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圖書館的魔女篇
─1─
王都內充斥著多數讓人引以為傲的建設，當中，此地更是令人為之讚嘆。
「格蘭菲利亞王立圖書館」。
此圖書館立地於王立學園附近的交通便利之處。
彷佛敞開羽翼的天使，抑或猶如敞開雙臂的女神，大樓興建在圖書館兩側，顯得格調高貴。收納的藏書無不齊全，網羅的知識無所不知。這幾乎讓人誤以為是美術館的建築物非但為知識的寶庫，更是學問的殿堂。
一般人嚴禁踏入，即使身為貴族，也無法外借書本。
此處終歸是學習之地，而非市民的休憩場所。
不過對我而言，這之間的差別都無關──
「唉～真是夠了。」
我從道具欄位里拿出「空氣軟墊」，當成是枕頭，躺在上面。
這雖然是防禦用的道具，不過出類拔萃的柔軟觸感也可以拿來這麼用。
好似能不斷深陷其中，又擁有適度彈性的半透明軟墊包裹著頭，帶給我些微溫暖。那觸感使我陶醉其中，眼睛眯成一條細縫，自然而然地吐氣。
「哈呼～」
氣息帶有一股熱度。是宛如疲勞也會漸漸融化的呼吸。
我透過嘴唇感受這股氛圍，緩緩張望四周。
「沒有其他人在對吧？很好很好。」
石磚砌成的房間，高高架起的書櫃，以及羅列其中的古老書籍。
這裡是王立圖書館的地下樓層。和地表那高貴上流的樓層不同，陰暗、涼爽，並且非常寧靜。每間房間都作為書庫使用，既沒裝飾品，也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當然也沒有學生的身影。
那群不管到哪裡都會突然冒出來、糾纏我的小鬼頭們，不在這裡──
「唉～……真是失敗啊。」
自從隨隨便便接受委託，成為學園的講師以來，已經過了十天以上。
這段期間，不論是在學園內外，我都被學生們追著跑。
「老師！請教我這個技能吧！」
「老師！請務必和我較量一下！」
「老師！請指導我探索迷宮的知識！」
學生們一面喊著老師、老師的，將我團團包圍。這樣還算是可愛的了。
問題在於，即使身在校外，也會和學生撞個正著。
「哎呀？真是巧呢。」
學園內的某個小少爺若無其事冒出來，丟出這句話。別騙人了，你不要說謊。
到底是有什麼要緊事，才會讓一個貴族走在平民街的街上啊。
百分之百是沖著我來的吧，不，正確而言是沖著我握有的技能而來。抱著「只要把技能偷偷教我一個人就好」的如意算盤，很不巧，我全拒絕了。
因為我能料到，只要答應一次，其他學生也會一窩蜂湧上來。
就這樣放任他們不管，感覺會一舉追到我家家門，事實上，最近他們似乎已經跟到我家附近了。
光是現在這樣就擾人安寧，要是變本加厲，我可敬謝不敏。
因此即使是在外頭睡午覺，我也得像這樣選在沒有人來的地方──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硬要說的話，都該歸咎於輕率答應擔任講師這件事。
如果這是作為快樂喝酒的代價，未免也太高了。
「好啦，那就來睡一覺吧。」
我打開選單，確認時間。
才剛過中午沒多久，距離下一個工作還有兩小時左右的空檔。
那至少睡個一小時──不不，一小時半──不對，工作稍微遲到一下應該也沒有問題吧！
換言之，這樣計算的話，可以睡個兩小時左右。
明白這件事後，我把頭深深陷入「空氣軟墊」里。
「那就這樣啦，晚安～」
享受不被任何人打攪、在陰暗的書庫深處的午睡時光。
我不禁因為這種幸福而發出大大嘆息──
「是、是誰……？」
「嗯啊？」
「是誰在那裡……？」
可以從書櫃的另一端聽見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是年輕女性──不，女孩子的聲音。
「那個……有人，在那裡嗎……？」
驚嚇又畏畏縮縮的聲音，似乎是對著我發出來的。
因此我坦然地做出回答──
「有人在喔～」
「呀啊！」
明明只是回話而已，好像把她嚇了一大跳。
隔著書櫃，我感覺到對方好像嚇得跌坐在地。
「怎麼啦～你有什麼事嗎～？」
「啊啊，啊哇哇……！」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對話沒什麼進展，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我站起來，瞥向書櫃的另一端。
「呀啊啊啊！」
對方又發出更大的驚嚇聲。
「咿、咿咿……！」
不出我所料，是名稚嫩的少女。可愛的栗色頭髮，尚留有一點孩子氣的女孩。
她穿著圖書館員的制服，大概是實習生吧。這名實習圖書館員不知為何面色鐵青，一邊渾身發抖，打算逃離現場。
可惜進展不太順利。才剛站起來屁股又跌回地面，才剛站起來屁股又跌回地面，每跌一次便發出狼狽的聲音。
「……我說，到底是怎樣啊？」
我看不下去了，打算伸手幫她，對方卻因恐懼扭曲面孔。
「所以我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這之後又過了十分多鐘，我們終於才有辦法真正展開對話。
「所以，你是以為我是幽靈？」
「不、不好意思。」
少女沮喪地垂下頭。
她的名字叫做莎莉耶，波爾特，十三歲，職業果然是實習圖書館員的樣子。
莎莉耶從剛才開始就惶恐畏懼，好幾次都把頭垂得低低的。
「啊啊，不，不用道歉，所以我說你不用道歉啦。我只是感到很不可思議而已，為什麼會把我誤認成幽靈？」
我的表情有那麼像死人臉嗎？
在我開始有些在意之時，莎莉耶向我做出說明。
「那個……我們圖書館員，啊，雖然我還是個實習生就是了。啊、啊啊，那不是重點，真是不好意思！……是、是這樣子的，在我們圖書館員之間，流傳著某個風聲。」
「風聲？」
「圖書館地下樓層有幽靈出沒……尤其是實習生如果靠近禁止進入區域的話，就會被幽靈帶走……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個人看見了奇怪的影子……」
莎莉耶說到這裡，身體又開始發抖，左顧右盼起周遭狀況。
她看起來就像是兔子或松鼠那類小動物。
「禁止進入的區域啊。我記得是在這附近對吧。」
「沒錯！而且原本就沒什麼人會來這裡的書庫……」
「嗯，我知道。」
這裡人煙稀少，我之前過來的時候就做好調查了。
所以我才會選這裡為新的午睡地點──
「我被派來把書安置到這裡的房間，正好佐山先生也在這兒，我就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啊。」
「真的是失禮了！我竟然對王立學園的講師做出如此無禮的事！」
「啊啊，沒事沒事，你用不著在意啦。」
「佐山先生……」
莎莉耶鬆了口氣，抬頭看向我。
她露出「多麼心胸寬大的人啊」的表情，不過我氣量又沒狹窄到會因為這種事就生氣。如果是菁英教師的話說不定會動怒，但我僅是一介平民。在這方面，她似乎對我產生了某些誤解──
要解釋我的特殊立場好像會花費一番時間，我決定維持現狀。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最後，莎莉耶一臉開心，面帶微笑地離開了。
目送她嬌小的背影漸遠，我回到原本的位置，開始自言自語。
「該怎麼說呢……算了，先不管啦。睡覺睡覺。」
這下就沒有人礙事了。這下就能悠閒睡午覺了。
我一面心想，再度倒向「空氣軟墊」──
「老師～？您在哪裡？老師～？」
「唔！」
我聽見了法蘭莎的聲音。
「老師～？您人在這裡嗎～？」
（為、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
不會錯的，是法蘭莎的聲音。她的聲音響徹在杳無人煙的地下樓層。
聽來還在遠處，聲音卻越來越
接近。
「老師～？佐山老師～？」
（該、該怎麼辦……！用【透明人】技能逃走嗎……？）
不行，不可以。為防止有人將內部資料帶出去，出入口都被封鎖了。
不乖乖露面並接受職員的檢查的話，就無法開啟厚重的大門。
強行突破不是不可能，但我想避免騷動。
「老師？您在這裡嗎？」
（咿咿！過來了！）
看來，她進來這個房間了。聲音的距離變得更近。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透明人】……！」
我小聲發動技能，身體漸漸開始透明化。
（快點！快點變透明啊！）
我一心默念快變透明快變透明。現在已經連對方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了。
看，就在那麼近的位置。看，就在那個轉角。法蘭莎她，法蘭莎她──！
「老師？」
轉瞬間，公爵千金湊近臉來巡視──
她在我的眼鼻前方稍微歪歪頭，開始探索對面的另一條通路。
（好危險啊～……！）
真是千鈞一髮。我的身體完全透明化的同時，法蘭莎就現身了。
實在太過驚險刺激，心臟激烈跳動到奇怪的地步。
（得、得救了……但是……）
「老師真是的，究竟是到哪兒去了呢？我明明聽說他在這裡啊。」
法蘭莎一面喃喃自語，如今仍在附近徘徊走動。
再這樣下去，【透明人】的效果就要消失了。
（乾脆用【隱蔽】來矇混過去嗎……？不，沒辦法！）
是可以用其他技能矇混過關，但我終究會在出入口被逮個正著。
知道法蘭莎目的的職員要是找到我，一定會叫她過來。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彷佛被追趕而不斷不斷逃往深處的魚兒般，我也不斷不斷前往地下樓層深處。
【透明人】再過三十秒就會失去效果。我仍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只能轉來轉去來回飛奔。
（哪裡可以躲起來？哪裡、哪裡、哪裡……！）
這裡的建築構造原本就不算複雜。
儘管外觀看似迷宮，實際上也不存在著暗門。
沿著道路筆直朝深處前進，瞧，禁止進入區域就近在眼前──
（………………？）
禁止進入？
（就是這個！）
受直覺驅使，我二話不說向前衝刺。
完美活用各種隱密性技能，無聲無息朝向禁止進入區域飛奔過去。
然後這次使用【開鎖】技能，拚命打開笨重的門扉──
（安全了！）
沒有被人撞見，成功進入了禁止進入區域。
與之同時，透明化的身體也漸漸恢復原狀。
（呼～……總算安全了……）
總而言之算是九死一生，沒釀成大災難。
然而，問題還沒解決。我擔心回去時該怎麼辦。
（我想想，該怎麼回去才好呢？）
既然這裡不是迷宮，則無法使用【逃脫】。也無法立刻離開這裡。
（到底該怎……嗯？）
我抬起頭，看見通路深處還有著幾扇門。
大概是研究室之類的吧。或是書庫或保管室。
門扇貼著寫上「關係者以外禁止進入」的門牌，不只如此，還垂掛著堅固的鎖。
（哦～……好像很有趣。）
所謂人類，就是越禁止不能看就越想看的生物。
出自情勢所逼才會來到這平日無法進入的地方，我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
（反正，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被發現吧。）
我好歹也是等級兩百五十級的斥侯職。得以進出貴族豪宅的能力，在這裡應該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才對。
反正既然有時間，就該有效利用。
導出這個結論，我對眼前門扉的鎖使出【開鎖】技能，開始解鎖。
「唔～……看不懂！」
進入十張榻榻米左右規模的小房間後，已過了數分鐘。
我的好奇心差不多已經枯萎了。
「這是古代語嗎？完全讀不懂在寫什麼啊。」
一看就知道歲月久遠的老舊羊皮紙上，像是爬滿蚯蚓般綴滿了文字。
要讀懂這些文書必須擁有相應的知識，或是持有【古代語解讀】的技能才行。很不巧，兩種條件我都不具備。
「果然還是不行啊。」
再怎麼乾瞪眼，不懂的東西就是不懂。
我放棄地抬起臉，周圍儘是相似的古代文書。
這像是書齋的房間裡只有書籍、石板、羊皮紙和捲軸。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吸引人的事物，對我而言一點也不有趣。
「唉唉。」
被書山包圍的我發出嘆息。
期待徹底落空，我索性松下肩膀的力量。
就這樣抬頭盯著天花板發呆，我凝視魔石吊燈所發出的燈火光芒──
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
並非清晰明朗的聲音，但是──能聽見什麼。
（怎麼……？）
聲音漸漸增強。是在朝這裡靠近嗎？
但是，聽起來不太像是腳步聲。
（硬要說的話，好像是在拖曳著什麼東西的聲音……）
沒錯，就是這類聲音。
拖曳某種東西的聲音正緩緩、緩緩靠近這個房間。
（話說回來……）
我忽然想起剛才遇見的少女所說過的話。
「地下樓層會出現幽靈。」
「尤其是禁止進入區域。」
我渾身寒毛直豎。
這裡是地下樓層，而我目前的所在位置不正是禁止進入區域嗎？
並且我聽見的那個拖曳某種物品的詭異聲音，簡直就像是……
（幽靈……！）
