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樂園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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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拜託了。請鼓掌吧」

  突然屏幕中的女演員對著鏡頭大聲說著。

  【美好的星期天】是部描寫了一對貧窮戀人一天的電影。在滿是瘡痍的東京彷徨之後,看起來像是扮演著指揮官的男性,坐在了寒風中,野外破敗的音樂堂里。然後女性的那一方面向鏡頭,像是希望有人能夠鼓勵自己一樣,請求觀眾們的鼓掌。

  在黑暗中,竹井惠子激動的鼓起掌來。道玄坂的東寶映畫劇場接近滿場。到父親工作的地放給他送完東西之後準備回去的惠子,心血來潮的去了涉谷的電影院。

  在她為電影中的戀人們一喜一憂的同時,內心中漸漸地把他們當成了真實的人。感覺就像是他們也在看著自己一樣。內心激動的惠子很自然的認為別的觀眾當然也會鼓掌,但是除了她以外,周圍一個鼓掌的人都沒有。惠子頓時覺得自己周圍的氣氛變得很尷尬。

  坐在旁邊一個戴著戰鬥帽,看起來像是退伍士兵的男人,正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惠子。讓她感覺隨時都會有軍隊式的鐵拳制裁飛過來的感覺,剛才還高漲的興致現在就像是被人潑了盆冷水一樣。

  就在惠子想要把身子靠回堅硬的座椅背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強有力的掌聲。在惠子前面幾排的坐席上,一個穿著白色襯衫,袖口挽起來的小個子男人正站在那裡,非常有氣勢的在鼓著掌。看打扮不像是學生,不過應該挺年輕的。用髮蠟向後梳著的頭髮還有些翹起來的樣子。

  啊,惠子不禁交出了升。從肩膀的線條她就覺得有些眼熟——是認識的人。

  「大哥哥,你擋道我了,坐下來」

  帶著戰鬥帽的男人旁邊傳來了喊聲。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立馬轉過身來,有些滑稽的敬禮。看到他長相的惠子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是俊平」

  注意到惠子視線的時候,俊平有些勉強的笑了笑。

  放映結束後。俊平迅速的向外走去。因為害怕跟丟了。逆著下一場觀影的人流,惠子也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梅雨過後的晴朗的天空看起來格外明亮。

  午後,露天小攤林立的路上,人潮湧動。戰敗後已經快兩年了,這附近曾經一度化作廢墟,現在這裡到處都是臨時的板房,有一些人也開始重建起更像樣的房子了。路上抱著大包,看起來像是出來買東西的日本人很多,也能遠遠的看見一些手上什麼都沒拿的,在到處閒逛的美國士兵。

  最近的東京,不管是那個區,人都增加了。不光是駐紮在這裡的美軍,沒了工作和住家的日本人也開始大規模的湧入東京。之前被疏散去地方的東京本地人也都回來了——還帶著家人一起。

  「呦,惠子」

  聽到有人叫自己,惠子回頭一看,俊平正坐在電影院外的角落裡抽著煙。說是在等惠子出來的話未免距離出口的位置也太遠了。似乎是想要逃走但是又放棄了。

  上次見面已經是第三年前的事情了。在俊平馬上就要從私立大學畢業的時候,他被召集去了菲律賓的戰場。而把他送去車站的就只有俊平的養父母杉岡夫婦還有惠子一家。在戰敗氣息濃厚的時候,很多人都被這樣的一紙召集令就送上了戰場。當然也不會有盛大的壯行會。

  當時孤身一人的走出家門的時候,穿著學生服的俊平看起來是那麼的耀眼。現在卻只有消瘦的臉頰和深深的皺紋,粗眉毛和鮮明的五官倒是跟以前一樣。

  「歡迎回來….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俊平看著惠子鄭重的低下頭,眯起了眼睛。

  「真是長大了不少呢」

  惠子挺起胸膛,像是要誇耀一番一樣。

  「我可是已經十九歲了呢」

  「我當然知道,都長這麼高了。三年前的時候個子才到我這裡呢」

  俊平用拿著煙的左手在腰部晃了晃。惠子看見了不由得肩膀一陣顫抖。他的左手沒有了的無名指和小指。

  「才沒有那么小。我又不是狗」

  惠子撅起嘴唇,用輕快的語調反駁。如果是三年前剛上女校的時候,應該會像這樣回答他吧。

  「現在,住在哪裡?」

  惠子最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俊平因為不知道日本已經投降了,在菲律賓的山中潛伏了半年以上,據說是因為受傷而導致了壞血病,在他暈倒的時候被俘虜了。今年春天的時候終於回到了日本,回來之後就去見了在伊豆療養所的妹妹花奈,還有被疏散到那邊的養父母。之後就他就回東京了,這些都是她從花奈寄給她的信中得知的。

