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0 人偶的朋友~洛絲視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真菜。請問,你對主人是怎麼想的】

  聽到我的提問,真菜的表情凍住了。

  想必,這句話觸碰到了她核心的部分。那是至今為止沒被任何人觸碰……又或者是,她自己刻意不讓人碰到的部分。就在此刻,我向著這位名為加藤真菜的少女的內心踏入了一步。

  【……能請別這樣嗎,洛絲。這個話題,一定不會愉快的】

  真菜給出回答的時候,至少在表面上依舊淡然。

  只不過短短的一個停頓,就完全恢復到了平時面無表情的狀態,著實令人驚嘆。

  【吶,洛絲。今天過得不是已經很開心了嗎。雖說那個,發生了一些讓我感覺很羞恥的事情,感覺也對葛貝拉使了壞……但是,今天一天真的很開心。不是嗎?明明很開心的一天,卻要在最後用奇怪的話題糟蹋掉,這太可惜了。所以,別這樣吧?】

  【不,我不會罷手】

  我搖了搖頭。

  今天確實很開心。雖說很多事情都搞砸了,但就算是這些失敗,在事後訴說的時候也一定是面帶笑容的。這些,是僅屬於我們的日常的一部分。無論怎樣細微的小事,都是我們珍貴的寶物。

  正如真菜所說,這或許會讓今天一點的快樂都泡湯。又或許,可能會讓至今為止積累起來的關係分崩離析。或許,我當下的行動,正是會讓這些寶物變成廢物的行為。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不說。

  我產生了危機感。

  不能在這裡退縮,要更進一步。注視著要塞時候真菜所露出的微笑,正是虛幻到讓我都產生了這種確信的程度,令人有著或許這一刻她就會消失不見的感覺。

  【早在之前,我就感到疑問了】

  所以,我決定更進一步。

  而給了我這份力量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真菜自己。

  【主人,一直在懷疑真菜。真菜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你卻一直在幫助主人】

  【……請問這個,哪裡讓洛絲小姐感到疑問了?如果是有什麼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我會道歉的】

  【怎麼會。根本沒有道歉的必要】

  我搖搖頭。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真菜的話,應該能想得到其他更好的做法的,不是嗎】

  我至今以來,一直在注視著主人和真菜。一直在為他們進行思考。希望能夠理解他們。僅限這兩個人的事情,我能夠昂首挺胸地說,我對他們注入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多。

  說不定,正因為是這樣的我,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我回想起為了得到教導真菜魔法的許可,而向主人請求的那個夜晚的事情。

  對真菜的不理解和不信任,在主人的內心掀起了萬丈波瀾。

  原本主人就因為經歷過據點崩壞時候的殘酷,而對人類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感。姑且不論現在如何,至少在當時那個夜晚,主人的望向真菜時候的懷疑眼神,在我看來都覺得很是異樣。

  ……然而,其原因,真的只是因為主人的心理創傷嗎。

  現在的我,對此疑問不已。

  主人在懷疑真菜。

  而真菜即便知道這一點,依舊不留餘力地在幫助他。

  在和還未被賜予姓名的葛貝拉戰鬥的時候,不僅給出了作戰計劃,更是讓自己的生命也暴露在了危險之下。

  為了讓暴走的莉莉姐冷靜下來,故意辦了黑臉。

  就算是為了不成熟的我所做一切,先不論現在我們已然友人,在最開始的時候,想來大部分的原因還是因為我是主人的眷屬。

  任勞任怨,不驕不躁,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至始至終都只是在一心一意地在思考著自己能做到什麼。

  ……而且,不求任何回報。

  那自然是會讓人不禁疑惑,這人到底在想什麼的吧。

  但卻怎麼也想不通她這麼做的動機。這麼一來,會產生什麼結果呢。顯然就會開始懷疑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做吧。

  更何況是像主人那樣,原本就抱有心理疾病的人。

  驚覺是不是有什麼隱藏的目的,思考著把目的隱藏起來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麼企圖,這麼一想的話,主人會這樣也不是那麼乖離的事情。

  借用真菜本人以前說過的話,真菜的言行裡面,只能找到人類欲望中【想要為別人做些什麼】的部分,絲毫不存在【想做什麼】和【想要別人為自己做什麼】的成分。這種行動欲才是【人性】的表現,但真菜的【人性】卻是從未表現出來……。

  而更不可思議的地方則在於,在面對我的時候,她在這方面的表現卻是大不相同。

  先不管從最開始就沒有懷疑真菜的我和主人在前提條件上就不一樣,真菜在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時候,會說【感覺感同身受】、【很感謝你】、【想要和你成為朋友】這些話,像這樣明確地用話語傳達自己的感情。

  然而,在面對主人的時候,卻完全沒有為了【得到理解而努力】的行動,一次也沒有。某種意義上說,這正是對那份懷疑水上澆油的行為。

  而關於這點,最重要的問題在於,就連我都能注意到的事情,像那樣聰慧的真菜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那麼一來,到最後,就只能得出以下的結論。

  【真菜,不難道是故意做出招主人懷疑的舉動的嗎?】

  從主人的視角看來,真菜的樣子肯定是招人懷疑得不得了。

  至少,他眼中的少女,並不是我所認識的加藤真菜。只是隱藏起獠牙蟄伏於此的,某種【怪物】罷了。

  然而,這也應該不只是因為主人那疑神疑鬼的心裡所造成的偏見吧。正因為真菜表現出的是這樣怪物般的自己,所以主人的總是無法不去懷疑她吧。

  【就算洛絲小姐說的是真的——】

  真菜沒有直接否定我說的話,而是歪起了頭。

  【——那請問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呢?】

  【關於這點,剛才我自己也想不通】

  我覺得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明白。

  到底會有誰去故意表現地招人懷疑的啊。

  說白了,這只是一種自殘行為。根本沒道理做這種蠢事。所以我才會在隱隱覺得真菜形跡可疑的同時,還只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看到剛才真菜的模樣後我明白了。真菜,你——】

