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銀杏樹下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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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接連從窗戶外傳來了爆炸聲。站在料理台前的竹井八重不由得渾身一抖。她伸長脖子從窗戶向下望去,公寓門前的路上,一個春裝打扮,穿著青色背心的男孩子在很開心的在玩耍著。那是八重的孫子浩太。看樣子是在玩爆竹的樣子。離他稍微有一點距離的地方,穿著顏色不一樣背心的是八重的另一個孫子進,他正蹲在地上捂著耳朵。

  「我不是說過要你們小聲一點麼」

  站在一旁的女兒惠子大聲的訓斥兩人。是的~,聽到兩人的回答之後八重關上了窗戶。窗戶的玻璃上沾著一枚櫻花的花瓣。看來附近的櫻花樹滿開的時間比往年要早。

  「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學會的奇怪的玩法…對不起,媽媽,讓你嚇了一跳」

  沒關係,八重搖了搖頭。雖然心臟現在還在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不過孩子有精神就好,注意不要給附近的鄰居們添麻煩,雖然她想要這樣提醒一下兩人,但就是組織不好語言。都已經年近六十了,她的老毛病依舊沒有改掉。

  「對了,我是要說什麼來著的」

  這樣說著,又走回到了料理台前。腦袋後面的頭髮高高的紮起來,穿著一件青色的連衣裙的惠子,看起來一點都看不出像是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的的樣子。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年輕漂亮。而從戰爭年代之前就一直穿著同樣和服的自己,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不少。

  「…去伊豆的事情」

  八重提醒道。惠子手上剝開她最喜歡的甜栗,重重的點了點頭。那樣的動作也讓人聯想起她小的時候。

  「是的是的,只是去收拾親家那邊的東西,居然要花了三四天那麼久。明明就只有一間屋子而已。不過具體要花多長時間也要看提前過去的俊平了」

  惠子跟杉岡俊平結婚已經過去九年了。從戰場回來的俊平花了很長時間才再次回到代官山的公寓,他回來之後沒過多久就來向惠子求婚了。現在兩人就住在對面的那棟公寓裡頭,夫婦二人還有兩個孩子都住在杉岡家的公寓裡頭。

  俊平的雙親,杉岡夫婦沒有跟他們住在一起。戰爭時期被疏散到了女兒治病療養的伊豆,後來女兒花奈死後也依舊留在那邊,就最近一年間兩人也相繼去世。在兩人去整理杉岡夫妻的遺物期間,孫子們都要拜託八重來照顧。

  「感覺真的很對不起媽媽,病才剛好就要來麻煩你」

  「…沒關係的」

  八重用沒什麼精神的聲音回答到。上個月,八重因為肺炎住院住了差不多兩周的時間。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醫院的病床上睡覺。腦袋裡都浮現出了各種不好的情形,但萬幸的是治療很順利,醫生也說她已經不用再去醫院了——但是八重還是感覺身體的什麼地方有了變化。有點像是疲倦卻又不太一樣的感覺,總有一點微妙的違和感。

  「說起來,我們果然還是想搬過來,跟你們住到同一棟樓裡頭。等樓下….佐藤他們家搬走之後」

  說著惠子指了指混凝土質的硬地板。八重家住的三樓的正下方,一樓和二樓的房間都是佐藤一家在住的。因為孩子很多所以房間就顯得不夠住,之前就聽說了他們在找合適的地點準備搬家。像這種大家族一次租下好幾個房間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不過畢竟都已經做了這麼多年鄰居了,現在要搬走總覺的有些惋惜。

  「佐藤他們,前段時間夫妻兩人到我們這裡來了。說是現在的房子太小了所以準備要搬家,希望可以的話,讓我們把一樓和二樓的屋子一起買下來……為了今後的日子做打算,我也覺得多幾間房子也會比較好」

  最開始的時候,這裡是由住宅運營團運營的租賃公寓。但是戰爭結束後運營團解體,後來又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討論,最後決定變由各棟的居民各自買下自己住的房子。雖然要一次性支付一筆不小的金額,但是之後,居民們就變成了各個房間以及各棟所占土地一部分的所有者。當然之後要賣掉房子也是所有者的自由。

  對擁有房子產權這件事情不太感冒的八重有些稀里糊塗的感覺,但畢竟是已經住了三十年的公寓,對這裡她也有了感情。所以她也沒有反對這件事。

  「金錢上我們也不是那麼寬裕,不過我覺得還是可以從銀行借到。俊平的公司最近幾年好像發展的也挺不錯的」

  復員之後的俊平做了一段時間黑市的生意,在跟惠子結婚的同時他創辦了一家專營電氣設備工程業務的小公司。隨著洗衣機冰箱這些新興家電的普及,公司的生意也在不斷增加。隨著時代的變化,現在不管什麼樣的建築物裡頭都需要有大量的電源。