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恐怖電影，有這幕場景。
長發女人緩緩地行走在走廊上。
臉部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
女人從背後靠近主角，伸出枯枝般的手指──
那種場面所聽見的，就是這種緩緩拖行、緩緩拖行的聲音。
（真的假的啊……！）
即使等級兩百五十級，可怕的東西還是很可怕。
尤其是這種情境，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
無法辨清真面目的不明物體，比和我同等級的魔物還要討厭。
魔物可以打倒，但是真正的幽靈，我甚至不知道技能有沒有效。
說不定聖水可以發揮作用，但是如果沒用的話就糟了，要是如此我可就真的束手無策。
（等等，果然走進這個房間了啊！）
才剛想說聲音停了，門扇上的玻璃就映照出一道女人的影子。
是名黑髮的女人。可以看見臉頰上好像有點焦黑。徹頭徹尾就是怨靈的剪影，在門扇的另一端蠢蠢欲動。
「哎呀……鎖被打開了呢……有誰在裡面嗎……？」
（咿咿咿咿咿咿……！）
聽見枯啞的聲音，我更加感到背脊發寒。已經超出恐怖的範疇了。
我早已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門被打開──
喀啦。
門把轉動。
嘰咿咿。
堅實木頭製成的沉重門扉發出開門聲，慢慢敞開。
接著，現身的是──
「是誰在裡面呀……？」
完完全全就是怨靈般的女人。
乾巴巴的黑髮垂至腰際，沾上髒污的褲子，襯衫外披掛一件白袍。
體型枯瘦，眼窩凹陷，儘管如此，雙眼卻意外閃爍著光芒。
對方那雙眼睛隔著眼鏡鏡片，滾碌碌地轉動──
我按捺不住發出悲鳴。
「出現啦啦啦啦啦！」
「什麼出現了？」
「幽、幽靈……！」
「啊？」
「幽靈出現了……！」
「你說我？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是幽靈。」
「……咦？」
「一遇見人就喊對方幽咳咳、咳咳咳！……好久沒出聲說話了，喉嚨有點不行啊。」
女人一面說道，一面頻頻咳嗽起來。
該不會──她只是聲音沙啞了點而已？
外
觀邋遢也只是沒打理儀態，這個人，其實只是個普通人類？
明白這點的我，終於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什麼嘛，別嚇我啊……我還真的以為你就是傳聞中的幽靈……」
「嗯？傳聞中的幽靈？那就是我沒錯。」
「咦？」
「是我啊，傳聞中的幽靈。」
看似怨靈的女人發出幽靈宣言。
聽見這番話的我腦袋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2─
「總之，就是長期間待在地下、幾乎閉門不出的我，被拿來當作嚇唬新人圖書館員的傳聞題材了啦。」
「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裡是王立圖書館地下樓層，禁止進入區域的研究室。
以緊湊堆積而上的書本為中心，我正在聆聽某個女人說話。
「換句話說你……埃爾，你只是個普通人。」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女人微笑著頷首。
這名叫埃爾•米爾•烏路爾的女性，是如假包換的活人。
何止如此，她更是隸屬王立圖書館的研究者，似乎是業界內家喻戶曉的名人。這個禁止進入區域也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場所，她就在這裡長年間埋首於研究。
「日以繼夜地研究，每天都泡在研究里。我沒什麼在注意外觀儀容，偶爾到外頭時就會嚇到其他人啊。」
「你那副模樣，也難怪會嚇到人啊。」
「是嗎？」
埃爾這麼說道，她盯著自己的手瞧，整個人瘦得像皮包骨。闖入我視野的只有髒掉的白袍，以及貼附在細瘦手臂上的黑髮，她渾身充滿讓人害怕的各種要素，不過──
別在意所有這類因素，我開始能認為這個人只是有點奇怪。
「總之，這下你明白了吧？我雖然還活著，但也是個幽靈。」
「那個……怎麼說呢……對你而言真是場災難呢。」
「其實也不會啦。本來就鮮少有人進出的地下樓層變得更是杳無人煙，變得更適合讀書了，算是種僥倖。我反倒還想感謝他們呢。」
「你覺得這樣挺不錯的話，那也沒差啦。」
「對吧？」
該怎麼說，她真的是個怪人。
被當作幽靈竟然還很開心，該說是正向思考，還是功利主義呢──
「接下來換你了。」
「咦？」
「你到底是什麼人？是怎麼進來這裡的？你看起來像是中級區的居民，但是你來到這裡的理由，以及有辦法踏入這裡的理由，我想像不出來。」
「唔啊！」
對了，還有這件事！
因為幽靈騷動而暫時遺忘了，我是非法入侵者啊！
（慘、慘了……！）
這裡本來就不是我可以涉足的場所。對其他人而言也是如此。
就連法蘭莎恐怕也無法，隨意堆疊在四處的羊皮紙卷也不是我能閱覽的東西。要是擅自闖入的事情被發現了，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光是想像就好恐怖。
「啊～那個，是這樣的啦。我是王立學園的講師，利用權限來到這裡的。」
「你在說謊吧。別說是講師，正職教師都沒辦法進來這裡喔。」
「唔咕！」
輕而易舉就被揭穿了。
「不，不是這樣。雖然我是講師，但我有得到圖書館員的許可！」
「那也是騙人的吧。除非是館長或是同等階級的人，否則無法批下許可。」
「唔唔唔！」
又被一刀兩斷戳破了。
「啊，不是的，唔唔……」
「怎麼啦？你不繼續解釋下去了嗎？」
埃爾的表情越來越險惡。
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我已經無法正視她的臉──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咦？」
「簡直就像是誤觸陷阱的大熊狐狸松鼠啊！呵呵呵。」
「咦咦咦！」
「啊哈哈哈，這次又怎麼啦，露出那種呆頭鵝的表情！」
當然會變成呆頭鵝啊。稍早嚴厲審問一番我的傢伙，竟然會笑到快倒地──到底是怎樣的心境變化啊？
面對深感困惑的我，埃爾笑著說道：
「用不著擔心，我不會把你抓到警備員那裡去的。呵呵。看來，你應該不是壞人。」
「喔、喔喔……」
「你能夠被提拔為王立學園的講師，先別提外觀這副模樣，你想必很優秀吧？比起把你交給警備員，我更想聽聽你的故事。」
「啊？故事？」
「沒錯，故事……話說回來，你要愣在那兒到什麼時候啊？來吧，坐下吧。」
「喔，好。」
我讓不禁懸空的屁股再次坐下。
儘管乖乖聽話坐下來了，還是沒釐清現況。
「故事……你說什麼故事？」
「我啊，在找一本叫做《藝術維基》的書。」
埃爾慢慢地如此說道。
面對這沒聽過的單字，我忍不住復誦一次。
「《藝術維基》？」
「沒錯，《藝術維基》。魔法、魔物、迷宮、諸神……這本書籍詳細記錄了這世上的所有事情。」
「是喔～聽起來好像是攻略本。」
「攻略本？那是什麼？」
「沒、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你忘了吧。」
詳細記錄著魔物和道具的資訊，那本書聽起來就像是攻略本。
（要不然就是攻略＠wiki之類的。）
──嗯？@wiki？
（@wiki……At維基……《Art維基》……）
「我的夢想是閱讀完整的《藝術維基》。圖書館裡雖然藏有書本的一部分內容，但說實在的，完全不夠。儘管也有在遺蹟或迷宮找到內頁，但比起完整書籍，還差得遠呢。所以，我就像這樣儘量聽取他人的故事。偶爾會在出乎預料的地方得到情報。雖然找到的大多是書本節錄，有時候也能找到釘在一起的數張書頁。所以我才想聽你說些故……嗯，怎麼啦？」
埃爾滔滔不絕訴說出對《藝術維基》的熱情。
中途潑她冷水很不好意思，但我說什麼都很在意一點。
「我問你，《藝術維基》這本書的書名，是不是這樣寫？」
我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像是筆記紙的紙張上寫出「@wiki」的字樣。
接著，目睹這些文字的埃爾像是彈跳起來般發出尖叫。
「你知道的真清楚！沒錯，《藝術維基》就是那樣寫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竟然會寫古代語，原來這麼知識淵博啊！你想必有接觸過零碎的書頁吧？不愧是王立學園錄取的人才……該不會你手邊，留有那些書頁？」
埃爾使用滿懷期待的閃亮目光詢問我。
（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是多餘的。）
我在心中吐嘈，沒打算要特別賣關子，開始敘述。
「《藝術維基》……正確而言是叫做『At維基』。沒錯，我有喔。」
「啊啊，這樣啊！你有啊！而且你擁有的書頁甚至記載著古代語的正確發音嗎？太棒了！那可是貴重的史料啊！請務必賣給我好嗎？我不會囉嗦價碼的喔！」
「啊，不是啦。我擁有的是『真品』。」
「這樣啊，是真品啊！那真是太厲害…………咦？」
興高采烈的埃爾僵住了笑臉。
她頂著那張尷尬的笑容，朝我問道。
「你剛剛……說什麼……？」
「所以我說我有啊。@wiki。」
我說了聲「你瞧」，從道具欄里拿出@wiki給她看個清楚。
我把封面上標示著《「Another World Online」@wiki》的精裝硬皮書沉甸甸放到桌上。
「…………………………咦？」
事態急速轉變，埃爾似乎一時間無法會意過來。
也不能怪她，畢竟一介庶民就這樣唐突拿出她長年來探求的書本。
「你看看，是真品吧？啊，就算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清楚吧。那就當作是測試，你試著說些想要知道的事情吧。這本書裡頭應該都有記載。」
「……啊，咦？啊……那……那就，製作『金屬圓盾』所需要的材料是什麼……？」
再怎麼處於混亂狀態，埃爾骨子裡仍然是個天才。
她說出了騎士團內隱藏製作方法的盾牌名稱──
「啊，那個啊
。是什麼樣的材料呢……啊，找到了找到了。『金屬•西札斯的甲殼』、『艾斯托爾杉樹』還有『衝刺•巴法洛皮革』。是這些沒錯吧？」
「…………正確答案。」
看來說對了。那也是理所當然。
「那、那麼，這個怎麼樣！幼龍塔托爾的掉落物品！」
喔喔，那是遙遠國度的魔物啊。是這裡看不到的魔物才對，應該是別的書頁片段或其他情報上所記載的內容。
「那個啊。那魔物會掉落什麼樣的物品？嗯嗯～……啊，找到了。會掉落『龍龜的背甲』。」
「怎麼可能……！」
看來我又說出正確答案了。
埃爾臉色劇變，不斷重複低語著「該不會」。
「那麼……那麼，那本書真的是……」
她發出顫抖的聲音詢問。
我對她自信滿滿地點點頭。
「沒錯，是真的。正是貨真價實的@wiki。」
「啊、啊啊啊……！」
椅子喀噠地後仰傾倒，埃爾挺著戰戰兢兢的步伐靠近我。
那副帶有陰森氣息的樣子──嗯？好像有點恐怖耶。
「餵、喂喂……？你怎麼啦……？」
「把那個……」
咚。
我的背後撞上書櫃。看來我剛才已經不知不覺站起身，朝後方退去。
身後完全被書櫃給堵住了。前方則有埃爾漸漸逼近。
「怎、怎麼啦……？」
「把那個……」
埃爾的視線緊盯住@wiki不放。她露出一副儼然只有眼珠固定不動的詭異神情。我的背後又感受到今天不知道流淌了第幾次的冷汗。
接著，埃爾越來越接近我──
「餵、喂喂……？」
「把那個………………」
「哪個……？你、你想做什麼……？」
「把那個、那個，讓我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喀啪！埃爾緊緊攫住@wiki。她的眼珠充血，喘息急促。手中力道強勁到指甲都陷了進去，死命要從我手中奪走書籍。
「你、你在做什麼啊！住手，書會破掉！放開！」
「拜託你！只要一下下就好！只要前面一點點就行了！只要讓我稍微讀一下我馬上就還給你！」
「笨蛋，那是男人會講的台詞吧！唔，別，你這個……可惡，先離我遠點！」
「不要！我絕對不離開！在你給我看書為止我絕對不會走！」
在狹窄的房間裡展開攻防戰的我們。
埃爾察覺到搶不走書籍，索性握住我的手臂打算扯下。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讓我讀！讓我讀那本書！」
嘶吼。捶打。啃咬。搔癢攻擊。
埃爾用盡各種手段，試圖奪取@wiki。
那拚命──更正，根本是惡鬼般的模樣，讓我忍俊不住叫出聲。
「我知道了！讓你讀！讓你讀啦──！」
我發出悲鳴般的吼叫。在我自己聽來是狼狽的慘叫，埃爾聽聞後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露出一副笑呵呵的七福神惠比壽笑臉。
「哎唷，貴大你也真是壞心。既然願意讓我讀這本書，一開始就直說不就好了嘛。」