  但是,在那之後過了很久也沒見俊平回到代官山的公寓。

  他的養父母是因為疏散才離開了公寓,房間裡物品都還都原樣保留著在。戰後混亂的時候,管理公寓的團解散了,但是杉岡家的住處並沒有變。

  「他們說你最近會過來。就把鑰匙放在我們那裡了」

  受杉岡家的委託,偶爾會進去開窗換換氣,或者簡單的做一下掃除。因為俊平沒有鑰匙,所以可能會去竹井家裡取鑰匙,信中是這麼說道。

  「至少來露下臉也好。大家都在擔心你呢」

  一不注意就用了責備的語氣。所有人裡頭,最擔心他的就是惠子,不過這些話她當然說不出口。

  「抱歉。那個…」

  俊平苦笑的用手指摁了恩眉毛。

  「去了比我先回國一步的同伴那裡,就拜託他讓我在他家的店裡幫忙。現在我住在他們家的二樓。雖然也想回去,但是各種事情忙的脫不了身啊」

  「那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最近就會回去。我保證」

  俊平簡短的回答就像是要趕緊結束這個話題一樣。既然都有空來距離代官山這麼近的涉谷看電影,那麼說現在很忙就肯定是藉口。而他像是要逃走一樣的出了電影院的行動也很讓惠子在意。是不是有什麼不想跟熟人見面的理由。

  「那家店,在哪裡」

  「吉祥寺車站前。店面很小,就跟個小攤差不多,不過生意還挺不錯的哦」

  聽到這裡,惠子覺得有些不安。吉祥寺車站前那裡跟涉谷一樣也到處都是黑市。在黑市里可以買到各種沒有配給的食物,從美軍那裡弄來的物資,還有各種來路不明的日用品,各種各樣的東西都以高昂的價格在販售著。因為光靠配給根本就不夠,雖然現在在黑市買東西已經變成了常態,但經營黑市可是個不知道哪天就會被警察取締的危險生意。

  「是賣什麼東西的店?」

  「醃漬食物。從附近的農家那裡進貨然後再出售。居酒屋和小餐館都會來採購呢。」

  她實在不覺的這個生意會繁忙的需要僱人。空氣中飄來的菸草味讓惠子不禁皺眉。

  「我回到東京這件事,是花奈那傢伙告訴你的麼」

  「誒誒….我們一直都有寫信在聯繫」

  十年前染上結核病之後,杉岡花奈就一直過著療養的生活。曾經有一段時間病都快要治好了,但緊接著就開始了跟美國的全面戰爭,食物狀況惡化,花奈沒有辦法下床的日子又增加了。

  「但是,最近的回信都好慢。花奈她,現在怎麼樣了」

  俊平嘴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皺起眉頭掐滅了菸草。

  一個穿著大人尺寸髒T恤的少年跑了過來,在俊平面前伸出一個生鏽的鐵鍋。裡頭塞滿了已經熄滅的菸頭。這是為了把菸頭裡頭殘存的菸草回收,從新販賣。

  什麼都沒有說的俊平把菸頭丟了進去,然後又把看起來才剛開封的幸運好球(煙的牌子)整包扔了進去。少年用不可思議的眼神,交替看了好幾次印刷著紅色圓形圖案的盒子和俊平的臉,深深地低頭行了一禮之後就消失在了電影院裡頭。

  「….花奈沒能熬到冬天」

  惠子呆住了。雖然猜到病情可能惡化了,但沒想到竟然會這樣。對惠子來說,花奈是個無話不談的貼心大姐姐一樣的存在。

  「醫生說是營養不足。所以才會給她送去各種各樣的東西。如果吃了好東西的話,或許能發生奇蹟,但已經太遲了」

  聽俊平的語氣,他似乎也很難接受這件事情。到處尋找珍貴的食物,給妹妹送去的那個俊平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那是花奈在代官山生活的最後一個冬天——十年前聖誕節的事情了。俊平雖然看起來很任性,但他實際上對周圍的一切都很溫柔。

  那個時候,惠子也從俊平那裡收到了無形的禮物。他被懷疑從竹井家裡頭走了東西,還默默背負起那個罪名保護了惠子。之後惠子就一直忘不了俊平的笑容。

  但是她沒有辦法傳達這份心情。因為害怕對方只把自己當成是一個孩子,就在她還在躊躇的時候,跟美軍的戰爭激化了,俊平被徵召入伍。那時候都她都覺的兩人不會有再見面的那一天了,大家都會為了日本而死,

  所以就放棄了。

  但是那個日本後來投降了,知道俊平在菲律賓被俘虜的時候,她內心喜悅的同時還感受到了一絲愧疚。這場大戰中有眾多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死去,如今也還有大量的人在受苦。而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平安的迎來了戰敗的這一天,自己內心暗戀的人也回來了——事情也有點太好了。就在惠子這麼想的時候,她所等待的俊平卻怎麼等也不見回來。