  「還有啊,等我們搬到了樓下之後呢」

  女兒突然把身體靠了過來。還在想著佐藤家搬家那件事情的八重,思考還沒有辦法馬上切換過來。

  「從一樓到三樓不事就全變成我們家的了麼。我就在想要不要把所有房間整合到一起擴建呢。我想要在屋子裡弄洗澡間,廚房也想要再大一點,如果可以的話,房間也想要擴寬一點」

  八重感覺到脖子那裡又傳來了之前就感受過的違和感。公寓裡頭沒有洗澡間,狹窄的廚房連站個人都有些困難。但是,自己倒也沒有感到有多不方便。自己已經習慣了現在生活的公寓,就像是沒必要跟著流行盲目在家裡強行增加電器製品一樣,她不是很想要改變現在的環境。

  「但是,這樣擅自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擴建,真的沒問題麼」

  現在很多人都已經買下了自己住著的房子——但還沒有聽說過有人在擴建自家的住宅。惠子聽了八重的話之後卻開朗的笑了。

  「沒關係,這你不用擔心。土地和房子都已經是我們自己的東西了。附近也已經有其他人也在考慮擴建的事情了」

  雖然能明白女兒的意思。但還是抹不掉內心的那股違和感。

  「等我們從伊都回來之後,叫上父親一起四個人好好商量一下吧。畢竟跟大家的生活都息息相關的事情,還是要好好考慮之後再做決定」

  也是呢,八重勉強的點了點頭。最近她總感覺自己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自從出院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就像是站在遠處看著紙上寫著的模糊的文字一樣,讓人覺得焦急。

  突然門外傳來了有人跑上樓的聲音,玄關的門猛地一下被打開了。

  「是我贏了!」

  穿著青色背心的浩太,舉起豎起食指的手衝進了屋子。

  「要說打擾了,這裡是婆婆家裡才對吧」

  惠子嚴厲的教育道

  「我打擾了~」

  保持進門時的姿勢,浩太大聲的說道。對於小學二年級的還在來說,他的個子很大,性格也非常開朗。從惠子那裡遺傳來的輪廓分明的五官。跟很久以前,在關東大地震中死去的妹妹愛子也多少有點相似。

  稍微過了一會,穿著白色背心的進有些膽怯的走了進來。年齡要比浩太小兩歲,而且因為個子小的關係,外表看起來兩人的年齡差距要更大。在被母親提醒之前,就小聲的說了句我打擾了,之後才走進起居室。

  「為什麼是走著上來的麼。不是說了要賽跑到婆婆家麼」

  浩太撅起嘴唇。他肯定是沒等進回答就急急忙忙跑上樓了。八重腦海里浮現出了這樣的景象。進有些困惑的站在隔間的門前。浩太則是焦躁的跺著地板。

  「你還真是沒意思啊,都不覺的不甘心麼!」

  八重只覺得心頭一顫。剛剛還映在她眼中的,愛子的面龐宛如煙火一般消散了。

  跟丈夫竹井還有孫子們一起吃過一頓熱鬧的晚飯之後,八重站在廚房洗著白色的大腕。今晚吃的主菜是奶油燉菜。這個時間惠子應該已經差不多到伊豆了吧。被子要鋪到哪裡好呢,從身後傳來了三人說話的聲音

  (愛子死了,不甘心…我,不甘心)

  在雨中,跟竹井一起哭泣過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三十年了。

  妹妹在淺草的十二階死去的事,她一天也不曾忘記過。但是,最後一次覺得不甘心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已經有些回憶不起來了。大量的人在戰爭中死去,年老的人也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已經不會像那個時候那樣,聲嘶力竭的哭喊了。

  八重覺得,是自己變了。

  不知不覺中自己作為妻子最重視的東西,在這間公寓的生活,還有能西式餐點的做法,這些她都已經習慣了。

  這個世界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拖拖拉拉的持續了多年的戰爭,東京被化作廢墟就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重新建起了一排排全新的高樓,路上人們的穿著也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只是置身於這眼花繚亂的變化之中而已,八重自己就在不知不覺中也變了。這應該不是壞事。但是,這是好事嗎。

