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09 人偶的疑問~洛絲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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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既然已經決定要打扮成女孩子的樣子,那洛絲小姐也該做一套自己專用的衣服呢】

  我隔著臉上的假面,望著語速稍稍偏快的友人。

  真菜抱著自己的身體,衣冠不整,面容朱紅。作為關係親密的友人,且兼職字面意思上的【監護人】一直守護著她的我——就在和主人分別之前,被主人如是拜託過,所以我現在能夠昂首挺胸地這麼自稱了——或許這只是我的偏心,但真菜此刻面染紅霞的柔弱身姿,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可愛數分,直激起人的保護欲。

  不過,感覺【比起平時要可愛】的反應,換言之,也意味著【平時不怎麼見得到】,對此我產生了疑問。

  【——】

  我歪著頭。做出表情。在把話說出口之前,做好活動嘴唇的心理準備。

  要在無意識間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的工作量很龐大。不僅如此,每個動作的調整還都需要細緻入微,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人類,還真能一臉當然地完成如此繁重的工作啊,我對此感到欽佩。毫無疑問,無論哪個人類,都有著優於我的處理能力,僅僅如此就值得我尊敬了。

  ……雖然不太覺得身為人偶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做到同樣的事,但這種事就算哭也沒用。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拿出愚公移山的毅力了。

  【真菜?】

  總之,在假面之下完成了這些複雜的程序之後,我才最終對友人提出了疑問。

  【剛才開始臉就一直很紅的樣子,是身體不舒服麼?】

  【……並不是。不用在意。是我自己的問題】

  真菜並沒有把視線對上我。

  這反應越發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了。我,開始擔心起來了。

  【沒有勉強吧。要是有什麼感覺不對的地方,請直接說出來。真菜的身體本就不怎麼好】

  【不。真的沒事】

  真菜揮動著雙手。而即便是這時候,果然還是沒有把目光望過來。

  【不如說,雖然明白洛絲小姐那些莫名其妙的行為是因為認真勤懇,但有時是有點那個呢……】

  【……?確實,我頭腦並不是那麼好】

  【不不。並不是這方面的意思】

  真菜說完這句話,我仍舊不甚理解。感覺這樣下去,我就只有疑問的表情會達到大師級。

  【雖然不是很懂,但多虧真菜的協助,接下來的作業也有所眉目了。總之,這次想先試著製作已經【確認】過的上半身。感覺今後也還需要真菜的協助,雖然很抱歉,但屆時還請多多關照了】

  【還,還要,嗎……?】

  【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我知道了】

  真菜仿佛在忍耐著什麼一般,身體瑟瑟顫抖。呼吸也有些急促,相對年齡顯幼的臉龐,一片通紅。

  這個反應莫不成是……觀察著真菜的臉,我突然想到了。

  在剛才,我為了製作身體而進行著工程所必須的【確認】工作的時候,也想過會不會就是這樣……。

  該不會,真菜是在害羞吧?

  但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真菜害羞的理由,我不是很懂。【通過撫摸來確認】這個建議,原本就是真菜自己提出來的。實際上,正因為這個建議,我才得以製作出如此精巧的人偶面部——雖說問題還有很多。現在目標從臉變成了身體,事到如今沒有道理不沿用這個手段。

  然而,真菜卻為什麼害羞了呢?

