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老鼠與冒險者公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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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主人,您知道嗎?今天是每個月一次的冒險者公會定期例會。」

  「哦~這樣啊……然後咧?」

  「……主人身為『自由人生』的店主,必須出席定期例會才行。」

  「嗯哼~是這樣喔?」

  「……從開始經營萬事通起,像這樣的對話已經重複幾次了?您也差不多該乖乖認命了。」

  「因為啊~!那些傢伙可是會把工作硬塞給我耶!豈有此理!」

  咚嘎!

  我被切落幾根髮絲,起居室的牆壁上深深卡著一把粗野的柴刀。

  優米爾的【投擲】技能,今天看來也是精湛無比。

  「……豈有此理的是主人您。要是不出席定期例會,公會就不會把工作分派給我們嘍。」

  「有、有什麼關係!公會丟過來的工作儘是些麻煩的內容!我可是擅長滯留在同個地域類型的人!只要一星期兩三次處理附近鄰居的委託就行了啦!」

  我可不能每次每次都屈服於優米爾的暴力。

  不能輸給柴刀的威脅,我勇猛果敢地提倡起自己的主張──

  「請您出席。」

  「遵命。」

  優米爾的目光冷峻。

  於是我的回應立刻脫口而出。

  她的反應代表忍耐的理智線已經斷了,同時也象徵我身體某個部位可能會被切斷的前兆。

  都演變成這樣,除了點頭頷首外別無他法。彷佛就是巴夫洛夫的狗般的反射動作。儘管丟盡了店主的面子,但遠比惹優米爾生氣好多了。

  「……聽好了,主人。您可不能踏進公會大廳後馬上折回來,然後說您『去了』定期例會。要好好出席才行喔。」

  「你是老媽子嗎!……嘖,我知道了啦!我會乖乖出席!這樣你滿意了吧?」

  「……這樣就行了。」

  一如往常,照常運轉的萬事通「自由人生」。

  季節已入秋,但如此這般的交流往來,看來暫時仍不會出現變化。

  「這裡還是沒變啊,大得誇張。」

  從家裡徒步距離約三十分鐘,搭乘馬車的話約十分鐘左右。

  在這距離微妙的場所,超級巨大的建築物就聳然矗立在不遠處。

  「冒險者公會本部本館」。

  稍微讓人聯想到羅馬競技場或巴別塔的建築物,總之就是又大又氣派。明顯與支部和分館有著規模之差。

  一副堂堂大國伊森德王國的冒險者公會就位於此的模樣。

  今天舉行定期例會,比起平日更加熙熙攘攘。

  「定期例會……啊~可惡,提不起勁啊……」

  反正這個月也只會被硬塞一堆棘手的麻煩事而已。

  你們這群傢伙別老是胡亂接受委託,遇到麻煩事就扔給我啊。

  「唉唉……沒辦法,進去吧。」

  沒錯。一直在入口徘徊踱步也不是辦法。

  還是乖乖做好覺悟,快點進去裡面吧。

  「喂,『老鼠』出現啦。」

  「還是和以前一樣寒酸呢。」

  「真不想變得像他那樣……嘻嘻。」

  忽然就遭到嘲笑了。附近的冒險者一看見我就開始發出笑聲。

  啊~……我竟然也早就已經習慣這種嘲諷了。

  被稱作老鼠也不會感到特彆氣憤。別管他們了,別管他們。

  「喂,老鼠!」

  「……嗯?」

  「你來這裡做什麼啊!」

  有個傢伙專程跑過來挑釁。誰啊?

  「什麼嘛,是艾露緹啊。」

  「啊啊?別隨便喊我的名字,你這混蛋老鼠!」

  對方一面說道,神經兮兮地發起怒來。是名一頭紅髮的女孩子。

  這傢伙叫做艾露緹。艾露緹•布雷布•史卡雷特•卡斯提利亞。

  擁有這響噹噹全名的她,是公會長的女兒。

  基於此點,在冒險者當中,她也被視為將來有望的年輕人。

  我記得等級好像是九十六級吧?職業是「輕鬥士」,特長是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她會活用嬌小的體型,一次又一次地沖向敵人懷中。就是擅於此類戰鬥風格的冒險者。

  由於我們的戰鬥方式有共通點,以前她曾提議和我交手切磋過,只是──

  約莫一年前開始,我辭掉冒險者的工作以後,她就徹底厭惡起我來了。

  「你這個半吊子!」

  大概是這種感覺,一旦碰上面就會遭受她粗魯的數落。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我想應該是有某個導火線。

  總之,對艾露緹而言我是只「老鼠」,對其他冒險者而言我依然是只「老鼠」。只有逃跑速度飛快,沒有勇氣與敵人正面交鋒的老鼠。他們會這樣認為也沒錯,因此我始終任憑他們嘲諷,沒打算辯解。

  「喂,老鼠!」

  「又怎麼了啦。」

  「你可別想著要撿便宜喔,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啊?」

  我無視艾露緹繼續向前走,她卻說了奇怪的話。

  撿便宜?是指委託的事嗎?我才沒打算要那種東西,反倒還想推給別人呢。

  「好啊,委託案什麼的,我才不要。」

  「啊啊?你別裝傻。還是說你是害怕得想要逃跑啦?」

  「什麼?」

  「我是說繁殖期的事!喂!你該不會連這個也忘了吧!」

  艾露緹的話語引起現場人聲鼎沸。

  以眾人的嘲笑聲為中心,只有艾露緹臉上浮現出憤怒的表情。

  她毫不隱藏輕蔑的神色,彷佛像在訴說「你這傢伙就是只徹頭徹尾的混蛋老鼠」──

  (……沒辦法裝作沒聽到。)

  沒錯。我怎麼可能當作沒聽到。

  唯有那句話,我不能充耳不聞。

  說我害怕?說我想逃跑?而且……

  (她說繁殖期……?)