  「婆婆」

  細小的聲音讓八重回過神來。廚房的拉門外,穿

  著帶條紋花睡衣的進站在那裡。光滑的皮膚以及缺乏起伏的表情,跟哥哥浩太一點都不像。別人都說他,比起俊平和惠子,要更像祖母八重。

  「…這個」

  他有些拘謹的遞出了一個空茶杯。那是竹井的東西。應該是飯後喝完茶,坐在那裡不想動所以拜託進拿過來的吧。

  「謝謝…很了不起呢」

  擦了擦手接過了茶杯。進的臉變得有些紅,應該是想要說些什麼來回應吧。不善言辭的這點也像極了八重。心裡不禁有些擔心,希望他不要有跟自己一樣的痛苦經歷就好了。

  差不多已經是孩子們該睡覺的時間了。八重一會還想要在跟竹井一起喝杯茶。但是暖瓶里已經沒有熱水了。

  把裝了水的鐵壺跟往常一樣放到了瓦斯爐上。在打開瓦斯用火柴點著時候,面前突然出現了浩太的臉。

  「啊~」

  眼睛裡泛著光輝的浩太靠了上來。

  「讓我來!」

  他動作就像是把火柴搶過去的一樣,在一側的藥皮上劃了下去。隨著清脆的聲響,火柴從正中央折斷了。他又試了一根火柴也是同樣的結果。八重嘴角浮現了微微的笑容。愛子和惠子小的時候都有些笨手笨腳的,經常像這樣浪費火柴。就在八重想給他做個示範的時候,腦海里突然想到了白天惠子說過的話。

  (那兩個孩子,最近好像經常玩火呢。雖然已經提醒過他們了,媽媽也幫忙注意一下吧)

  只不過是一兩根火柴而已倒也沒啥,不過以這個孩子的性格來說確實是挺危險的。看他白天的時候也很開心的在玩爆竹。

  「……婆婆挺厲害的麼」

  沒等他倆說話,就趕緊把火柴拿了回來,快速的把火點著了。

  「我還想要再練習一下的呢!」

  浩太有些不滿的說著。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或許會自己偷偷拿出來練習。以防萬一,八重決定把家裡的火柴放到他們夠不到的地方藏起來。

  「兩人終於睡著了」

  從裡頭的房間走出來之後輕輕地關上了門,浴衣上半披著羽織的竹井走到了矮桌前。

  「辛苦你了」

  八重把還在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到竹井的面前。

  「真的是累死了」

  竹井爽朗的笑了出來,但是馬上又慌忙閉上了嘴壓低聲音。看樣子是想到了兩個孫子才剛剛睡著。

  就在這幾年,竹井頭上的白髮一口氣增加了不少。肩膀和手腕的肌肉也開始變得松松垮垮,身上的肉也開始變得柔軟了起來。八重覺得他就連性格也變了一些。

  以前竹井跟八重一樣不怎麼說話,跟人打招呼的時候都會不知所措。但是自從三十多歲那會開始從事營業類的工作之後,社交能力就變得越來越強了,交流的圈子也變廣了。戰後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裡丟個工作,後來能順利的再就職,也是多虧了這些熟人。他現在是電機製造廠的職員,預定今年九月就份退休了。

  「對了,雖然距離九月份還有些日子」

  喝了一口茶之後,竹井開口了。八重靜靜的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之前聽他說,他被認識的人邀請了,希望他退休之後能去那邊幫忙。

  「離開公司之後,我想應該會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能悠閒的度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溫泉旅行怎麼樣」

  旅行,八重呆呆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她根本就想想不出那副場景。不過說起來好像兩人還真的沒有一起出去旅行過。三十年前的時候還沒怎麼聽說過新婚旅行,那之後又有很長時間都是沒有辦法外出旅行的戰爭年代。

  「要去哪裡呢」

  「嗯,熱海或者箱根吧…去熱海那邊的好像都是年輕人,還是箱根吧。聽說那裡的強羅溫泉好像很不錯」

  八重點了點頭,不管是去哪個,都要坐東海道線經過茅茅崎。九月份又正好是愛子的忌日。

  「途中順便去掃一下墓沒關係吧。茅茅崎那邊」

  丈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說的也是呢,正好也是個機會,有很多事情也想要跟愛子還有爸媽說說」

  臉上馬上又掛上了笑容。但是那一瞬間閃爍的眼神讓八重覺得很在意。愛子曾經跟竹井定下過婚約。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去為曾經的婚約者掃墓——感覺應該不會是這樣。而且不久之前竹井自己才說過好久沒有去茅茅崎的,想去一趟。

  那麼想要避免去掃墓的理由,是因為這次旅行的關係麼。

  (….啊)

  八重感覺臉上仿佛要噴出火來了一樣。竹井是想要夫婦二人去享受一趟純粹的觀光旅行。還特地提及了熱海這個地名,估計就是想到了以前沒有去成的新婚旅行吧。現在的熱海作為新婚旅行的去處非常有名。

  出院之後八重一直都有點精神不振的樣子,竹井應該是想要讓她打起精神來才會提出這次的旅行計劃。結果一上來八重就提出要順路去掃墓,感覺就像還沒開始就被打敗了一樣。

  「好期待呢,箱根」

  八重努力做出一副很期待的樣子

  「嗯嗯,茅茅崎也一定會是個好季節呢」

  這麼快就已經把八重的提議增加到預定裡頭去了。這讓八重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的事到如今她也沒有辦法再說不去。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一直開著的電視機中傳來了職業棒球的比賽結果。似乎國鐵的金田投手對上新人長崎茂雄作為強棒的對手,連續將對方三振出局。因為音量被調的很小,所以只能斷斷續續的聽到播報的聲音。