「是興奮過頭的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啊……」
簡直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疲累的我垂下肩膀，靜靜遞出書本。
「我現在可以讀吧？可以開始讀了對吧？」
埃爾像是孩童一樣眼睛閃耀發光。
我看著坐立難安的她，輕輕頷首同意。
「嗯，可以……等等，根本已經開始讀了。」
@wiki咻！的一聲，瞬間被抽走。
拿起書的埃爾，彷佛要把書本吃進去一樣翻開頁面。
「嗯？只有目錄？接下來都是白紙……喔喔喔！想要知道的事情會自己浮上頁面！原來如此，這就是《藝術維基》的機制嗎！世界萬物的情報量就聚集在這一本書裡面……太美妙了……這實在是太美妙了啊……！」
埃爾的眼神熠熠閃亮，喃喃自語起來。
以防萬一，我面向她說道：
「喂，你要讀那本書可以，但是只給你三十分鐘左右喔。時間結束以後我就要回去嘍。我還有工作要做啊。而且我家女僕很可怕，要是偷懶就完了。」
照慣例，這是優米爾託付給我的工作。混水摸魚的懲罰很恐怖。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有在聽啦……喔喔，這個是！」
「你有聽到就好。」
埃爾完全沒有從書里抬起頭來。
我稍微感到一絲不安，仍然在時間限制內任憑她閱讀書本。
「不──要──啦──！我還要讀！我還──要──讀──！」
「別強人所難啦……剛才也說過了吧？我還有工作要做啊。」
「我才沒聽說！我才沒聽說有那種事──！」
三十分鐘後，我按照宣言打算回去，結果就變成這種局面了。
埃爾將@wiki緊抱在胸中，像個耍賴的小孩一樣在地板上打滾。
「喂，我要走了。所以我說我要回去了啦。」
「那你就把《藝術維基》留下來嘛──！等等再回來拿書不就行了嗎──！嗚嗚哇──！哇啊啊啊啊──！」
「不，把書留下來也是可以……但是只要我一離開，那本書就會消失喔。」
「咦！」
「根據系統方面的機制……說這些你應該也聽不懂。怎麼說呢……這本書和我合為一體了，要是書本距離我太遠的話就會轉移回到我身邊，就是這種構造。」
「怎麼會這樣……！」
道具欄里的貴重品，即使弄丟了也會自動回歸原位。
物品距離自己太遠的話就會自己回來，因此沒辦法丟棄，也沒辦法轉讓給他人。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裡也按照這個規則運作，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好了，這下你可以放棄了吧？把書還給我，不然我就要回去嘍。」
「不要─────────────！」
埃爾抱著書，站在門扇前，擋住通路不讓我過。
她的行徑根本完全退化成幼兒，淚眼瞪視著我。
饒了我吧，想哭的應該是我才對。
「唉……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我差不多打算使用「睡眠球」來強逼她睡著的時候──
埃爾忽然產生了變化。
「唔咕咕……啊！」
像是靈光一閃，埃爾猛地表情凜然。
她的目光找回了知性。轉瞬間吸回眼淚。
接著，她表現出一副策劃出絕妙提案的神情，向我說道：
「那麼就這樣吧。從明天起，我雇用你擔任我的助手。你就以助手的身分待在這裡吧。不要緊，你只要待在這裡就好了。我只要可以閱讀《藝術維基》就行了，你也可以在工作時間內盡情做你想做的事。乾脆直接睡午覺也可以喲。」
驚駭的衝擊貫穿了我的身體。
還有這招──真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招──！
「喔、喔喔喔……！」
「如何，這計畫可說是兩全其美……你會接受對吧？」
埃爾露出得逞的笑容，繞到我身後，「砰」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將自己的手疊上她的手，笑容開懷，回頭對她說道：
「當然！請務必雇用我吧！」
根本沒有必要猶豫。甚至不需要任何時間思考。
要說為什麼！因為這樣一來！我就能夠大搖大擺地！
偷懶不工作啦！
我能夠偷懶不工作啦啦啦啦啦啦啦！
「優米，感到喜悅吧！我找到穩定工作啦！」
「……您剛剛說什麼？」
省略中途過程，我回到家，抬頭挺胸發表就職報告。
我對著面帶懷疑目光的優米爾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所以說我找到穩定工作啦！而且還是那個王立圖書館的研究員的助手喔！」
「……您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啦！對方叫我明天就快點去工作！聘書在這兒！哎呀～冒險者時代的經驗竟然能夠在這裡派上用場，哈哈哈！」
「……恭喜您。必須要好好慶祝才行。」
優米爾說完，提起購物籃，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今天一定有比平常還豪華的晚餐吧。我從現在起就滿懷期待了。
（呵呵呵……真是一帆風順！）
我想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幸運的事情。
光是偷閒摸魚就可以得到薪水，真的像是在作夢一樣。
「@wiki萬歲──！」
這種好事竟然會發生在現實，我數不清是第幾次，抱持喜悅高聲歡呼。
─3─
「餵～我過來啦～」
隔天早上，我來到圖書館的地下樓層。
乾乾脆脆穿越禁止進入區域，現在，我敲著埃爾的房門。
「餵～你不在嗎～」
咚咚咚，我再次敲門，然後──
「我等到不耐煩啦！」
「喔哇啊啊啊！」
發出砰！的一聲，門扇像是彈跳般敞開。
消瘦憔悴的埃爾從裡頭飛撲而出，我則以同樣的距離感飛快退後。
「啊～嚇我一跳！啊～嚇我一跳！」
我壓抑住怦怦狂跳的心臟。
埃爾滿不在乎，興奮地把我抓進房間裡。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呀。我想說把昨天讀完的內容做個統整就熬夜，結果好像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看得出來，你眼睛很紅。」
除此之外，衣服也有些凌亂。
無妨，即使看見那種細瘦過頭的身體，我感受到的也不是性感，而是憐憫。
這傢伙幾乎只剩下骨頭和表皮了吧。多吃點飯啦。
「好了，那就快點把書拿出來吧。」
「是是是。」
埃爾笑嘻嘻地伸出雙手。
把@wiki的書放到她手上後，她眨眼間就深陷其中。
「你真的是很喜歡書耶……」
能夠走火入魔到這種地步，就某方面而言說不定算是種幸福。
我半感傻眼，半感佩服，把「空氣軟墊」拿出來放到地上。
「那麼，我也開始做我想做的事啦。」
被書山團團包圍，我毫不顧慮地睡倒在地。
早算好今天早上可以在這裡睡覺，昨天我可是熬夜到很晚。
我感到特別困，這裡既安靜又陰暗，想必能馬上入眠──
一邊思考這種事，我的意識朝夢中世界踏上旅程。
「…………嗯？」
恍恍惚惚地，我睜開眼睛。
時間是……差不多下午兩點多了。睡得真好。
「呼啊～～」
我一面打了個大呵欠，起床。
然後，和我睡前時相同，姿勢完全沒有變化的埃爾身影闖入我眼裡。
她到底是多熱衷啊──
「……肚子好餓。來吃點東西吧。」
早上出門時，優米爾有做便當讓我帶過來。
她說是用昨天剩下的晚餐做的，那一定是大餐──喔喔！
燉雞肉、萵苣與雞蛋、火腿和起司、番茄等等，各種口味的三明治滿滿塞在午餐籃里。
水壺裡注滿冰涼的紅茶，這可真是讓人毫無怨言的午餐！
「好了，我要開動──……埃爾，你怎麼樣？你吃過午餐了嗎？」
有點在意她，於是我如此詢問。
「不，還沒吃。我現在沒時間做那種事。」
這瘦弱到不健康的女人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會不會總有一天營養失衡死去，或是餓死啊？
「真是沒辦法……拿去，我的午餐分你，你吃吧。三明治的話，就能夠一邊吃一邊讀書了吧？」
我看不下去，儘量挑些營養價值高的口味給她。
「嗯……喔喔，真不好意思……」
埃爾沒把臉從書面抬起來，機械式地把三明治塞入口中。
我自己雖然也很隨便，但這傢伙也是個相當嚴重的生活廢人啊。至少感覺不出來有什麼自理生活能力。
（是不是至少要讓她乖乖吃飯啊？）
畢竟對方可是珍貴的僱主大人。
即使只是表面名義，我再怎麼說也是她的助手。
因此我認為多少打理一下她的生活作息也無妨──
我如此心想，然而──
互相扶持的理想僱傭關係──
僅僅三天就產生了裂痕。
「我說啊……我好閒，可以去外面晃晃嗎……？」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你離開了，書不是就會消失嗎？」
「一下下就好了嘛……」
「駁回駁回。你就去睡午覺吧。」
「我已經不想睡了啦……」
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從早一路睡到晚。
睡了三小時左右就會清醒，就算想再睡回籠覺也難以入眠。
假設真的睡著了，旁邊的埃爾也會──
「所謂的『產廢』是什麼意思啊？」
「為什麼毛毛蟲會被厭惡到這種地步？」
「DPS是某種新的概念吧！」
像這樣朝我搭話，每當她說話，我就會被搖醒。
如此一來也沒有辦法安心睡午覺。那我究竟該做些什麼才好──
我也只能「盯著時鐘看」。
我又讀不懂這裡的書，何況我本來就不是愛書人，這裡也沒有任何娛樂能夠讓我消磨時間。然而又無法外出，要是向埃爾搭話……
「我會分心！」
她則會像這樣發出惡鬼般的怒吼。
因此，該怎麼說，我完全無事可做，只能一味盯著時鐘轉動──
對我而言無比艱辛的時間，對埃爾而言，似乎也充滿了苦痛。
「嗯～嗯～不行，這裡也讀不到……」
在夢寐以求的《藝術維基》一書前，埃爾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她手中的書本頁面上，用紅線大大打了叉叉記號。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神明的書籍，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讀到的。」
我先假裝是這樣了。
總之，就算不是真正的全能之書，@wiki也是挺有用處的百科全書。當然不可能全部讓人讀完，裡頭也記錄著過於危險的情報。這些有疑慮的頁面，全部被施下了閱覽限制。
對於@wiki針對初學者以及禁止劇情泄漏的限制──
埃爾果然心生不滿，滿腹牢騷。
「不可理喻……我可是等級一百二十級的『高階鍊金術師』喔……！既會使用魔法……也會解讀古代語……竟然連這樣的我都幾乎無法閱覽……！不可能……無法理解……」
以技能之神「因弗」為首，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著神明。
儘管將這些限制示為神的旨意聽來合情合理，即使如此埃爾似乎就是無法接受，從剛才開始就重複否定的話語。凹瘦憔悴的臉擠出皺紋，臼齒發出尖銳磨牙聲，眼睛裡彷佛閃著火光──
「不行……！讀不到！接下來的部分都無法閱讀！啊啊啊啊啊啊！」
最終陷入了發狂狀態。
抓撓頭髮，髮型變得一團亂，用無法聚焦的雙眼瞪視@wiki。
我發出帶著嘆息的聲音，對埃爾說道：
「所以啊～……我們結束這種關係吧？」
老實說，我閒到發慌，幾乎都快要長出黴菌來了。
儘管可以盡情睡午覺，這裡卻沒有自由。這讓我無法忍受。
埃爾看起來也很痛苦，乾脆就這樣結束，恢復從前的關係吧──
我才剛提出這個建議，就發現埃爾不發一語。
「…………………………………………」
她整個人像是當機一樣動也不動。
然而，唯有那雙幽暗的視線，緊盯住我不放。
她凝視著我，緩緩張開嘴巴，接著……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向我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我無法忍受，摀住耳朵，同時間往後退。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我不會把這本書讓任何人讀！這是我的東西！」
「不，是我的東西才對吧。」
「要由我！我要第一個讀完！必須由我來！」
「好、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埃爾將書緊摟在懷中，獨占欲暴露無遺。
這傢伙對《藝術維基》的執著心根本來到異常的地步。要是我就這樣直接回去，她說不定會追殺我到天涯海角，好可怕。
「但是，那本
書你讀不懂吧？你打算怎麼辦？」
「嗯唔唔唔……嗚嗚嗚嗚～……」