  「說起來,牛肉罐頭要吃麼。美國產的」

  「誒!」

  看著因為話題突然的轉變,變得的有些迷惑的惠子。俊平很得意的笑了。

  「這之前,跟我們做生意的料理店為了抵帳送來了一箱。最近我不太喜歡吃肉呢。之前給花奈送過去過一些,但還剩下不少….怎麼樣」

  這個月到現在還沒有吃過肉呢。牛肉罐頭什麼的只在戰前吃過。現在只是聽著就覺得要流口水了。

  惠子跟著俊平一起從涉谷出發,坐井之頭線去吉祥寺。原因當然不是惠子上了肉罐頭的鉤,而是她想去親眼看看,俊平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樣的事情。

  「竹井叔叔跟阿姨都還好吧?」

  俊平詢問道。兩人並排坐在位置上。因為是去郊外的電車,所以人不是很多。

  「都挺好的。只是戰爭剛結束那會辛苦了一段時間」

  父親上班的機械製造公司母公司在德國,因為是戰敗國的原因,已經實際上的破產了。被解僱的父親就各處給別人做兼職的翻譯,母親也去了熟人經營的雜貨店裡頭幫忙來維持家計。今年父親終於找到了正式的工作,生活狀況也好了起來。

  「公寓那邊,沒什麼問題吧」

  「嗯。大規模空襲的時候被扔了了一兩發燒夷彈而已,被點著的房子裡頭,還有周圍房子的人都跑了出來,聽說可混亂了。不過我當時作為學生被動員去了群馬的工廠,沒有直接看到….」

  惠子停住了嘴。俊平的臉上雖然像平常一樣帶著笑容,但已經變得毫無血色。是被剛才的話給驚到了麼。

  「俊平?」

  被叫了一聲之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看向惠子。

  「嗯,沒事就好。現在,惠子在幹什麼呢。女校已經念完了吧」

  「雖然一度找到了工作,不過公司沒多久就倒閉了。現在就幫著外出工作的母親照顧家裡的事情。家裡終於穩定下來了,所以我也在思考之後的事情…父母他們問我要不要去上女子的專科學校」

  聽說有幾個女子的專業學校最近都變成女子大學了。惠子雖然也沒有特別想要去大學做些什麼,但還是有點被高等教育吸引。

  「有人來說過相親的事情麼」

  「怎麼可能。一次都沒有過,那種事情」

  惠子用輕快的語氣否定了,但是為什麼會問這件事情呢。因為很在意惠子有沒有沒有要結婚的對象麼。俊平則只是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著。

  「也是呢,對惠子來說或許還太早了麼。不光一個人去看電影,還會一個人自顧自的鼓掌…坐在我後面鼓掌的那個,就是惠子吧」

  「是啊」

  為了掩飾害羞,惠子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她突然就表情嚴肅起來。

  「覺得很過意不去,特別是女性的那一方啊,被那個頑固的男的那麼折騰。任誰都會為她鼓掌的吧」

  「向觀眾尋求掌聲什麼的,那部電影還是頭一個呢…但是,在電影中也確實是因為我們的掌聲而引發了奇蹟」

  戀人們在尋求掌聲之後,空無一人的野外音樂堂就傳來了管弦樂演奏的聲音。那之後主人公們就取回了希望,電影也迎來了結局。

  「那對戀人明明都那麼辛苦了,結果還是沒能得到像樣的家啊」

  望著窗外,俊平緩緩的呢喃著。從涉谷站出來沒過一會,周圍的風景就只有芋頭田和簡陋的房屋了。

  確實那對主人公定下了婚約,但是因為沒有找到可以一起生活的房子所以才沒能在一起。兩人都是借宿在親戚家裡,就連想要招待對方到自己家來都很困難。

  不光是在電影裡頭。現在的東京就是這個狀況。雖然人口增加了,但是大量的建築物都在戰爭中被燒毀。而住在代官山公寓那棟混凝土建築物里的惠子是幸運的。至少還有像樣的家。

  「那個男的住的房間,很簡陋呢」

  「是啊…」

  在因為下雨而無處可去的時候,沒有辦法男方只能把女方招待到自己住的公寓裡頭。漏雨的屋頂上到處都是污漬,牆壁上還貼滿了從色情雜誌上撕下來的畫。

  「那樣的房間,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願意啊」

  突然就想到了被打擊的有些自暴自棄的男人,在公寓裡強行抱住女性的畫面,惠子說完突然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當然她也也不是說,在乾淨的房間就什麼都可以做的意思——雖然自己說出來的話跟想表達的意思有些出入,但是說到這裡她也沒想要再去訂正消除誤解。

  「事先說明一點,我的房間可沒有糟糕到那個地步」

  突然,俊平這麼說了一句。

  「不用那麼擔心也不會有事的」

  「…什麼意思」

  惠子歪過腦袋,俊平趕緊轉開了視線。

  「因為,接下來你要去我家吧。牛肉罐頭放在我的房間裡啊」

  「誒」

  惠子不禁就叫出了聲。

  兩人在終點的吉祥寺車站下了車,穿過省線的鐵軌。

  外形大小都各不相同的臨時板房一間挨著一間,在建築物之間的空地上,附近的商人們擅自經營著黑市。在這其中應該就有俊平在幫忙的經營醃漬物的店鋪。從入口附近的中華料理店裡飄來了濃厚的,油脂的氣味。