  透過面具,我緊盯著友人的雙眼坦言道。

  【——難道不是,不希望主人相信人類嗎?】

  【……】

  真菜一言不發,只是雙眼微微瞪大了些。

  如果換成其他人或許就看漏了,但這細微的感情流露,已經足夠讓我對自己的推測抱有十分的確信。

  有著這份確信作為支撐,我繼續說道。

  【變得能夠相信真菜,也就意味著擁有心理創傷的主人,再一次下定決心信任人類了。……雖然我完全無法想像,但那肯定不如嘴上說說這麼簡單。或許這不是主人能一個人做到的事情。但我無法成為他的力量,葛貝拉在這點上也是同樣。菖蒲和艾莎莉娜更不用提……恐怕,能夠予以支持的,也就只有最靠近主人內心的,莉莉姐了吧】

  話雖這麼說,在這點上,姐姐大人似乎也有她自己的內心糾葛。

  不過這個是另外一回事了。

  【關於這件事,不管是誰要幫上主人的忙都很難。但是啊,真菜。我覺得如果是你,難道不是能夠解開主人的心結的嗎】

  【……我倒是覺得,洛絲小姐這是太高看我了】

  真菜微微浮現苦笑。

  這看起來倒不是故作出來的表情,而是發自真心的苦笑。

  【……是這樣嗎。我可不這麼覺得。不過既然真菜這麼說,那說不定就是的這樣吧】

  既然本人這麼說,那我也不會強要去否定。

  但是,我自己絕不這麼認為。

  能夠把不成熟的我的心靈培育到今天這一步的加藤真菜是個很厲害的女孩子,哪怕只是我一個人我也能確信,我相信她。

  【但是,先不管這種【假設】,就事實來說,在解開主人的誤會這件事上,真菜連嘗試都沒去嘗試過吧?】

  【……這我無法否定呢。不過,為什麼這又變成,我不希望真島前輩相信人類了呢,為什麼洛絲會這麼想?】

  【這是……】

  真菜的問題,讓我回想起就在剛才我所看見的真菜那傾注全心的雙瞳。

  真菜和我一樣,甚至是比我還要熱忱地注視著要塞。若這樣的她,內心所抱有的感情也是和我一樣的話……。

  【我認為,真菜。這是因為,你並不想離開主人的身邊】

  這件事情,在這裡回到了原點——那讓我們能夠像現在這樣對話的契機上。

  真菜和我一樣,並不想離開主人的身邊。

  這麼一來,道理上就說得通了。要說為何,真菜和我不同,她和主人之間的關係是帶有期限的。

  【主人在一開始保護真菜的時候就說過,到【安全的地方為止】。現在的主人,感覺真菜對自己有恩……不,哪怕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毫無責任感地把你交出去吧。主人是打算負起責任認真尋找能夠安心把真菜託付出去的場所的。……但是,這很難做到】

  【很難,嗎】

  【是的。考慮到主人的性格,對於自己無法信任的對象,主人是不可能把有大恩在身的真菜安心交出去的。然而,於此同時另外一方面,主人卻不信任人類。那麼,能夠讓主人安心把真菜託付出去的地方,不就完全不存在了嗎。至少,只要主人無法信任人類……】

  當然,即便如此只要主人還是會繼續找下去,總有一天會以某種形式,盡到自己的責任。關於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也清楚這並不需要我去擔心。

  對。並不需要我去擔心。……但是,這件事情很難了卻也是事實。

  困難,也就意味著要花很多時間。於是,我找到了真菜會有這種甚至稱得上是自虐的行動的理由。

  【哪怕是帶有期限的關係,那份期限卻也能夠被不斷地延長。如果洗清了懷疑,解開了誤會,會讓這份期限更快地結束的話,那自然不會想要去主動洗刷這份懷疑。若是以此為動機,也就能夠理解真菜這種不可理喻的行為了】

  只是,這種行動,也太徒勞無功了。

  無功到讓人不禁覺得心痛。

  只要被繼續懷疑下去,真菜就能夠繼續留在主人身邊。的確這樣能夠讓這種關係維持下去。但以此為代價,和他之間的關係必定無法更進一步。

  【哪怕就這樣被懷疑下去也無所謂,真菜不惜如此,也想要留在主人的身邊。真菜正是對主人抱有如此的思慕。所以,才會為了主人不求回報地盡心盡力的不是嗎?】

  或許這只是一種類似祈禱般的感情。

  因為,不管真菜怎麼做,主人也有可能會在與她毫無關聯的地方克服對人類的不信任。若是變成那樣,期限已盡的關係就結束了。之後,只有這名至始至終都在被懷疑的少女會被獨自丟下。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視而不見。

  【真菜你,應該對主人抱有某種強烈的感情才是。然而,卻為什麼要無視它。對我說【別抹殺自己內心】的,不是別人正是真菜你不是嗎】

  哪怕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法,真菜也應該是能夠留在主人身邊的。

  在我看來,真菜只是在逃避自己的幸福,硬是要選擇這種自我傷害的方法。

  如果不想離開的話,只要說出來不就好了。

  如果對主人抱有什麼特殊的感情的話,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真菜和我不同,她理解自己的內心。那,也應該能夠隨時向他說出口才是。

  【雖然毫無來由,但我能夠明白。真菜對主人抱有的感情,和我的不難道是同一種感情嗎】

  ——這時候不就應該為了把願望變成現實而去努力嗎。因為洛絲小姐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