埃爾發出像是流浪狗一樣的呻吟，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唉，也不能怪她。她看起來確實就像是飼料被拿走的狗。
「……沒辦法。暫時就先保留狀況吧。」
「喔？」
「我會尋找解讀書籍內容的手段，凡事先從這一步開始。」
「喔喔，這樣啊！」
意外地很乾脆。
埃爾將@wiki還給我，開始專注收集起散落在房間四處的筆記紙張。
「畢竟我也想要證實解讀出來的內容。技能、調合、魔物的弱點與行為模式……必須確認的事情和山一樣多。」
「這樣啊、這樣啊。」
看來她肯放棄@wiki了。
至少我這猶如軟禁般的生活總算能告終了。
之後只要偶爾與她見面，偶爾讓她確認@wiki就行了吧。
只要頻率不高，拜訪這裡其實也不壞──
「那就走吧。首先要去帕多爾大森林。」
「……啥？」
她在說什麼？為什麼現在會冒出地名啊？
「你在發什麼呆啊？好啦，要走嘍。到當地進行證實的實驗。」
「什麼啊啊啊啊啊！」
仔細一瞧，埃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背了個旅行背包。
剛才收集好的筆記紙張已整理好，被她夾在胳臂。攜帶性糧食則放在口袋裡。
橫豎著看都是一副要外出的風格。
「不，等等！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而且連我也要一起去？」
「哪有什麼為什麼，你是我的助手吧？當然要幫我忙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助手只是官方說法吧！」
「你不想去嗎？」
「當然不想去！」
誰要去什麼帕多爾大森林啊。
坐馬車也得花兩天車程才能抵達喔！而且還是除了森林以外什麼東西也沒有的鬼地方。
何況還得和這女人同行，未免也太悲慘了──
「那麼，我就向她報告吧。」
「……嗯？」
「我記得她叫做優米爾吧。我就把我們之間的事情向她據實奉告吧。」
「什、什、什……！」
──被反將了一軍！
該不會這傢伙，該不會、該不會！
「別擔心，我不會勉強你。我不會勉強，但是如果你能當我的護衛，我會很開心啊。」
「你、你、你這個魔女……！」
「我經常被這麼說。」
埃爾笑得不懷好意。
乍看之下有點少根筋，實際上卻事先調查了我的背景。也因此，她才抓准我拿優米爾沒轍這點不放。
但是，可不能就這樣被她牽著鼻子走！因為後天可是安息日啊！要是現在前往大森林，我貴重的休假可就泡湯了！
「等、等等！這種實驗，在附近也可以做吧？」
「辦不到喔。要嘗試各種證實法，沒有比大森林更有效率的場所了。」
「不，你這麼心急地趕過去也沒有用吧？最好慢慢地，循序漸進地……」
「那也辦不到。貴大，時間可是有限的喔！不能浪費。」
「唔唔唔……！」
和稍早的情勢相反過來，這次換我逐漸被逼入絕境。
再這樣下去絕對會被拖到大森林，逃跑的話則會觸動優米爾的逆鱗。
現在正可謂「前進是地獄，退後也是地獄」。要是不想出辦法突破眼前的困境，我超級寶貴的休假就要──
「啊！」
「嗯？」
我忽然靈機一動，想起某件事。
沒錯，要說實驗地點的話，不是有個適合的好地方嘛！
「學園迷宮！只要潛入學園迷宮就好了啊！」
「學園迷宮？」
「沒錯，學園迷宮！不是很適合嗎？」
「我說你啊，那裡頂多也只有地下十層喔。BOSS很弱，魔物的種類也很稀少。那種地方哪能做出什麼好實驗。」
「這你就錯了。」
「怎麼說？」
「那裡可是有地下三十層。」
「啊？」
埃爾浮現出困惑表情，身體僵硬。
我一面因又要說明這件事而感到興味索然，心中卻也因為找到解決方法而感到喜悅。
─4─
教室門一開，立即就聽見法蘭莎威風凜凜的聲音。
「起立！」
聽見她的施令，學生們動作整齊劃一地站立起來。
面向他們，我舉起手，態度隨興。
「哦～大家早安。你們還是一樣有精神呢。」
「「「老師早安！」」」
「坐下！」
法蘭莎再度施下號令，三十名學生一齊坐回座位。
我確認他們都坐好後，再度開口。
「好啦，那麼，我打算開始上課了。」
語畢，學生們拿起羽毛筆。
他們打算把我說的話給記下來。我心想著真是勤學。
不過，今天的我比起教課還有其他事情得優先告知他們。
「啊～在上課之前，我有個人想介紹給你們。」
學生們瞪大眼睛盯著我。
這也難怪。事發突然，消息應該還沒傳到他們耳里才是。
我自己本身也沒有預料到會演變成這樣──
無妨。總之先開始介紹吧。
「那麼，老師，請進來吧。」
教室門緩緩被拉開來。
步入教室內的，是一名身材細瘦的精靈。
「餵、餵……？」
「那是誰啊……？」
上衣外披了件白袍，戴上俐落眼鏡的黑髮女精靈。她的登場使學生們無法隱藏住動搖。
然而，女性完全無視眼前的騷動，站到講台前。
「請多關照。」
她用著與埃爾相同的聲音說道。
學園迷宮發現了新的階層。
埃爾得知此事後，求知慾受到驅使，當場打算衝到現場去。
因此，我才會像這樣拚死地阻止她。除了阻止她以外別無他法。放任這傢伙外出的話會有何結果，簡簡單單就能預料。
「你看看你那身打扮！TPO！搞清楚TPO啊！」
「那是什麼意思啊，是古代語之類的嗎？」
我委婉點形容，這個人看起來就像喪屍，要不然就是食屍鬼或死靈。
換言之和不死族沒兩樣，要是就這樣放她到街上，二話不說就會慘遭討伐。
因此我費盡所能壓制住她，死命大叫。
「追根究柢，非相關人員無法進入學園迷宮啦！」
「你說什麼……？」
聽到這裡，埃爾終於停下腳步。
「不能用你的權限想點辦法嗎！」
「我只是區區一名講師耶。沒有辦法帶著外部人進入迷宮啦。」
「那我也成為講師！如此一來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吧！」
「什麼？那種事做得到嗎？」
「實際上你就被學園採用了不是嗎？」
「話是沒錯啦。」
我曖昧地點點頭，埃爾再次打算拔腿衝出去。
「給我等等──！所以我說你那副模樣沒辦法到外面啦！」
「唔唔……你還真難纏。」
「至少去給我洗個澡再過來！」
直到埃爾妥協為止，這類對應往來持續了好幾次。
去洗澡、修剪頭髮、換件新衣服。
我和埃爾約定只要她達成這些條件，就會帶領她進入學園，然而──
結果，我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呼。好久沒剪頭髮了。」
「………………啥？」
為打理好儀容整潔，埃爾前往她所使用的圖書館員休息室。
從休息室里走出來的，是名與埃爾外貌天差地遠的女性精靈。
「你、你誰啊？」
「你還真失禮。是我啊，埃爾。」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你絕對是騙人的吧！」
「你是怎樣，疑心病真重。」
對方的聲音我確實有印象。但是……
「不對，可是，埃爾原本沒有那對精靈耳朵吧！」
精靈種族特有的尖長耳朵。
那對耳朵
就在埃爾臉龐兩側微微晃動。
「啊啊，你說這個啊？耳朵被頭髮纏住了，很礙事啊。你應該是因為這樣才沒看到的吧？」
「你那根本已經不是耳朵被頭髮纏住的程度了吧……！」
「你說的也沒錯啦，哈哈哈。」
回想起來，她之前確實保持著頭兩邊側面稍稍隆起、又翹又膨的荒唐髮型。
那髮型充分預留了隱藏那對耳朵的空間。
「原來如此，你是精靈啊……」
揭露這衝擊性的事實後，不知為何，我一舉疲勞了起來。
「好啦，我們走吧！學園就在旁邊而已！」
埃爾拖曳著疲憊的我，意氣風發地朝向學園邁進。
結果學園陷入一片騷動，不知怎的甚至連校長都飛奔了過來。
（真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教師們嚇得目瞪口呆、發出尖叫、倉促來回踱步，或是冒出奇怪的冷汗。
接著校長急忙介入其中，談了幾句話後就立即採用埃爾。事態進展未免太過迅速，我和學園方直到現在仍處於混亂之中。
「所以說，佐山老師。那位女性是哪位呢？」
我發愣的期間，法蘭莎朝我搭話。
也對，她會好奇嘛，會好奇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該怎麼說明才好？
「就由我來回答吧。」
我還在迷惘時，埃爾開始了說明。也好，這裡就交給她處理吧。
我向後退一步，取而代之，埃爾向前走了一步。
她神態自若，沒特別抖擻精神，平鋪直述地開口──
「我是這所學園的新講師，埃爾•米爾•烏路爾。」
「唔！」
教室里的空氣霎時出現變化。
光靠一句話，單單說出自己的名字，埃爾就徹底讓學生們騷動起來。
「老、老師。老師您該不會是，那個王立圖書館的……？」
「沒錯，我是那裡的研究員。」
學生們騷然蠢動。他們的譁然越發強烈。
（她果然是名人啊。而且遠比我想像中的還有名。）
見識過大家昨天與今天的反應，埃爾似乎大有來歷。
就連此刻，法蘭莎也露出一副無血色的神情，顫抖舉起手。
「那個，佐山老師？剛剛這番話，是真的嗎……？」
看來她不敢置信。
然而，這些話全部一字不虛。埃爾說的全部，全部都是真的。
「是啊，是真的。埃爾老師是王立圖書館的研究員。她會在研究期間的空檔來這裡授課。」
「「「喔喔喔喔喔～～……！」」」
看來是理解到這個事實了，教室內同時響起感嘆歡聲。
「好厲害，太厲害了！」
「那個埃爾女士竟然……！」
「烏路爾教授來到了我們學園裡！」
學生們熱烈的喧譁聲四起。
見狀，我撫撫胸口，放下心來。
（太好啦……這下就不用回去那個閒到發慌的地獄了。）
埃爾似乎暫時會在學園迷宮裡嘗試各種實驗。
看來今後只要偶爾讓她確認@wiki就好了。在學園裡也能碰面，有需要的時候，她也會過來拿書。
學生們也會把焦點轉移到埃爾身上，針對我的各種奇怪埋伏追趕也會漸漸減少才對。
想到這裡，真是轉禍為福，但是──
（問題在於……）
想到某件事，我的心情不自覺沉重起來。
─5─
（好啦，該怎麼和那傢伙說明呢？）
結束學園的工作，我回到自宅，讓優米爾幫我揉揉肩膀。
「……主人，這樣舒服嗎？」
「是、是啊，很舒服喔。」
「……那真是太好了。」
自從我穩定就職以來，這個女僕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我下班回來後，她比起平常更加體貼照顧我。
「……真讓我無比感慨。」
「你、你說什麼？」
「……主人能夠找到穩定工作，我真的非常高興。」
「唔唔唔！」
聽見這番話真是痛苦。她這麼一說，我就無法開口提起要緊事了。
但我必須說出口才行，要是不坦承的話，下場會──
「啊，話說……回來，我、我有事情，那個……要跟你說……」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情呢？是工作上遇見了什麼困難嗎？還是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呢？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什麼都可以聽您說喔。」
猶如聖母般的寬容啊。
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反而很恐怖。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好好聽我說……好、好嗎？」
「……好的。」
「圖書館的工作結束了。也就是那個，該怎麼說……穩定工作告終了。」
「……您……做了些什麼？」
咻咻，背後散發出陰涼寒氣。
每次都會感受到的熟稔──不，前所未有的感覺正害我的背脊毛骨悚然地顫抖。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並不是因為我闖禍了！」
「……既然認真工作沒有失敗，那為什麼不到一星期就丟了工作呢？」
「這是有很複雜的理由……！」
我把助手的工作當作保護傘，正大光明地偷懶啦！
那種話我哪說得出口！儘管如此，也想不到其他更精明的藉口！
我束手無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我要處罰您。」
優米爾拿出了「那個」。
「那、那是……『龍皮扇』……？」
「龍皮扇」──那是由白龍的表皮製成的純白摺扇。
會讓對象產生「必須被揍才行」的想法，附加攻擊百發百中的【吐嘈】效果。這把摺扇看似搞笑表演的道具，實際上可是堪稱斥侯職種殺手的堂堂武器。
「冷靜點！慢著，冷靜下來啊！不，應該說，為什麼你會有那種東西！」
「……在主人給我的道具箱裡找到的。您是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對吧？您的態度令人敬佩。」
「不對！才不是這樣，優米！」
我只是單純不擅長打掃整理而已。那種自虐的想法，我絲毫未有。
尚未找到解釋的閒暇，我就遭到火辣辣的追殺──
然後，純白的「龍皮扇」響出聲響，朝我重重揮下──
「住、住手……！不要啊！啊──！」
這天夜晚，我不斷地、不斷地被痛毆，直到屁股紅腫起來為止。