  我嘗試著思考,真菜害羞的心理。

  對我來說,【理解人類感情的微妙之處】,正是我眼下主要課題之一。

  從客觀的角度看,兼具身為人類少女的纖細與複雜的真菜,正稱得上是一個恰如其分的觀察對象。

  而且,對我來說,她是我除主人以外最為接近的人類,最為親密的友人。為了她而思考並不會枯燥。

  【……唔】

  就這樣,我思考著真菜害羞的理由,然後想到了。

  就我拜真菜為師之後學習到的內容來看,人類男性,是一種會對女性的身材有所關心的生物。

  然後,同樣地,又或者,女性則會對自己的身材更加地在意。

  具體來說,就是胸啊,腰際啊,臀部啊,腿腳之類的地方。

  說到底,這對無性別區分、非生物種類怪物的我來說,是難以體會的感受,但是要理解這種現象還是可以的,而以此為前提建立假說,也不是做不到。

  而我想到的結論就是,或許,真菜是在【介意自己的身體比起莉莉姐略顯貧瘠】吧。

  因為自己覺得恥於見人的部分被人納入眼中,所以她才會因為羞恥而瑟瑟發抖。這麼一想,合情合理。

  如果是這樣,那作為友人還是稍微有點表示比較好吧。

  因為真菜的身體,完全沒有需要感到羞恥的部分。

  我做出如是判斷,一點頭,然後對真菜說道。

  【不用擔心,真菜的身體很可愛哦】

  【唔、唔唔……】

  真菜雙手捂著通紅的面頰。

  擊沉。

  ◆ ◆ ◆

  【抱歉,說了那麼不經大腦的話】

  【……不。請不必介意】

  我低頭謝罪。

  真菜仍舊蹲在地上一動不動。雙手遮著臉,從兩邊垂下的發間可以窺探到赤紅的雙耳。

  ……雖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也順帶一提。

  等到我理解【人類對於把肌膚裸露在外會感到羞恥】這點的時候,已經是在稍久之後了……是在養成了著衣的習慣之後,又過了許久,自己也親身體會到了這種感覺的時候。

  然而放到現在,對於又捏又揉這種【遠超那個程度的事情】,我根本沒能多想。我現在,還生澀的很。

  【不過,真菜。如果不願意的說明明直接說出來無妨的】

  我這麼說道之後,屈膝跪坐在地面的真菜,雙眼透過遮臉的手指,似有似無地抬眼窺視著我。

  【……沒,也並不是不願意被洛絲小姐這麼摸】

  那雙眼神中有著少許的憤恨。

  【只是那個怎麼說呢,總覺得好像要覺醒什麼了一樣。洛絲小姐個子又高,又苗條,還帥氣。聲線低沉,對女孩子來說太有殺傷力了啦。更別說,現在就外表看來,和我們人類又沒多少區別。……嘛,這也只能怪我自己,讓洛絲小姐穿上了衣服】

  【誒誒,真菜?雖然多少能明白這是在誇我……覺醒?殺傷力?這個,說的到底是……?】

  【不。這只是玩笑,被你那麼認真地揪出來我也很難回答。……對,玩笑。只是玩笑。那只是女孩子之間的親密表現,親密表現……】

  真菜再次捂住臉,不倦地低語就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

  這個行動,我不是很能理解。

  【真菜?】

  【……下次開始,請至少衝過澡以後再干】

  聽到真菜的請求,我歪著頭疑問道。

  【沖澡,嗎?好的。我懂了】

  【我覺得,你大概沒懂。……嘛,不過也算了】

  她嘆了一口氣。

  蹲坐在地面的真菜,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因為所以,我覺得應該準備一套洛絲小姐穿的衣服】

  【我的衣服,嗎】

  真菜看起來已經振作起來了,我跟上她的發言如是回答。至於說她的臉上依舊留有些許嫣紅這件事,就算是我也知道還是不要提及比較好。

  【所以,是要拜託葛貝拉為我製作衣服嗎】

  【是的。反正都要做,不如做一點讓洛絲小姐看上去更加漂亮的】

  【要特地改變製作方針嗎?我倒是覺得,和這個一樣就可以了】

  【這可不行】

  我示意著現在新穿上的莉莉姐的衣服說出的意見,卻被真菜當機立斷地就否決了。

  【聽好了,洛絲小姐。對女孩子來說,每一天都是戰爭。要比喻的話,洋服是為劍,是為槍,是為斧,是為弓矢。像這樣一點都不肉的衣服可不行】

  【……這個,是莉莉姐的衣服】

  【以那種開掛的人為參考是不行的】

  【不,那個……姐姐大人也沒那麼誇張吧】

  【像那樣性感可愛,為了喜歡的人獻出一切的類型,再加上,還是H的捕食系。和前輩有心靈感應相連,喜歡的心情一覽無遺,那種狀態就仿佛無時無刻不在耳邊朗誦著情詩哦。那都不叫開掛還叫什麼】

  真菜意外地直言不諱。

  但是,說的話卻讓人不由贊同。

  【洛絲小姐也是,既然如此也是想要讓

  前輩看到粉飾打扮過的自己的吧?】

  【這個……是的。正是,如此】

  【那麼,就這麼定了呢。去拜託葛貝拉小姐吧】

  真菜說服了我以後,三下五除二便決定了行動方針。

  在這方面,真菜真的很可靠。時不時地就會教導我,我所不在意的部分對於女孩子來說究竟有多重要。

  平時的話,一直是我在關心毫無戰鬥力的真菜。然而,一旦碰到這方面的事情,卻總是她作為教師在勞心費神。立場完全反了過來,而對此我能夠坦然接受,大概也是因為對方是真菜吧。