  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過去真菜鼓勵過我的話語。

  若說我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願望的話,那麼無法實現的願望又指的是什麼。

  對我說過不要放棄的是真菜。但是,實際上真正放棄了的,究竟是誰。

  說對我們這些眷屬感同身受,是為什麼。

  好幾次掛在嘴邊的【好羨慕】,又說的是什麼。

  更進一步說的話,甚至是在擊退白色阿剌克涅時候所使用的【把她無法得到的幸福曬到她的眼前讓她的內心受挫】的這個方法,會不會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自虐性思考帶來的產物呢。

  若是如此,名為加藤真菜的這位少女也太過悲慘了。要扔下這樣的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的。所以——……。

  【真菜。請問,你對主人是怎麼想的?】

  我又一次,提出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

  真菜用打量般地視線,緊緊地盯著我。

  我也回望了過去。我可完全沒有在這裡讓步的念頭。

  最終,真菜的嘴角浮現出了微笑。

  【……說真的,我嚇到了】

  那是毫無陰霾的,透明的微笑。

  那是明明通透到一觸即碎的程度,卻令人完全無法通過它看到內心的微笑。

  這是和眺望要塞時候同樣的祥和笑容……為什麼呢?這個微笑讓我的內心更加無法保持沉著。

  【居然會被整天哀嘆著【無法理解人心的細膩之處】、【無法理解主人的事情】的洛絲小姐,這麼快地察覺到,完全沒想到啊】

  【……這不是什麼值得吃驚的事情吧。我還差得遠呢】

  自己的不足之處,我自己最了解。

  【只是,我現在所作的一切,都是真菜教的】

  【原來如此,正因為是我,所以洛絲才能注意到的嗎。這個怎麼說呢,感覺,好讓人難為情呢】

  真菜是我的老師,是我最親近的人,所以,才能得以趁機接近她內心中的那份真實。

  而且,另一個原因,在於真菜絕對不試圖矇混過關。

  用花言巧語把我糊弄過去,對真菜來說想必輕而易舉。

  而她沒這麼做,正是出於她的誠意。對於友人的我的質問她沒有逃避。在她說出【希望能和我做朋友】的時候,我給出的回答並沒有錯。這個想法,讓我更加決意不能放著她不管。

  看到我下定了決定,真菜嘴角流露出的微笑,微微混入了一些苦笑。

  【是問,我對真島前輩是怎麼想的嗎】

  真菜呢喃著把手在背後交叉,背過了身去。

  於是她的眼中,倒映出了主人身處的要塞模樣。

  【這並不是多複雜的事情哦。我想這只是隨處可見的,或者說是平凡至極的理由而已】

  嘴角邊的微笑似有似無。莫名地悲傷神色一閃而過,真菜說道。

  【只是,洛絲或許還無法理解吧。當一個女孩子受到了人生前所未有的殘酷對待的時候,若是被某個男孩子救了下來,究竟會對那個他產生怎樣的情愫……】

  感覺一不小心碰到就會破碎而去。感覺一旦離開視線就會隨風消逝。這種感覺,在真菜那纖細而又嬌小的身上,更覆上了一層不吉利的透明感。

  然而,在這樣岌岌可危的她的面前,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正如真菜所言,我【無法理解】。

  直到現在,我都還沒能完全把握自己內心中的這份感情。所以,擁有和我同種感情的真菜的內心,我更是無法以言語道說。而且這點還被指了出來,那只能保持沉默了。

  真菜轉回來再次面對一言不發的我。

  【我,並不打算對真島前輩傳達這份感情】

  【什!為什麼……!?】

  【因為不想說】

  說出這句話的語氣,至始至終都很平靜。

  這份平靜,傳達了真菜的斷念。

  【所以說,這是為什麼。明明是你教導的我,告訴我這是很重要的感情,明明是這樣,卻為什麼……!?】

  【因為,我除了這個就一無所有了嘛】

  真菜那微笑毫無動搖。

  看到那恍若人偶般的表情……啊啊。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

  刻在她心靈上的傷口,根本沒有得到治癒哪怕一點。

  【我不是那麼堅強的人。本來的話,在據點崩壞陷入混亂的那天,一切就該結束的,死才是我應得的結果。但是,多虧了水島前輩我倖存了下來。而那位水島前輩也死了,這次終於,該輪到我死在那個山間小屋了,但就在這時,又因為真島前輩的幫助活了下來。……可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內心,已經基本上完全死盡了】

  在有過這種殘忍經歷,經歷過這種絕望之後,還要她重新面對人生——少女並沒有堅強到能做到這點。

  倒不如說,或許所謂人類,本就不是能夠如此堅強的存在。

  碰到這種無法面對的現實,一般人都會選擇自行了斷了吧。

  變得就連自行了斷的意志都消失殆盡,無法再次振作起來也不是不可能。

  以怨恨為動力就此活下去已經算是好的了。背負這份傷痛還能夠繼續積極樂觀地活下去的,真的只是少之又少的個例。能夠笑著原諒對方當稱英雄,而對此毫無感覺則當稱怪物。

  與此相比,真菜真的十分平凡。

  作為隨處可見的少女,她有著常人應有的脆弱。

  過去那個名為加藤真菜的脆弱少女已經死在那間山間小屋裡了。

  哪怕心臟還在跳動。哪怕呼吸還在持續。哪怕肌膚還有溫暖。但是,她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她的心,已經死了。

  【真島前輩帶著莉莉他們,過去把我救了下來。由於水島前輩的死,由於導致她死亡的那份邪惡,由於充斥了整個世界的混亂,我那時候第一次發自內心想要殺死別人……那時候真的想了很多,而在那之前也經歷過太多的前輩,內心肯定也是冰冷至極。但是,在那個山間小屋,前輩還是最先來關心了我。一進來,就徑直來到了我的身邊。那個時候,我感覺自己感受到了前輩的內心】