  「說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惠子他們好像在考慮要搬到這棟樓來住…你已經知道了麼」

  因為想要改善一下氣氛,八重詢問道。許能找到兩人都知道的話題,結果卻落空了。不知道,竹井搖了搖頭。

  「我沒有聽過這件事情」

  八重就把這件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竹井只是中途隨聲附和了幾句。

  「其實我也一直在考慮擴建的事情」

  聽完之後,他這麼說了一句。

  「……是這樣麼」

  八重心中暗暗覺得驚奇。看來丈夫沒有像她那樣感覺到違和感。

  「但是,又不能只把三樓擴建。那樣子的話建築物會凸出來一塊。所以覺得有些難辦」

  「那想要增加那部分呢」

  「果然還是洗澡間啊,廚房…屋子也想順便弄漂亮一點。當初剛入住的時候這裡還是最新式的公寓,各種亂七八糟的規矩也不是很喜歡,但是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棟公寓也老了」

  竹井扭頭看了看房間。雪白的牆壁已經有點泛黃,到處都出現了微小的裂痕。時不時看到的老鼠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跑進來的。自從五年前小雪死了之後,老鼠的數量也變多了。

  「俊平他們遲早有一天會住到我們樓下,不過我也不太想就這樣一直住在樓上呢。等年齡再大一些之後,光是上三樓這件事就會變得很困難吧」

  也確實是這樣,自從出院之後,每次八重上下樓梯的時候就會感覺很不安。如果再過十年的話,只是下樓走去澡堂都會變成沉重的負擔。這麼一想擴建也確實挺有道理的。

  「就算是老舊的家,只要下點功夫也會變得很舒適呢」

  「就算住起來會變的更舒服。但也不意味著就變得跟新建起來的公寓一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

  八重沉默了。她找不出合適的語言。

  「就算要下點功夫,那個….不會有問題麼,就是那個問題」

  「是指建築物的強度麼」

  竹井接上了後面的話。雖然覺得跟自己想說的有些不太一樣,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或許呢」

  「我覺得應該不用擔心…不對,也說不好。還沒有想的那麼深」

  竹井皺著眉頭看起來很認真的在考慮。三十年前,決定選擇這棟鋼筋混凝土的建築物作為新居的決定性原因,就是在大地震和火災中可以更好的保護家人。如果隨意改造讓建築物變脆弱那就本末倒置了。

  「明天我回去找個朋友問一下。他是在建築公司上班的,應該比較了解這些事情。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擴建這件事情就算了」

  竹井說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接下來的一天從早上開始就霧蒙蒙的下著無聲小雨。濕氣讓袖口和領子都變得黏糊糊的。

  竹井為了去見他大學時代的朋友出門去了,八重一個人在屋裡整理壁櫥。讓手動起來的話,心情也會隨之變好。

  浩太和進兩人在旁邊的房間裡入迷的看著漫畫。最近的孩子似乎都不怎麼看文字類的書籍。喜歡看的漫畫也都是用刀或槍打

  打殺殺的內容,八重經常抱怨裡頭跟暴力有關的內容太多了。說不擔心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是八重也只有在戰時的兒童雜誌上才看過畫。那種畫著士兵們帶著武器去跟敵人戰鬥的插畫再配上面向兒童的故事。

  「我們要守衛這個阿帕奇城寨」

  聽見了浩太的聲音,八重探頭看了一眼。兩人手上拿著不能發射的玩具手槍。印有騎馬牛仔的漫畫書被丟在一旁。看來兩人是讀完了以西部劇為題材的漫畫,開始模仿登場人物在玩吧。

  「……因為是重要的城寨呢」

  文靜的進也很入戲的扮演著其中的角色。八重的心思又放回到整理的壁櫥的工作中。從壁櫥裡頭翻出來了已經穿不了的竹井的舊衣服,在放著收集婦人雜誌內容的剪貼集更裡面的地方,翻出來了一個鎌倉雕的文具箱。那是八重母親的遺物。打開蓋子,裡頭塞滿了古舊的信封還有明信片。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用女性字體寫著「竹井光生先生」。

  是妹妹愛子寫給婚約者的竹井的信。這封信一下就喚醒了八重剛結婚那會的回憶。明明才過了不到三十年,卻感覺自己已經老了那麼多。這樣的感覺在,讓她深切體會到自己是活下來的那一方。