  啊~已經來到這種季節啦。

  真是有夠麻煩……

  ─2─

  這個世界存在名為「魔素」的物質。

  流瀉於大地之下,朝高空噴發而出,歸還於大海,又再次潛伏於地底之間。

  重複循環的大量粒子。蘊藏星雲之力,寄宿在萬物之中的奇蹟碎片。

  累積此物質,生物能夠成長得更為強悍,更為堅韌。

  嗯,總之,坦白講就是經驗值啦。

  至於所謂的繁殖期,就是指練等經驗值加倍的期間。

  (繁殖期啊。)

  每到秋季,大氣中的「魔素」濃度就會提高。

  多虧這點,各種作物都會更加成長茁壯──

  然而,同時間魔物也會大量出沒,精神百倍地肆虐一番。

  畢竟「魔素」可謂魔物的活力來源。即使沒有攝取水分或食物,只要有「魔素」在,魔物們就得以生存。

  當中也有從沉澱的「魔素」中誕生的魔物。

  對人類有益的「魔素」,同時也是足以孕育出魔物的威脅。

  因此,這世界的居民們語帶諷刺,將現在這個季節稱為繁殖期。

  (已經來到這個季節啦~)

  到了這種時節,我就會想起「Another World Online」的事情。

  那個遊戲裡也有叫做練功育成祭典的活動,每年到了秋天就會出現大量魔物。

  那可真是源源不絕地湧出來,甚至連平時不常現身的稀有魔物,也能在活動期間屢次遭遇。

  對於收集道具、提升等級而言,可是絕佳的美好時期。

  從初學者到上級者,一到秋天,人們都會為了狩獵魔物而陷入瘋狂。

  (但那成為現實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砍倒樹木,讓地面響徹出震動,成群的魔物一鼓作氣湧上來。

  我第一次看到這副景象時嚇得腿軟,打也不打就逃跑了。

  嚇得連眼淚都流出來,老實說,是真的感到恐懼。

  只是,怎麼說呢,關於這個繁殖期,到今年為止也經歷了三次。

  都體驗了三次,感覺已經變成像是季節特有的風俗民情了。

  (對迎擊魔物也立好了計畫。)

  有別於毫無秩序可言的成群魔物,人類可是擁有組織能力。

  騎士團、自警團、魔法大隊與冒險者公會。這類組織擁有團體戰鬥的知識,其技術也是花費漫長歷史所磨練累積而出。

  學園學生們擅長的一齊攻擊,大概也

  是其中一種戰術。面對成群結隊攻過來的魔物,人們多半會採取此戰術一起發動魔法攻擊。

  有這樣的戰鬥技術,即使發生了什麼萬一也不會輸。只要別太過得意忘形,基本上不會出現死者。

  要說為何能如此肯定,是因為這不過只是在狩獵小嘍囉。是所有人一齊狩獵大量出沒的低等魔物的活動!

  雖說如此,魔物的數量仍然會產生威脅,因此為了對應必須有所準備。

  看來今天的定期例會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血氣方剛的冒險者們雜亂群聚在公會大廳里。

  「喂,老鼠!你在發什麼呆啊?」

  「嗯?啊啊,抱歉。」

  艾露緹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

  艾露緹對我露出打從心底嫌惡的表情,開始非難。

  「你大概又是在想些什麼掉落道具的事情了吧!丟人現眼的傢伙……所以你才會被稱作老鼠。別想那種事,思考該如何英勇戰鬥才是冒險者該做的吧!大家,我沒說錯吧!」

  「喔喔,沒錯!」

  「拿我們和那種老鼠比較,我們可是會很困擾啊!」

  周圍的冒險者勇猛地說道。艾露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然而,對於必須配合這種氣氛的我來說,有點希望他們能夠饒過我。

  (我真的很不擅長這種體育系的氣氛啊。)

  這個城市的食物很美味,文化水準也很高。

  我很中意這裡,但就是無法跟上這種步調。

  因此我總是感到麻煩、厭惡地前來參加定期例會──

  (………喔。)

  艾露緹瞪向我,對我投以嫌惡時,氣氛忽然產生了變化。

  公會大廳彷佛海浪退潮般變得安靜──

  伴隨此變化,大廳深處里出現一股強烈的存在感,朝這裡逼近。

  (那傢伙要登場啦。)

  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立即現身。

  「老爸!」

  「首領!」

  「庫林格大將!」

  男人被冠上了各種稱呼。

  這傢伙叫做庫林格。庫林格•布雷布•史卡雷特•卡斯提利亞。

  眾所皆知的知名冒險者,也是透過力量統率整個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

  等級是驚人的一百四十七級。這也是這個國家內最高的數值,能與之匹敵的恐怕只有國王或是宮廷魔法師長了吧。能提升到這種頂峰似乎是因為他從前殺盡了魔物,甚至擁有「趕盡殺絕的庫林格」這個別名。

  「喔,你們這群傢伙,看來是集合好啦。」

  別具威嚴的聲音。等級一百四十七級擁有的魄力可不是蓋的。

  鴉雀無聲的公會大廳里,只有庫林格可以自由掌控場面。

  「會議結束了。接下來將傳達內容給各位。」

  終於要切入正題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庫林格接續下去,他緩緩開口說道:

