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看透謊言與真相可是十分重要的喔
離開海邊的一行人,接下來打算悠閒地逛逛飯店裡頭。
「波利忒列」光是購物中心的範圍就已經十分寬廣,不過除此之外也有許多種的設施。
「我……等一下……想去泡溫泉……」
「露比想去賭場的說~畢竟感覺比較成熟,好像也挺好玩的嘛。」
神獸們全變回原本的樣貌,乘在狄歐斯的身體上。
狄歐斯一開始雖然會因為受到矚目而有點難為情,但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這種移動方式,現在他的表情一派從容。
跟在狄歐斯們身後的,是讓雅葛特乘在頭上的珂希嘉與法露兒。默默行走的法露兒,視線集中於乘在狄歐斯肩上的蕾娜。
「…………?」
蕾娜感受到法露兒的視線,便回頭一看。法露兒與蕾娜四目交接後,便露出笑容對她揮手。
「法露兒女士,你很喜歡蕾娜女士嗎?說起來你昨天好像也一直盯著她。」
「啊哈哈,原來被發現了。我家裡有養貓啊,所以就忍不住會去看她。」
「我可不是貓!」
蕾娜生氣的樣子似乎也在法露兒眼裡變換成「可愛」,使她一直擺著一張笑臉。
──法露兒這樣,是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的情況。
蕾娜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啊,你們幾位。」
年輕男子的聲音,突然叫住狄歐斯一行人。
回頭一看,便發覺那是一名擁有灰色頭髮,高個子的男性。
男性鼻樑直挺,細長的眼角充滿柔和的氛圍。就算看在同性的狄歐斯眼裡,他也是個非常標緻的美男子。
「呼啊!」
看見那名男子的瞬間,珂希嘉不知為何發出奇怪的叫聲而僵住身子。不知道她是不是認識他。
然而那名男子無視珂希嘉的反應,而是在紅色地毯上優雅地行走,帶著一張笑臉接近過來。
「剛才在海邊發生的事,我也看到了喔。哎呀,你們竟然在沒有任何人受傷的狀況下解決事情,真是了不起。」
雅葛特的耳朵抖動了一下,不過反應也就只有那樣。她還是像平常一樣,擺出一張毫不在意的表情繼續坐在珂希嘉頭上。
而珂希嘉的模樣,自從男子現身之後就很古怪。她現在就像作著一場美夢的少女般臉頰紅暈,痴痴地注視著那名男性。
「該不會,他是你喜歡的類型?」
狄歐斯小聲問她之後,珂希嘉的表情劇變。她以露出犬齒威嚇的氣勢轉向狄歐斯。
「你、你在說什麼啊?問我是不是喜歡這種類型,百分之百是很喜歡啦……!」
「原來如此。珂希嘉女士喜歡的男性,就是像這位的類型呢。」
「臉長得帥就行……」
「艾莓蘿女士、瑪琳女士,不是那樣的!不,其實也沒說錯……不過,我並不是指戀愛層面上的那種意思──呃,你們害我在當事人面前說了什麼東西啊!」
「不,只是小珂自顧自地說一堆而已吧。」
「唔咕咕……」
珂希嘉與神獸們的互動或許是讓那名男性不知所措,令他睜大眼睛。珂希嘉再次認知他的存在之後臉又變得更紅,並且面向狄歐斯們。
「他、他是波利忒列裡頭劇場的當紅演員,維斯貝先生喔!就像你們所看見的,容貌端麗!為他甜蜜嗓音神魂顛倒的女性可是數不清!他的周邊商品一發售就會馬上售罄!在女性戲迷之間,甚至有若在舞台外遇見他,一整年都會帶來幸運的傳說!」
「啊,這樣啊……」
珂希嘉的勢頭使得狄歐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她知道得也太詳細。說不定,珂希嘉本身也是他的戲迷。由於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感覺又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狄歐斯打算保持沉默。