  俊平沿著鐵軌,從黑市面前走過。惠子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後。接下來要去我家吧,俊平剛剛說過的話現在還在她的腦子裡頭迴響。

  因為牛肉罐頭是俊平的東西,所以放在他的房間裡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不過,一個人去單身男性的房間,惠子這還是有生以來的頭一次。

  俊平應該不會像電影裡頭那樣失去理智吧——姑且先這麼相信。只不過兩人共處一室的話,怎麼可能會沒有異性的想法。但是,俊平他應該只把自己看做是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吧,惠子這麼一想又從別的意義上覺得難過起來。

  「剛才的電影,為什麼惠子會想要鼓掌呢」

  俊平轉過頭來詢問。等惠子趕上來之後,走到旁邊跟她並排著走。

  「別的觀眾不是都沒有鼓掌麼。除了我以外鼓掌的就只有惠子」

  「因為想要聲援他們啊。就像那對戀人一樣,大家都在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而辛勞著。我覺其他人應該也會因為有同感而鼓掌」

  「才不會有呢。這幾天我都在那個電影院…」

  惠子瞪大了眼睛。

  「俊平,每天都去看麼?那部電影」

  看樣子是不小心說漏了,看起來有些尷尬的撓了撓耳朵。

  「那個,怎麼說呢……那個男主人公,不是復員兵麼。」

  這麼說起來好像是這樣的。俊平也是從戰場回來的人。

  「感覺跟男主角有些共鳴麼?」

  「也不是」

  意外的是,俊平很明確的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像那樣頑固的傢伙好像也不錯啊。剛復原的傢伙要怎麼做才能看起來像個正常人啊,感覺那個電影能作為參考」

  聽到那毫無起伏的語氣。惠子感覺內心被都被凍住了。簡直就像是在說,現在的自己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一樣。在她的眼中,俊平還是跟以前一樣,但是本人似乎並不是這麼想的。

  「俊平你……」

  就在質問還差一點要說出口的時候。滿載著乘客的列車從旁邊的鐵軌上駛過。俊平用手指了指前面。

  「…就是那裡」

  古舊的兩層建築。庭院看起來被保養的很好,透過低矮的院牆可以看到裡面種著的波斯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只住著兩個男的地方。這麼看來俊平的那個戰友一定是跟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吧。

  「我借住的地方在二樓。稍微在這等我一下」

  俊平穿過木門走向玄關,惠子就站在路旁看著他。

  鄰居家一個穿著浴衣的老人從地里拔出了看起來長得不太好的蘿蔔。在庭院裡頭種些蔬菜來填補食物不足的部分,是很普遍的事情。

  「你好」

  惠子試著跟對方打了聲招呼,但是沒有回應。應該是沒聽到吧。這個時候俊平帶著一臉為難的表情從木門出來了。

  「沒人在家…麻煩了呢。我沒有拿鑰匙。今天應該有人在家才對啊」

  惠子也同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同

  時也覺得有點掃興。沒有拿鑰匙的話,根本就不會變成兩人獨處的情形,自己之前在擔心的事情從一開始就沒有可能發生。

  「西田先生和太太一起出去了哦」

  鄰居的老人大聲的說道。西田應該就是這家家主的姓吧,看來應該是已經結婚了。老人抬起頭看了惠子兩人一眼。

  「知道他們去哪裡了麼」

  俊平詢問道,老人仰頭看著天空,表情像是在努力回想。

  「好像說是,要去井之頭公園散步吧」

  稍微往回走一點,穿過鐵軌,順著坡道往下走一點就到了公園的門口。

  幾年前,惠子跟著家人一起去過一次。那個時候圍繞著公園裡的大池塘有很多的杉樹,但是現在就只剩下被砍伐之後剩下的樹樁在那裡。應該是戰爭的時候被採伐了吧。不過就算這樣也是個很好的休息場所,公園裡聚集了很多的觀光客。

  兩人沿著池塘走找了一圈。但是沒有看到。

  「稍微休息一下吧」

  過了一會之後,俊平突然這麼提議。雖然還不覺得累,但惠子還是在池塘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了。俊平還從附近的商店買來了瓶裝的汽水。

  「…….謝謝」

  惠子說著接過了汽水,兩人並排坐著眺望著池塘。午後的陽光照射在池塘上,從水面反射來了柔和的光。面前散步道走過的行人們,都悄悄的注視著惠子他們。

  (應該是被當成是情侶了吧)

  惠子有些激動,沒有辦法抑制住的,心跳加速的感覺。但是俊平根本就沒有在想這些吧。他應該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才會,才會像這樣坐在這裡。