  這與懷著對姐姐的仰慕,對妹妹的疼愛的心情互相幫助的姐妹,感覺又有些不同。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友人吧。

  我這麼想著,追上先行離開的真菜的背影。

  【咦?】

  然而,真菜不過走了數步便停下了腳步。

  我一邊好奇著發生了什麼一邊追了上去,只見真菜注視著入口一臉疑問。

  【葛貝拉小姐不在呢】

  【不在?不應該會這樣啊】

  葛貝拉之前說著要去望風而離開了洞窟。

  還以為一定正在洞窟外面製作著主人的衣服。

  【該不會,去要塞那邊看情況了吧】

  只要爬上開著這個洞口的陡峭斜面,穿過樹林,就是一個能夠將要塞盡收眼底的地方。當然,再怎麼也不可能看到主人的模樣。但是,即便如此也能讓人有個心理安慰,我自己也每天會去往那邊好幾次。

  特別是葛貝拉,會經常去那邊看一看,特別在三天前的晚上,她還滿臉蒼白地跑了回來,說好像和一個放哨的金髮女人對上了視線。那時候,我還特地叮囑她以後要小心一點,不過……

  【不。應該不是去看要塞了】

  我搖了搖頭。

  【葛貝拉也不至於愚蠢到一句話都不說就跑到什麼地方去】

  【這倒也是呢。那麼,想必就在附近……】

  真菜一邊這麼說著,邁出步子正打算走出洞窟的入口,卻又停下了腳步。

  我感覺有些莫名其妙,於是越過她的身子望向洞口外。

  白色的蜘蛛,就在那裡。

  也沒什麼事。葛貝拉就正好坐在洞窟入口旁。而這個位置從洞窟裡面來看,正好會成為死角。

  看來,是有在認真履行放哨職責的樣子。

  那麼,就沒什麼問題了。本來還在擔心不在這裡的葛貝拉會不會在哪裡發生什麼不測,看來是擔心過度了。

  我摸著胸口鬆了口氣……然後,發覺她的樣子莫名有些奇怪。

  不,倒不如說,我或許更像是被嚇到了的感覺。

  【呼、呼呼……咕呼。咕呼呼。咕呼呼呼呼……】

  坐在那裡的雪白少女,正面帶著神遊天外的笑容。

  那個表情已經步入了沉溺妄想不可自拔的境界。原本與我這無機質人偶臉不同的端莊靚麗的五官,正可謂是美的奇蹟的面容,現在變得相當地不堪入目。

  【呼呼,呼,呼呼呼】

  葛貝拉正注視著自己手中的某物,神情恍惚。

  抱著疑問望去,竟是用蜘蛛絲編制而成的白色蟲繭。

  這似乎就是她渾身散發春意的原因。

  【呼呼呼呼……呼?】

  在我們意外目擊到葛貝拉的這副模樣之後,本應感覺敏銳的葛貝拉才終於在遲了一拍之後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

  猛然回頭的少女赤色眼瞳之中,倒映出了我們的身影。

  而原本笑著的嘴角,則越漸抽搐了起來。

  【……呼啊!?】

  呆滯過後的一聲悲鳴,凍結了時間。

  不管是我,真菜,還是當事人葛貝拉,全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概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吧。既然她特地選了從洞窟里無法直接看到的地方,也就是說,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洛絲閣下,嗎?】

  【是,是的】

  說起來,我現在的樣子,和平時完全不同來著。

  由於此刻面對的事情帶來的衝擊太大,以致自己都忘了這回事。

  【稍微有些打算,所以穿成這幅樣子了】

  【是、是嗎】

  【說回來,葛貝拉你現在,在做什麼……】

  【妾、妾妾妾、妾身在……】

  葛貝拉的嘴巴一張一合語無倫次。

  似乎是由於過度的羞恥,原本晶瑩剔透的雪白臉頰此刻正染得通紅。她只說出了這些字就再也無法繼續,陷入了沉默的尷尬場面。

  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啊不。嚴格來說,這種情況並不是生來第一次碰到。若是【不該看的東西】的話,以前我就撞到過主人和莉莉姐同床共寢時候的接吻場面。那似乎就是不該看到的東西,我還記得那時主人一臉的尷尬。