  「要是看見敵人的烽火,要馬上通知我」

  遠處傳來了浩太的聲音。不用打開手中的信,八重也清楚的記得上面寫的內容。

  光生先生的事姐姐是怎麼想的,可能您還在擔心,但是我覺得不必。姐姐雖然不善言辭,但卻是非常溫柔的人。

  信上的內容是妹妹希望竹井能跟不善言辭的八重好好相處。愛子是希望三人能作為家族一起幸福的生活。愛子真是個比自己要優秀的多的人。

  「…今晚一整夜都要盯好了。篝火絕對不準熄滅」

  知道了,傳來了進回答的聲音。八重猛地一下回過神來。有什麼黑漆漆的東西再頭頂上飄著。她馬上站起身跑到隔壁的房間。

  青銅的大菸灰缸上,揉成一團的報紙正在猛烈的燃燒著。細小的帶著火星的灰在屋裡飄來飄去。

  八重趕忙拿起菸灰缸沖了出去,把燃燒著的報紙連同菸灰缸一起丟到了廚房的水池裡。傳來了像是敲響大鐘一樣沉悶的響聲。她趕緊把濕抹布蓋了上去,煙和火都消失了。

  長出了一口氣之後,走回起居室。手上還拿著玩具槍的浩太呆立在哪裡。領一隻手上握著竹井以前使用過的打火機。家中的火柴都被藏了起來,只有這個打火機被放在了茶几的抽屜里。

  「媽媽應該已經說過了,不要玩火吧」

  稍微過了一會,八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惠子以前就說過,媽媽生氣了之後很恐怖。是,浩太小聲的回答。進也低著頭,躲在哥哥的身後。

  雖然八重內心並沒有覺得很生氣,但是這種時候必須非常嚴厲的教育他們才行。要不然等發生意外的時候就晚了。

  「這種事情絕對不要再做第二次。因為有可能會引發火災」

  八重從浩太手中拿過打火機。她準備把這個跟火柴一起藏起來。

  「還有什麼能點火的東西,都拿出來給我」

  浩太稍微迷茫了一會,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個火柴盒遞給八重。

  「還有呢?」

  「…沒了」

  回答的聲音很清晰。因為性格很開朗的關係,這個孩子說謊一下子就會被看出來。看他的這個樣子應該是真的沒有了。

  「注意給我老實點」

  沒有長時間的對她們說教,八重又回到了壁櫥前。文具箱裡頭的東西以後再慢慢整理就好了。於是就蓋上蓋子放到了旁邊。

  兩個孫子在那邊悄悄小聲的說著什麼。看兩人的樣子應該沒有要悄悄說的打算。

  「婆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就一直盯著這邊。

  「怎麼了」

  八重一開口,進就又沉默了。看起來像是組織不出預言的樣子。表情有點陰暗的樣子,原因大概不是因為剛才八重發怒的關係。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高志哥哥他們,真的要搬走麼」

  好不容易終於說了出來。他口中說的高志哥哥,就是住在樓下的,佐藤家的長子。他們家是男孩的四兄弟,因為年近相近的關係,經常跟浩太和進在一起玩。

  「是從誰那裡聽說的」

  「從婆婆那裡,聽說的。昨天,跟外公說話的時候」

  那個時候居然還沒有睡著啊。沒想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居然都傳到旁邊的屋子裡去了。

  「應該是的。婆婆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八重據實的回答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既然已經被聽見了就沒必要再瞞著他們了。

  「….是真的啊」

  進抓著門框一動不動。他好像很喜歡高志他們。知道了他們要搬家所以被打擊到了吧。

  「不過就算是搬家了,也可以騎自行車去找他們,剛才也說過了吧。他們要搬去新家的位置,就在佑天寺那邊」

  從裡面的房間傳來了浩太的聲音。看樣子浩太也已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他剛剛點火,沒準也是為了讓弟弟打起精神來。

  「但是…….那樣就沒有辦法每天一起玩了」

  進沒有扭頭,依舊小聲呢喃著。

  「我們家會因此變寬敞不是挺好的麼。我們能有自己的房間了哦」

  進慢慢點著頭,嘴裡還在小聲呢喃著。八重能理解進的心情。自己家能變得寬敞那肯定是一件好事。就像是惠子說的那樣,生活會變的更好。但是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並不是這樣。八重走到進的身旁,跪坐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

  「周圍突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會覺得不知道要怎麼辦,有些不知所措吧」

  與其說是說中了他內心所想的事情,不如說是把自己對於擴建這件事情迷惑的心情給說了出來。進睜大了細細的雙眼。那雙跟八重非常相似的眼睛。

  「….嗯」

  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八重臉上浮現出了苦笑的表情。自己居然在跟這個年幼的孫子想著同樣的事情——不對,或許只是因為自己還像個孩子一樣不夠成熟。