  「如同你們所知的,這個月是繁殖期。根據騎士團與支部的聯絡,魔物似乎已經開始群聚,四處作亂了。」

  「還真快……」

  「別緊張,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冒險者們有些嘈雜起來。

  庫林格沒漏聽這些話語,繼續鼓舞同伴。

  「沒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和平常一樣,用我們的力量將其粉碎吧!」

  「「「喔喔!」」」

  「騎士團的那群成員們只會防守而已!魔法大隊們也只會蹲在城寨里不出來!還是沒變,儘是一群膽小鬼啊,喂喂?」

  「沒錯!」

  「說得沒錯!」

  「我們當然要主動出擊!和最強悍的魔物群直接正面交鋒,堂堂正正,來個大開殺戒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浩大的鼓譟聲使公會大廳為之震動。

  冒險者們的士氣已攀升到頂點。

  (真不愧有領袖魅力。)

  照這樣看來,這次的繁殖期應該也能順利度過──

  「『刺針』擔任右翼,『銀色耳環』也負責右翼。」

  之後,庫林格將會議內容親自傳達給各個冒險者與冒險者小組。

  究竟該把誰分配在什麼位置。面對這各司其職的分配,冒險者們紛紛表現出「真不愧是庫林格大將」的佩服心。

  「艾露緹,你負責擔任游擊隊的一員。要好好努力啊。」

  「明白了!交給我吧!」

  對女兒艾露緹也做出適才適所的分配,賦予她在戰場上四處靈活奔馳的職責。

  也對,那傢伙動作很敏捷啊。非常擅長擔任游擊活動。

  「菲林格斯,你們『傑克提燈』負責擔任輸送隊。儘管把回復藥和武器送上前線吧。」

  「請交給我吧!」

  哦──菲林格斯那裡負責擔任輸送隊啊。

  也對,那群傢伙原本是旅行商人。這職務對他而言可說是發揮看家本領。

  「辛西亞則是醫護隊。要好好努力啊。」

  「好的!公會長!」

  那孩子是新面孔。給人一種一看就擅長使用回復技能的感覺。

  醫護隊雖然很辛苦,但本人看起來充滿了幹勁。

  (好了,差不多該輪到我了。)

  儘管百般不願,但萬事通也歸在冒險者公會的管轄下。

  因此我應該也會被指派某些職務才對──

  「好了,那麼就解散吧!出發時間是明天早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咦咦?

  結束了。會議內容的傳達告一段落了。

  冒險者們三三兩兩地解散,不知為何,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咦咦?

  「咦?那個,我呢?」

  起初我以為自己漏聽了,不過我真的沒有被叫到。

  所以我開口詢問,只是──

  庫林格一臉嚴峻逼近我,如此說道:

  「聽好了,老鼠啊。像你這種只出一張嘴的傢伙,我無法相信。」

  「喔喔……」

  「如果是以前的你就算了,現在的你根本只是個廢物。我怎麼可能把同伴託付給你這種人。」

  「也是,你說得沒錯。」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姑且別論兩年前,如今的我毫無幹勁可言。

  不知庫林格是否察覺了這點,露出稍微試探我的眼神,然後──

  「……你這傢伙給我去後方基地待機!」

  他當場用鼻子發出「哼!」一聲,踩著豪邁的腳步聲離開了。

  他的表情不悅到極點,好似鬃毛的紅髮因為憤怒而逆豎起來。

  看來我被這對卡斯提利亞親子厭惡到不行呢。

  算了,說是無可奈何也無可奈何──不過比起那些,還有其他重點!

  (太好啦~!這下幾乎不用勞動就可以收工了!)

  待機!在後方基地待機!啊啊,多麼美妙的詞彙啊!

  大概沒什麼工作要做吧!甚至也沒什麼上場機會!

  這就是所謂的喜出望外嗎?我不禁握緊拳頭,擺出勝利姿勢。

  「……嘖。」

  儘管似乎聽見艾露緹發出咂嘴的聲音,但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3─

  『東邊有小隊規模的哥布林朝這裡過來了!保持警戒!』

  『什麼?正打算擊垮樹木巨人時就馬上……!喂!找人手過去支援啊!』

  『我們這裡也騰不出手來啦!可惡……喂,老鼠!去擾亂哥布林!反正你這傢伙除了逃跑速度很快以外也沒其他才能了!』

  「是是是──……」

  經由公開頻道的【呼叫】,命令我的指示傳了過來。

  我發出含糊的回應,慢吞吞地前往指定場所。

  「結果還是很忙嘛……可惡。」

  一邊抱怨,一邊小跑步邁向森林道路。沿路上能夠在森林各處聽見刀劍互擊、施放魔法的聲音。

  「唉唉……這已經是第四趟了嗎?」

  此地「杜•馬利賽溪谷」,自戰鬥開始不過也才經過三小時左右。

  短短几小時內,我已經接收到四次的救援指示。

  「食人植物和瘋狂鳥,接著是青銅甲蟲,這次是哥布林啊。」

  無論哪種,儘是些等級四五十級的小嘍囉。

  竟然不是叫我打倒,而是阻擋它們──

  總之,看來是把我當成方便的

  工具人了。

  他們只打算收割各種甜頭與功勞。

  老實說,這實在讓人感到不快,但以我的立場,也無法表態自己的不滿。

  「我就儘量發泄鬱悶吧。」

  如此決定後,我漸漸提升速度。

  脫離森林道路,穿越山道,從山坡斜面氣勢十足地飛躍而起。

  「放馬過來吧!你們這群哥布林!」

  「嘰咿咿咿!」

  「來吧來吧,這裡,我在這裡!」

  遇上突然跳躍而出的我,哥布林小隊霎時間無法反應。

  我不過像是畫圓圈那樣繞著他們跑,這群小鬼的視線就跟著我一同打轉。

  「嘎啊啊啊啊!」

  當中也有魯莽襲擊過來的傢伙,然而遭受山間樹林的阻撓,無法好好揮舞棍棒。何止如此,襲擊過來的哥布林相互推擠成一團,變成像是擠饅頭(註:一種日本的遊戲,四個人以上聚在一起互相以肩膀或背部推擠彼此)那樣逐漸僵硬在原地。

