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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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媽媽,那我走囉。」

  美紀所攜帶的全部行囊,就只有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而已。除此之外的行李都已打包完畢,先一步寄送到位在東京的租屋處。

  美紀和來到月台上送行的雙親揮手道別,隻身走進電車裡。

  到時只要轉乘新幹線,再過沒多久即可抵達東京。

  發車後,轉眼間就看不見高崎市了。還來不及感慨就抵達東京市區的美紀,轉身環視周圍的大樓……這時,她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咦,我現在……該去哪裡才好……」

  來到東京之後,卻不知首先該做什麼才好。

  是要先去學校報到?還是先前往租屋處?不過美紀就連地址都不知道。

  看著比鄰而立的高樓大廈。

  路上往來的行人們,都對他人視而不見。無論是車子或行人,都不斷穿梭在這個雜亂的空間裡。唯獨美紀一人佇立在原地。

  「……這是什麼情況?」

  美紀用手指按壓自己的太陽穴。

  她對於自身一切事情都想不起來的現狀,感到既茫然又無助。

  當她認為自己必須趕緊採取行動之際,忽然被人從背後撞了一下。

  「不、不好意——」

  在美紀準備開口道歉的瞬間,耳邊傳來一聲呢喃。

  「你不可能在東京實現夢想……因為你就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

  「?」

  美紀一聽就認出這是禮奈的聲音,她連忙轉過頭去。

  但背後卻空無一人,就連剛才不小心撞到的行人或其他路人,也全部消失了。

  不知不覺間,整條路上變得空無一人。大樓與天空皆化成一片白,所有的一切都呈現靜止狀態。

  在這片連聲音都沒有的虛無之中,美紀孤零零一人,低著頭看向自己。

  當下令她感到相當錯愕。

  「我的…衣服……」

  美紀記得自己有穿衣服,此刻卻看不出來穿在身上的東西是什麼。明明那東西確實存在,卻無法目視。美紀只覺得腦筋一片空白,無法做出任何決定,只剩下禮奈之前說的那句話不停繚繞在腦海里。

  自己究竟想做什麼——想穿怎樣的衣服?想製作怎樣的衣服?

  昔日明確有過的那股熱忱,曾幾何時只是空口白話,並且逐漸凋零剝落。

  ——明明自己從前並不是這樣的。

  美紀專心致志地設計服裝,將時尚雜誌製作成剪報,夢想著自己終有一天可以縫製出理想中的那套衣服。打開衣櫥煩惱半天可說是家常便飯,並且對於自己將來會投身於服裝設計業是深信不疑。

  ……自己的這股決心,究竟是何時從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一心只求能夠離開高崎,但在此之前都沒有進行任何準備,就這麼裹足不前。還會找藉口減少翻開素描簿的頻率,沒看完的時尚雜誌也越積越多。

  換言之,美紀根本沒有認真看待服裝設計一事——

  「我……」

  美紀難過地用雙手掩面。

  關於母親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做到一半就擱置在衣櫃裡的那件連身裙。

  最後一次目送父親離去的那道背影,逐漸消散於灰色的街道之中。

  美紀隻身駐足在純白色的異邦。

  在這個開始扭曲變形的世界裡,她用力地閉上雙眼不停哽咽。

  然後所有的一切開始瓦解……轉眼間全都化成碎片。

  ※

  「爸爸……」

  美紀因為自己說出的夢話而甦醒。

  她抬起發疼的腦袋一看,發現這裡是自家客廳。她趴睡的暖爐桌上,可看見隨處亂擺的撲克牌、零食以及寶特瓶。

  美紀慢慢地坐挺身子,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上披著一條毯子。應該是有人幫她蓋上的。另外四人分別睡倒在暖爐桌的周圍。大家是在清晨時分來到美紀家中,眾人隨口閒聊一段時間後,就這麼不知不覺睡著了。

  當意識完全清醒後,美紀連忙環顧四周。她一找到手機,就立刻檢查是否有未接來電。

  可是螢幕上沒有顯示任何新訊息。美紀躡手躡腳地爬出暖爐桌,開始檢查屋內的各個房間。最後從玄關探出頭去,看向位在屋外的停車場。

  但還是一樣不見父親的車子,也沒有任何返家過的跡象。

  美紀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語,前去確認位在飯廳的答錄機,但是並沒有來自父親或警方的留言。