  「你啊,還真是笨呢」

  浩太用格外大的聲音說道。

  「就算變了又怎麼樣麼。不可能每件事都去考慮!」

  午飯過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就停了。

  孫子們正在睡午覺。天空陰沉沉的,看起來雨隨時都會接著下的樣子。八重一個人去了惠比壽的市場買東西。昨天做了肉類的料理,所以今天她準備做魚類的料理。竹井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在買東西的時候,八重一直在回想浩太說過的話。就算變了又能怎麼樣麼——確實像他所說的那樣。但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就必然伴隨著一些東西要被捨棄。因為沒有辦法,所以只能接受,而她不想這樣。

  像自己這樣的人肯定都有這樣希望。

  抱著沉甸甸的袋子,八重開始往回走。天空變的更陰沉了。順著坡道快步走著,在滿開的櫻花樹下看見了孩子們的身影。

  其中格子最高戴著棒球帽穿背心的少年轉過頭來。

  「你好!」

  鄭重的摘下帽子,低頭想八重打招呼的,就是剛才進提到的高志。其他的孩子也模仿他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是佐藤家的兄弟四人。

  他們的腳下不斷有黃色的煙霧升起。在散落著櫻花花瓣的地面上,一個像碳一樣的東西扭來扭去。那是一種叫做蛇煙花的玩具。具體原理八重就不知道了,黃豆粒大小的小塊用火點著之後會膨脹數十倍,像紐帶一樣不停的延伸。

  高志手裡握著一盒火柴。浩太他們或許就是跟著他們開始玩爆竹的吧。

  「用火的時候,要小心哦」

  姑且先提醒他們一下,高志很乖巧的點了點頭。

  「既然說知道了。那就應該要準備好水在旁邊才對吧」

  他用手指著旁邊放著的水桶。有準備好哦,兄弟幾人這麼說著。

  「竹井婆婆」

  穿著五分褲最年輕的孩子抬頭看著八重,應該跟進差不多年齡吧。

  「進他們,出門去哪裡了啊」

  「…就在家裡啊」

  回答的時候她才想到,從昨天傍晚的時候杉岡家就一直沒有人。這些孩子們不知道兄弟倆這幾天要住在自己家。

  「因為父母出門去了….所以兩人現在住在婆婆,我們家裡」

  「什麼嗎,原來是這樣啊」

  聽了之後,他的哥哥們這樣回答。

  「聽說進他們沒有出門,就在三樓那邊!去叫他們一起來玩煙花吧」

  說完他們就迫不及待的沖了出去。或許是看到八重臉上浮現出那

  擔心的表情。高志拍了拍穿著背心的胸脯。

  「沒關係,我會好好看著的。絕對不會讓進碰火柴的」

  八重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疑問。為什麼他會說出現進的名字呢。

  「浩太,不是也會跟你們一起玩這些麼」

  跟孩子們詢問之後,大家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互相看了看。開口回答八重的是年齡最大的高志。

  「浩太雖然也會玩,但是進不一樣。進那傢伙,明明很害怕卻非常喜歡玩火呢。而且比浩太更會點火」

  八重倒吸了一口氣。為什麼自己沒有發現呢。

  (我們家的孩子,最近喜歡玩火呢)

  惠子的話中根本就沒有提到浩太的名字。浩太現在連火柴都用不好。兩個人昨天玩爆竹的時候,自己也沒有看到是誰點的火。這麼說來,負責點火的人應該是進。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自己把浩太點火用的東西收走這件事情根本就毫無意義。因為進很有可能也拿著火柴或者別的點火道具——。

  「怎麼好像,有燒焦的味道」

  孩子中的一個人說道。腳下的煙花早就已經燒完了。但是,空氣中確實瀰漫著白色的煙霧。

  突然,八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一下子把買到的東西拎扔到地上,順著銀杏樹向坡道上放跑去。被覆蓋著新綠的樹枝擋著,煙霧是從什麼地方飄來的還看不清。但是煙霧的顏色和味道都在逐漸變濃。不光是木頭和紙燃燒的味道,還有平常那些不會被拿去當做燃料的東西燃燒時發出的異臭——在大正那場地震的時候,還有戰爭中大空襲的時候八重都聞到過這樣的味道。

  在公寓門口站住了腳步的八重,抬頭望向自己家的窗戶。

  「啊……」

  從三樓的窗戶那裡,飄出了濃濃的煙從窗口還能隱約看見裡頭正在燃燒著赤紅色的火焰。八重一瞬間茫然的退後了幾步。但是作為最初注意到火勢的人,她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失火了!趕緊出來!」

  在已經度過的五十八年的人生中,她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大聲呼喊。樓上的窗戶紛紛打開,居民們從裡面探出頭來。