王都內充斥著多數讓人引以為傲的建設，當中，此地更是令人為之讚嘆。
「格蘭菲利亞王立圖書館」。
此圖書館立地於王立學園附近的交通便利之處。
彷佛敞開羽翼的天使，抑或猶如敞開雙臂的女神，大樓興建在圖書館兩側，顯得格調高貴。收納的藏書無不齊全，網羅的知識無所不知。這幾乎讓人誤以為是美術館的建築物非但為知識的寶庫，更是學問的殿堂。
一般人嚴禁踏入，即使身為貴族，也無法外借書本。
此處終歸是學習之地，而非市民的休憩場所。
不過對我而言，這之間的差別都無關──
「唉～真是夠了。」
我從道具欄位里拿出「空氣軟墊」，當成是枕頭，躺在上面。
這雖然是防禦用的道具，不過出類拔萃的柔軟觸感也可以拿來這麼用。
好似能不斷深陷其中，又擁有適度彈性的半透明軟墊包裹著頭，帶給我些微溫暖。那觸感使我陶醉其中，眼睛眯成一條細縫，自然而然地吐氣。
「哈呼～」
氣息帶有一股熱度。是宛如疲勞也會漸漸融化的呼吸。
我透過嘴唇感受這股氛圍，緩緩張望四周。
「沒有其他人在對吧？很好很好。」
石磚砌成的房間，高高架起的書櫃，以及羅列其中的古老書籍。
這裡是王立圖書館的地下樓層。和地表那高貴上流的樓層不同，陰暗、涼爽，並且非常寧靜。每間房間都作為書庫使用，既沒裝飾品，也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當然也沒有學生的身影。
那群不管到哪裡都會突然冒出來、糾纏我的小鬼頭們，不在這裡──
「唉～……真是失敗啊。」
自從隨隨便便接受委託，成為學園的講師以來，已經過了十天以上。
這段期間，不論是在學園內外，我都被學生們追著跑。
「老師！請教我這個技能吧！」
「老師！請務必和我較量一下！」
「老師！請指導我探索迷宮的知識！」
學生們一面喊著老師、老師的，將我團團包圍。這樣還算是可愛的了。
問題在於，即使身在校外，也會和學生撞個正著。
「哎呀？真是巧呢。」
學園內的某個小少爺若無其事冒出來，丟出這句話。別騙人了，你不要說謊。
到底是有什麼要緊事，才會讓一個貴族走在平民街的街上啊。
百分之百是沖著我來的吧，不，正確而言是沖著我握有的技能而來。抱著「只要把技能偷偷教我一個人就好」的如意算盤，很不巧，我全拒絕了。
因為我能料到，只要答應一次，其他學生也會一窩蜂湧上來。
就這樣放任他們不管，感覺會一舉追到我家家門，事實上，最近他們似乎已經跟到我家附近了。
光是現在這樣就擾人安寧，要是變本加厲，我可敬謝不敏。
因此即使是在外頭睡午覺，我也得像這樣選在沒有人來的地方──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硬要說的話，都該歸咎於輕率答應擔任講師這件事。
如果這是作為快樂喝酒的代價，未免也太高了。
「好啦，那就來睡一覺吧。」
我打開選單，確認時間。
才剛過中午沒多久，距離下一個工作還有兩小時左右的空檔。
那至少睡個一小時──不不，一小時半──不對，工作稍微遲到一下應該也沒有問題吧！
換言之，這樣計算的話，可以睡個兩小時左右。
明白這件事後，我把頭深深陷入「空氣軟墊」里。
「那就這樣啦，晚安～」
享受不被任何人打攪、在陰暗的書庫深處的午睡時光。
我不禁因為這種幸福而發出大大嘆息──
「是、是誰……？」
「嗯啊？」
「是誰在那裡……？」
可以從書櫃的另一端聽見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是年輕女性──不，女孩子的聲音。
「那個……有人，在那裡嗎……？」
驚嚇又畏畏縮縮的聲音，似乎是對著我發出來的。
因此我坦然地做出回答──
「有人在喔～」
「呀啊！」
明明只是回話而已，好像把她嚇了一大跳。
隔著書櫃，我感覺到對方好像嚇得跌坐在地。
「怎麼啦～你有什麼事嗎～？」
「啊啊，啊哇哇……！」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對話沒什麼進展，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我站起來，瞥向書櫃的另一端。
「呀啊啊啊！」
對方又發出更大的驚嚇聲。
「咿、咿咿……！」
不出我所料，是名稚嫩的少女。可愛的栗色頭髮，尚留有一點孩子氣的女孩。
她穿著圖書館員的制服，大概是實習生吧。這名實習圖書館員不知為何面色鐵青，一邊渾身發抖，打算逃離現場。
可惜進展不太順利。才剛站起來屁股又跌回地面，才剛站起來屁股又跌回地面，每跌一次便發出狼狽的聲音。
「……我說，到底是怎樣啊？」
我看不下去了，打算伸手幫她，對方卻因恐懼扭曲面孔。
「所以我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這之後又過了十分多鐘，我們終於才有辦法真正展開對話。
「所以，你是以為我是幽靈？」
「不、不好意思。」
少女沮喪地垂下頭。
她的名字叫做莎莉耶，波爾特，十三歲，職業果然是實習圖書館員的樣子。
莎莉耶從剛才開始就惶恐畏懼，好幾次都把頭垂得低低的。
「啊啊，不，不用道歉，所以我說你不用道歉啦。我只是感到很不可思議而已，為什麼會把我誤認成幽靈？」
我的表情有那麼像死人臉嗎？
在我開始有些在意之時，莎莉耶向我做出說明。
「那個……我們圖書館員，啊，雖然我還是個實習生就是了。啊、啊啊，那不是重點，真是不好意思！……是、是這樣子的，在我們圖書館員之間，流傳著某個風聲。」
「風聲？」
「圖書館地下樓層有幽靈出沒……尤其是實習生如果靠近禁止進入區域的話，就會被幽靈帶走……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個人看見了奇怪的影子……」
莎莉耶說到這裡，身體又開始發抖，左顧右盼起周遭狀況。
她看起來就像是兔子或松鼠那類小動物。
「禁止進入的區域啊。我記得是在這附近對吧。」
「沒錯！而且原本就沒什麼人會來這裡的書庫……」
「嗯，我知道。」
這裡人煙稀少，我之前過來的時候就做好調查了。
所以我才會選這裡為新的午睡地點──
「我被派來把書安置到這裡的房間，正好佐山先生也在這兒，我就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啊。」
「真的是失禮了！我竟然對王立學園的講師做出如此無禮的事！」
「啊啊，沒事沒事，你用不著在意啦。」
「佐山先生……」
莎莉耶鬆了口氣，抬頭看向我。
她露出「多麼心胸寬大的人啊」的表情，不過我氣量又沒狹窄到會因為這種事就生氣。如果是菁英教師的話說不定會動怒，但我僅是一介平民。在這方面，她似乎對我產生了某些誤解──
要解釋我的特殊立場好像會花費一番時間，我決定維持現狀。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最後，莎莉耶一臉開心，面帶微笑地離開了。
目送她嬌小的背影漸遠，我回到原本的位置，開始自言自語。
「該怎麼說呢……算了，先不管啦。睡覺睡覺。」
這下就沒有人礙事了。這下就能悠閒睡午覺了。
我一面心想，再度倒向「空氣軟墊」──
「老師～？您在哪裡？老師～？」
「唔！」
我聽見了法蘭莎的聲音。
「老師～？您人在這裡嗎～？」
（為、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
不會錯的，是法蘭莎的聲音。她的聲音響徹在杳無人煙的地下樓層。
聽來還在遠處，聲音卻越來越
接近。
「老師～？佐山老師～？」
（該、該怎麼辦……！用【透明人】技能逃走嗎……？）
不行，不可以。為防止有人將內部資料帶出去，出入口都被封鎖了。
不乖乖露面並接受職員的檢查的話，就無法開啟厚重的大門。
強行突破不是不可能，但我想避免騷動。
「老師？您在這裡嗎？」
（咿咿！過來了！）
看來，她進來這個房間了。聲音的距離變得更近。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透明人】……！」
我小聲發動技能，身體漸漸開始透明化。
（快點！快點變透明啊！）
我一心默念快變透明快變透明。現在已經連對方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了。
看，就在那麼近的位置。看，就在那個轉角。法蘭莎她，法蘭莎她──！
「老師？」
轉瞬間，公爵千金湊近臉來巡視──
她在我的眼鼻前方稍微歪歪頭，開始探索對面的另一條通路。
（好危險啊～……！）
真是千鈞一髮。我的身體完全透明化的同時，法蘭莎就現身了。
實在太過驚險刺激，心臟激烈跳動到奇怪的地步。
（得、得救了……但是……）
「老師真是的，究竟是到哪兒去了呢？我明明聽說他在這裡啊。」
法蘭莎一面喃喃自語，如今仍在附近徘徊走動。
再這樣下去，【透明人】的效果就要消失了。
（乾脆用【隱蔽】來矇混過去嗎……？不，沒辦法！）
是可以用其他技能矇混過關，但我終究會在出入口被逮個正著。
知道法蘭莎目的的職員要是找到我，一定會叫她過來。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彷佛被追趕而不斷不斷逃往深處的魚兒般，我也不斷不斷前往地下樓層深處。
【透明人】再過三十秒就會失去效果。我仍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只能轉來轉去來回飛奔。
（哪裡可以躲起來？哪裡、哪裡、哪裡……！）
這裡的建築構造原本就不算複雜。
儘管外觀看似迷宮，實際上也不存在著暗門。
沿著道路筆直朝深處前進，瞧，禁止進入區域就近在眼前──
（………………？）
禁止進入？
（就是這個！）
受直覺驅使，我二話不說向前衝刺。
完美活用各種隱密性技能，無聲無息朝向禁止進入區域飛奔過去。
然後這次使用【開鎖】技能，拚命打開笨重的門扉──
（安全了！）
沒有被人撞見，成功進入了禁止進入區域。
與之同時，透明化的身體也漸漸恢復原狀。
（呼～……總算安全了……）
總而言之算是九死一生，沒釀成大災難。
然而，問題還沒解決。我擔心回去時該怎麼辦。
（我想想，該怎麼回去才好呢？）
既然這裡不是迷宮，則無法使用【逃脫】。也無法立刻離開這裡。
（到底該怎……嗯？）
我抬起頭，看見通路深處還有著幾扇門。
大概是研究室之類的吧。或是書庫或保管室。
門扇貼著寫上「關係者以外禁止進入」的門牌，不只如此，還垂掛著堅固的鎖。
（哦～……好像很有趣。）
所謂人類，就是越禁止不能看就越想看的生物。
出自情勢所逼才會來到這平日無法進入的地方，我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
（反正，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被發現吧。）
我好歹也是等級兩百五十級的斥侯職。得以進出貴族豪宅的能力，在這裡應該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才對。
反正既然有時間，就該有效利用。
導出這個結論，我對眼前門扉的鎖使出【開鎖】技能，開始解鎖。
「唔～……看不懂！」
進入十張榻榻米左右規模的小房間後，已過了數分鐘。
我的好奇心差不多已經枯萎了。
「這是古代語嗎？完全讀不懂在寫什麼啊。」
一看就知道歲月久遠的老舊羊皮紙上，像是爬滿蚯蚓般綴滿了文字。
要讀懂這些文書必須擁有相應的知識，或是持有【古代語解讀】的技能才行。很不巧，兩種條件我都不具備。
「果然還是不行啊。」
再怎麼乾瞪眼，不懂的東西就是不懂。
我放棄地抬起臉，周圍儘是相似的古代文書。
這像是書齋的房間裡只有書籍、石板、羊皮紙和捲軸。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吸引人的事物，對我而言一點也不有趣。
「唉唉。」
被書山包圍的我發出嘆息。
期待徹底落空，我索性松下肩膀的力量。
就這樣抬頭盯著天花板發呆，我凝視魔石吊燈所發出的燈火光芒──
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
並非清晰明朗的聲音，但是──能聽見什麼。
（怎麼……？）
聲音漸漸增強。是在朝這裡靠近嗎？
但是，聽起來不太像是腳步聲。
（硬要說的話，好像是在拖曳著什麼東西的聲音……）
沒錯，就是這類聲音。
拖曳某種東西的聲音正緩緩、緩緩靠近這個房間。
（話說回來……）
我忽然想起剛才遇見的少女所說過的話。
「地下樓層會出現幽靈。」
「尤其是禁止進入區域。」
我渾身寒毛直豎。
這裡是地下樓層，而我目前的所在位置不正是禁止進入區域嗎？
並且我聽見的那個拖曳某種物品的詭異聲音，簡直就像是……
（幽靈……！）
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恐怖電影，有這幕場景。
