雫梨。古城則是略感訝異地看了雫梨。他想起雫梨剛才在戰鬥中的身手有欠精彩。
「卡思子，難道你認識對方？」
「不。並不是那樣的……只是……」
雫梨原本想信口敷衍過去，可是看見古城他們擔心的臉就把話打住了。穿插一小段嘆息以後，她便用靜靜的語氣改口：
「那個女的……也是鬼族。跟我一樣。」
「鬼族？表示你們屬於同族？不過她跟你也不是親戚吧？」
「我不曉得。可是，聽對方的口氣似乎認識我……簡直像跟我有仇恨一樣。而且她手裡握有魔劍……『炎喰蛇<Hauras>』理應是聖團相傳的寶劍……」
「原來如此……確實會讓人在意。」
古城理解雫梨困惑的理由以後咕噥。
受六年前「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瓦解之累，雫梨失去了所有情同家人的聖團夥伴。對於身為聖團最後一名修女騎士的雫梨來說，「炎喰蛇」是她與同伴間的羈絆象徵。
而末日教團保有跟那柄珍貴魔劍一樣的兵器，也難怪雫梨會感到動搖。
「對於那名鬼族和魔劍，我們設法調查看看吧。說不定，那也會成為查出末日教團下落的線索。」
雪菜用正經八百的語氣提議。
「是、是啊……Grazie……謝謝你。」
雫梨難得乖乖地點了頭，還改換心情似的露出微笑。
那麼——古城聳聳肩，打算重新討論一行人接下來的去處。
剎那間，怦通一聲，古城的心臟強烈地搏動了。
感覺猶如就近承受雷劈的衝擊，發麻的刺痛感讓肌膚顫動。
古城從未感受過如此的震撼——足以匹敵第四真祖的強大魔力，正從弦神島某處釋放出來。而且不只一處，同時有好幾個地方。
「怎麼回事……？這種感覺是……！」
古城捧著自己的胸口，當場雙膝跪地。
視野變得狹窄並染紅。好似被人撈上岸的魚，喉嚨哽著沒辦法呼吸。有股無處發泄的憤怒與焦躁，還有排山倒海的恐懼感。
「難道說，是第二真祖用了眷獸……？」
雪菜瞪向東方海面發出驚呼。
在人工島東區上空浮現了無數的黑影。從遠處也能目視的成群巨大翼龍——多到可以蓋滿天空。
「不只東區呢……！」
雫梨朝背後回頭叫道。彷佛講好了在同一時間，於弦神島南方，彩海學園所在的方位也有新魔力源出現。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同時出現的兩股魔力讓古城感受到好似全身遭撕裂的劇痛。
那種劇痛成了引子，令古城感覺身體有異。彷佛要將一切吞噬殆盡的強烈飢餓感。某種令人焦心的餓正從身體深處洶湧而上。
「學長！」
「古城？你在做什麼！」
古城染紅雙眼露出獠牙，雪菜和雫梨都茫然望著他。
深紅色霧氣將古城全身包圍。如火焰般噴涌的那陣霧在空中描繪出詭異的圖案。
「不妙……離……開我身邊，姬柊……！卡思子，你也一樣……！」
古城以幾乎不成聲的聲音警告雪菜她們。
古城並不明白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事。
可是，他曉得自己正打算做什麼。這股驚人飢餓感在追求的是力量——作為吸血鬼魔力根源的力量。
「跟那個時候……一樣嗎……」
古城在逐漸薄弱的意識中回想起來。那是一段恐怖的記憶。人稱第四真祖的災厄，於那天侵襲了這座島嶼的記憶。
失去理性的古城眼前，只有兩名少女的身影映於視野之中。將她們的一切吃乾抹淨——古城違抗不了那甜美的誘惑。
古城僅剩的些許人格正在意識角落吶喊：殺。
趁事情
還沒有落得無法收拾以前，殺了我——古城的意思便是如此。
假如用雪菜手上的銀槍或者雫梨的那把劍，應該就可以辦到。
然而，言語尚未化為聲音，古城就撲向雪菜她們了。
面露驚愕之色的雪菜幾乎是以無意識的動作持槍備戰。她的肉體對古城的殺氣起了反應，無自覺地就進入應戰態勢。
不過古城並沒有踏入雪菜出招的間距。因為在那之前，從旁重叩而來的衝擊波就將古城震開了。
「嘎……！」
彷佛將空間本身化為巨槌，避無可避的波狀攻擊。
古城受搖盪的空間擺弄，連慘叫都發不出，鮮血就已經從口中濺向四周。換作常人，光受到如此的傷害便難逃一死。
原本籠罩古城全身的血霧消散了，他背後的圖樣也跟著迸裂。
從失控的魔力獲得解放以後，古城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倒在地上。
「學長！」
雪菜猛然回神，趕到倒下的古城身邊。
古城連臉都抬不起來，只能用無力的呻吟應聲。
儘管全身是傷且體無完膚，先前那種暴戾的飢餓感卻消失得一乾二淨。就近承受更強大的魔力，似乎沖淡了其他真祖以魔力造成的影響。
「你清醒了嗎，曉古城？」
令虛空如漣漪般起伏生波後，外貌像女童的魔女便隨之現身。
卓越的空間操控魔法能手——「空隙魔女」南宮那月。
然而此刻的她外表和古城等人所知的她有些不同。
黑色長髮與豪華禮服仍與平時一樣，其全身卻被荊棘般的藤蔓環繞，那些藤蔓還伸進了她的影子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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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用自身肉體拴住了潛伏於影子中的兇猛野獸，模樣怵目驚心。
受困於末日教團的這段期間，她身上出了某些狀況。
「南宮那月……老師，您那副模樣……是怎麼回事呢？」
「我這裡同樣發生了不少事。」
那月瞥了擔心地詢問的雫梨一眼，然後順口應付。
「抱歉，但我現在拿捏不了力道。別再鬧下去可是為你自己好喔。」
「……會鬧成這樣……我又不是……自己甘願的。」
古城奄奄一息地回嘴以後，就力竭似的再度昏厥了。那月出招造成的傷勢比外表所見的更嚴重。
「古、古城！」
「學長，請你振作一點！學長！」
雫梨和雪菜抱起動不了的古城，並且粗魯地抓著他猛晃。
除了原因不明的失控之外，古城還受了好似將空間本身予以扭曲的攻擊。縱使吸血鬼真祖是不死之身，想必仍無法倖免於難。雪菜她們會驚慌也是難免的。
另一方面，那月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向倒下的古城，嘴裡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吸血王』，這就是你最後的期望嗎……」
在古城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失控的他背後曾浮現詭異圖案。
那是過去人稱「原初」的吸血鬼所孕育之物——十一片漆黑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