  真菜搖著頭,晃著馬尾辮。

  【當然,那只是錯覺。我知道。因為我是人類,和前輩之間也沒有心靈感應連接。這種錯覺,對身為眷屬的洛絲小姐來說,甚至聽起來可能會很刺耳吧。……但是,我覺得就算那是錯覺也沒關係。對於失去了所有,就像是行屍走肉般的我來說,那是唯一能夠救贖我的溫暖】

  真菜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這個動作,似是她回想起了確切地存在與那處得觸感。

  【和前輩相遇的時候,在我空虛的內心裡,似乎有什麼發芽了。最開始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只覺得自己必須跟著這個人走。而清楚地有所自覺的時候,是在葛貝拉小姐前來襲擊的那個夜晚。既然已經有所自覺,那就只能有所行動了。於是就像這樣,我走到了今天】

  被瘋狂地糟蹋,被奪走了一切,連心都已經完全死去,本該立馬追隨而去的肉體卻意外存活了下來。

  對於救下了自己的少年,恍如空殼的少女產生了【某種感情】。

  以那份感情為原動力,本應死氣沉沉的心靈開始出現生機。

  這就是真菜的存在形式,某種意義上和眷屬怪物很為相似。唯一的不同只在於,「原本就沒有」亦或是「失去了」而已。

  真菜的失去了所有的內心,只剩下這份唯此僅有的感情。只要不擁有,就不會有失去。所以,現在真菜才會如此強大,強到能夠讓莉莉姐的心屈服,強到哪怕與以前的葛貝拉麵對面也無所畏懼。

  對於已經死去的她來說,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恐懼。作為行屍走肉哪怕只是能再多動一下都已經是賺到了。如果死了,那也不過是變回原狀罷了。毫無留戀。毫無掛念。在這個世間不存在任何一件能夠讓她有所牽掛的事物。毫無躊躇無所畏懼,哪怕與死神擦肩而過也毫不動容,真菜只會向著自己的目的不斷前進。

  那,現在的她只是個怪物而已。

  只是個以內心所抱有的那唯一的感情為糧,一心為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活死人】。這就是,名為加藤真菜的怪物其本質。

  【對真島前輩的感情。如果失去了這份感情,我,就會變回原來的屍體了。如果說出這份感情,然後被拒絕了的話,我的生命在那時候就會迎來終結】

  【所以,才不想對主人說出自己的感情的嗎。真菜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有什麼好不好的,這不已經是最妥善的結論了嗎】

  真菜是真心這麼想的。

  【白色阿剌克涅的襲擊這一最大的危機,真島前輩已經平安渡過了。以前莉莉小姐身上存在的不可靠的地方,也隨著她的成長被克服了。葛貝拉小姐也已經融入進來了,之後就只剩下洛絲小姐對真島前輩的感情了。不過即便是這件事,看起來,也不太需要我再插手了呢。就算沒有我也沒事了。洛絲小姐的心,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了許多。雖然可能還需要花點時間,但想必剩下的你一個人也能夠完美解決了】

  【真菜……你,難道說】

  面對她露出的那份透明微笑,我再次感到了寒意。

  我知道,真菜她一直在探尋自己能夠做到什麼。

  至今為止她為了主人和我們這些眷屬所做的一切自不用提。比如說,甚至是她說想要學習回復魔法這件事,應該也只是其中的一環。至今為止她所做的一切,無論是多麼細小的事情,都是在異世界顯得弱不禁風的她拼命思考出來的結果。

  但是,若是那個所謂的「一切」都做完了呢?

  在抵達目的完全達成之前的途中還好說。

  但,如果說這個路途走完到達終點了的話呢?

  我望著真菜的微笑,感覺好似她隨時都會隨風消逝。

  直覺說的,是對的。現在擺在我眼前的這份微笑,是已經接受了自己隨時消失的命運的人的微笑。

  真菜正祈願著,自己能夠抱著內心之中那份獨一無二的感情默默消失。如果對主人表明了這份感情,而導致自己內心這份獨一無二的感情都無法繼續持有了的話,那才真的是讓她無法接受的結局。

  所以,真菜是不是已經看到了那個【終點】了呢。是不是也因此,才會在注視著主人身處的要塞的時候,露出那樣虛幻的微笑呢。

  【沒關係的啦,洛絲小姐。你不需要擔心什麼啦。一定會順利的,所有事情都會順利的】

  察覺到我的動搖,真菜關心地說道。

  然而,真菜的那句台詞中,卻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真菜口中的【所有事情】,並不包含著本應身為主體的真菜本人。

  這種未來,對我來說實在不能接受——。

  【大家都會幸福的,包括他周圍人在內的真島前輩的物語,結局會是happy end的。所以……】

  【能請不要說這種傻話嗎!】

  ——回過神來,我已經用吼聲打斷了真菜的話語。

  真菜嚇了一跳,直直地盯著我。

  啊啊,她這種表示無法理解的態度好讓我火大。

  真菜無法理解我的這份怒火,正是她所擁有的那份扭曲的表現。她早就很久以前就已經壞掉了。明明對於他人的內心變化是如此的敏感,自己的內心卻是如此的千瘡百孔,這是何等的諷刺。

  【請別在說這樣的傻話。大家都能幸福?這顯然不可能吧。因為這裡面,沒有真菜啊】

  【……啊啊。洛絲小姐真是溫柔呢】

  真菜的嘴角露出苦笑。

  【但是,關於我你可以不用這麼在意的哦。我是人類。並不是前輩的眷屬。在真島前輩與他的眷屬們的物語裡,我不過是個配角。……而且,反正這個身體已經和死過一次沒什麼兩樣了。幸福什麼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再去做那種實現不了的夢了】

  我的話語完全沒能傳達給真菜,完全到堪稱絕望。

  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不能抹殺自己的感情。

  ——不能放棄。

  ——你的願望是能夠被實現的。

  從真菜那裡得到的言語,我一句話也無法說回去。

  不管那句話,從我口中說出來都是那麼的無力。【無法理解】自己對主人所擁有的感情的的我,是沒法讓自己的話擁有足以顛覆【已經理解了】的她所下定的決心的說服力的。更何況,就算別人再怎麼說【你要幸福】,只要本人不認為值得這麼做,那根本不可能說得通。

  所以——所以?