  「杉岡?」

  背後傳來了搭話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頭看了過去。是個看起來要比惠子大上一輪,高個子的女性站在那裡。惹眼的黃色連衣裙,應該是美國運來的支援物資吧。肩膀和脖子周圍看起來有些胖胖的。不過,對於馬上就要臨盆人來說,這樣的身材正好。

  「剛才回去了一趟,但是沒有人在家,從鄰居哪裡聽說叔叔在井之頭公元,所以就過來找了。」

  聽了俊平的說明,對方有些抱歉的皺起了眉頭。

  「添麻煩了真是抱歉。今天本身是沒打算出來的,但是要不每天鍛鍊一下,好像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太好。而且西田也會囉里囉嗦的說一堆,所以想著至少到這裡圍著池塘走一圈」

  聽她說話的語氣,應該就是那個西田的妻子了

  「西田先生沒有來麼」

  「想著差不多應該杉岡也該回來了所以就先回去了。你們來的路上沒有看到的話。那傢伙應該是又繞道去買煙了」

  說完她歪著頭看了惠子一眼,看起來很開心的笑了。

  「這位小姑娘是?」

  「竹井惠子,以前我們兩家住的很近。就是代官山的那個公寓」

  惠子也打了聲招呼。不過介紹她說是家住的很近什麼的,讓她聽著有些不太高興。雖然說得也沒錯。

  「牛肉罐頭,過來稍微拿一點…」

  「啊啊太好了。杉岡,終於去了代官山了啊」

  看樣子像是終於安心了一樣把手壓在胸口上,有些激動的向惠子說道。

  「杉岡他,這段日子每天都說,去老家的公寓看看,順便跟附近的人打個招呼,然後就出門了,結果每天都是在涉谷的電影院看場電影就又回來了。說是怎麼都邁不出那一步之類的…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必須要像個男人一樣做出覺悟,我們一直都跟他這麼說的」

  聽到這,惠子不禁抬頭看向俊平。所以才會每天都去涉谷看電影啊——俊平本人則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掛著跟之前一樣的微笑。只是,緊緊握住汽水瓶的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在不住的顫抖。

  「西田以前是我中隊裡的一等兵」

  在回西田家的路上,俊平開口說道。西田的妻子說她再稍微休息一會就回去,就一個人留在了公園。大概是在關照兩人吧。

  「我是兵長,因為是原大學生的兵長,所以經常會被那幫下屬捉弄,就只有西田一直對我很親切…他比我要早很多被俘虜,所以回國也要早很多,他回國之後就跟那位太太開始經營黑店了。本身夫婦二人就是經營雜貨店的,所以這方面很熟悉」

  俊平表情開朗的繼續說著,惠子連附和的機會都沒有。完全沒有辦法詢問他剛才西田太太所說的那些事情——或者說是俊平不想讓人觸及那些事情。

  「但是那位太太因為懷孕的關係,店裡照顧不過來,所以才會需要找人來幫忙。因為都是跟金錢密切相關的工作,所以不是隨便找個人都行。就在這時候,我正好來了」

  穿過火車道回到了西田家。應該是地里的工作完成了,並沒有看到鄰家那個老人的身影。庭院的垃圾桶前,一個有些胖,穿著圓領襯衫的男的正站在那裡抽著煙。聽到木門被打開的聲音,他這才注意到了俊平。

  「歡迎回來,杉岡」

  留著鬍子,圓臉的男人,還帶著親切的笑容。看樣子應該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我回來了….這個人是這家的家主西田。這是我兒時的同伴,住在代官山公寓的竹井惠子」

  俊平分別向兩人介紹了對方。惠子低下頭向對方打招呼,西田也鄭重的跟她打招呼,然後馬上轉身準備進屋。

  「那麼,來泡杯茶吧」

  「不用,我來弄吧。我們去二樓就好了」

  一瞬,西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偷偷瞄了惠子一眼。

  「啊嗯,好,我知道了」

  「惠子稍微在這裡等一下吧,我去把房間收拾一下」

  在庭院把鞋子脫掉的俊平,從外側的樓梯上去了。身後只留下了初次見面的兩人。

  「站在這裡也不太好,到裡面來坐著等他吧…啊,這樣的話也沒辦法啊。哈哈哈」

  西田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透過走道望向裡頭的和室時,惠子驚呆了。地板上密密麻麻的擺著大量的一升瓶。每個瓶子裡頭都裝滿了液體。

  「裡頭裝著的是燒酒。是認識的農家那裡弄來的自製品,準備拿來賣給附近的居酒屋和小飯館。今天早上才剛進的貨」

  惠子已經看呆了。這麼大量的燒酒就算是在專門賣酒的店裡頭她也沒有見到過。而且,私自造酒是違法的。被警察抓到了當然不可能只是沒收這麼簡單。被逮捕是肯定的。

  「….可是我聽說的是經營醃漬食物」

  「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那樣的,而且現在也還在經營。不過現在的主力商品是這個。我們不會在酒裡頭摻雜物,所以賣的很好哦,風評也很不錯,萬萬歲」