  那時候我還沒有機敏到能夠產生這種感覺,所以對那件事本身並不覺得有什麼。

  但是現在不同。感覺很糾結。

  這個瞬間我感覺到了自己的成長。……不過再怎麼說也沒必要非得是這種狀況下吧。

  葛貝拉毫無動作。雖說至今為止也發生過各種各樣的糾紛,但現在再怎麼說也是作為【妹妹】被我認同了的少女,現在正滿眼轉圈。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白皙的臉頰紅的好似能冒出蒸汽。感覺好像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炸開來一般。這裡要慎重地行動。

  我不禁轉而去依靠身旁的友人。

  遲了一拍才注意到我送過去的視線的真菜瞪大了眼,仿佛再說【誒?我來?】。嘴角抽動了起來。

  【……啊——、那個。說起來】

  真菜的聲音有些尖銳,似乎正在高速運轉著頭腦思索著合適的台詞。

  【似乎從水島前輩那聽說過,有種蜘蛛會把卵纏起來做成繭……】

  【是、是……這樣嗎?】

  事後我回想起來。

  在這裡依靠真菜,實在說不上是什麼好的判斷。

  能夠七竅玲瓏地體察到他人內心的真菜,她的那份洞察力,只有用於做好事前準備的時候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果。

  換言之,應變能力意外的低。

  況且,就在剛才,還被我順水推舟地剝下了衣服。

  而另一方的我,也由於場面過於尷尬,光是要回應真菜的話就已經是盡了最大努力了。

  【不過,先別說有沒有卵,葛貝拉現在就還沒有過生殖行為吧。至少,沒和主人發生過】

  【啊,不。也不是說葛貝拉小姐想和前輩以外的人怎麼樣啦。我想說的是,也就是說,那肯定是那時候的到來而進行的練習啦】

  【練習、嗎?】

  聽到我的反問,真菜或許是對於我一貫以來的疑問方式做出了條件反射,舉出了具體的例子。

  【拿人類舉個簡單易懂的例子,大概就類似於為了與喜歡的人一同生下的孩子,而去做新生兒的衣服的感覺吧】

  【但明明都還不是這種關係,這樣有意思嗎?】

  簡單易懂地進行了說明已經夠難堪了。

  進行確認更是落井下石。

  【——!】

  滿臉通紅的葛貝拉發出不成聲的悲鳴,眼帶淚光逃了出去。

  ◆ ◆ ◆

  【……搞砸了】

  真菜一臉抱歉地低聲道。

  【雖說並不是故意的……】

  【真菜只是想說【這是蜘蛛的本能所以沒關係】吧】

  【是啊。嘛,是這樣。不過也有些事情正因為是出於本能才會讓人覺得羞於見人就是了。搞錯補救的方向了】

  【……這還真是複雜】

  在那之後,向恢復過來了的葛貝拉拜託為我製作衣服之後,我和真菜便前往能看到要塞全貌的那個地點。

  因為看著滿臉漲紅雙眼含淚的葛貝拉,實在是很難繼續留在她身邊。

  讓她蒙羞了啊。

  我一邊反省,一邊幫助真菜登上斜坡。

  【……姆】

  我和以往一樣毫不在意地沖入樹林,害得樹枝勾到了衣服。感覺有點鬱悶。看來要習慣這個,還需要一點時間的樣子。

  我把斧子前端刺入地面,以此為支撐,向真菜伸出了另外一隻手。

  【還好嗎,真菜】

  【沒、沒事】

  真菜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握住我的手登上斜坡。

  【休息一下吧】

  【不、不用。沒這個、必要】

  真菜手撐著膝蓋喘著氣,抬起頭對我說道。

  【我都已經在森林裡,生活了那麼久了。差不多,也習慣了在森林裡走路,體力也多少增加了點。不用擔心】

  【就算是這樣,真菜身材那麼嬌小,體質也很嬌嫩脆弱,怎麼都讓人覺得不放心】

  聽到我的話,真菜微微苦笑了下。

  【洛絲小姐,有點過度保護的傾向呢。嘛,雖然對此我是覺得很開心】

  【就在三天前真菜不才剛剛倒下過嗎,肯定會擔心的吧】

  按照本來的預定,真菜現在應該是和主人一起在那座要塞里的。結果卻沒去成,就是因為在去之前她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了。