  「……這下該怎麼辦?」

  再過兩天就是繳交學費的最後期限。在此之前,必須想辦法籌到錢才行。

  不過——直到現在依然音訊全無的父親,更是令美紀感到不安。

  「美紀~你在哪裡?」

  這股聲音是出自起床後的寬子口中。想來其他人也應該清醒了。美紀重新振作起精神。

  「總之,先想辦法找到爸爸……」

  此時的美紀,十分慶幸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寬子一走進飯廳,便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早安,美紀,可以借用一下你家的浴室嗎?」

  「嗯,這條走廊最裡面的那扇門就是浴室,架子上的毛巾都可以使用。」

  「謝囉。」

  「啊,其他三人呢?」

  「雖然是還在睡,但我想差不多都醒了吧。剛才有看到他們在挪動身體。」

  「好的。」

  既然如此,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製作早餐。美紀拿著圍裙走進廚房。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為父親以外的人準備餐點。冒出上述想法的美紀,動作熟練地開始做菜。

  當每一盤料理都端到餐桌上時,三個男生都起床了。

  「我相信天底下不會有任何一位父親,會帶著女兒的學費徹夜逃跑。」

  直樹用左手拿著飯碗,而右手中的筷子正伸向其中一道菜。位於對座的優斗聽見後,不禁眉頭一皺。

  「任誰一看都知道,美紀的父親應當有自己的苦衷。問題是現在該怎麼找人?整個高崎市可是挺遼闊喔。」

  「雖然去報警也是個好方法,但是我們早上才剛被他們追過一次。」

  提出以上建議的康太,用餐禮儀是三名男生之中最好的。

  不過,三人加起來的吃飯速度實在驚人。面對轉眼間就被掃蕩一空的盤子,美紀被嚇得有些目瞪口呆。

  寬子用毛巾擦著濕潤的頭髮,慢慢走進飯廳里。

  「美紀,謝謝你借我浴室……先等一下!好歹也留一些菜給我吃呀!」

  「放心,你那份我有另外盛出來。」

  「好啦,快分享你的計劃吧,東大高材生!」

  直樹吃著飯的同時,用手肘頂了頂康太如此催促。康太先是臭著一張臉,但他覺得眼下也沒有其他話題,便不甘不願地回應說:

  「首先是到美紀的父親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人。就算找不到伯父,或許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那麼,伯父可能會去哪些地方啊?」

  「爸爸可能會去的地方……」

  被人這麼一問,美紀其實也不清楚父親平日都在做些什麼。而其他人則是開始環視飯廳各處,試著幫忙尋找線索。

  慢慢從座位上起身的直樹,拿起手機拍攝裝飾於窗邊的照片。在多張全家福照片的其中一張,能看見父親正晴也在裡面,直樹將那張照片拿給其他人看。

  「好,我們就用這張照片去找人。大家在打聽完之後,就回到這裡交換情報。」

  「又是來我家嗎……?」

  「那還用說,畢竟是在尋找你家老爸呀。所以大家快出發吧,走囉!」

  「可是我還沒吃完早餐呀……」

  直樹狼吞虎咽地把飯菜全部扒進嘴裡,寬子對他翻了個白眼。

  置身在如此氣氛之中,美紀不禁笑出聲來。

  ※

  位於一棟小型大樓的二樓內,有個採用會員制的麻將間。

  才剛走進裡面,就有一股煙味以及打牌聲迎面撲來,令美紀忍不住皺眉。

  ——早知道就拜託其中一位男生來這裡了。

  美紀的腦中瞬間閃過以上念頭,但隨即又覺得這是自己的事情,不該假以他人之手。至於另外三名男生是分開行動,正在幫忙探訪其他地方,因此自己實在不該耍任性。

  反觀寬子,她完全不受麻將間的氣氛影響,大剌剌地走入其中,並且立刻打開存放於手機里那張正晴的照片,就近向其中一名正在打牌的老人打聽消息。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見過這個人嗎?」

  「寬、寬子!」

  「啊~你說正晴先生呀。他經常和當地的牌友一起來這裡喔。」

  面對很快就得到的這個答案,美紀和寬子不由得互相對視。雖然當初會來這裡,是因為在家中的抽屜里找到這個麻將間的會員券,但或許真讓她們立刻找對地方也說不定。

  美紀滿心期待地繼續向老人請教。

  「那個,我們正在尋找這個人,請問你知道他在哪嗎?」

  「我哪知道正晴先生在哪,真要說來我也在找他咧。這小子可是還沒把輸我的錢還清喔——先等一下,你是他的女兒嗎?」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我跟他沒有直接的關係。」