  西田笑嘻嘻的舉起了雙手。曾經聽別人說過,經營危險暗市生意的人大多都是從戰場回來的,惠子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西田看起來像是個好人——然而正是因為如此,他那毫無陰霾的表情看起來讓人格外的不安。給這種生意幫忙的俊平,真的沒問題麼。

  「說起來,你跟杉岡關係很好麼?」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是鄰居」

  這突然地提問讓她有些迷惑,下意識的就用了跟俊平一樣的說辭。自己怎麼想暫且不論,俊平眼中是怎麼看她的,惠子是完全想不到。

  「已經定下婚約之類的….」

  「不,才沒有」

  臉頰突然就燙了起來。或許是察覺到了惠子的變化,西田掐掉香菸緩緩地說。

  「說起來,他帶熟人到這裡來,而且還帶到自己的房間,這些都還是第一次呢。在戰場的時候他就經常說起代官山公寓的事情,我還以為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姑娘在等他的關係呢」

  「都說了些什麼事情呢」

  惠子詢問道。這些事情俊平完全沒有提起過。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家一起照顧住在附近的野貓啊,還有秋天那一排銀杏樹很漂亮之類的……啊,對了對了」

  西田走進了裡面的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張疊起來的紙。他把邊緣有些破破爛爛,還變了色的紙張展開,是一張用鉛筆畫的素描。平緩的坡道上建著一排草屋。明明是從未見過的場景,但她又覺得是那麼的熟悉,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杉岡兵長畫的。畫的相當好呢。這裡頭畫的是我們駐紮的村子。在一個小島上面,是個很舒服的地方呢」

  西田帶著懷念的表情看向遠方。或許是因為在回憶的軍隊時候的事情,他對俊平的突然稱呼就變了。

  「當時杉岡兵長的表情就像是在眺望自己住的公寓一樣,看起來很高興呢」

  建築物的種類完全不一樣,但是地形多少有些相似。惠子雖然以前就知道他手很巧,但是沒想到居然連畫畫都這麼厲害。

  「居民們大多都

  逃到山裡頭去了,只有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留在那裡。養著一條跟牛一樣的大白狗,因為狗生病了沒辦法丟下不管,所以自己也留在了那裡。還告訴了我們當地的氣候,以及芋頭田的位置,我們大家也都挺喜歡那傢伙。除了沒有像樣的食物以外,是個跟樂園一樣的地方」

  看著這張村莊的素描,惠子察覺到了違和感。這些房子也好,芋頭田也好應該都是有主人的,那些人都怎麼樣了呢。

  「那傢伙還格外喜歡杉岡兵長。兵長也對他很關照,兩人還會一起去照顧那隻生病的狗。」

  俊平的話確實會這麼幹。在這個有點代官山公寓影子的地方,還有照顧病狗的少年,大概是讓他聯想到了照顧生病妹妹的自己吧。

  「但是,美軍登陸萊特島之後情況就全變了。敵軍開始了大規模空襲,潛伏在山裡頭的游擊隊也開始頻繁活動了起來。我們也被抽調到相鄰的島上,參加對敵人基地的襲擊戰。但是在黎明出發的時候,乘坐的小艇被敵人的魚雷艇擊中,全員都落入了海中。

  是杉岡兵長他抱著腹部中彈溺水的我游回島上的…多虧了他,我才撿回了一條命」

  西田的聲音濕潤了。就算是回國之後,也還繼續對比自己年輕的俊平用敬語。原來因為俊平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知何時從樓上下來的俊平,滿臉無奈的低頭看著那副畫。

  「你也差不多該把這玩意扔了吧」

  「我不會丟的。就算是兵長的命令,只有這一點絕對不會服從」

  西田毅然的拒絕了。看樣子兩人應該已經有過好幾次類似交流的經歷。

  「對我來說這就是一生的回憶。到死的那一天為止我都會好好保存的」

  二樓的房間被收拾的很整潔。疊的四四方方的被子和替換的衣服都被堆在房間的角落。地板上被收拾的連一根頭髮都看不到。感覺就像是誤入了旅館的空房間一樣。在屋子中央正坐著的惠子自然的伸展了一下身體。膝前放著裝著茶杯的托盤,俊平則是在窗戶邊單膝跪地地坐了下來。

  傍晚的微風吹了進來。從窗戶可以看到鐵路還有公園一角。讓她有一種兩人在代官山的公寓共處一室的感覺。

  「在惠子眼中,現在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突然俊平開口了。從靠在膝蓋的左手那裡延伸出來了黑色的影子。缺少了兩根手指的影子。

