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河堤邊的運動場上,颳起一陣乾爽的春風。

  對岸依稀傳來國中生們正在慢跑的口號聲。手持鐵耙正在整土的優斗,因為飛砂的關係而揉著眼睛。

  另一名穿著球衣的男性也在附近整地,他在察覺優斗的異狀後,上前關切說:

  「你還好吧?不好意思喔,還麻煩你來幫忙。」

  「啊,不會……」

  優斗經常和比自己年長的君島聊天,但是當他面對眼前這位年紀和自家父親差不多的男性時,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優斗現在也沒有自信能與君島好好交談。

  前往君島所在公司時看見的光景,以及他介紹的「特殊工作」,其內容對優斗而言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這件事實在無法找父親商量,更別提美紀和另外三人……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得知這件事。

  雖然君島表示「我等你聯絡」,可是優斗完全不知到時該如何答覆,而且一想到這件事就令他心情沉重。

  眼下最重要的是美紀的問題。優斗想起這個目的後,重新抬起頭來。

  「請問各位有看見正晴先生嗎?」

  正晴是這支業餘棒球隊的其中一員,周末經常會來這裡練球。優斗也多次在這裡看見正晴的身影。

  可是得到的答案卻不如預期,男子搖搖頭說:

  「正晴先生最近突然都沒來參加練習,而且也聯絡不上他,挺讓人擔心的。因為隊上有資格拿全勤獎的人,也就只有正晴先生了。」

  「咦……?這是真的嗎?」

  優斗還是首次耳聞此事。男子用鐵耙的末端撐著下巴說:

  「啊,記得前陣子聽人提起,他在路上偶遇正晴先生。因為正晴先生的臉色相當凝重,所以他稍微關心一下,但換來的答案只有『安啦,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

  「會自己想辦法解決……又是要解決什麼事啊?」

  「不清楚耶,可能是欠債吧?正晴先生最近好像在抽菸與喝酒這方面都挺節制的。」

  「欠債……嗎……」

  面對這個不平靜的字眼,優斗臉色一沉。倘若此事當真,就算找到正晴,他也可能沒有能力繳清學費,還是他當真有「會自己想辦法解決」的根據?

  邊整土邊煩惱的優斗,忽然注意到有兩個人站在河堤上向他招手。在那裡蹦蹦跳跳大動作揮手的人,就是負責前往酒吧打聽消息的直樹和康太。

  優斗加快腳步整理好自己負責的範圍,將鐵耙交還給男子。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走了!」

  「喔,謝謝你啊。」

  為了避免在整土完畢的球場上留下腳印,優斗沿著外圈登上河堤,開口向兩人詢問說:

  「你們那邊有消息嗎?」

  「完全沒有,就只打聽到伯父都點便宜的酒在店裡打發時間,還有老是跟人聊起女兒的事情而已。」

  「啊,另外還聽說市內最近頻頻發生汽車失竊。」

  「這件事應該跟伯父扯不上關係吧?優斗你那邊如何啊?」

  被人這麼一問,優斗暫時陷入沉默。

  關於欠債一事,或許先瞞著兩人會比較好,畢竟此事還不確定。優斗拿捏適合透露的程度回答說:

  「就只聽說伯父最近忽然沒來參加練習,大家都不知道他目前人在哪裡。」

  「唉~意思是全部槓龜囉。」

  「優斗你家呢?搞不好你爸知道些什麼喔?」

  直樹聽見康太的提議後,捶了一下掌心附和說:

  「對耶,記得你家是開修車廠的。畢竟四處不見美紀家的車,有可能是送去修理吧?」

  「……嗯。」

  優斗昨天跟父親翻臉後,兩人就沒再照過面。老實說現在回家,會令他感到有些尷尬。假如可以的話,他希望站在修車廠外頭確認一下就好。一想到這裡,優斗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高崎是個河川特別多的城鎮。

  流經市內的烏川不僅河床遼闊,河川本身又有平緩的曲度。走在河堤上的優斗不停東張西望,卻又不清楚自己在尋找什麼。最終看著綿延在城鎮外圍的山脈,以及飄過山頭的白雲。

  ——自己恐怕會在這個城鎮裡度過一生。

  優斗從小就一直如此認為。正因在成長路上總是看著父親滿身機油修車的背影,以及選擇離家而去的母親,才會讓他產生這種想法。優斗對這個城鎮並無不滿,也沒有夢想著哪天能夠離開此處。