  然後,冒險者隊伍們抓準時機出現了──

  「老鼠啊!就你而言算是做得很好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看來他們的目標不是想提升等級。而是掉落物品啊。

  那群貪婪的男人們眼睛發光,高舉劍刃,朝哥布林小隊展開突擊。

  「是是是,我知道啦。」

  既然都說交給他們了,我也只能照辦。

  我馬上離開現場,暫時先回歸後方基地。

  在這期間,聆聽公用頻道的對話,可以得知各式各樣的內容。

  『你那裡怎麼樣?』

  『結果很好!但是好像有個很大的東西出現了?』

  『庫林格先生朝那裡前進了!很快就能解決了吧!』

  『萬歲!真不愧是庫林格老爺!』

  作戰似乎進展得很順利。

  有庫林格出馬,那個大塊頭應該一瞬間就會變成肉醬吧。

  「嗯,也是可想而知啦。」

  結果,我根本完全沒有必要做些什麼。

  這個世界的人們數年、數十年、數百年以來都是如此與魔物戰鬥。

  直到現在才冒出像我這樣的人,也沒有什麼我能辦到的事情──

  『發現了食人魔群!數量十隻!正筆直朝前線基地接近!』

  我又聽見了【呼叫】。

  看來食人魔出現了,而且一次來十隻可真稀奇。

  「我來瞧瞧。」

  我輕鬆爬上高聳的樹木,發動了技能【鷹眼】。

  擁有遠視效果的【鷹眼】技能相當方便,有它就用不著使用望遠鏡了。發動此技能後,連無比遙遠的事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喔喔,那確實是食人魔沒錯啊。」

  數十公里遠的山邊斜面,如報告內容所說,出現了食人魔們的身影。

  擁有茶色肌膚的大鬼們,嘿咻嘿咻地搬運著箱子。

  「……嗯?那是什麼啊?」

  食人魔們搬運著遠比他們巨大寬長的箱子。

  外觀看來有點像是捆包好的床套組,但那種東西當然不可能出現在山林里。

  『那個箱子是什麼啊?』

  『恐怕是哥布林•炸彈魔製作的炸彈吧。可是體積還真大啊。』

  『它們是打算用那個把這裡整個炸飛吧。手邊有空的傢伙快集中去攻擊食人魔!只要利用我們這裡的炸彈誘導引爆對方的炸彈,一擊就可以了結!』

  『喔喔!交給我們吧!』

  前線基地成員之間的對話透過【呼叫】傳遞了過來。

  (原來如此。這次敵人群集的BOSS是哥布林•炸彈魔啊。)

  BOSS通常給人會是哥布林術士的刻板印象,然而這次並非如此。

  不過,本來也就不存在「BOSS一定是哥布林術士」的法則。

  只要智力夠高,擁有能夠統率群體的能力,那個魔物就會自動成為BOSS。

  而這次的BOSS就是哥布林•炸彈魔。

  (感覺是相當聰明的對手啊。)

  哥布林•炸彈魔擁有製作炸彈的技能。

  看來它們是打算利用技能製造出大型炸彈,一口氣把我方的主要據點給炸飛。

  並非在各地展開零碎攻擊,而是藉由集中炮火策劃扭轉情勢──看來它們多少會用點腦了。

  然而,充其量不過是哥布林的小聰明。

  以隱密行動來說,食人魔有點太醒目了。

  『久等啦!交給我們吧!』

  看吧,游擊隊已經飛奔過來了。

  艾露緹率領的小隊接收到食人魔現身的報告後,折回來了。

  『喝啊啊啊啊!』

  『接招吧!』

  雖說是食人魔,說穿了不過也是低等魔物的一種。

  等級七十級左右的食人魔當然不是艾露緹的對手,眨眼間數量銳減。

  『看招啊啊啊啊!』

  如今艾露緹又擊倒了食人魔,數量正好減為一半。

  剩下來的五隻食人魔已經無法保護好炸彈了。

  『很好,已經可以了!就這樣誘爆炸彈吧!』

  炸彈失去食人魔這個肉盾,看來艾露緹他們判斷現在已經是引爆時機了。

  艾露緹對同伴下達指示,自己也把手伸向腰包。

  他們從中拿出「小型炸彈」──然後一起朝向食人魔拋擲!

  「~~~~~~~~~~~~~~~~!」

  伴隨爆焰與衝擊,巨人們連慘叫都無法發出。

  其中一隻倒下,其中一隻跪在地,剩下的食人魔們也奄奄一息──

  「……等等,狀況有點奇怪喔?」

  在龐大火勢中,被視為炸彈的箱子僅僅崩垮了外殼而已。

  裡頭是一具和食人魔們尺寸大小相同的──像是木乃伊的東西。

  「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東西?應該不會和外觀一樣,就是具木乃伊吧?