「啊哈哈。就算他們不知道也沒辦法。畢竟我的活動據點,就只有這間波利忒列啊。」
儘管如此,這位維斯貝仍然如同教主一般大受愛戴。
他這時的表情,從笑容轉為認真嚴肅。
「挑戰者們來到這裡的時間,大致上都集中在事前大賽的兩三天前。在那之前,這裡都只是單純的娛樂設施罷了。」
「是這樣啊……」
「對。所以有你們在,真的幫了大忙。」
波利忒列是海邊樂園。然而對於要出戰事前大賽的挑戰者們而言,這個地方也是一處陷阱。
熱衷於玩樂,耗費不必要的力氣而沒辦法在事前大賽發揮實力的人、過度沉迷於賭場,完全忘記要出賽的人、由於身處樂園般的場所,無法隨時保持專注而慘敗的人──這類人的數量至今可是數不盡。
也因為有這種情形,所以大多數的挑戰者們會等到事前大賽即將舉行的時間,才進入巴赫?希耶羅。
狄歐斯一行人會提早來到這裡,單純只是因為不知道那點。不過,神獸馴獸師和魔物馴獸師並不是自己直接上場戰鬥,所以與其他職業相比,那方面的影響相對地比較少。
狄歐斯回想企鵝外型魔物出現時的狀況。
的確,那時海邊的人群看起來幾乎都是觀光客的樣子。雖然裡頭可能也有挑戰者,不過他們有可能是因為沒帶武器所以無計可施。法露兒也是戰士,但她當時沒帶武器所以也無法行動。
「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已。」
珂希嘉挺胸回答。
維斯貝雖然對她回以微笑,不過他端整的眉頭稍微皺了起來。
「不過,我也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為了讓魔物不會出現在這個海邊,游泳區應該每天都有展開結界才對……」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結界解除了嗎……?」
聽了狄歐斯這番話,維斯貝靜靜地搖頭。
「不曉得。但那是如果沒有妥善處理,就會危害波利忒列營業的疏失。」
「也不用說成這樣……」
「不,事態就是那麼嚴重。畢竟要提供娛樂,就得先保障安全才行。請容我代替為了確認狀況而東奔西跑的負責人,向各位道謝。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不、不會。別這麼說……」
面對慎重地低頭行禮的維斯貝,珂希嘉不知所措。
而在事件中最為活躍的雅葛特,果然還是毫無反應的狀態。
不僅僅是樣貌,連態度都和人類型態相差甚遠。剛才的少女真的是雅葛特嗎──狄歐斯沒辦法讓自己不這麼想。
「而且,我這個在波利忒列工作的人也想答謝各位。方便的話,可以收下我公演的門票嗎?這是明晚的公演。」
「咦咦!可以嗎?我、我們當然樂意!」
維斯貝從懷中拿出門票,遞給珂希嘉。
門票有三張。雖然神獸們看來並沒有被計算在內,但真要說起來能夠收到門票的狀況本身就是奇蹟,當然不可能多加挑剔。
「哎呀呀。這可真是十分幸運的發展呢。」
「小珂,你看起來超高興耶~笑得有夠得意。」
「因、因為,這可是那位維斯貝先生的公演門票喔!沒有反應才奇怪吧!」
珂希嘉一邊把門票謹慎地收進隨身物品,一邊帶點興奮地這麼回應。
「我等一下也會在頂樓游泳池的活動出場。那場活動不需要門票,要是你們方便的話就來看看吧。那我先告辭了。」
「好、好的!我們一定會去!」
維斯貝一邊對大家揮手一邊離去。
狄歐斯一行人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於轉角。
「不過,明明眼前就有大海,卻連頂樓都有游泳池啊……」
「對啊~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我覺得……這樣非常好……」