  不過……優斗對於自己「一無所有」感到不安。

  優斗並非為了實現什麼目標才決定在高崎生活下去,純粹是茫然地佇足在原地。不是他沒有選擇離開這裡,單純是自己被拋在這片土地上。就像母親背對他,決心離去的那天一樣。

  「——媽媽。」

  「唔……」

  耳邊傳來的這句話,將優斗嚇得瞬間回神。

  優鬥起先以為是自己下意識地把心思脫口而出,但他隨即明白並不是這樣。能看見一旁的康太,此刻是臉色發青。

  順著康太的視線望去,看見一位中年婦女神色兇狠地站在那裡。

  手裡拿著購物袋的該名女性,快步逼近至康太的面前。

  「康太,你整晚不回家是跑哪去了?我打的電話也不接!」

  反觀康太,則是用力地咬緊下唇。

  看著自家兒子低頭不語,河合太太氣憤地豎起柳眉。

  「重點是你根本沒做好搬家前的準備!到現在還給我在這邊閒晃,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在鄰居眼中有多丟臉嗎?」

  面對這一連串的指責,康太的臉上瞬間失去所有情感。即便不知緣由,優斗也能立刻明白這是他「不想被外人接觸的心事」。

  但是唯獨河合太太沒看出兒子的異狀,大大地嘆口氣。

  「即使你想讀東大,現在也已經——」

  「媽、媽媽!」

  康太一鼓作氣地大吼出聲。

  音量之大,嚇得優斗和直樹都睜大雙眼。正在散步的老人,也吃驚地扭頭看過來。康太露出充滿陰鬱情緒的眼神,直視自己的母親說:

  「……你現在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啥?你在胡說什麼呀?」

  康太換來的回應,就只是無法得到對方理解的怒意。對於母親那毫不客氣的目光,康太將雙拳握緊到全身顫抖。

  康太此刻的模樣,讓人完全無法與他靜靜待在教室里的身影聯想在一起。

  即便小學時被同學嘲笑是「書呆子」,康太也沒有將心中的怒火表露得如此明顯,就只是露出一張既困惑又傷腦筋的表情。面對康太這種不習慣動怒、近乎自殘般的模樣,優斗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眼下還是先幫忙勸阻會比較好。

  可是又該怎麼阻止?優斗無法理解康太對「母親」所說的那番話,在腦中冒出上述疑問。

  這時,一股輕浮的嗓音介入這對母子之間。

  「不好意思喔,伯母,是我們有事請康太同學幫忙。」

  「咦?你是……?」

  「我是康太的同班同學,名叫關谷直樹。」

  面對一臉燦笑自我介紹的直樹,河合太太顯得相當困惑。直樹搶在對方開口之前繼續說:

  「康太真的是很令人欽佩。其實我們剛好在找人,他為了幫助朋友,不惜貢獻自己的聰明才智,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哎呀,是、是這樣嗎……?」

  一聽到自家兒子被人大力吹捧,河合太太露出一副頗為得意的樣子。直樹陪笑地低下頭去。

  「所以康太得晚點才能夠回去,不好意思喔。啊,晚點我會幫他一起打包行李。到時我也會搬去東京念書,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對吧?康太。」

  直樹在說話的同時,拍了拍康太的背。河合太太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接著她壓下心中的疑惑,發出一聲嘆息。

  「既然是跟朋友在一起倒也無妨……你可要記得別給人家添麻煩喔。畢竟你即將成為大學生了。」

  語畢,河合太太重新拿好手中的購物袋。

  目送河合太太離去之後,優斗重新望向直樹。

  「你真有一套耶。」

  「咦?這很正常吧。」

  即便直樹說得一派輕鬆,但優斗明白自己絕對無法像這樣讓整件事和平落幕。優斗十分佩服直樹的機敏——接著他想起康太的事情,在發現康太佇立於一旁之後,優太探頭看著他說:

  「你還好嗎?」

  呆若木雞的康太,目光仍停留於母親原先所在的位置上。

  不過當他聽見這聲關切後,才終於回神抬起頭來,並且一副手足

  無措的樣子望向優斗。

  「剛才……那個,我……」

  「沒關係,你別在意。」

  大家都有不想被人看見的一面。優斗也沒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畢竟這與強行揭穿他人的心事毫無分別。