  現在都已經籌不出學費了,若是再幫父親還錢的話,情況可是會雪上加霜。美紀連忙搖頭否認後,老人將目光移回牌桌上。

  「關於正晴先生的情報是吧……他每次打牌遇到關鍵時刻,都會拿出女兒的照片來求個好兆頭,不過最後都還是輸了。」

  「這、這樣啊……」

  ——美紀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重點是拿她的照片來看,為何爸爸覺得這樣能讓自己贏錢呢?

  美紀害臊地用手捧著羞紅的臉頰。坐在老人對座的男子,偏著頭開口說:

  「對了,我前天有在路上碰見正晴先生,看他好像挺焦急的。依照我的觀察,感覺上像是正在找東西。」

  「這是真的嗎?」

  說起前天,就是父親失蹤的前一天。父親那天一如往常地回到家中,跟美紀一起吃過晚餐。至於父親當時的態度是否有異,美紀正絞盡腦汁拼命回想。

  老人看著美紀的臉,忽然皺起眉頭說:

  「瞧你的長相,應該就是正晴先生照片裡的——」

  「你、你認錯人了!寬子,我們走吧。謝謝你們的幫忙!」

  美紀趕緊拉起寬子的手,迅速走出麻將間。

  當兩人沿著狹窄的階梯快步往下跑時,寬子提問說:

  「欸,那個人說伯父在找東西,到底會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爸爸並未跟我提起這件事。」

  父親那天確實很晚才回家,一吃完晚餐就回房睡覺了,隔天則是比準備參加畢業典禮的美紀更早出門。至於當時有談過什麼,美紀實在想不起來,真要說來是兩人平常幾乎鮮少交談。

  美紀沮喪地發出嘆息。站在一旁的寬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捶了一下手心。

  「對了,要到我媽開的店看看嗎?媽媽有說伯父偶爾會來捧場喔。」

  「記得伯母開的店,是位在柳川町那裡吧。」

  寬子母親所經營的小酒館就位在那裡。儘管美紀沒進去過,但原則上知地道址在哪。

  兩人朝高崎市內的車站走去。她們從大路彎進小巷裡,穿過科博館旁的道路。

  美紀以前經常和雙親或朋友一起造訪這間科博館。偶爾來觀賞的星象儀,總覺得能透過它明白這片天空是如此的浩瀚無垠,因此她非常喜歡。

  ——從當時到現在過了十年,感覺上有許多事情都已經變了。

  美紀轉頭看向身旁的寬子,將原本直到昨天都不感興趣,現在卻十分好奇的疑問說出口。

  「寬子……你是真的要結婚了嗎?」

  對美紀而言,結婚這種事距離自己非常遙遠,甚至不清楚是否真的會實現。

  反觀寬子卻恰恰相反,一畢業就準備踏入那樣的生活里,她究竟從中看見了什麼呢?

  正因為是朋友,美紀才決定想問個清楚。

  對於這個簡單的問題……寬子並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她那張直視前方的側臉,一瞬間顯得有些僵硬。在美紀感到訝異之際,寬子笑著說:

  「嗯,是真的,因為結婚是我從小以來的夢想。」

  「這樣呀……」

  寬子從以前就十分清楚,美紀的夢想是進入服飾業,但是美紀卻不知道寬子的夢想是什麼。由於這個答案像是凸顯出自己對他人漠不關心似的,因此美紀感到有些羞愧。

  反觀寬子看似對此完全不以為意,但她又好像有些傷腦筋般地露出苦笑,繼續把話說下去。

  「但是或許沒這麼快。雖說我是想趕快結婚,不過對方好像沒那麼積極……」

  看著那張有些消沉的臉龐,美紀很猶豫該如何回應。因為美紀至今都一直懶得聽人商量關於愛情的問題,總會隨口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寬子此刻的眼中,散發出近似於恐懼的困惑神色。她究竟在害怕什麼……對此毫無頭緒的美紀暫時陷入沉默。

  前方能看見天棚只剩骨架的商店街,路面則是從水泥的灰色變成紅磚的顏色。

  「明明是和寬子你有關的事情,我卻對你的男朋友一無所知……」

  要不是因為這件事,美紀很可能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高崎。

  寬子聽見後,臉上浮現出笑容。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總會細心指導在店裡打工的我。」

  「原來如此……」

  寬子都開口誇讚自己的男朋友,為何臉色還是這麼不安?