  「怎麼樣…」

  「跟以前有變化嗎」

  「沒有變化」

  他微微睜大眼睛。沒想到惠子會這麼果斷的回答,讓他吃了一驚。

  「就跟三年前離開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沒有變」

  惠子又語氣堅定的重複了一遍。俊平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就仿佛是一尊放在那裡的人偶一樣。惠子在想,他獨自一人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一幅表情。

  「剛才,西田跟你說了我們駐紮的那個村落的事情吧」

  「…嗯」

  惠子點了點頭

  「他跟別的傷員一起,沒多久就被轉移到了別的據點,所以他不知道那座島上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麼…而知道那些的人,只剩我一個了。其他人都死了」

  惠子只覺得心臟在劇烈的跳動著。從兩人在電影院再回之後,跟戰場有關的事情,惠子一句也沒有問。她暗暗地決定,除非俊平自己說出口,否則她什麼都不會問。

  幾年前,從大陸戰場回來的年輕男性,突然造訪了公寓。他很鄭重的保存著惠子小學時候寫的那些放進慰問袋的信。就是那些寫著白貓小雪事情的信。據那個人說,是這些信慰藉了他的內心,因為反覆閱讀了這些新,他才能活著回來,所以在回來之後決定第一個造訪了這裡。

  他在樓梯上睡覺的白貓面前,蜷縮著蹲在那裡看了很久。而直到最後,他也沒說有關戰爭事情。惠子的直覺告訴她,最好什麼都不要問。現在俊平也跟那時候的那個男人有著同樣的眼神。

  「自從美軍登陸萊特島之後,我們那座島上的游擊隊就突然變得難對付了。因為那幫傢伙有了美軍提供的武器和彈藥補給。而我們本身就不多的補給也被徹底切斷了,日子變得很艱難。想著等到食物補給到達之前先按兵不動,但是卻被他們攻入據點…我們的動向完全被他們掌握了。

  我的手指就是那個時候被他們的山刀砍傷了,當時傷口不是很深,但是因為沒有辦法做相應的處理所以傷口壞死了,我只能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切掉手指再灼燒傷口」

  平靜的說出了這些,俊平把手舉到自己的面前。惠子沒有轉過視線。

  「大家都餓的皮包骨,還被傷病纏身。是村裡的那個孩子在盡力照顧我們。但就是那個時候,我們駐紮的島上美軍也登陸了,為了攻打他們的海岸據點,我們集結了殘存的兵力。大家都知道,出了村子大概就沒有人能回來了。我們就像是見最後一面那樣互相道別」

  俊平的聲音變得低沉,毫無起伏。就像是在說著遙遠的,其他星球上的故事一樣。

  「但是出發前不吃點東西的話,根本就沒有辦法行軍。我為了去尋找食物而出了村子。就在那個時候我看到那個孩子跟沒有見過的本地人在交談…偷聽了一會之後讓我吃了一驚。那個男的居然是游擊隊的,那個孩子根本就是間諜。他裝作親近我們的樣子就是為了從我們這裡獲得情報」

  從開著的窗戶下面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大概是西田太太回來了。西田似乎說了些什麼,從院子裡傳來了兩人的笑聲。

  「為什麼,要作那樣事情」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似乎是因為日軍殺害了他的家人。他想要讓我們也嘗嘗他父親所遭受過的痛苦。還嘲笑我們是好騙的笨蛋。只要裝作稍微受點傷的樣子,馬上就有人會去同情他」

  俊平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拳頭。惠子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傷痕。

  「那之後,我被兩個人注意到了,我們之前發生了槍戰。游擊隊的人被我打死,那個孩子逃走了。之後跟聽到了槍聲趕過來的同伴們一起去追殺他。一整天都在山中獵殺……那個孩子,但是我們沒有找到。所以就回到了村子裡之後,大家把那隻狗殺了。那個當間諜的孩子養著的大狗。在廣場的正中央作為那個孩子的替代品被山刀斬殺…那之後,大家理所應當的吃掉了…從那之後,我就變得討厭吃肉」

  俊平在選擇合適的語言,惠子當然聽的出來。他像這樣所說出來的事情,肯定只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小部分。

  「出發之前,我們把房子都防火燒了。沒有什麼意義。只是為了宣洩怒火而已。因為是草屋,所以火勢非常迅猛。望著燃燒起來的村莊,我突然就回憶起了代官山的公寓。或許是因為地形相似吧…感覺就像是把那個日本的自己,給親手燒掉了一樣」