  面對優斗近乎強行中止這個話題的態度,康太微微地垂下頭去。

  優斗見狀後,輕輕拍了一下康太的背部。

  「剛才不是說要去我家嗎?快走吧。」

  優斗宛如在催促自己似地說出這句話。

  但是他直到現在,依然想不出在見到父親時該說些什麼才好。

  優斗家的修車廠,完全是由父親一人打理。

  儘管過去有其他員工,但也許算是時下潮流的緣故,高崎市內接連開了好幾間大型車廠連鎖店,導致新客源不斷減少,只剩下熟客們會上門光顧。

  面對這個情況,總有人認為這是老店沒落的徵兆。

  可是優斗的父親對此不為所動。他淡然接受現狀默默工作的身影,可說是代表著生根於高崎市的人們——不過優斗認為,其他人根本不會被父親的這種態度所感動。

  「——你說小美紀的老爸嗎?他沒有把車子送來我這裡修啊。」

  即使自家兒子一回家就只是為了打聽消息,不過正在工作的父親也相當乾脆地給出答案。優鬥起先以為父親會針對昨天一事開口責備,但事實證明只是自己想太多,令他泄氣地垂下肩膀。

  正在調整輪胎的父親,納悶地反問兒子說:

  「小美紀的老爸怎麼了嗎?」

  「……也沒啥啦,基於一些原因,我們正在找他。」

  目前關於美紀父親的情報,就只有他沒幫美紀繳交學費就忽然失聯,以及日前行跡可疑地在街上閒晃。因為有太多謎團尚未釐清,所以不太適合找大人商量。

  看著優斗那含糊其辭的態度,父親換上一張無奈的表情。

  「你這是哪門子的回答,沒看見我正在忙啊?」

  父親以應付孩子的態度拋出這句話之後,將目光移回手邊工作上。

  仿佛早就把他昨天懶得理會優斗一事拋諸腦後。

  還是他真的忘了這檔事?或許他對於兒子跑去哪裡﹑做了什麼,根本不在意也說不定。

  優斗注視著父親那工作服上滿是油污的背影。

  對優斗來說,這道背影就是他對父親的第一印象。

  打從優斗懂事以來,總是看著這道背影。不論優斗是有事詢問或有所請求,父親都只會以背影來面對他。

  優斗認為這就是父親的處世之道。縱使不被人所理解,在面對時代潮流、旁人的眼光以及各種辛勞時,仍堅強地不願屈服。

  不過……對於這除了工作以外都不屑一顧的背影,優斗現在是感到莫名火大。

  「你是能有多忙……像這種沒人想繼承的修車廠,到時肯定會倒閉的。」

  優斗丟下這句話之後,馬上感到相當後悔。

  因為他其實並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但父親或許打算關閉這間修車廠。因為優斗之前表示「我可以幫忙家裡的工作」時,父親依舊只是背對著他拋下一句「這樣啊」而已。

  因此父親很可能會繼續盯著手邊的工作,滿不在乎地回答「隨你高興」。態度就跟昨天一模一樣。

  在優斗如此心想之際——父親竟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過身來說:

  「……你想說的只有這句話嗎?」

  自正面迎來的那雙眼神。

  從中透露出的情感是憤怒、傻眼還是死心呢?

  優斗實在是看不出來,因此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優斗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但他實在找不到任何適合的話語。

  可是優斗又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導致他只能靜靜地瞪回去。

  經過幾秒的沉默之後,父親深深地皺起眉頭。

  「我這間修車廠,可沒有淪落到需要你這種半吊子來繼承。」

  「唔……!」

  仿佛有一顆大石頭在胃裡翻攪,外加上一股怒火即將衝破喉嚨噴發出來。

  但那並沒有化成任何言語,就算優斗想回嘴,也已經太遲了。父親轉過身來從正面提出的這個問題,優斗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

  ——自己確實是個半吊子。

  優斗用力咬緊牙根。

  於是他轉身背對父親,快步走出修車廠。等在外面的直樹和康太,恐怕都有聽見剛才的對話。兩人趕緊追上漠然向前走的優斗。

  來到優斗身旁的康太,窺視著他的臉龐關心說:

  「……你沒事吧?」

  「沒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幫美紀找到父親。」

  優斗非常清楚,這只是用來說服自己的藉口罷了。

  大家兵分多路在高崎市內四處探訪,不過按照眼下的情況,美紀等人似乎也沒有掌握到任何線索。三人漫無目的在路上走著,原先與寬子通電話的直樹抬起頭來說:

  「依我看來,美紀的老爸是去躲債了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

  「因為伯父好像在各處都欠了不少錢,所以沒錢幫忙繳學費吧?我看他早就已經不在這個鎮上了。」

  「他好歹還有一棟房子,我想應該沒這回事。」

  在優斗的記憶里,他對正晴最為印象深刻的一次,就是正晴失去妻子之後,牽著美紀的小手走在路上。即使動作再笨拙,他也堅決不肯放開女兒的手,並且配合美紀的速度往前走。優斗在當時就有一種感覺,他相信這位父親絕對不會拋下自己的女兒。這跟是否有房子無關,只要美紀在這裡,正晴就不可能選擇離去。若是他不在的話,那就表示他出事了。

  不過優斗在如此心想的同時,也懷疑這該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有可能是自己對於父親的期望,下意識地套用到正晴的身上。如果真是這樣,自己確實是個半吊子。

  直樹舉起雙手,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唉……這麼一來,我們也只能原地解散了。」

  面對這句透露著倦怠感的發言,優斗眉頭一皺。

  「你現在是怎樣?難道只要自己能去東京就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畢竟我們實際找了這麼久都沒有任何線索,也就只能放棄不是嗎?難道優斗你有什麼好方法?」

  「那個……」

  直樹說的都是事實。在班上身為開心果的他,是個遠比優斗更擅長見機行事的現實主義者。不過他的這番發言,聽在優斗的耳里只給人一種冷酷無情的感覺。

  ——雖然直樹跟康太都與自己來自同一所小學,但是他們和美紀的交情,從以前就沒有特別要好。

  因此兩人對於美紀以及她的夢想,都不會有任何感觸。他們既不知道美紀在素描簿里繪製過上百張的服裝設計圖,也沒見過她繪製設計圖時所展露的笑容。更別提美紀牽著雙親的手,幸福走在河堤上的身影,以及她喪母時痛哭的模樣。

  可是——自己和他們並不一樣。

  「我……希望美紀可以去東京上學。」

  就算結果是美紀會離開這個城鎮,優斗也不在乎。

  因為決定留在此處的自己,唯一能幫上忙的只有這件事而已。

  優鬥起先以為自己情緒化的發言,會惹來另外兩人的非議,不過直樹和康太只是臉色尷尬地不發一語。

  考慮向直樹道歉的優斗,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時他猛然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腕。戴在手臂上的那隻手錶,是從君島那裡收下的。

  『勞力士可是頂級名表,你沒聽說過嗎?』

  「……有了。」

  即使自己身無分文,但還有這隻手錶。

  優斗看向道路的前方,恰好瞥見一間以斗大紅色字體寫著「收購二手精品」的當鋪。既然收購品項里有註明「名牌包、名表」,或許對方會願意收購這隻表。

  康太發現優斗在這間店前停下腳步後,便出聲詢問。

  「優斗?」

  「我去裡面問一下事情。」

  優斗說完後就朝著當鋪走去,兩人大概以為他是想去打聽正晴的下落。優斗拋下他們走進店裡,就這麼一邊觀察擺滿各種商品的展示櫃,一邊走向櫃檯。

  ——自己並沒有打算馬上典當這隻手錶。

  純粹是想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萬一當真找不到美紀的父親,或是找到卻沒錢繳學費時,至少能拿這隻表來應急。

  優斗解下手上的手錶,遞給位在櫃檯前的老闆。

  「不好意思,想請你幫這隻表估價一下。」

  「好的,我檢查一下喔。」

  老闆收下手錶

  後,拿起放大鏡,動作老練地開始檢視表面,不過他很快就抬起頭來給出答案。

  「這東西是零圓喔。」

  「咦?這可是勞力士喔……」

  「這是仿製品,你看這裡的皇冠圖案不一樣,正牌貨是五個尖端。」

  「……」

  老闆對優斗露出近似於苦笑的表情。大概覺得這對年輕人來說,是個很好的社會歷練。但優斗在收下這隻手錶後,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呆若木雞地看著手中的手錶。

  ——沒想到君島會對自己撒謊。

  不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會發生這種事也是理所當然。對於只是經常一起鬼混的後輩,怎麼可能一出手就贈送這麼昂貴的手錶。