  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乖乖閉上嘴,保持沉默,認同真菜的說法嗎?

  就這樣讓真菜在未來某日悄然離去,然後我們和主人一起幸福地過下去?

  ……這種結局,怎麼可能認可。

  必須做點什麼,向真菜傳達我的想法。

  我很確信。真菜是錯的。她犯了一個無可救藥的致命錯誤。她沒注意到自己犯了一個不像她的失誤。雖然她一臉看透一切的微笑,但是她什麼都沒有看透。

  這是當然的。因為即便她現在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的某種怪物,也不能可能對一切都了解透徹的。

  就連主人,也一直在煩惱自己的不成熟。真菜比他還要小一歲。雖說她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但也不可能無所不知。有些事情我知道,但是真菜卻不知道的情況也應該是有的。

  必須要把這個想法傳達給她。

  ……然而,我卻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傳達。

  我的內心在咆哮著,真菜的選擇是錯誤的。但是,卻沒法將條理清晰地整理出來。

  沒有傳達到。沒能傳達到。

  咬著牙。後悔著。自己都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不甘。

  明明感覺自己已經有所成長了,卻連自己的一個朋友都救不了嗎。

  為什麼我們和真菜之間,沒有心靈感應的羈絆啊。如果有的話,真菜也不會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了啊。

  【真菜,我……】

  不過就

  算是這樣我也想做些什麼來傳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不屈不撓地思索著言辭。

  然而,就連這份心情也沒能傳達給真菜。

  並不是因為我說錯了話。更不可能是因為我放棄了。

  只是因為,失去了這個機會罷了。

  ◆ ◆ ◆

  【……誒?】

  我聽到了一些細微的動靜。

  聲音從遠方傳來。越漸越近。最開始的細微聲音不斷變響,漸漸聽出了些崩壞的感覺。

  【……地震聲?】

  似乎有什麼,正從山坡之上向著這座山崖奔馳而來。

  聲音的來源迅速地接近。數量數不勝數。頓時危機當前。

  必須要帶上真菜離開這個地方——但,已經趕不上了。來的實在太快了……!

  【這,這個是……!?】

  在極大的質量與極速的推進下,森林被蹂躪粉碎,枝葉亦隨風舞起。

  巨大的毛蟲頓時進入視野。是綠色毛蟲。

  這是自從阿剌克涅的巢穴一路向北以來的我們,來到這附近以後經常會碰到的怪物。利用巨大的身體優勢進行猛烈的衝刺攻擊,擁有頑強的生命力。

  說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個稀有怪物。自從成為主人的眷屬之後,手刃怪物數十,積累了相當多的戰鬥經驗。雖然我的戰鬥能力比起葛貝拉莉莉姐還要差上個一兩個層次,但若是和綠色毛蟲單挑,贏起來也沒多難。

  然而,出現在此地的綠色毛蟲,可不是一匹兩匹。

  這種情況雖說少見,但也不是什麼值得多怪的事情。若是同種族的怪物,哪怕不是像烈焰之牙那樣的群居怪物,偶爾也會有三兩成群行動的時候。

  但是,真正讓我感到動搖的,是其【數量】。

  【這、這個數量……!?】

  漫山遍野的綠色毛蟲穿過森林——或者說是碾過森林,沿著斜坡直驅而下。搞不好甚至有近100頭了吧。我不禁懷疑,是不是這附近所有的綠色毛蟲都集中過來了。

  這個情況很明顯十分異常。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沒空去想這個了。

  從斜坡上直驅而下的綠色毛蟲里,有一部分正向著我們身處的這個崖頭衝過來。

  上下顎左右碰撞著發出的磕牙聲不斷接近。

  不一會兒,左右各三隻的複眼就迫近眼前——……。

  【真菜!】

  【呀】

  我抱起真菜,當場跳開。一隻綠色毛蟲衝過剛才真菜所在的位置,一頭栽倒了山崖下。

  成功迴避掉了這次。然而,我卻無暇安心。仿佛已經崩塌過一次的這座山崖平面面積並不大。在退避過一隻毛蟲之後,眼看就要撞上另外一隻綠色毛蟲。

  要抱著真菜和它那巨大的身體正面撞上的話太過危險。我如是判斷之後,順手對著逼近過來的毛蟲扔出了一直單手握著的戰斧。

  綠色毛蟲的生命力很強。只用這一次投擲攻擊就解決應該不可能。但是,若是能夠予以它重創,想來至少能夠讓它停下腳步。

  嗙,斧子砸出一聲巨響。

  附有魔法的黑色斧刃切入了毛蟲的綠色外殼。斧子砸爆其中一側的三隻複眼,切開厚重堅固的外殼,隨著一聲沉悶而瘮人的音效,斧刃完全沒入了毛蟲的頭部。

  效果比想像的還要顯著——……然而,卻沒能停下它的衝刺。

  巨大的毛蟲繼續逼近,絲毫不見退縮的模樣。

  【怎麼可能……!?】

  沒造成傷害嗎?這不可能。頭都已經被劈成兩半了。就算把它沒有當場死亡歸功於蟲子的頑強生命力,那也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唔,你這——!】