長發女人緩緩地行走在走廊上。
臉部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
女人從背後靠近主角，伸出枯枝般的手指──
那種場面所聽見的，就是這種緩緩拖行、緩緩拖行的聲音。
（真的假的啊……！）
即使等級兩百五十級，可怕的東西還是很可怕。
尤其是這種情境，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
無法辨清真面目的不明物體，比和我同等級的魔物還要討厭。
魔物可以打倒，但是真正的幽靈，我甚至不知道技能有沒有效。
說不定聖水可以發揮作用，但是如果沒用的話就糟了，要是如此我可就真的束手無策。
（等等，果然走進這個房間了啊！）
才剛想說聲音停了，門扇上的玻璃就映照出一道女人的影子。
是名黑髮的女人。可以看見臉頰上好像有點焦黑。徹頭徹尾就是怨靈的剪影，在門扇的另一端蠢蠢欲動。
「哎呀……鎖被打開了呢……有誰在裡面嗎……？」
（咿咿咿咿咿咿……！）
聽見枯啞的聲音，我更加感到背脊發寒。已經超出恐怖的範疇了。
我早已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門被打開──
喀啦。
門把轉動。
嘰咿咿。
堅實木頭製成的沉重門扉發出開門聲，慢慢敞開。
接著，現身的是──
「是誰在裡面呀……？」
完完全全就是怨靈般的女人。
乾巴巴的黑髮垂至腰際，沾上髒污的褲子，襯衫外披掛一件白袍。
體型枯瘦，眼窩凹陷，儘管如此，雙眼卻意外閃爍著光芒。
對方那雙眼睛隔著眼鏡鏡片，滾碌碌地轉動──
我按捺不住發出悲鳴。
「出現啦啦啦啦啦！」
「什麼出現了？」
「幽、幽靈……！」
「啊？」
「幽靈出現了……！」
「你說我？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是幽靈。」
「……咦？」
「一遇見人就喊對方幽咳咳、咳咳咳！……好久沒出聲說話了，喉嚨有點不行啊。」
女人一面說道，一面頻頻咳嗽起來。
該不會──她只是聲音沙啞了點而已？
外
觀邋遢也只是沒打理儀態，這個人，其實只是個普通人類？
明白這點的我，終於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什麼嘛，別嚇我啊……我還真的以為你就是傳聞中的幽靈……」
「嗯？傳聞中的幽靈？那就是我沒錯。」
「咦？」
「是我啊，傳聞中的幽靈。」
看似怨靈的女人發出幽靈宣言。
聽見這番話的我腦袋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2─
「總之，就是長期間待在地下、幾乎閉門不出的我，被拿來當作嚇唬新人圖書館員的傳聞題材了啦。」
「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裡是王立圖書館地下樓層，禁止進入區域的研究室。
以緊湊堆積而上的書本為中心，我正在聆聽某個女人說話。
「換句話說你……埃爾，你只是個普通人。」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女人微笑著頷首。
這名叫埃爾•米爾•烏路爾的女性，是如假包換的活人。
何止如此，她更是隸屬王立圖書館的研究者，似乎是業界內家喻戶曉的名人。這個禁止進入區域也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場所，她就在這裡長年間埋首於研究。
「日以繼夜地研究，每天都泡在研究里。我沒什麼在注意外觀儀容，偶爾到外頭時就會嚇到其他人啊。」
「你那副模樣，也難怪會嚇到人啊。」
「是嗎？」
埃爾這麼說道，她盯著自己的手瞧，整個人瘦得像皮包骨。闖入我視野的只有髒掉的白袍，以及貼附在細瘦手臂上的黑髮，她渾身充滿讓人害怕的各種要素，不過──
別在意所有這類因素，我開始能認為這個人只是有點奇怪。
「總之，這下你明白了吧？我雖然還活著，但也是個幽靈。」
「那個……怎麼說呢……對你而言真是場災難呢。」
「其實也不會啦。本來就鮮少有人進出的地下樓層變得更是杳無人煙，變得更適合讀書了，算是種僥倖。我反倒還想感謝他們呢。」
「你覺得這樣挺不錯的話，那也沒差啦。」
「對吧？」
該怎麼說，她真的是個怪人。
被當作幽靈竟然還很開心，該說是正向思考，還是功利主義呢──
「接下來換你了。」
「咦？」
「你到底是什麼人？是怎麼進來這裡的？你看起來像是中級區的居民，但是你來到這裡的理由，以及有辦法踏入這裡的理由，我想像不出來。」
「唔啊！」
對了，還有這件事！
因為幽靈騷動而暫時遺忘了，我是非法入侵者啊！
（慘、慘了……！）
這裡本來就不是我可以涉足的場所。對其他人而言也是如此。
就連法蘭莎恐怕也無法，隨意堆疊在四處的羊皮紙卷也不是我能閱覽的東西。要是擅自闖入的事情被發現了，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光是想像就好恐怖。
「啊～那個，是這樣的啦。我是王立學園的講師，利用權限來到這裡的。」
「你在說謊吧。別說是講師，正職教師都沒辦法進來這裡喔。」
「唔咕！」
輕而易舉就被揭穿了。
「不，不是這樣。雖然我是講師，但我有得到圖書館員的許可！」
「那也是騙人的吧。除非是館長或是同等階級的人，否則無法批下許可。」
「唔唔唔！」
又被一刀兩斷戳破了。
「啊，不是的，唔唔……」
「怎麼啦？你不繼續解釋下去了嗎？」
埃爾的表情越來越險惡。
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我已經無法正視她的臉──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咦？」
「簡直就像是誤觸陷阱的大熊狐狸松鼠啊！呵呵呵。」
「咦咦咦！」
「啊哈哈哈，這次又怎麼啦，露出那種呆頭鵝的表情！」
當然會變成呆頭鵝啊。稍早嚴厲審問一番我的傢伙，竟然會笑到快倒地──到底是怎樣的心境變化啊？
面對深感困惑的我，埃爾笑著說道：
「用不著擔心，我不會把你抓到警備員那裡去的。呵呵。看來，你應該不是壞人。」
「喔、喔喔……」
「你能夠被提拔為王立學園的講師，先別提外觀這副模樣，你想必很優秀吧？比起把你交給警備員，我更想聽聽你的故事。」
「啊？故事？」
「沒錯，故事……話說回來，你要愣在那兒到什麼時候啊？來吧，坐下吧。」
「喔，好。」
我讓不禁懸空的屁股再次坐下。
儘管乖乖聽話坐下來了，還是沒釐清現況。
「故事……你說什麼故事？」
「我啊，在找一本叫做《藝術維基》的書。」
埃爾慢慢地如此說道。
面對這沒聽過的單字，我忍不住復誦一次。
「《藝術維基》？」
「沒錯，《藝術維基》。魔法、魔物、迷宮、諸神……這本書籍詳細記錄了這世上的所有事情。」
「是喔～聽起來好像是攻略本。」
「攻略本？那是什麼？」
「沒、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你忘了吧。」
詳細記錄著魔物和道具的資訊，那本書聽起來就像是攻略本。
（要不然就是攻略＠wiki之類的。）
──嗯？@wiki？
（@wiki……At維基……《Art維基》……）
「我的夢想是閱讀完整的《藝術維基》。圖書館裡雖然藏有書本的一部分內容，但說實在的，完全不夠。儘管也有在遺蹟或迷宮找到內頁，但比起完整書籍，還差得遠呢。所以，我就像這樣儘量聽取他人的故事。偶爾會在出乎預料的地方得到情報。雖然找到的大多是書本節錄，有時候也能找到釘在一起的數張書頁。所以我才想聽你說些故……嗯，怎麼啦？」
埃爾滔滔不絕訴說出對《藝術維基》的熱情。
中途潑她冷水很不好意思，但我說什麼都很在意一點。
「我問你，《藝術維基》這本書的書名，是不是這樣寫？」
我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像是筆記紙的紙張上寫出「@wiki」的字樣。
接著，目睹這些文字的埃爾像是彈跳起來般發出尖叫。
「你知道的真清楚！沒錯，《藝術維基》就是那樣寫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竟然會寫古代語，原來這麼知識淵博啊！你想必有接觸過零碎的書頁吧？不愧是王立學園錄取的人才……該不會你手邊，留有那些書頁？」
埃爾使用滿懷期待的閃亮目光詢問我。
（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是多餘的。）
我在心中吐嘈，沒打算要特別賣關子，開始敘述。
「《藝術維基》……正確而言是叫做『At維基』。沒錯，我有喔。」
「啊啊，這樣啊！你有啊！而且你擁有的書頁甚至記載著古代語的正確發音嗎？太棒了！那可是貴重的史料啊！請務必賣給我好嗎？我不會囉嗦價碼的喔！」
「啊，不是啦。我擁有的是『真品』。」
「這樣啊，是真品啊！那真是太厲害…………咦？」
興高采烈的埃爾僵住了笑臉。
她頂著那張尷尬的笑容，朝我問道。
「你剛剛……說什麼……？」
「所以我說我有啊。@wiki。」
我說了聲「你瞧」，從道具欄里拿出@wiki給她看個清楚。
我把封面上標示著《「Another World Online」@wiki》的精裝硬皮書沉甸甸放到桌上。
「…………………………咦？」
事態急速轉變，埃爾似乎一時間無法會意過來。
也不能怪她，畢竟一介庶民就這樣唐突拿出她長年來探求的書本。
「你看看，是真品吧？啊，就算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清楚吧。那就當作是測試，你試著說些想要知道的事情吧。這本書裡頭應該都有記載。」
「……啊，咦？啊……那……那就，製作『金屬圓盾』所需要的材料是什麼……？」
再怎麼處於混亂狀態，埃爾骨子裡仍然是個天才。
她說出了騎士團內隱藏製作方法的盾牌名稱──
「啊，那個啊
。是什麼樣的材料呢……啊，找到了找到了。『金屬•西札斯的甲殼』、『艾斯托爾杉樹』還有『衝刺•巴法洛皮革』。是這些沒錯吧？」
「…………正確答案。」
看來說對了。那也是理所當然。
「那、那麼，這個怎麼樣！幼龍塔托爾的掉落物品！」
喔喔，那是遙遠國度的魔物啊。是這裡看不到的魔物才對，應該是別的書頁片段或其他情報上所記載的內容。
「那個啊。那魔物會掉落什麼樣的物品？嗯嗯～……啊，找到了。會掉落『龍龜的背甲』。」
「怎麼可能……！」
看來我又說出正確答案了。
埃爾臉色劇變，不斷重複低語著「該不會」。
「那麼……那麼，那本書真的是……」
她發出顫抖的聲音詢問。
我對她自信滿滿地點點頭。
「沒錯，是真的。正是貨真價實的@wiki。」
「啊、啊啊啊……！」
椅子喀噠地後仰傾倒，埃爾挺著戰戰兢兢的步伐靠近我。
那副帶有陰森氣息的樣子──嗯？好像有點恐怖耶。
「餵、喂喂……？你怎麼啦……？」
「把那個……」
咚。
我的背後撞上書櫃。看來我剛才已經不知不覺站起身，朝後方退去。
身後完全被書櫃給堵住了。前方則有埃爾漸漸逼近。
「怎、怎麼啦……？」
「把那個……」
埃爾的視線緊盯住@wiki不放。她露出一副儼然只有眼珠固定不動的詭異神情。我的背後又感受到今天不知道流淌了第幾次的冷汗。
接著，埃爾越來越接近我──
「餵、喂喂……？」
「把那個………………」
「哪個……？你、你想做什麼……？」
「把那個、那個，讓我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喀啪！埃爾緊緊攫住@wiki。她的眼珠充血，喘息急促。手中力道強勁到指甲都陷了進去，死命要從我手中奪走書籍。
「你、你在做什麼啊！住手，書會破掉！放開！」
「拜託你！只要一下下就好！只要前面一點點就行了！只要讓我稍微讀一下我馬上就還給你！」
「笨蛋，那是男人會講的台詞吧！唔，別，你這個……可惡，先離我遠點！」
「不要！我絕對不離開！在你給我看書為止我絕對不會走！」
在狹窄的房間裡展開攻防戰的我們。
埃爾察覺到搶不走書籍，索性握住我的手臂打算扯下。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讓我讀！讓我讀那本書！」
嘶吼。捶打。啃咬。搔癢攻擊。
埃爾用盡各種手段，試圖奪取@wiki。
那拚命──更正，根本是惡鬼般的模樣，讓我忍俊不住叫出聲。
「我知道了！讓你讀！讓你讀啦──！」
我發出悲鳴般的吼叫。在我自己聽來是狼狽的慘叫，埃爾聽聞後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露出一副笑呵呵的七福神惠比壽笑臉。
「哎唷，貴大你也真是壞心。既然願意讓我讀這本書，一開始就直說不就好了嘛。」
「是興奮過頭的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啊……」