  【就連主人,看起來也特別關心真菜。所以還請真菜,務必更加保重自己的身體一點】

  真菜整個人嚇得一晃。

  【……是、這樣嗎?在洛絲小姐的眼裡看來,真島前輩是這樣的感覺嗎?】

  【是的。最近的主人,一直很關心真菜。不。就算是這之前,應該也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和以前比起來,現在主人向真菜搭話的情況多了起來。而這,似乎是以許可我教導真菜魔法入門的那個夜晚為界發生的變化。

  那個夜晚,主人的心裡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但變化的本質,並非我的想像所能匹及的東西。只是,我能感覺到,這個變化對他來說絕非壞事。

  不過,原本主人就會一直扯些莫名其妙的歪理來關心真菜。就算是在懷疑她、警戒她的時候,也依舊好幾次對她身體狀況說出過關心的話語,我記得清清楚楚。

  說到底,在明明自己的安全都無暇顧及的時期里,仍特地把真菜這種拖油瓶般的存在帶上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說明主人的本性了。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了【責任】這個詞。

  的確,主人的責任感是很強。但是,在真菜這件事上,卻總覺得他只是在用【責任】這個詞來作為某種推脫的藉口而已。

  主人不信任人類甚至是厭惡人類,即便如此,還是為了幫助從山間小屋裡救出來的女孩子,無意識間對自己使用了這個藉口……回想起當時主人的言行,我不由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什麼契機,最近的主人,變得能夠將這份關心直率的表現出來了。其結果,就是主人和真菜之間的對話變得比以前更多了。現在的話,甚至還能看到兩人在魔力的使用上遇到瓶頸的時候相互鼓勵時候的模樣,看到這樣的兩人,我衷心地覺得高興。

  能夠和同鄉,又是處境相似,同為人類的主人談話,果然真菜也是很開心的吧,每當主人上去搭話的時候,臉上都會表露出喜色。縱然真菜的表情變化不大,但我和她相處了這麼久,在一旁已然能夠看出她嘴角的那絲笑意。不過前去搭話的主人本人,倒是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可不能再真島前輩掛心了。我知道了,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真菜撫順著自己的麻花辮,點了點頭。

  成功說服了真菜之後,我帶著她登上了斜坡,期間有過數次的休息。

  終於,我們來到了小山崖上。這是一處能夠不受叢生的茂木阻擋,將要塞一覽無餘的絕佳位置。

  我,眺望著久經年月的紅褐色要塞。

  主人此刻,正身處其中。現在到底情況怎麼樣了呢。距離目標的達成,有沒有更進一步呢。沒有感到困惑不安而停滯不前吧。

  【……】

  不意間,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聳立於此,占據著深林一方的要塞所吸引。

  雖說我和主人之間並不想莉莉姐那樣黏得那麼緊,但自擁有意識以來,我從沒離開主人超過整整一天過。或許正因如此,此刻的我,一想到自己不再主人的身邊,就覺得內心莫名地難以平靜。

  發自內心地,想留在他的身邊。

  想要保護好主人,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我身為盾,這正是我作為主人眷屬的職責所在,為此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辭。作為眷族,已然擁有了這種意志,那麼會想要站在主人的身邊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我這副人偶的身軀之中,此刻卻擁有著另外一種情感。