  比起一般木乃伊而言體積太大了,而且,散發出一股莫名的不祥氣息。

  「裡面……是不是有著什麼……?」

  火焰逐漸延燒到繃帶上,木乃伊的內部緩緩袒露而出。

  而後,從中出現的是──

  「等等……!喂,等一下啊!」

  來到此地,我首次因為顫慄而緊繃身體。

  如同第一次經歷繁殖期那般,死亡的預感湧上腦海。

  經由【鷹眼】清晰映照在視野內的巨大形體。

  撕裂包裹身軀的繃帶,矗立在艾露緹一行人前方的魔物,其真面目是──

  「騙人的吧……!」

  等級一百五十級。

  特殊魔物──憤怒的惡鬼。

  ─4─

  他們知道那種魔物。

  它是鬼的一種。惡神的眷屬,被憤怒渲染身體的赤紅色食人魔。

  光是傳聞的話,他們也有聽說過。

  擁有無窮怪力,萬夫莫敵,強力無比的特殊魔物。

  所謂憤怒的惡鬼,是在傳說中也有所記載的強大食人魔。

  被強大的怒意支配理性,試圖徹底破壞一切的憤怒的惡鬼。

  傳聞,這個魔物從前甚至毀掉一個小國家──

  如今,這怪物就站立在艾露緹眼前。

  (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以為裝著炸彈的箱子裡頭,卻出現了一具散發出悚然威嚴感的魔鬼。

  憤怒的惡鬼。等級一百五十級的特殊魔物。其力量甚至凌駕於「趕盡殺絕的庫林格」。目睹這怪物,艾露緹的身體瞬間結凍。

  「唔,咕。」

  就連習慣對付魔物的艾露緹都不得不僵直身體。

  水準差太多了。光就等級差距都是天壤之別。

  縱使打算做出對策,庫林格不在場也無能為力。

  艾露緹率領的游擊隊與前線基地的成員們,即使全員上陣也無法匹敵。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前線基地的一部分成員們見狀,立即落荒而逃。

  冒險者或是其他經營萬事通的同行,各個像是樹倒猢猻散一樣從推積起來的土包袋或帳棚角落逃脫散去。

  「真的假的啊……」

  背後變得空蕩蕩的,有種被一股冷風撫過頸項的感覺。

  若是平常,還有可能吆喝他們沒出息──唯獨這次,逃跑也是情有可原。

  光是被那對巨大手臂拂

  掠而過就有喪命的可能。甚至是等級比冒險者們高、身穿品質精良裝備的艾露緹,只要遭受直接攻擊,都難逃一死。

  平日為人可靠的同伴們,現在也只能像是小鹿般顫抖。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

  憤怒的惡鬼發出咆哮,震碎了游擊隊成員們的戰意。

  那是怎樣的豪傑都會心生畏縮的【憤怒的咆哮】。艾露緹的身體也開始脫力,她握緊短劍的手發抖,隨時都有可能鬆脫手裡的武器。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憤怒的惡鬼響起笨重的腳步聲,朝游擊隊走近。

  儘管與它還有段距離,那副身體仍然顯得龐大。彷佛近在眼前般,惡鬼的氣息撲面襲來。

  情勢不妙。不可以愣在原地不動。

  就這樣待在原地的話,只會被憤怒的惡鬼給碾碎、撕裂、扭爛蹂躪──

  ──會被吃掉!

  「啊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游擊隊的其中一名成員一邊發出怪異叫聲,拔腿就逃。

  「我、我也是,我也沒辦法……!」

  「誰有辦法對付那種傢伙啊!可惡!」

  一人逃脫後,彷佛水壩潰堤般,其他成員接二連三逃走。

  「蠢、蠢貨!你們在做什麼啊!」

  艾露緹拚命阻止他們,儘管如此──

  副隊長卻反而強壓下她。

  「小、小姐!逃跑吧!我們也趕緊逃吧!」

  「你說這什麼話!附近就是基地了啊!在老爸他們趕回來以前,我們必須要擋住那傢伙才行啊!」

  「那就帶著基地的同伴們一起逃吧!好嗎?就這樣做吧!」

  「要是那麼做,也只會立刻被追上而已!留在基地的都是傷患!根本連好好跑步都沒辦法!」

  連這種情況都無法釐清,真的是陷入了恐慌。

  即使艾露緹打算繼續據理力爭──

  憤怒的惡鬼卻已經逼近他們眼前。

  「哇啊啊,啊啊啊,來了,過來了!已經不行了,我要逃,我也要逃走!」

  「啊!」

  終究連副隊長也逃跑了。

  平日輕蔑貴大為老鼠的冒險者們,除了艾露緹以外,所有人都像是老鼠般夾著尾巴逃跑。

  如今,現場只剩下艾露緹一人。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如山巒般隆隆突起的肌肉。

  渾身散發出蒸騰熱氣,瞄準獵物的憤怒的惡鬼。

  好可怕。令人感到恐懼。連她自己也想逃跑。

  然而,那是不被允許的。艾露緹身為公會長的獨生女,她可是必須貫徹勇敢精神,成為冒險者們榜樣的存在。若是恐懼魔物而逃走,將會使冒險者的權威跌落谷底。

  更甚至,她將會無法抬頭面對偉大的父親,以及遺留下光榮戰績的祖先們。

  「只能戰鬥了……對吧。」

  艾露緹將至今仍在發抖的手伸向腰包。

  她將腰包里的「清醒回復藥」拔開來,一口氣喝乾。

  (唔咕!好難喝……!)