  「三樓竹井家的屋子著火了!請趕緊出來避難!」

  這棟公寓沒有跟別的公寓相連,使用同一組樓梯和大門的居民是每層兩戶總共六戶。現在看起來著火的就只有竹井家,其他人應該都能安全逃出,不用擔心樓梯被煙氣充滿。

  這時候佐藤家的孩子們追了上來。八重扭頭對高志說。

  「瀨川的家裡有電話,幫忙去拜託他去呼叫一下救護車」

  說著八重用手指向背後那棟公寓的一層。知道了,說完高志就跑了出去,八重再次扭頭看向入口的門。現在終於可以去確認三樓的火情了。一想到孫子的安危,就感覺腦袋裡變得一團糟。

  就在她想要衝進建築物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向她跑了過來。

  「婆婆」

  進說著跑了出來。穿著白色的背心,腦袋上還沾著一層細細的灰,身體有些微微的顫抖。沒事真是太好了,隨著看到進的安心感,同時另外一股恐怖的氣息涌了上來。

  「浩太在哪裡」

  進的眼睛裡湧出了大大的淚珠。對不起,他一邊哭著一邊說,扭曲的臉上帶著不甘的表情。

  「…沒能把他搬出來」

  八重抬頭看向三樓的窗戶。因為太重了所以搬不出來,進是這麼說的。浩太還在屋子裡,而且已經失去了意識。

  這個時候,穿著長袖內衣和長褲的老人咳嗽著走了出來。是住在竹井家斜下方,獨自生活的原大學教授。看起來是來不及換衣服就直接逃出來的樣子。

  「一樓和二樓應該已經沒有人了」

  八重開始快速的思考起來。高志的雙親是經營雜貨店的,星期天也會出去工作。一樓住著的那對年輕夫婦剛才買東西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出去了。三樓竹井家的對面現在是一間空屋。

  也就是說,現在還留在這棟樓裡面的,就是有浩太一個人了。

  「……三樓現在怎麼樣了」

  「灌滿了煙,根本上不去。不會還有誰在裡面吧」

  八重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沒有人能去救浩太出來了。

  等消防隊趕到肯定來不及——。

  「…不甘心」

  八重的口中念出了這句話。她仿佛看到自己今後的未來,被蒙上了一層黑色的陰影。

  浩太要是在這裡死去的話,自己身旁崩潰的哭泣著的進,未來肯定會有口中喊著的不甘心的那一天。你就不會覺得不甘心麼,回憶著哥哥說過的這句話,一生都活在對自己的責難之中。沒有人會習慣失去家人。

  (愛子死了,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不想讓任何人再去體會跟過去的自己一樣的痛苦,她不想再讓別人體會到自己的那份不甘心。那樣的未來,八重絕對不會接受。

  「孩子就拜託你了」

  說完,她就沖入了建築物中,現在八重的頭腦冷靜的不可思議。像這樣衝進滿是煙氣的三樓,自己也會倒下,那樣的話自己的行動就毫無意義了。所以上到二樓的時候,八重先跑進了老人的房間。門後有一個小小的洗臉台。八重取下了掛在牆上的毛巾,打開水管用水打濕。總之要儘量避免吸入煙氣。用毛巾捂住嘴巴之後她再次爬上樓梯。

  越往上走,煙霧的顏色就越濃。她用近乎趴在地面的姿勢迅速的爬上了樓。以前有過經驗,所以她知道煙會往高處飄。壓低身子會比較安全。

  上到了三樓,竹井家的門是開著的。著火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南側的起居室。屋裡傳來了木頭燃燒爆裂的聲音,應該是碗碟櫃燒起來了吧。一進入玄關,濃烈的煙霧就讓人連眼睛都睜不開,臉頰像是被熱浪籠罩住了一樣。

  這樣的話根本就進不去屋子。但是,都已經到這裡了,自己又怎麼可能回頭——

  在走廊的地板上,八重感覺到自己的手好像碰到誰的頭髮。稍稍把眼睛睜開一點,地上倒著的是上半身已經從屋裡出來的浩太。也不知道是進把他搬到這裡的,還是自己跑到這裡的。八重抓住他褲子上的腰帶,把他抱了起來。

  還有呼吸。就在她稍微安心了一點的時候,不小心吸進的煙氣灼燒著他的喉嚨。用手捂著嘴巴和鼻子的八重,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要趕緊從這裡逃出去。她單手抱著孫子,用膝蓋頂著地板向後退去,從火焰中又傳來了木頭的爆裂聲,八重這才稍稍看清了房間中的樣子。掛在窗邊的窗簾宛如一道火柱一樣燃燒著,火焰還延伸到了碗碟櫃和地板的邊緣。

  而那個鎌倉雕的文具盒,就放在碗碟櫃的前面。那裡頭裝著愛子的信。幾十年間她一直小心保存著的信。

  八重調整了一下姿勢,從新緊緊地抓住浩太的腰帶。已經沒有辦法取回來了。比起信,自己已經抓住了更重要的東西。愛子一定也明白這些。

  那之後的事情,八重就有些記不清楚了。

  只記得自己從建築物裡頭出來,把浩太放到銀杏樹下之後,用盡力氣的她就坐倒在了地上,朦朧中還聽到遠處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在消防車趕到之前,八重就失去了意識。