簡直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疲累的我垂下肩膀，靜靜遞出書本。
「我現在可以讀吧？可以開始讀了對吧？」
埃爾像是孩童一樣眼睛閃耀發光。
我看著坐立難安的她，輕輕頷首同意。
「嗯，可以……等等，根本已經開始讀了。」
@wiki咻！的一聲，瞬間被抽走。
拿起書的埃爾，彷佛要把書本吃進去一樣翻開頁面。
「嗯？只有目錄？接下來都是白紙……喔喔喔！想要知道的事情會自己浮上頁面！原來如此，這就是《藝術維基》的機制嗎！世界萬物的情報量就聚集在這一本書裡面……太美妙了……這實在是太美妙了啊……！」
埃爾的眼神熠熠閃亮，喃喃自語起來。
以防萬一，我面向她說道：
「喂，你要讀那本書可以，但是只給你三十分鐘左右喔。時間結束以後我就要回去嘍。我還有工作要做啊。而且我家女僕很可怕，要是偷懶就完了。」
照慣例，這是優米爾託付給我的工作。混水摸魚的懲罰很恐怖。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有在聽啦……喔喔，這個是！」
「你有聽到就好。」
埃爾完全沒有從書里抬起頭來。
我稍微感到一絲不安，仍然在時間限制內任憑她閱讀書本。
「不──要──啦──！我還要讀！我還──要──讀──！」
「別強人所難啦……剛才也說過了吧？我還有工作要做啊。」
「我才沒聽說！我才沒聽說有那種事──！」
三十分鐘後，我按照宣言打算回去，結果就變成這種局面了。
埃爾將@wiki緊抱在胸中，像個耍賴的小孩一樣在地板上打滾。
「喂，我要走了。所以我說我要回去了啦。」
「那你就把《藝術維基》留下來嘛──！等等再回來拿書不就行了嗎──！嗚嗚哇──！哇啊啊啊啊──！」
「不，把書留下來也是可以……但是只要我一離開，那本書就會消失喔。」
「咦！」
「根據系統方面的機制……說這些你應該也聽不懂。怎麼說呢……這本書和我合為一體了，要是書本距離我太遠的話就會轉移回到我身邊，就是這種構造。」
「怎麼會這樣……！」
道具欄里的貴重品，即使弄丟了也會自動回歸原位。
物品距離自己太遠的話就會自己回來，因此沒辦法丟棄，也沒辦法轉讓給他人。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裡也按照這個規則運作，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好了，這下你可以放棄了吧？把書還給我，不然我就要回去嘍。」
「不要─────────────！」
埃爾抱著書，站在門扇前，擋住通路不讓我過。
她的行徑根本完全退化成幼兒，淚眼瞪視著我。
饒了我吧，想哭的應該是我才對。
「唉……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我差不多打算使用「睡眠球」來強逼她睡著的時候──
埃爾忽然產生了變化。
「唔咕咕……啊！」
像是靈光一閃，埃爾猛地表情凜然。
她的目光找回了知性。轉瞬間吸回眼淚。
接著，她表現出一副策劃出絕妙提案的神情，向我說道：
「那麼就這樣吧。從明天起，我雇用你擔任我的助手。你就以助手的身分待在這裡吧。不要緊，你只要待在這裡就好了。我只要可以閱讀《藝術維基》就行了，你也可以在工作時間內盡情做你想做的事。乾脆直接睡午覺也可以喲。」
驚駭的衝擊貫穿了我的身體。
還有這招──真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招──！
「喔、喔喔喔……！」
「如何，這計畫可說是兩全其美……你會接受對吧？」
埃爾露出得逞的笑容，繞到我身後，「砰」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將自己的手疊上她的手，笑容開懷，回頭對她說道：
「當然！請務必雇用我吧！」
根本沒有必要猶豫。甚至不需要任何時間思考。
要說為什麼！因為這樣一來！我就能夠大搖大擺地！
偷懶不工作啦！
我能夠偷懶不工作啦啦啦啦啦啦啦！
「優米，感到喜悅吧！我找到穩定工作啦！」
「……您剛剛說什麼？」
省略中途過程，我回到家，抬頭挺胸發表就職報告。
我對著面帶懷疑目光的優米爾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所以說我找到穩定工作啦！而且還是那個王立圖書館的研究員的助手喔！」
「……您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啦！對方叫我明天就快點去工作！聘書在這兒！哎呀～冒險者時代的經驗竟然能夠在這裡派上用場，哈哈哈！」
「……恭喜您。必須要好好慶祝才行。」
優米爾說完，提起購物籃，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今天一定有比平常還豪華的晚餐吧。我從現在起就滿懷期待了。
（呵呵呵……真是一帆風順！）
我想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幸運的事情。
光是偷閒摸魚就可以得到薪水，真的像是在作夢一樣。
「@wiki萬歲──！」
這種好事竟然會發生在現實，我數不清是第幾次，抱持喜悅高聲歡呼。
─3─
「餵～我過來啦～」
隔天早上，我來到圖書館的地下樓層。
乾乾脆脆穿越禁止進入區域，現在，我敲著埃爾的房門。
「餵～你不在嗎～」
咚咚咚，我再次敲門，然後──
「我等到不耐煩啦！」
「喔哇啊啊啊！」
發出砰！的一聲，門扇像是彈跳般敞開。
消瘦憔悴的埃爾從裡頭飛撲而出，我則以同樣的距離感飛快退後。
「啊～嚇我一跳！啊～嚇我一跳！」
我壓抑住怦怦狂跳的心臟。
埃爾滿不在乎，興奮地把我抓進房間裡。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呀。我想說把昨天讀完的內容做個統整就熬夜，結果好像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看得出來，你眼睛很紅。」
除此之外，衣服也有些凌亂。
無妨，即使看見那種細瘦過頭的身體，我感受到的也不是性感，而是憐憫。
這傢伙幾乎只剩下骨頭和表皮了吧。多吃點飯啦。
「好了，那就快點把書拿出來吧。」
「是是是。」
埃爾笑嘻嘻地伸出雙手。
把@wiki的書放到她手上後，她眨眼間就深陷其中。
「你真的是很喜歡書耶……」
能夠走火入魔到這種地步，就某方面而言說不定算是種幸福。
我半感傻眼，半感佩服，把「空氣軟墊」拿出來放到地上。
「那麼，我也開始做我想做的事啦。」
被書山團團包圍，我毫不顧慮地睡倒在地。
早算好今天早上可以在這裡睡覺，昨天我可是熬夜到很晚。
我感到特別困，這裡既安靜又陰暗，想必能馬上入眠──
一邊思考這種事，我的意識朝夢中世界踏上旅程。
「…………嗯？」
恍恍惚惚地，我睜開眼睛。
時間是……差不多下午兩點多了。睡得真好。
「呼啊～～」
我一面打了個大呵欠，起床。
然後，和我睡前時相同，姿勢完全沒有變化的埃爾身影闖入我眼裡。
她到底是多熱衷啊──
「……肚子好餓。來吃點東西吧。」
早上出門時，優米爾有做便當讓我帶過來。
她說是用昨天剩下的晚餐做的，那一定是大餐──喔喔！
燉雞肉、萵苣與雞蛋、火腿和起司、番茄等等，各種口味的三明治滿滿塞在午餐籃里。
水壺裡注滿冰涼的紅茶，這可真是讓人毫無怨言的午餐！
「好了，我要開動──……埃爾，你怎麼樣？你吃過午餐了嗎？」
有點在意她，於是我如此詢問。
「不，還沒吃。我現在沒時間做那種事。」
這瘦弱到不健康的女人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會不會總有一天營養失衡死去，或是餓死啊？
「真是沒辦法……拿去，我的午餐分你，你吃吧。三明治的話，就能夠一邊吃一邊讀書了吧？」
我看不下去，儘量挑些營養價值高的口味給她。
「嗯……喔喔，真不好意思……」
埃爾沒把臉從書面抬起來，機械式地把三明治塞入口中。
我自己雖然也很隨便，但這傢伙也是個相當嚴重的生活廢人啊。至少感覺不出來有什麼自理生活能力。
（是不是至少要讓她乖乖吃飯啊？）
畢竟對方可是珍貴的僱主大人。
即使只是表面名義，我再怎麼說也是她的助手。
因此我認為多少打理一下她的生活作息也無妨──
我如此心想，然而──
互相扶持的理想僱傭關係──
僅僅三天就產生了裂痕。
「我說啊……我好閒，可以去外面晃晃嗎……？」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你離開了，書不是就會消失嗎？」
「一下下就好了嘛……」
「駁回駁回。你就去睡午覺吧。」
「我已經不想睡了啦……」
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從早一路睡到晚。
睡了三小時左右就會清醒，就算想再睡回籠覺也難以入眠。
假設真的睡著了，旁邊的埃爾也會──
「所謂的『產廢』是什麼意思啊？」
「為什麼毛毛蟲會被厭惡到這種地步？」
「DPS是某種新的概念吧！」
像這樣朝我搭話，每當她說話，我就會被搖醒。
如此一來也沒有辦法安心睡午覺。那我究竟該做些什麼才好──
我也只能「盯著時鐘看」。
我又讀不懂這裡的書，何況我本來就不是愛書人，這裡也沒有任何娛樂能夠讓我消磨時間。然而又無法外出，要是向埃爾搭話……
「我會分心！」
她則會像這樣發出惡鬼般的怒吼。
因此，該怎麼說，我完全無事可做，只能一味盯著時鐘轉動──
對我而言無比艱辛的時間，對埃爾而言，似乎也充滿了苦痛。
「嗯～嗯～不行，這裡也讀不到……」
在夢寐以求的《藝術維基》一書前，埃爾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她手中的書本頁面上，用紅線大大打了叉叉記號。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神明的書籍，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讀到的。」
我先假裝是這樣了。
總之，就算不是真正的全能之書，@wiki也是挺有用處的百科全書。當然不可能全部讓人讀完，裡頭也記錄著過於危險的情報。這些有疑慮的頁面，全部被施下了閱覽限制。
對於@wiki針對初學者以及禁止劇情泄漏的限制──
埃爾果然心生不滿，滿腹牢騷。
「不可理喻……我可是等級一百二十級的『高階鍊金術師』喔……！既會使用魔法……也會解讀古代語……竟然連這樣的我都幾乎無法閱覽……！不可能……無法理解……」
以技能之神「因弗」為首，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著神明。
儘管將這些限制示為神的旨意聽來合情合理，即使如此埃爾似乎就是無法接受，從剛才開始就重複否定的話語。凹瘦憔悴的臉擠出皺紋，臼齒發出尖銳磨牙聲，眼睛裡彷佛閃著火光──
「不行……！讀不到！接下來的部分都無法閱讀！啊啊啊啊啊啊！」
最終陷入了發狂狀態。
抓撓頭髮，髮型變得一團亂，用無法聚焦的雙眼瞪視@wiki。
我發出帶著嘆息的聲音，對埃爾說道：
「所以啊～……我們結束這種關係吧？」
老實說，我閒到發慌，幾乎都快要長出黴菌來了。
儘管可以盡情睡午覺，這裡卻沒有自由。這讓我無法忍受。
埃爾看起來也很痛苦，乾脆就這樣結束，恢復從前的關係吧──
我才剛提出這個建議，就發現埃爾不發一語。
「…………………………………………」
她整個人像是當機一樣動也不動。
然而，唯有那雙幽暗的視線，緊盯住我不放。
她凝視著我，緩緩張開嘴巴，接著……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向我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我無法忍受，摀住耳朵，同時間往後退。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我不會把這本書讓任何人讀！這是我的東西！」
「不，是我的東西才對吧。」
「要由我！我要第一個讀完！必須由我來！」
「好、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埃爾將書緊摟在懷中，獨占欲暴露無遺。
這傢伙對《藝術維基》的執著心根本來到異常的地步。要是我就這樣直接回去，她說不定會追殺我到天涯海角，好可怕。
「但是，那本
書你讀不懂吧？你打算怎麼辦？」
「嗯唔唔唔……嗚嗚嗚嗚～……」
埃爾發出像是流浪狗一樣的呻吟，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唉，也不能怪她。她看起來確實就像是飼料被拿走的狗。