  那就是,單純是【想要留在主人身邊】的這份純粹感情。

  無關乎自己作為眷屬所應當履行的職責。只是純粹地想要留在主人的身邊,想要感受到他的存在。

  顯然,深藏在心底里的這份感情,與我所產生的【想要讓主人再抱一次】的願望師出同源。

  現在的我,並沒有將自己的這份感情作為【不知天高地厚的僭越感情】捨棄,而是作為值得珍惜的感情,保存在了自己這幅人偶的身軀之中。

  而這完全歸功於我身旁的這位友人。

  是她告訴了我,不能抹殺掉自己的感情。

  是她讓我明白了,我的願望,我作為一位人偶的女孩子為了讓主人來抱自己而做出的努力,沒有人能夠輕視和否定。

  是她對我說了,不能放棄。

  是她鼓勵了我,說我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

  我無法忘記真菜成為我友人的那一天。那是個起點。從那一天起,我就一直被她的話語所激勵,漸漸變得能夠真摯地面對自己的內心了。

  若有一天,我能為我心中的這份感情冠上一個名稱的話該有多好。然後,若是能夠再將這份感情傳達給主人——……。

  【……】

  像這樣,緊緊盯著那赤褐色的要塞,不知過了多久。

  不意間吹來的一股強風,讓樹林喧鬧了起來。

  衣裙隨風飄舞。這份陌生的感覺讓我回過了神。

  與此同時,我才留意到自己已經像這樣在這裡站了很久。

  糟了。一不留神沉浸到了睹物思人的情緒中去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這也還好。

  但是,真菜也在這裡。這段時間,對她來說肯定會相當無趣。

  真菜陪自己來這裡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自己卻不小心怠慢了她。我如此反省著,望向真菜所在的方向——然後發現,自己誤會了一個很不得了的事情。

  【……】

  真菜她,正以十分熱忱的眼神注視著要塞。

  細微至極的笑意滲透嘴角,這個表情,讓原本身材就嬌小纖細的真菜印象上顯得更加的縹緲了。就仿佛,即便是現在都會隨著夢醒消散而去一般。

  她帶著這個微笑,就仿佛視線被釘在了要塞上一般目不轉睛。完全沒有覺得無聊的樣子。真菜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正看著她,不僅如此,她還以比我更加熱切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座要塞。和我一樣,想著目光所及的那座要塞——進一步說,是那座要塞裡面的某個人,放縱著內心的情感。

  所謂的誤會,指的,就是這個。

  我一直錯估了真菜對主人所抱有的感情的分量。

  而能讓我發覺自己錯誤的時機,或許,也只有現在這個時候了吧。

  自從我和真菜見面以來,從最開始的監視關係,到後來的友人關係,一直在和她共同度過。因此,若說我從未有讓主人離開過自己的視線超過哪怕一天的話,那麼真菜也是同樣。

  彼此都處於相同的條件下,而對此我們所做出的反應,也是非常的相似。

  那麼,我們所抱有的這份思念,會不會也是同樣的一種心情呢。

  這麼一想,我的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

  過去有段時期,我和莉莉姐都對真菜抱有警戒。而就這件事問真菜是什麼感覺的時候,她的回答是【沒生氣】。而關於其理由,她則是回答【因為我對身為眷族的你們感同身受】。

  為什麼她不是對同樣身為人類的主人,而是對身為眷屬的我們感同身受呢。

  難道不正是因為,她也抱有著和我們同樣的心情嗎?

  意外發現的這個事實,在我的心裡化為某種契機擦出了火花。換言之為火種也無可厚非。而這份火種,以至今為止與她一同度過的時間為導火索,燃燒了起來。

  我的思考一路衝刺,直指名為加藤真菜的這位少女始終隱藏著的這份真實。

  【真菜】

  我叫出了這名珍貴的友人的名字。

  真菜仿佛才醒過神一般,不自然的眨了好幾次的雙眼之後,才望向我。

  【啊啊。抱歉。似乎小小地發了一下呆。差不多該回了吧】

  真菜就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微微的笑著說道。她此刻的言行舉止之中,絲毫看不出方才有那樣熱切地注視過要塞的跡象。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是平時的真菜。對。是平時的。……該不會,這或許也就是說,真菜至今為止,都一直像(·)這(·)樣(·)過

  (·)來(·)的吧?

  這算什麼。

  我無法遏制住自己的驚愕。

  從真菜身上,我學到了自己內心中這份珍貴的感情。若是沒有真菜在,我想必已經把對主人的這份思念封入箱中,鎖進內心深處的倉庫,然後一直遺忘在角落了吧。而現在,我卻能夠把這份思念抱在懷中好好珍惜,這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多虧了真菜。

  然而,真菜本人,卻正在無視著自己的心靈。正試圖把它當做不存在。這怎麼可以。

  更關鍵的是,說到底,我真的能夠對這樣的友人熟視無睹嗎。若是這麼做了,我還能夠稱得上是她的友人嗎?

  【怎麼了嗎,洛絲小姐?】

  真菜正打算踏上回程的路,卻發現我並沒有跟上去。

  面對她轉回來的臉上所露出的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提出了詢問。

  【真菜。請問,你對主人是怎麼想的】

  ——咔,地一聲。

  真菜那感情色彩稀薄的臉上,咧開了一條深長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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