  足以讓腦袋麻痹的苦味和酸味。

  然而,多虧於此,她已經不再顫抖了。也有力氣握緊短劍,身體得以動彈。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那麼心急啊……可惡。」

  艾露緹尚未有喘息的間隙,憤怒的惡鬼就高舉手臂。

  見狀,艾露緹提高了集中力。

  「喝啊啊啊啊!【看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揮舞而下的巨大手臂,幾乎要重擊她的拳頭。

  與之僅有一線之隔,艾露緹閃避開來──

  「咕唔唔唔唔!」

  這是刺穿大地,捲起土砂的一擊。艾露緹被這股衝擊給轟飛。

  然而,她並沒有遭受直擊。能夠瞬間提高迴避能力的技能,至少使她避開了直接攻擊。

  即使如此──

  「唔、唔……果然還是……辦不到嗎……」

  就算沒有受到直接攻擊,光是餘波就足以讓身體傳來麻痹般的疼痛。

  她身穿擁有【減輕物理攻擊】效果的「百年樹的胸甲」,卻還是嘗到這種程度的傷害。

  傳說中謳歌的魔物果然不是空有外表。

  「唔唔,但是啊……我可不會逃走……」

  沒錯。她可不能落荒而逃。

  為了自己的矜持,也為了身後那些懼怕著的人們。

  艾露緹將「高級回復藥」一飲而盡,與憤怒的惡鬼正面對峙。

  「放馬過來吧……我可是還活著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憤怒的惡鬼再次高舉拳頭。

  『艾露緹!喂,艾露緹!你還活著嗎?喂!』

  「是……老爸嗎……」

  與憤怒的惡鬼展開對峙,究竟經過多久了呢?

  十分鐘?三十分鐘?也有可能連五分鐘都還沒經過。

  瀕臨極限的集中力拉長了體感時間,連一秒鐘都倍感漫長。讓人以為早就處於這種狀態好長一段時間了,卻又讓人覺得事情才剛發生沒多久。

  然而,變化如實呈現在眼前。

  「百年樹的胸甲」被彈飛,「小箱炸彈」也告罄。

  「高級回復藥」早就喝完了,普通的「回復藥」藥瓶也已破裂。

  已經沒有退路了。憤怒的惡鬼使出任何攻擊,都會使艾露緹死亡。

  『艾露緹!快離開那裡!再二十分鐘,不,再十分鐘我們就會抵達那裡!你快點逃跑啊!』

  「逃跑……」

  或許是進入【呼叫】的傳達距離,庫林格以及主力部隊的其他隊員們的聲音接連傳入通信里。全員不斷告訴她「快逃!」或是「不可以死!」。

  「你們……在說什麼鬼話啊。冒險者不可以拋棄弱者自己逃跑……教導我這些的,可是老爸你們啊……」

  『艾露緹……!』

  沒錯,艾露緹無法逃跑。正因她是冒險者,正因她以此信念為傲,因此她絕不會逃。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最後能做的事……當然只有一件。)

  用盡回復藥、失去護身防具的艾露緹,所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那就是──

  「我要用【獵首】做賭注!」

  『唔!』

  【獵首】。

  那是光靠一擊就能使對方立即死亡的技能。

  撕裂頸項,或是砍飛首級,讓對方陷入死亡的必殺劍技。

  然而,這項技能會進入對方的攻擊範圍──若失敗了,將要有遭受強烈反擊的覺悟。

  『住手,艾露緹!你辦不到的!住──』

  「嘿嘿……抱歉啦,老爹。」

  切斷【呼叫】了。接下來需要超越極限的集中力。雜音很礙事。

  如果【獵首】成功的話,那再好不過。

  若是失敗了淪為一具屍體,也會被憤怒的惡鬼給吃掉才對。

  只要能拖延十秒、數十秒的話,獲救的人就會增加。如果都得死,那寧願在微薄的願望下做出賭注。

  「媽媽……對不起。」

  艾露緹緊緊握住掛在胸口的墜飾項煉。

  那是艾露緹成為冒險者時,母親當作慶祝送給她的護身符。裡頭是塊小小的水晶,上面刻著家族成員們的名字。

  「艾露緹,不可以太過逞強喔。你可是女孩子啊。」

  母親將項煉掛到她脖子上時所說的話,浮現在她耳邊。

  結果她還是盡做些逞強又亂來的事,總是讓愛操心的母親感到困擾。到了現在,她格外萌芽出一股愧疚。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嘖……至少給我一點沉浸在悲傷里的時間啊……」

  看來已經被追趕上了。

  儘管已經引誘惡鬼遠離前線基地,對方那副巨大身體卻意外地精力旺盛。

  像是散布般吼出叫聲,惡鬼以毫無疲累的氣勢突進衝刺。

  「好了,來吧!」

  艾露緹像是要給自己提起幹勁般,發出不氣餒的叫喊。

  來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一再退避了。她必須做的只有正面與敵人交鋒,然後把對方的首級拿下來!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突擊。跳躍。轉瞬之間,距離縮短。

  一口氣拉近距離,直到對方眼眸里映照出自己的臉那麼近為止。

  「【獵首】!」

  短劍力道強勁、精準地劈斬奔騰。

  她的速度微乎其微地──比憤怒的惡鬼的攻擊還要快!

  比惡鬼揮舞拳頭時還要早一步,艾露緹的短劍襲向敵人的頸項。

  (得手了!)