  肩膀止不住的顫抖。之前說到代官山公寓掉下了燒夷彈的時候,俊平的臉色突變。應該就是想起了那副場景吧。

  「那個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是啊」

  稍微停頓了一下,俊平這樣回答。

  「誰知到呢」

  聽起來他不想再去思考這件事情了。既然俊平他們都逃走了,那麼那孩子現在應該回到村子裡頭了吧。對他來說就像是家人一樣的狗也不在了,只剩下被燒成廢墟的村莊。

  「因為被他騙了我們才會那麼慘,那是他應有的報應。那座島上的人,房子,食物,都是屬於我們的東西….一草一木,雖然並不是我們的東西……但,那也不是美國人的東西」

  輕輕地抽了一下鼻子。感覺就像是久違的聽到了俊平風格的諷刺。

  「那之後,我們被美軍追趕,一邊戰鬥……一邊忍受著飢餓在山中四處逃竄。同伴們接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我當然也打到了大量的敵人。但是每天晚上夢到的都是…殺死那隻狗,還有燒掉村莊時候的場景。跟美國的戰爭那個時候已經無所謂了。腦海中就只有殺掉,破壞,燒毀…那個時候的我跟一直以來的我完全不一樣。從那之後我就覺得,我肯定變不回來了」

  夕陽被俊平的背影擋住了。因為在逆光的位置,惠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想見到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妹妹花奈。另一個是你。比誰都要更了解我,也是我最重要的人。花奈倒還好,因為總是在睡覺幾乎沒什麼說話的機會。真正讓我害怕的是見到你。無論是去代官山的公寓,還是每天都半途而返,都是因為沒有勇氣去見你」

  不知不覺中俊平站起了身。漸漸暗下來的房間中,那身姿就宛如是漆黑的影子一樣。

  「惠子的眼中,現在的我是什麼樣的?」

  俊平用幾近呢喃的低語,問了同樣的問題。

  「果然,在我眼裡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變呢」

  惠子無聲的站起身。俊平說惠子是他最重要的人,惠子

  並不是注意到了他的告白,不如說現在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本人應該也已經意識到了吧。他的心中還有重要的人,他還有這樣的想法就已經足夠了。

  「….沒有變啊」

  他的回答也跟先前一樣。

  「從很久以前,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完全沒有變過」

  惠子打開隨身帶著的小包,取出一個東西放到了俊平的左手上。是一把陳舊的黃銅鑰匙。

  「這是俊平家的鑰匙….就算不是今天也行。但是,你一定要回代官山來。一定要回來。我,會在那裡等著你」

  俊平盯著手裡的鑰匙,許久都沒有動。惠子會隨身帶著這把鑰匙,因為她害怕,如果不這樣做可能就見不到俊平。但是俊平會注意到她的心情麼——最後,俊平用剩下的那三根手指緊緊地握住鑰匙。

  回到代官山公寓的時候,夜空中已經升起了圓圓的月亮。

  三樓惠子家屋裡的燈還沒有亮起來。父親說過他會因為工作而晚點回來,母親也說她要去表妹家裡。應該快回來了吧。

  上著樓梯的時候,她才注意到自己把牛肉罐頭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但是也沒有覺得有多遺憾。在吉祥寺車站告別的時候,俊平說了會來見她。這件事情要重要的多。

  坐在三樓玄關錢的白貓,回頭看了惠子一眼有些不滿的叫了一聲。像是在對把它關在外面這件事情表達不滿。

  「我回來了,小雪。不好意思回來晚了」

  急急忙忙的在小包中翻找起來。曾經是野貓的小雪,在幾年前住進了竹井家。公寓的規章制度徹底變寬鬆了,很多家裡頭都開始毫無顧忌的飼養寵物。小雪也就很自然的變成了家族的一員。雖然年齡已經很大了,但還是很有精神的在抓老鼠。

  惠子從包里拿出鑰匙,插進鑰匙孔裡頭。

  「…嗯?」

  手中的鑰匙轉不動。試了好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是自己不小心把鑰匙弄彎了麼。眼睛湊近仔細看了看,她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拿著的這把是杉岡家的鑰匙。剛才給俊平的那把才是自己家的鑰匙。外觀看起來都差不多所以自己弄錯了。

  沒有辦法,惠子只能又退回到到樓梯間。看來只能等下次見到俊平的時候再換回來了——不對,應該由我送去給他會比較好。那麼首先就要通知他自己把鑰匙拿錯了這件事情。用快信麼,還是用電報。取得聯繫之後,就要去見他了,想這裡惠子的心中有些安耐不住的高興起來。

  惠子蹲在了公寓的門口。在這裡的話,只要父母回來就能第一時間見到。身後跟著她的小雪坐到了她身旁。

  青綠色的銀杏葉在夜風中搖擺。是個舒服的夜晚。只要回到公寓就感到非常安心。這裡是惠子出生,長大的家。雖然跟以前比起來變舊了不少,牆壁也有些髒兮兮的。但這裡就算經歷了世界大戰也依舊屹立不倒。

  撫摸著貓背的惠子閉上了眼睛。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這件事情由俊平自己決定的。是明天麼,下個月麼,還是明年呢——早點回來的話會很讓人高興,不過稍微遲一點也沒關係。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惠子都會在這裡等著他回來。就像這棟公寓一樣。

  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漸漸變近了。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有點像是父親,又有點像是母親,也有點像是別的什麼人。惠子一動不動的,側耳傾聽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惠子的身旁停住了。

  她沒閉著眼睛,靜靜的等待對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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