  在夢中見到了愛子

  從公寓的房間裡向外望去的時候,愛子就站在銀杏的樹下。身上穿著去世那天穿著的連衣裙,帶著那個時候流行的,帽檐很短的氈帽。依舊是那麼的美麗,那麼的光彩照人。

  面帶著微笑,在向這邊揮手。已經老去的八重也向她揮手。愛子在夢中出現,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這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吧。愛在在喊著什麼。聲音沒有辦法傳到這邊,不過光是看到她的嘴型,八重就明白了。

  愛子既沒有道別,也沒有說謝謝。

  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點著明亮的燈。

  同樣是刷成白色的天花板,覺得有些眼熟,卻又與自己住的公寓有些不同。

  跟上個月,為了治療肺炎而住進的醫院很像。不對,自己肯定是又進了同一家醫院。終於,意識清醒了過來。

  「…八重」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竹井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穿著跟今天早的那件西服。窗戶外面一片漆黑。時間已經是晚上了。

  「火已經滅掉了。我們家受損嚴重,不過其他的屋子倒是沒什麼事情」

  「……太好了」

  八重長舒了一口氣。當然之後還是要去給鄰居們道歉才行,不過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真是太好了。

  「都是多虧了你。消防隊的人都很驚訝。說是在那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如此冷靜正確的應對」

  這對於八重來說沒什麼好吃驚的。畢竟這三十多年間,

  她都一直在腦海中演練這這一刻的場景——平時生活的時候,她就一直在思考著這些。

  為了不再留下不甘心的回憶。

  「浩太和進都沒事吧」

  竹井轉過身,他背後隔壁的床位上。兩個孫子正並排睡在上面。八重終於明白了從剛才開始竹井就一直小聲說話的理由了。

  「浩太經過治療之後,馬上就恢復了意識。兩人雖然都很累,但是都不想離開你的身旁。看到這情形,這裡的護士就很好心的借了旁邊的床位給我們」

  說完之後,竹井的表情突然一下就變了。

  「失火的原因是進玩火造成的。似乎是因為從窗戶看見了高志他們在玩煙火,所以想要弄出狼煙之類的來給他們發信號」

  原來是那個蛇煙花的原因啊。孩子們的遊戲居然造成了這麼嚴重的後果。

  「浩太想要包庇進,所以弄得現場一團亂。兩人都是是自己乾的,最開始的時候根本就弄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竹井苦笑著撓了撓耳朵。一定是爭論的時候吵的很大聲吧。聽起來很像是浩太會做出來的事情。

  「屋子,這下必須要維修了呢」

  愛子的信應該已經被燒掉了吧。八重這麼想著,但心中倒也沒有覺得很難過。

  「嗯。說的也是啊。不管擴不擴建,都要修繕才行啊……」

  「擴建吧」

  八重明確的說了出來。現在的心情就像是陰霾散去,重見陽光一樣。

  「反正都要施工」

  竹井有些呆住的樣子。八重慌忙的繼續說。

  「抱歉,我的態度跟昨天完全不一樣…沒有什麼麻煩問題吧」

  今天,丈夫應該是去找了建築公司的朋友解這件事情。

  「…從今天聽到的結果來說,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擴建的部分也使用混凝土結構會比較好,雖然費用也會相應的增加。聽他是這麼說的」

  躺在床上的八重點了點頭。變化是無法避免的。重要的事情只要銘刻在自己心理就好了。曾經的事情,還有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的事情。

  「婆婆!」

  睡醒了的浩太,看見八重突然大聲喊了起來。

  「你終於醒了!身上還痛麼?」

  八重把食指貼在嘴唇上,進還躺在床上睡著。浩太迅速從床上下來,跑到了八重的旁邊。

  「沒問題」

  其實身體的關節都還在隱隱作痛。原因大概是之前劇烈運動的關係。但是從上個月就一直抹不掉的那股疲倦已經從身體裡完全消失了。

  「太好了。要是婆婆一直沒醒來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謝謝。把我救出來」

  浩太站在八重的枕邊,輕聲嗚咽著。

  不光是外表,連聲音都是那麼的像愛子。八重又回想起了剛才的夢。

  「浩太現在的心情是什麼樣的」

  雖然是個唐突的提問,但是浩太沒有一絲的迷茫。理所當然的笑著回答。

  「開心」

  跟預想中一模一樣的回答,八重的嘴唇顫抖著。

  (姐姐,很開心…….我現在,很開心)

  站在銀杏樹下的愛子,這樣說著。

  「我也很開心哦。浩太」

  八重這麼說著。眼角流下了一滴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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