  太完美了。艾露緹明白,這會是必殺的一擊。

  就這樣像是潛入對方體內般,用短劍把惡鬼的首級給──

  ──鏗鏘!

  短劍被赤黑色的表皮彈開,斷裂。

  「什麼!」

  失敗了!

  領悟到這點的同時,惡鬼的拳頭直擊艾露緹的胸口。

  伴隨某種東西碎裂的奇妙清脆聲音,艾露緹的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時,艾露緹發現自己倒在地面上。

  視線稍微向下瞥,可以看見憤怒的惡鬼的身影。

  果然【獵首】失敗了,惡鬼仍然健在。

  (但是,為什麼我還活著……?)

  那個時候,她確實遭受直接攻擊了。全身傳來激烈疼痛,卻僅只如此。

  上半身既沒有變成絞肉,也沒有在空中被四分五裂,究竟是為什麼呢──

  不過,無論如何,也只是稍微拖延死期而已。憤怒的惡鬼仍然瞪視著艾露緹,再次緊握住那巨大的手。只要再過十秒,這次她真的會被擊潰。

  (老爸……媽媽……大家……)

  為了不讓人瞧不起自己是女孩子,為了不讓家族名聲丟臉,她一路努力過來。比起任何人都努力貫徹冒險者的風範。

  但是,仍然失敗了。她的力量不足。艾露緹的人生即將在此告終。

  儘管如此,她沒打算讓自己的懦弱無能獲得原諒。只是一味地祈禱主力部隊能趕回來。

  至少,希望惡鬼殺害的,只有自己一人就足夠──

  (再見了……)

  她沒有閉上眼。至少直到最後都得秉持住冒險者的勇敢精神。

  多虧於此,她能清晰看見憤怒的惡鬼的動作細節。肌肉扭曲膨脹,熱浪般的蒸氣噴涌而上,巨大的拳頭高高舉起──

  接著惡鬼的首級掉落地面,發出聲響。

  (……………………咦?)

  被切斷的頸項缺口,朝天際迸發出紫色的「魔素」。

  簡直就像是興趣惡劣的噴水裝置。

  即使落在地面的首級依然保持僵硬的憤怒神情,首級立即碎裂,轉化為「魔素」的粒子。

  (發、發生什麼事了……?)

  這和利用【獵首】打倒一般食人魔時的狀況如出一轍。

  但是,並不是艾露緹做的。因為她失敗了。艾露緹確實失敗了。

  (那麼,究竟是誰……?)

  她振奮起因為疼痛而即將消失的意識,僅能轉動脖子,環顧周邊。

  有人。馬上就看見了。她看見某個男人的背影,黑色裝束包裹全身,右手握住宛如鮮血般赤紅的匕首。是冒險者嗎?

  (竟然能砍斷憤怒的惡鬼的首級……)

  對方輕而易舉完成了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那股強大力量使艾露緹的心靈為之陶醉。

  好想知道。她想知道那個人的真面目。對方究竟是誰?

  「呼~……看來是趕上了。」

  她在哪聽過這聲音。啊啊,這聲音她好像在哪聽過。

  然而,越是想要回想,她的意識就更加遠去──

  即使如此,男人在艾露緹失去意識以前朝她的方向回過頭──

  不知為何,那傢伙竟然是老鼠的臉。

  那是佐山貴大的臉。

  ─5─

  「話說回來,可真是千鈞一髮啊。」

  只差一點就來不及了,撞見艾露緹被打飛的時候,我可是冷汗直流。

  但是這傢伙似乎戴著「替身項煉」的緣故,在死亡前被拉了回來,大難不死。

  那副模樣悽慘到不像是女孩子該有的,但至少還沒死。

  作為替身的項煉粉碎成碎片,但多虧有這道具她才能撿回一命。

  這樣一來她也能得救了,我感到安心,從道具欄里拿出回復藥。

  「不過,還真是不小心做過頭啦。」

  我一面將「超級回復藥」灑到艾露緹身上,用空著的右手按壓眼頭。

  雖然憑著氣勢使用【獵首】打倒了憤怒的惡鬼,不過──

  總覺得這行為會招致反效果。

  「一擊打倒憤怒的惡鬼的冒險者出現啦!」

  感覺會像這樣引發話題啊。然後,被揭穿真面目以後就會大大接受表揚。

  緊接著,麻煩的差事就會接二連三被塞過來。既然你有能力的話就去做這個、做那個、再去做那個吧。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我記得以前也有其他人發生類似的狀況,那時候雖與我無關,但我看在眼裡心中總覺得有點疲累。

  (不、不要……!喂喂,我可不想變成那樣子喔!)

  其實艾露緹叫喚我為老鼠的時候,我還有點感謝她。

  畢竟越是遭到瞧不起,就越能減低麻煩事被塞過來的機率。事實上,和我以前擔任冒險者時相比,公會交給我的工作量大大減少。

  明明維持這種狀態再好不過,我才不想要現在又被人當成美其名是「優秀的冒險者」的工具人!非得要極力阻止這種結果不可!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

  為了避免充滿災難的未來,有什麼是我能辦到的?

  沒有閒暇思考了。公共頻道的【呼叫】里可以聽見庫林格他們悲痛的哭吼聲。

  他們抵達這裡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我卻依舊無法浮現任何解決的妙案。

  即使如此我仍不打算放棄,轉動眼珠張望四周──

  (……嗯?)