「……沒辦法。暫時就先保留狀況吧。」
「喔？」
「我會尋找解讀書籍內容的手段，凡事先從這一步開始。」
「喔喔，這樣啊！」
意外地很乾脆。
埃爾將@wiki還給我，開始專注收集起散落在房間四處的筆記紙張。
「畢竟我也想要證實解讀出來的內容。技能、調合、魔物的弱點與行為模式……必須確認的事情和山一樣多。」
「這樣啊、這樣啊。」
看來她肯放棄@wiki了。
至少我這猶如軟禁般的生活總算能告終了。
之後只要偶爾與她見面，偶爾讓她確認@wiki就行了吧。
只要頻率不高，拜訪這裡其實也不壞──
「那就走吧。首先要去帕多爾大森林。」
「……啥？」
她在說什麼？為什麼現在會冒出地名啊？
「你在發什麼呆啊？好啦，要走嘍。到當地進行證實的實驗。」
「什麼啊啊啊啊啊！」
仔細一瞧，埃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背了個旅行背包。
剛才收集好的筆記紙張已整理好，被她夾在胳臂。攜帶性糧食則放在口袋裡。
橫豎著看都是一副要外出的風格。
「不，等等！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而且連我也要一起去？」
「哪有什麼為什麼，你是我的助手吧？當然要幫我忙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助手只是官方說法吧！」
「你不想去嗎？」
「當然不想去！」
誰要去什麼帕多爾大森林啊。
坐馬車也得花兩天車程才能抵達喔！而且還是除了森林以外什麼東西也沒有的鬼地方。
何況還得和這女人同行，未免也太悲慘了──
「那麼，我就向她報告吧。」
「……嗯？」
「我記得她叫做優米爾吧。我就把我們之間的事情向她據實奉告吧。」
「什、什、什……！」
──被反將了一軍！
該不會這傢伙，該不會、該不會！
「別擔心，我不會勉強你。我不會勉強，但是如果你能當我的護衛，我會很開心啊。」
「你、你、你這個魔女……！」
「我經常被這麼說。」
埃爾笑得不懷好意。
乍看之下有點少根筋，實際上卻事先調查了我的背景。也因此，她才抓准我拿優米爾沒轍這點不放。
但是，可不能就這樣被她牽著鼻子走！因為後天可是安息日啊！要是現在前往大森林，我貴重的休假可就泡湯了！
「等、等等！這種實驗，在附近也可以做吧？」
「辦不到喔。要嘗試各種證實法，沒有比大森林更有效率的場所了。」
「不，你這麼心急地趕過去也沒有用吧？最好慢慢地，循序漸進地……」
「那也辦不到。貴大，時間可是有限的喔！不能浪費。」
「唔唔唔……！」
和稍早的情勢相反過來，這次換我逐漸被逼入絕境。
再這樣下去絕對會被拖到大森林，逃跑的話則會觸動優米爾的逆鱗。
現在正可謂「前進是地獄，退後也是地獄」。要是不想出辦法突破眼前的困境，我超級寶貴的休假就要──
「啊！」
「嗯？」
我忽然靈機一動，想起某件事。
沒錯，要說實驗地點的話，不是有個適合的好地方嘛！
「學園迷宮！只要潛入學園迷宮就好了啊！」
「學園迷宮？」
「沒錯，學園迷宮！不是很適合嗎？」
「我說你啊，那裡頂多也只有地下十層喔。BOSS很弱，魔物的種類也很稀少。那種地方哪能做出什麼好實驗。」
「這你就錯了。」
「怎麼說？」
「那裡可是有地下三十層。」
「啊？」
埃爾浮現出困惑表情，身體僵硬。
我一面因又要說明這件事而感到興味索然，心中卻也因為找到解決方法而感到喜悅。
─4─
教室門一開，立即就聽見法蘭莎威風凜凜的聲音。
「起立！」
聽見她的施令，學生們動作整齊劃一地站立起來。
面向他們，我舉起手，態度隨興。
「哦～大家早安。你們還是一樣有精神呢。」
「「「老師早安！」」」
「坐下！」
法蘭莎再度施下號令，三十名學生一齊坐回座位。
我確認他們都坐好後，再度開口。
「好啦，那麼，我打算開始上課了。」
語畢，學生們拿起羽毛筆。
他們打算把我說的話給記下來。我心想著真是勤學。
不過，今天的我比起教課還有其他事情得優先告知他們。
「啊～在上課之前，我有個人想介紹給你們。」
學生們瞪大眼睛盯著我。
這也難怪。事發突然，消息應該還沒傳到他們耳里才是。
我自己本身也沒有預料到會演變成這樣──
無妨。總之先開始介紹吧。
「那麼，老師，請進來吧。」
教室門緩緩被拉開來。
步入教室內的，是一名身材細瘦的精靈。
「餵、餵……？」
「那是誰啊……？」
上衣外披了件白袍，戴上俐落眼鏡的黑髮女精靈。她的登場使學生們無法隱藏住動搖。
然而，女性完全無視眼前的騷動，站到講台前。
「請多關照。」
她用著與埃爾相同的聲音說道。
學園迷宮發現了新的階層。
埃爾得知此事後，求知慾受到驅使，當場打算衝到現場去。
因此，我才會像這樣拚死地阻止她。除了阻止她以外別無他法。放任這傢伙外出的話會有何結果，簡簡單單就能預料。
「你看看你那身打扮！TPO！搞清楚TPO啊！」
「那是什麼意思啊，是古代語之類的嗎？」
我委婉點形容，這個人看起來就像喪屍，要不然就是食屍鬼或死靈。
換言之和不死族沒兩樣，要是就這樣放她到街上，二話不說就會慘遭討伐。
因此我費盡所能壓制住她，死命大叫。
「追根究柢，非相關人員無法進入學園迷宮啦！」
「你說什麼……？」
聽到這裡，埃爾終於停下腳步。
「不能用你的權限想點辦法嗎！」
「我只是區區一名講師耶。沒有辦法帶著外部人進入迷宮啦。」
「那我也成為講師！如此一來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吧！」
「什麼？那種事做得到嗎？」
「實際上你就被學園採用了不是嗎？」
「話是沒錯啦。」
我曖昧地點點頭，埃爾再次打算拔腿衝出去。
「給我等等──！所以我說你那副模樣沒辦法到外面啦！」
「唔唔……你還真難纏。」
「至少去給我洗個澡再過來！」
直到埃爾妥協為止，這類對應往來持續了好幾次。
去洗澡、修剪頭髮、換件新衣服。
我和埃爾約定只要她達成這些條件，就會帶領她進入學園，然而──
結果，我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呼。好久沒剪頭髮了。」
「………………啥？」
為打理好儀容整潔，埃爾前往她所使用的圖書館員休息室。
從休息室里走出來的，是名與埃爾外貌天差地遠的女性精靈。
「你、你誰啊？」
「你還真失禮。是我啊，埃爾。」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你絕對是騙人的吧！」
「你是怎樣，疑心病真重。」
對方的聲音我確實有印象。但是……
「不對，可是，埃爾原本沒有那對精靈耳朵吧！」
精靈種族特有的尖長耳朵。
那對耳朵
就在埃爾臉龐兩側微微晃動。
「啊啊，你說這個啊？耳朵被頭髮纏住了，很礙事啊。你應該是因為這樣才沒看到的吧？」
「你那根本已經不是耳朵被頭髮纏住的程度了吧……！」
「你說的也沒錯啦，哈哈哈。」
回想起來，她之前確實保持著頭兩邊側面稍稍隆起、又翹又膨的荒唐髮型。
那髮型充分預留了隱藏那對耳朵的空間。
「原來如此，你是精靈啊……」
揭露這衝擊性的事實後，不知為何，我一舉疲勞了起來。
「好啦，我們走吧！學園就在旁邊而已！」
埃爾拖曳著疲憊的我，意氣風發地朝向學園邁進。
結果學園陷入一片騷動，不知怎的甚至連校長都飛奔了過來。
（真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教師們嚇得目瞪口呆、發出尖叫、倉促來回踱步，或是冒出奇怪的冷汗。
接著校長急忙介入其中，談了幾句話後就立即採用埃爾。事態進展未免太過迅速，我和學園方直到現在仍處於混亂之中。
「所以說，佐山老師。那位女性是哪位呢？」
我發愣的期間，法蘭莎朝我搭話。
也對，她會好奇嘛，會好奇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該怎麼說明才好？
「就由我來回答吧。」
我還在迷惘時，埃爾開始了說明。也好，這裡就交給她處理吧。
我向後退一步，取而代之，埃爾向前走了一步。
她神態自若，沒特別抖擻精神，平鋪直述地開口──
「我是這所學園的新講師，埃爾•米爾•烏路爾。」
「唔！」
教室里的空氣霎時出現變化。
光靠一句話，單單說出自己的名字，埃爾就徹底讓學生們騷動起來。
「老、老師。老師您該不會是，那個王立圖書館的……？」
「沒錯，我是那裡的研究員。」
學生們騷然蠢動。他們的譁然越發強烈。
（她果然是名人啊。而且遠比我想像中的還有名。）
見識過大家昨天與今天的反應，埃爾似乎大有來歷。
就連此刻，法蘭莎也露出一副無血色的神情，顫抖舉起手。
「那個，佐山老師？剛剛這番話，是真的嗎……？」
看來她不敢置信。
然而，這些話全部一字不虛。埃爾說的全部，全部都是真的。
「是啊，是真的。埃爾老師是王立圖書館的研究員。她會在研究期間的空檔來這裡授課。」
「「「喔喔喔喔喔～～……！」」」
看來是理解到這個事實了，教室內同時響起感嘆歡聲。
「好厲害，太厲害了！」
「那個埃爾女士竟然……！」
「烏路爾教授來到了我們學園裡！」
學生們熱烈的喧譁聲四起。
見狀，我撫撫胸口，放下心來。
（太好啦……這下就不用回去那個閒到發慌的地獄了。）
埃爾似乎暫時會在學園迷宮裡嘗試各種實驗。
看來今後只要偶爾讓她確認@wiki就好了。在學園裡也能碰面，有需要的時候，她也會過來拿書。
學生們也會把焦點轉移到埃爾身上，針對我的各種奇怪埋伏追趕也會漸漸減少才對。
想到這裡，真是轉禍為福，但是──
（問題在於……）
想到某件事，我的心情不自覺沉重起來。
─5─
（好啦，該怎麼和那傢伙說明呢？）
結束學園的工作，我回到自宅，讓優米爾幫我揉揉肩膀。
「……主人，這樣舒服嗎？」
「是、是啊，很舒服喔。」
「……那真是太好了。」
自從我穩定就職以來，這個女僕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我下班回來後，她比起平常更加體貼照顧我。
「……真讓我無比感慨。」
「你、你說什麼？」
「……主人能夠找到穩定工作，我真的非常高興。」
「唔唔唔！」
聽見這番話真是痛苦。她這麼一說，我就無法開口提起要緊事了。
但我必須說出口才行，要是不坦承的話，下場會──
「啊，話說……回來，我、我有事情，那個……要跟你說……」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情呢？是工作上遇見了什麼困難嗎？還是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呢？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什麼都可以聽您說喔。」
猶如聖母般的寬容啊。
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反而很恐怖。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好好聽我說……好、好嗎？」
「……好的。」
「圖書館的工作結束了。也就是那個，該怎麼說……穩定工作告終了。」
「……您……做了些什麼？」
咻咻，背後散發出陰涼寒氣。
每次都會感受到的熟稔──不，前所未有的感覺正害我的背脊毛骨悚然地顫抖。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並不是因為我闖禍了！」
「……既然認真工作沒有失敗，那為什麼不到一星期就丟了工作呢？」
「這是有很複雜的理由……！」
我把助手的工作當作保護傘，正大光明地偷懶啦！
那種話我哪說得出口！儘管如此，也想不到其他更精明的藉口！
我束手無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我要處罰您。」
優米爾拿出了「那個」。
「那、那是……『龍皮扇』……？」
「龍皮扇」──那是由白龍的表皮製成的純白摺扇。
會讓對象產生「必須被揍才行」的想法，附加攻擊百發百中的【吐嘈】效果。這把摺扇看似搞笑表演的道具，實際上可是堪稱斥侯職種殺手的堂堂武器。
「冷靜點！慢著，冷靜下來啊！不，應該說，為什麼你會有那種東西！」
「……在主人給我的道具箱裡找到的。您是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對吧？您的態度令人敬佩。」
「不對！才不是這樣，優米！」
我只是單純不擅長打掃整理而已。那種自虐的想法，我絲毫未有。
尚未找到解釋的閒暇，我就遭到火辣辣的追殺──
然後，純白的「龍皮扇」響出聲響，朝我重重揮下──
「住、住手……！不要啊！啊──！」
這天夜晚，我不斷地、不斷地被痛毆，直到屁股紅腫起來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