  沒空再讓我用背上的備用斧子進行迎擊了。

  躲不開了。這樣的話,只能撐過去。

  落地之後我把另一單臂上的圓盾頂到身前,直面衝過來的掛彩大毛蟲。

  雙手抱緊真菜,把左半身靠前用頭部和肩膀頂著盾牌,準備迎接衝擊——……。

  【……咕,嘎!?】

  猛烈的衝擊力撞上我的人偶身軀。

  差點就被撞得離開地面的腳底與地面猛烈地摩擦著。

  好死不死的,偏偏是被力量型怪物的全力一擊給正面擊中,我身體上相對脆弱的關節部分正在發出悲鳴。再這樣下去,身體總有地方會撐不住。但就算心裡明白,我也不能向後跳開緩衝這份衝擊。因為,我身後就是幾近豎直的懸崖峭壁。

  【咕、唔唔、唔……!】

  腳底沒能抵住地面不斷滑去。

  緊緊扣住地面的腳趾也因為受到難以承受的負擔而彈飛了好幾隻。

  【唔……唔,唔唔】

  好不容易,才終於勉強停了下來。只要再退一步,就是摔落山崖的下場。

  【這、這樣,總算是……】

  我稍稍地安心了些。

  雖然渾身上下都感覺要散架了,但至少還是成功撐過來了。只要沒有最開始那衝過來的勢頭,綠色毛蟲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之後,只要放下真菜空出雙手總能……。

  【!還沒完,洛絲小姐!】

  【——什!?】

  真菜的悲鳴傳入耳中。這時的我,遲了一拍才把握住狀況。

  有一個巨大的黑影繞過了綠色毛蟲的巨軀。這,也是屬於大型野獸的一類怪物。抬頭可見兔子的頭部正用它兇狠的赤色眼睛俯視著我們,而頭部以下則是熊的體魄。作為怪物,它的名字,是粗暴野兔。

  【咕吼吼吼吼!】

  粗暴野兔雖然體軀龐大,但卻以不同於綠色毛蟲敏捷身手來到了我的跟前,粗壯的手臂已然抬起。

  ……為什麼,綠色毛蟲,會和粗暴野兔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我升起了的這個疑問,被揮舞而下的手臂當場打碎。

  ◆ ◆ ◆

  知是否因為一心只專注保命,在那之後的記憶感覺十分的曖昧。

  回過神來,我已經整個人攀在陡峭的懸崖峭壁上了。

  【……真、菜】

  最先在我腦海里浮現出的,是重要的友人。

  真菜、真菜在——……我鬆了口氣。她沒事,正被我抱在懷裡。

  她抬頭望著我,臉色嚇得蒼白。雖說臉上的擦傷看上去讓人心痛,但似乎沒什麼重傷。

  【沒、受傷……吧。真菜】

  但還是姑且確認一聲。

  這可不能出個萬一。現在,能夠使用回復魔法的莉莉姐不在這裡。絕不能讓真菜受什麼嚴重的傷勢。

  【洛絲小姐!洛絲小姐!】

  對於我確認情況的詢問,她所給的回答是哭喊。

  真菜那可愛而又美麗的臉龐上,掛著兩行清淚。

  我歪頭疑問著,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她哭成了這幅樣子。

  ——咕隆一聲,我左側眼球從眼眶之中落了出去。

  精製而成的眼球不停滾著,直至崖低。

  不一會兒就掉出了視野。

  【……啊】

  想起來了。

  我,被粗暴野兔打到了臉。

  看起來它似乎並不在附近。沒有追擊過來,想必是以為我們摔落山崖必死無疑了吧。

  本罩在臉上的假面,似乎是被打了個粉碎。而且眼球都掉下去了,想必好不容易做出來的臉部部件也被破壞得慘不忍睹了吧。

  不過,反正那些東西是做出來的,只是掉個眼球並不會對戰鬥造成影響。

  但即便如此,也還是姑且把握一下狀況比較好。我小心翼翼地把整個身體都貼上陡峭的山崖,用沒有抱著真菜的那隻手摸向自己的臉。

  卻沒摸成。

  左手手腕以下的部分都不見了。

  ……啊啊。這邊也有印象了。

  被粗暴野兔打中的我,就那麼抱著真菜,摔下了垂直的崖坡。如果就那樣掉下去的話,先不管我如何真菜肯定九死一生。我連忙用左手抓住斜面剎車,但下落的勢頭過於猛烈,導致整個手都被磨損至盡。

  從指間開始被削去整隻手的感覺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但也比沒命好。之後我就一直拼命地吊在了這個峭壁上。能夠止住下落的勢頭,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為了不讓真菜被壓到峭壁面上而頂出去的膝蓋也出現了損傷,從姐姐大人那借來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腳尖整個嵌在峭壁之中,那邊怎麼都感覺不像是腳趾還在的樣子。

  清點完自己的傷勢以後,我再度望向真菜。

  【那麼,真菜。再問一次,身體沒事吧?】

  【——!比起我這種人!】

  真菜發出了完全不像她的叫聲,她向我的臉龐伸出手。

  手掌輕輕地捧在我那已經毀壞了的左側臉頰上。

  【比起我這種人,洛絲小姐才是真的沒事嗎!?受了那麼重的傷……身體不都已經完全不成樣子了嗎!】

  【這倒沒什麼關係。都是小傷】

  【怎麼可能會沒事啊!】

  【沒事的。因為,真菜都平安無事了】

  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後,真菜的眼角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吊了起來。

  真少見,真菜居然也會有憤怒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啊!洛絲小姐,請更加重視自己一點啊!】

  【已經很重視了】

  我當即如是回答道。真菜顫抖著嘴唇,一臉說不出話的樣子。

  她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我並不是隨便說說的吧。她沾染了污漬的臉上,透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看到這樣的她,我繼續說道。