  折斷的短劍映入眼帘。是艾露緹的武器。

  喔喔,是【獵首】失敗時折斷的嗎?這傢伙也真是的,別逞強啊。

  若與對手有五十級以上的等級差距,使用即死技能也幾乎不可能命中。她明知這點,卻還是對小數點以下的勝率做出賭注了吧。

  真是的,真是了不起的傢伙──等等喔,【獵首】?

  「對了,就是那個!」

  我想到了一個妙計。

  誰也不會困擾,大家都能幸福美滿的絕妙解決方案。

  「說是艾露緹的【獵首】成功了,這樣不就解決了嘛!」

  艾露緹言出必行,她按照自己所宣言的,狩獵了惡鬼的首級。

  只要塑造成這種說法,這件事就會以「英雄譚」的狀態劃下句點!

  面臨壓倒性危機,唯一挺身阻擋危機的公會長的女兒。

  她做出非生即死的賭注,完美地成功使出了【獵首】。

  然而,耗盡精力的她失去意識──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很好很好!

  (哼哼哼……英雄艾露緹就此誕生啦。)

  接下來只要讓冒險者們發現這名沉睡的英雄就好了。

  我聽聞庫林格走近這裡的腳步聲,迅速離開現場。

  ─6─

  那麼,關於憤怒的惡鬼那樁事件。

  事情進展得遠比我想像中還要順利。街坊上全在討論艾露緹的事跡。

  誰也沒有將目光放到我身上。沒有任何人注意我。我的存在感稀薄到宛如路邊的小石頭。這種寂靜正是我所嚮往的幸福。

  ──沒錯,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問你喔,貴大。那孩子是……?」

  「我哪知道。」

  我在「滿腹亭」吃午餐時,薰悄悄走來我身邊問道。

  她視線的前方,是一名留著紅髮的冒險者──艾露緹。正是現今引發話題的當事人,照理說她不應該會出現在這裡才對。

  「為什麼她一直看著貴大呢……」

  「就說我不知道啦。」

  「但、但是,眼神很恐怖喔……」

  確實,眼神很恐怖。

  她坐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吧檯座位上,偷瞄偷瞄偷瞄偷瞄──不對,更正。

  猛瞧猛瞧猛瞧猛瞧地看過來。坦白說,我在意到不行。

  「我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什、什麼都沒有啦!」

  即使向她搭話也只會得到這種回答。

  明明緊盯著我不放,開口詢問她卻會被暴怒一頓。

  嘴巴上這麼說,但她好

  像一──直跟著我跑,一──直觀察著我,讓我難以忍受。我究竟該如何是好?究竟該怎麼做才是對的?我簡直想不出任何對應方法,老實說,這讓我有點困擾。

  (該不會被看到了?)

  我使出【獵首】的時候,她還留有意識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應該會採取出更為不同的態度才對──

  「嗯~……?」

  怎樣都想不到滿意的答案,我只能抱持這種不舒服的忐忑心情度日。

  ◆ ◇ ◆

  (可惡……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他才會表現出實力……?)

  今天老鼠──佐山貴大也結束了配送的工作,在中級區的食堂吃飯。午餐結束後是土木工事,接下來則是搬運貨物的工作。

  連續觀察了一星期,他幾乎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

  這樣簡直就像是萬事通一樣。街坊上「普通的」萬事通。

  (不對……那傢伙,絕對隱藏著些什麼。)

  那時候,艾露緹確實看見了。

  斬斷憤怒的惡鬼的首級,卻一副若無其事模樣的貴大!

  (但是,沒有任何人相信。)

  每個人每個人都誇耀稱讚她是英雄。

  眾人誇讚她即使遭受惡鬼的攻擊,仍成功使出【獵首】,表現傑出。

  不是的──就算她否認,仍沒有人相信她。即使她主張那不是自己的功勞,依舊無人願意相信。

  因此艾露緹才會無法忍受。她既感到焦躁不安,也很不甘心。

  她的等級確實一口氣上升了。

  從九十七級提升到一百零三級,職業也進化成了「輕游擊手」。

  其他冒險者們雖告訴她這正是擊倒憤怒的惡鬼的證明──

  但那其實只是憤怒的惡鬼被擊敗時,她正好待在附近而已。只是因為她正巧在附近,才有辦法吸收流淌而出的「魔素」。

  這簡直就像是自己撿了便宜一樣。

  撿了老鼠的便宜。那個她平日輕蔑不齒的混蛋老鼠的便宜!

  (太屈辱了……!)

  與之同時,她也察覺一件事。

  該不會,那傢伙其實很強?

  那傢伙從前身為冒險者時就有兩把刷子,說不定其實更加深藏不露──

  他該不會擁有能夠輕鬆打倒憤怒的惡鬼的水準吧?

  若非如此,他絕不可能對惡鬼成功使出【獵首】。如果是那樣的話,比起完全失敗的自己,他肯定相當強悍。只要能證明這點,她也不會再被大家認為自己在說謊了。

  艾露緹雖然討厭膽小的男人,但她更討厭說謊的騙子。

  如今自己成為騙子的現狀,她絲毫無法接受。

  (所以我要調查那傢伙!調查那傢伙的底細!)

  艾露緹正是有所決意,才會四處尾隨貴大。

  她下定決心要揭穿貴大的強大力量,為此從早到晚監視他也在所不惜。

  (老爸!媽媽!大家!守候著我吧!我一定會辦到的!)

  為了報答父親的教育。

  為了報答母親的操心。

  以及為了報答同伴們的信賴!

  (我絕對──要摸清楚那傢伙的底細!)

  即使看起來徹底搞錯了行動方針──

  她依然正經八百,今天也跟蹤著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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