  而且要不是優鬥打算典當這隻手錶,這個謊話根本不可能被拆穿。

  如今因為自己的擅作主張,徹底顛覆君島的一片美意。像這種對誰都沒有好處的結果,只會給人留下難以抹去的疙瘩罷了。

  優斗轉身準備離開店內,同時將拿回來的手錶緊握於掌心,接著——把手錶重新配戴在左手腕上。

  「君島哥……」

  ——如今,只剩下深深的懊悔感盤據在心底。

  不論這隻表的真偽,君島一直以來確實很關心優斗。即便他介紹的「特殊工作」,內容著實出乎優斗的意料——

  就在此時,優斗忽然睜大雙眼。

  「……對了。」

  正晴可能會去的地方,應該還有一處。

  因為優斗曾聽人說過,這是有人急需一筆錢時會採取的手段。

  優斗一口氣推開店門,跑向等在外面的另外兩人。

  直樹被康太用手肘頂了一下之後,神情尷尬地開口說:

  「那個,剛才是我不好,都怪我說得太過頭了……」

  「不會,我也有錯。比起這種事,我突然想到還有一個地方沒去過!快跟我走!」

  「比起這種事?你對我的道歉也看待得太隨便了吧?」

  「是要上哪去呢?」

  「先別問,快跟我走!若是沒趕上就大事不妙了!」

  優斗就連解釋的時間都不想浪費,拔腿不停往前跑。直樹與康太先是對看一眼,也連忙緊追在後。

  倘若美紀的父親,是為錢發愁才在街上閒晃?

  對優斗來說,眼下確實知道一個能解決此問題的手段。那就是君島所介紹的「特殊工作」。

  在優斗前去參觀公司之際,君島曾指著倉庫深處的一輛老爺車說:

  『報廢汽車很花錢對吧?但我們這裡是以近乎免費的方式,幫忙回收快要報銷的車子。』

  『咦?這樣不會虧錢嗎?』

  『其實有一個方法能幫我們獲利。』

  優斗在不停趕路的同時,將這句話接著說下去。

  「——那就是引發交通意外,藉此詐領保險金。」

  君島他們會安排外勞或遊民,負責駕駛這些準備廢棄的車輛。等他們蓄意製造車禍之後,君島的公司會收取一部分的保險金當作手續費。

  優斗在店裡遇見的那位外國人,就是安排好的「肇事駕駛」,君島解釋此人在祖國有一位病重的母親。

  ——那一張張車禍後的照片,看得是讓人怵目驚心,令優斗難以坦然接受這個工作。優斗恰好就是在此時接到美紀的來電,當下甚至有一種獲救的感覺。

  假如美紀的父親聽說過這件事,可能會為了女兒而去製造車禍。

  美紀說過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當時,發現他的車子並沒有停放在家裡。意思是正晴很可能會出此下策。

  「等……優斗……你跑太快了……」

  追在後頭的直樹,氣喘吁吁地說著。至於康太則是離得更遠,像是快虛脫似地死命追趕。

  但是優斗沒時間等他們跟上。

  ——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相信君島會願意通融的。

  畢竟每一位肇事駕駛,都是為了錢才決定製造車禍,並非遭到君島脅迫,因此肯定有轉圜的餘地。

  優斗拐過最後一條路口,能看見一輛輛整齊排列的二手車。

  「他在哪裡……」

  優斗在店門口左右張望,但是四處不見君島的身影。

  「特殊工作」所使用的車輛,都是從車廠後側的倉庫出入。如果美紀的父親在這裡,就應該會在那邊才對。

  一路上都沒看見其他員工,但優斗不以為意地朝後側倉庫跑過去。在他即將拐過修車廠的轉角之際,因為一陣宏亮的怒斥聲而停下腳步。

  「——你說他連人帶車逃跑了?啥?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股兇狠的嗓音,並非君島發出來的。

  夾帶在言詞間的那股怒意,令優斗反射性地繃緊全身。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躡手躡腳地探頭窺視倉庫里的情況。

  ——該處站著一位穿著西裝、正值壯年的男子。

  男子猛然抬起手來,賞了面前的君島一記耳光。那響亮的巴掌聲,令優斗再次縮起身子。

  「臭小子,你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真的非常對不起,社長……」

  「也不想想是誰好心收留你的!難道是想丟光我的面子嗎?」

  男子在怒罵的同時,也沒有停下打人的動作。即便君島的體格比男子更壯,也只是一直彎著腰,任由對方毆打自己。

  「我還聽說昨天有個可疑的大叔在這附近亂晃,你是不是有點太鬆懈了?這裡可是也有贓車喔!」

  「唔!真的非常對不起。」

  「你別蠢到只會一直道歉啊!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社長一把將君島推飛。身材高挑的君島整個人撞在工作檯上,散落的工具掉了一地,隨之發出刺耳的聲響。君島在發出呻吟的同時,仍繼續低頭道歉說:

  「我會立刻安排另一名肇事駕駛……真的非常抱歉。」

  「住口!你給我親自去了斷這件事!」

  社長無視君島的道歉,從後門走了出去。

  等社長離開倉庫之後,君島一臉像是快要咳血似地抱頭苦惱,就這麼讓身體慢慢地往下滑,直接跪坐在地。

  ——此時的君島看起來身心俱疲,模樣十分消沉。

  優斗從來沒見過君島如此落魄的一面。他平常總是表現得既堅強又充滿自信,臉上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面對每一個人。

  優斗非常憧憬君島這種處世方式。他認為君島是憑一己之力開闢自己的人生大道,是最符合他理想的成年人。優斗覺得君島跟自己的父親不一樣,願意轉過身來對他伸出援手。

  可是——

  「君島哥。」

  君島抬頭望向走進倉庫的優斗。

  君島在這一瞬間,露出內心受到打擊的神情。

  那是與優斗沒有多少分別、年紀尚輕之人的臉龐。也是不論心底再迷惘,也不願將脆弱的一面表現出來、身為青年所擁有的表情。

  君島慢了一拍才露出微笑,不過優斗在看見這張笑容後,胸口傳來一陣絞痛。

  原以為眼前之人是無所不能而心生仰慕,但這才是對方真實的一面。因此當優斗看見君島顧慮他的感受才擠出這張笑容來,內心更是感到懊悔不已。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一定是因為自己太過幼稚。由於優斗幼稚到對於從不回頭的父親感到忿忿不平,才迫使君島必須裝出成熟的模樣。

  「君島哥,我……」

  「抱歉,優斗,讓你看見我這副糗樣。」

  君島明明不需要開口道歉,但優斗總覺得說出這種話,反而會徒增君島的痛苦,於是把話吞回肚裡。

  君島仍坐在骯髒的地板上,他先是露出一張疲倦的笑容,然後用手撥了撥劉海。

  「你也聽見了,接下來我必須請假一段時間。不過你放心,我會安排其他人照顧你的。」

  「……那也不必由君島哥你親自去製造車禍啊。」

  你給我親自去了斷這件事——說穿了很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反正只要能製造車禍領取保險金,駕駛人是誰都不重要,即使是公司底下的員工也一樣。

  「這種處置根本太奇怪了……未免也太蠻橫了吧。」

  君島應當不必服從這麼不講理的要求。

  心中那股越理越亂的情緒,化成強烈的煩躁感在體內肆虐。

  面對氣憤難消卻暫時說不出話來的優斗——君島乏力地淡淡一笑,接著看向優斗的左手。

  「你還戴著這隻手錶啊。」

  「唔,比起這種事——」

  「雖然我家社長很嚇人,不過在我完成第一份差事當時,就是他送

  我那隻手錶的。」

  君島像是感到十分懷念地訴說著,與平日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我當下是真的非常開心……有一種首次得到他人認同的感覺。」

  君島一臉平靜說出的這句話。

  同時也勾起優斗心中的回憶。

  ——優斗既認同不曾回頭的父親,卻也同時憎恨著他。

  君島一定也有過相同的感受,對於從不回頭看向自己一眼的周遭旁人感到痛苦。

  身處在這種環境底下,很容易認為自己不值得活在這個世上。總有一股無論自己是否存在都沒有分別、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有一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

  因此,當看見有人對自己伸出援手時都會特別感動。正因為自己也是同一種人,優斗把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君島起身後,站在優斗的面前,露出一雙即使受傷也想堅持自我的眼神注視著優斗。

  「優斗,我之所以會把那隻手錶送給你,就是因為我對你抱有期許。」

  「……君島哥。」

  君島拍了一下優斗的肩膀。

  接著他與優斗擦身而過,慢慢朝向外頭走去。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囉,反正住院生活似乎也挺輕鬆愜意的。」

  優斗回過頭去,目送君島那道向後揮手道別的背影。

  看著那道背影,不禁讓人聯想到已經習慣受傷的孤獨少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