  【我已經很重視自己了。不會再糟踐自己了。因為這是真菜教給我的事情,也是主人說過的事情】

  事到如今,這種事已經連說都不用說。雖說我腦袋不是很靈光,但也開始覺得自己之前是不是太過頑固了。就算是我,也是在一點點成長的。

  【但是,這不是迫不得已嗎。比起應當重視的自己,還是主人更加重要……在這點上真菜也是一樣】

  【我、我嗎……?】

  真菜很明顯吃了個措手不及。她瞪大著雙眼,仿佛難以置信。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我以前也從未想過,居然會有讓自己覺得能與主人相提並論的人類出現。

  但現在不同了。

  對於真菜的問題,我能夠肯定地回答道。

  【是的。所以,請別死,真菜】

  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究竟該對已經放棄了一切的真菜傳達什麼。

  只要拼盡全力保護住了真菜,哪怕結果是自己渾身破爛不堪也不會後悔——正因為察覺到了這樣的自己,我才真正知道了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並且知道了那究竟重要到什麼程度。

  也明白了,自己重要的人再過不久就要離去。

  也明白了,她要就這麼放棄一切,悄然離去。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再不能在該說什麼這件事上糾結了。

  【請別再用【我這種人】這種說法了。請不要突然消失。對我來說真菜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洛、洛絲小姐……?】

  【你不也說過和我一起度過這一天很開心嗎。和主人聊天的時候,你不是那麼的開心嗎。那個時候我看著真菜,真的感覺很高興。感覺很幸福。所以……】

  不去想那些瑣碎的事情了。我根本沒法想好該怎麼傳達。如果就因為這種事害得自己只得保持沉默的話,理論什麼的根本就不需要。

  就這樣把自己內心的這份心情,全部說出來。沒關係,如果是真菜的話,一定能夠聽懂的。我相信著這一點,繼續告白道。

  【請一定要活下去。請一定要幸福。……如果真菜都沒有得到幸福,我的物語又怎麼可能會是happy end呢】

  【……啊】

  真菜一臉的驚愕。

  那是察覺到自己的算盤出錯了的表情。

  ——其實,真菜失誤了。

  真菜根本沒看出自己的幸福的價值。僅僅靠著對主人的依戀而起步的她,從未把目光放到自己的幸福上去過,而且就這麼走到了今天。真菜的這種生存意志,無懈可擊到在我看來簡直望塵莫及。

  然而,於此同時,她卻能夠準確認識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幸福的價值。

  若非如此,她就不會那麼真誠地來幫助我實現我的願望了。

  就算真菜她自己要拋棄她的那份幸福,我也無法無視她的幸福。因為那相當於否定了她至今為止一切的努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原本她的人格,就讓她無法忽視其他人的幸福。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無視失去了她自己就無法成立的我的幸福。

  這也就是說,真菜已經再也不能拋棄她自身的幸福了。

  【啊、啊……】

  一直纏繞在真菜身上的那份轉瞬即逝般的氛圍消失了。

  仿佛隨時都會消失的那種危險氛圍,幾近殆盡。她就在這裡。確確實實地在我的懷裡,正抬頭看著我。

  【但、但是,這個,不帶這樣的。不帶這樣的】

  真菜的反論七零八落,完全無法想像這是那個她。

  【洛絲小姐的幸福,和我完全……】

  【要是敢說沒關係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哦,真菜】

  真菜嚇得一跳。

  看到她這仿佛孩童般怯懦的模樣,我儘可能地溫柔地說道。

  【說想要做朋友的,不是真菜嗎】

  【……啊】

  真菜所犯下的唯一一個失誤,就是這個。

  我還沒打算讓自己冷血到明知自己重要的友人就要迎來悲慘的終末了,卻還能只管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的程度。如果真菜真的想默不作聲地消失的話,當初就不該和我成為友人。

  這個失誤,已經無可挽回了。

  我也不會讓她挽回的。

  【請別再說除了對主人的感情以外一無所有這種話了】

  正因為一無所有,加藤真菜才能作為怪物而存在。

  那麼,在我成為她友人的那一刻起,真菜就已經不是怪物了。

  只是位單純的少女,是我重要的朋友。

  然後,若對方不再是怪物而是友人的話,我的話語就能傳達得到。

  【請讓我為友人的幸福祈願。請讓我看到真菜幸福的樣子。在真菜所說的happy end里,如果沒有真菜在一起我才不要】

  我打算為真菜拭去她再次落下的淚水,卻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能這麼做的手腕。我稍作思考之後,用抱著真菜的那隻完整的手把真菜的臉擁入自己的胸前。

  淚水滲透我的胸襟。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顫抖。

  【洛絲小姐。我、我……】

  在這之後,真菜泣不成聲。

  這一定,是自山間小屋與她邂逅以來,她第一次以一般女生的心情流下淚水。

  真菜正在我的懷中哭泣。

  她的雙手環過我的身體,緊緊抱著我,靜靜地抽泣著。

  作為友人,很希望她能夠在現在哭個痛快。

  但是,情況卻不允許我這麼做。

  【……真是不解風情啊】

  【洛絲小姐……?】

  在我喃聲之後,真菜抬起了臉。

  表情純真無垢。那雙望著我的雙眼還殘留著梨花帶雨過後的紅腫。

  【萬分抱歉。真菜。能請把身體靠過來,抓穩我的身體嗎,注意不要掉下去。現在的我,只有一隻手】

  真菜點點頭,雙臂擁上我的脖頸。

  我用終於解放出來了的右手取出背在身後的備用戰斧。我定睛注視的目標,是正在順著這陡峭的斜面而下,擁有半液體狀身體組織的怪物。

  【這次是史萊姆,嗎。……不。不只是史萊姆?】

  我把注意力轉向懸崖之外的地方,從這座山崖所在的山坡上疾馳而下的身影五花八門。

  和我同族的魔法傀儡。灰色狼樣貌的烈焰之牙,大搖大擺的樹精,炮彈大的獨角仙短截甲蟲,他們都以自顧自地速度從山上長驅直下。其他的,還有擁有左右兩對鐮刀的螳螂,仿佛是影子凝結而成的上半身人影,頭部感覺甚至和軀幹都差不多大了的巨大野犬等等。我們見過的沒見過的怪物隨處可見。