  兩人在如此交談之際,也抵達那間準備營業的小酒館。

  寬子的母親長得與寬子有些神似,是位容貌姣好的女性。

  儘管沒聽說過寬子母親的實際年齡,不過光看外表,實在想像不出她有一個已從高中畢業的女兒。但再怎麼說,她好歹也是一間小酒館的店長,想來是個歷經過各種風霜的成年人。

  寬子的母親站在吧檯另一頭,擦拭玻璃杯的那雙手十分白皙柔嫩。她在準備開店的同時,以「我想想喔」這句話當作開場白,偏著頭繼續說:

  「畢竟正晴先生最近都沒來光顧……賒的帳也累積不少。」

  「真、真的很對不起。」

  美紀縮起身子鞠躬道歉後,寬子橫眉豎眼地大叫說:

  「媽媽!這種事就不必對美紀說了!」

  「反倒是你,現在哪有餘力去擔心小美紀的事情。」

  聽見母親深深的嘆息後,寬子的臉色大變。

  「啥?你說我嗎?為什麼?」

  「你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你看看小美紀,都有好好在為將來做打算。」

  「那個,我並沒有……」

  美紀在聽見自己被拿來跟身為朋友的寬子做比較後,連忙搖頭否認。美紀覺得自己根本比不上寬子,因此實在無法點頭認同。即使她已決定前往東京念書,但其實對於將來根本沒有任何具體的打算。有的只是更為茫然的焦躁感。

  寬子聽完母親的這席話,臉色變得相當難看,猛然將手撐在吧檯上。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的夢想就是和男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寬子情緒化地大聲駁斥。

  她的這副模樣,就連身為兒時玩伴的美紀也從來沒見過。

  這與她在班上暢談夢想及抱負時的模樣截然不同。名為寬子的兒時玩伴,臉上總是掛著一張溫柔的微笑,不曾讓自己的情緒失控過。

  不同於美紀那錯愕的反應,寬子的母親似乎對此早就習以為常,嘲諷地笑說:

  「是啊是啊,不過人生可沒那麼輕鬆,奉勸你最好更仔細去認清現實。」

  對於親人毫不客氣的這句忠告,寬子氣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但是這句話也同樣刺入美紀的心中。正晴是沒有對美紀說出「少做那種天真的夢想,趕快認清現實」這種話,但他恐怕也是這麼認為。因為美紀本身確實抱持著「只要能夠離開這個城鎮,其他事情自然會有辦法解決」的想法。

  美紀把話語吞回肚裡,站在一旁的寬子憤怒地瞪向母親。

  「我……不會變得跟媽媽一樣的。」

  寬子拋出這句話之後,立刻轉過身去。

  映入美紀眼中的那張側臉,看起來是如此不甘,而且仿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美紀一臉錯愕地目送寬子走出小酒館後,才終於回過神來,連忙朝著寬子的母親鞠躬道謝。

  「謝、謝謝伯母,那我先告辭了。」

  美紀打完招呼後,為了追上寬子而匆忙離去。起先她還很擔心要是追丟人該怎麼辦,不過寬子就等在店門外。

  「抱歉,美紀。」

  即便寬子看似有些憔悴,但臉上仍掛著一張與平日相同、略顯困擾的笑容。

  美紀見狀後,以自然的態度回答說:

  「你別這麼說……謝謝你喔。」

  ——居然因為自己的問題,給寬子帶來這種不愉快的感受。

  不過美紀覺得自己要是為此道歉,氣氛將會更加尷尬,或許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會比較好。

  寬子

  似乎看穿美紀心中的糾結,面露微笑說:

  「抱歉讓你見笑了,我媽平常就是這副模樣。」

  「寬子。」

  「我真的不要緊,因為我絕不會像她那樣……會確實跟人結婚,到時肯定能夠獲得幸福……」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祈禱,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如此喃喃自語的寬子,果然和以往的她不太一樣,就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目睹兒時玩伴露出如此神情,美紀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因為應當直視前方的寬子,此刻的眼神卻仿佛正尋覓著不存在於那裡的其他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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