  雖說數量最多的似乎就是剛才我和它正面槓上了的綠色毛蟲,但是除此之外的怪物也是以數十為計。

  統計一下的話,數量不下數百。這種事態很明顯十分異常。

  【為什麼,那麼多種類的怪物會一起行動……?】

  緊緊摟著我的脖子的真菜也察覺到這個情況而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如她所說,數種種類的怪物同時出現,是不可能的。雖說也不是碰上了就一定會打起來,但基本來說不同種族的怪物是不可能共同行動的。

  【而且,也有一些這附近見都沒見過的怪物呢】

  以就在剛才襲擊了我們的粗暴野兔為主,也有很多並不棲息在這附近的怪物。

  正在發生某種異常事態。可以的話,想儘可能把握住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當即停下了思考。這件事可以先放一邊。

  【真菜。我也能理解這種莫名其妙的

  心情。只是,我們必須要先挺過眼前的危險才行】

  【說的也是,呢】

  溜下山崖的史萊姆正在接近我們,雖說不快,但確確實實地在接近著。

  若在平時這種敵人根本不會被放在眼中,但是現在的我們還在險峻斜面的正中,無法自由活動。若是做出什麼劇烈動作,靠在我身上的真菜就會有被甩下去的危險。

  【雖然感覺狀況嚴峻,不過洛絲小姐打算怎麼辦?】

  【雖然有點聽天由命,不過我打算用這個斧子扔】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勸你還是別這麼做。從位置上考慮,如果你這麼做的話那隻史萊姆會掉到我們身上的】

  【……那,稍微爭取點時間慢慢往下移動吧】

  幸好,這個傾斜程度的斜坡,只要稍微小心一點,還是能夠下去的。問題在於那個史萊姆會不會追上來……。

  【比起思考,還是先行動起來比較好吧。萬一追上了,就迎擊吧。下去得差不多了的話,直接跳到山崖底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合適】

  【只是,沒了一直手還真是傷】

  不管是下山還是迎擊,都有著極大的不便。現在是已經無可奈何了,不過等到這次過去以後,有必要好好檢討一下這個問題。

  【這樣的話,也應該準備一個兩個遠距離攻擊手段吧。手腳的部件,也該隨身攜帶的吧。但是,那樣一來要帶東西就……】

  【洛絲小姐】

  就在我不再關注史萊姆,轉而儘可能迅速地攀下斜坡的時候,真菜叫了我的名字。

  【怎麼了,真菜】

  【請保護好我呢】

  【——】

  這句話,很明顯指的並不僅僅是現在的狀況。

  這是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總有一天會離去的少女身上變化到來的徵兆。望著真菜的眼神,我重重一點頭。

  【是的。萬死不辭】

  我絕對會保護好這位嬌小而又纖細的友人。

  無論發生什麼。

  就在內心下定決心發誓過之後,我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看來,就眼下的情況來說,已經沒有我出場的份了呢。

  【請小心一點,真菜。——要到了】

  【誒?哇、呀!?】

  我停止下遷,再次抱穩真菜的身體。

  就在下個瞬間,白色的炮彈撞上了這個斜面。

  彈道目標所在地的史萊姆,被炸了個粉身碎骨。

  山崖大幅度搖晃了起來,我抱著真菜死死扣住崖壁。細碎的砂石從天而降,被炸飛的史萊姆那黏著的體液四零八落。

  【沒事吧,洛絲閣下】

  塵土散去,挺立在那裡的是巨大的白色蜘蛛。

  穩穩地抓在斜面上的八支腳,毫無疑問是最適應這個地形的配置。哪怕不是如此,也沒有多少怪物能與她匹敵。

  葛貝拉看到我的模樣,柳眉微微一皺。

  【還真是被打了個慘呢。真是千鈞一髮】

  【……最危險的時候是差點因為剛才的衝擊掉下去的時候】

  【那個的話沒問題。已經做好準備若是汝等掉下去了,妾身會抓回來的】

  既然擁有蜘蛛絲這一特殊能力的葛貝拉都這麼說了,那就是事實了吧。她雖說在日常生活中各種方面都讓人不禁惋嘆,但一旦涉及戰鬥,沒有比她更可靠的了。

  【先在此言謝,葛貝拉。得救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先把你們拉上來】

  葛貝拉趕到我們的身邊,用蜘蛛絲牢牢固定住我們的身體。我就這麼抱著真菜,在蜘蛛絲的幫助下向上走去。

  【不過,看起來奇怪的事情接連而至呢。妾身那邊也是這樣雜七雜八的扎堆過來的】

  看來葛貝拉也碰到了那一大群怪物的樣子。而且比我活得還要久得多的葛貝拉似乎也對發生了什麼毫無頭緒。

  【葛貝拉沒事嗎】

  【不足言道。敢到妾身這邊來的,全都碾碎了。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是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那種數量的話根本沒完沒了……而且,也很擔心洛絲閣下這邊。在山崖正中見到汝等的時候,嚇得差點心臟都停了……】

  正把我們向山崖上拉的葛貝拉突然在這時不說話了。

  【葛貝拉?怎麼了嗎?】

  和抱著我的真菜一起被向山崖上拉的我,抬頭望向葛貝拉那瞪大了赤紅雙眼的嬌容。她似乎是看到了什麼,然後啞然了。

  我也轉向她眼中所望的方向。

  然後,同樣說不出話了。

  【要塞……】

  真菜那驚呆了的聲音,在山崖上響起。

  那座巨大的要塞,正在被數百的怪物攻擊,恍如百蟲蠶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