瑪琳的臉頰有點紅暈。這對水之神獸來說似乎是值得高興的資訊。
「呼啊啊啊啊……說起來剛才真是如夢似幻的時光。真沒想到會跟維斯貝先生,在這種地方見上一面。」
看來珂希嘉現在還沒從夢中醒過來。她眼神放空,還在陶醉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狄歐斯發覺法露兒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
「法露兒,難得見你這麼安靜耶。該不會是遇見名人,一直很緊張?」
「唔咦!沒、沒有啦。我啊,只是──」
「……法露兒……反應……太容易看穿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瑪琳!呃,那個,我的確是第一次看見演員啦……是說阿狄,你說難得是什麼意思?」
面對手扠在腰上表現不悅的法露兒,狄歐斯急忙揮手。
「沒、沒啦。那個,該說你平常會更囉嗦,還是應該說平常聲音很大呢……」
「你說這些,根本沒有在圓場嘛!歸根究柢,我會那麼囉嗦還不都是因為阿狄一直讓人擔心!真是的,阿狄從以前就是──」
法露兒話中突然開始帶起責備,然而狄歐斯並沒有辦法脫逃,只是尷尬地別開眼光。
神獸們一邊嘻嘻笑,一邊看著他們兩人的互動。
「好了。關於接下來的行程,我們晚上就去維斯貝先生提到的游泳池吧。是夜景泳池喔!」
「還要游泳啊?」
「這裡可是水城巴赫?希耶羅。是海邊樂園喔。當然是要玩水玩到心意滿足!」
珂希嘉握拳,對蕾娜強勢地主張。
大家也覺得她所說的話不無道理。
「晚上的海邊很危險所以禁止游泳,不過游泳池就很安全。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游泳池。」
「是怎樣的?」
「那就等大家過去再揭曉啦。好了,我們先去用餐吧。」
跟在積極邁出步伐的珂希嘉身後,狄歐斯與法露兒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而微微一笑。
設置在飯店頂樓的游泳池,也聚集了許多人。
水藍色、粉紅色、綠色,各種顏色的照明不僅照亮游泳池,也照亮了頂樓。
「呼咦~還真是充滿幻想的氣氛呢。」
在泳衣外披上一件短袖襯衫的法露兒,心懷佩服地環視游泳池。
再次變為人類型態的神獸們,也在泳衣外頭披上一件白色襯衫。
據珂希嘉的說法,夜景泳池似乎並不是以游泳為主。
狄歐斯不太清楚她話中的意思,不過觀察游泳池的氣氛,便能理解確實不適合游泳。
沒有很寬敞的游泳池裡頭,充滿了許多人。
女生比起男生還要多的情形,或許是因為不久前的那名青年──維斯貝會出場的活動所導致。
在游泳池的旁邊,有白色頂篷的小舞台。
那裡現在站著一名藍發青年,他指揮著外貌似魚的魔物。
魚型魔物長有如鷺的翅膀,也有像是鳥類一般的腳。不過腳只有一條。
青年舉起單手之後,魔物便有所行動。
以單腳蹦跳來到泳池邊的魚型魔物,這時張大嘴巴。
魔物的嘴巴裡頭,馬上就接二連三地噴出泡泡。
魚形魔物對著游泳池,噴出數不清的泡泡。為了讓泡泡飄浮的範圍更廣,它一邊拍動翅膀一邊噴吐。
在游泳池裡頭的人們,歡喜地以全身接下那些泡泡。
「哎呀呀。量多到連螃蟹都會嚇一跳呢。」
「呃,可是泡泡的來源是那隻魔物耶。明明是看起來都有點惡的魔物,生理上不會抗拒嗎?大家為什麼都無動於衷啊?」
「──果然會令人這麼想吧?可是那隻魔物的泡泡,好像有很好的美容效果。不只是美白,也有讓肌膚變得有彈性的效果喔。」
「……露比要去突擊一下看看。」
「啊……我也要……」
「我、我也要去。」
露比、瑪琳、蕾娜立刻跳進滿是泡泡的游泳池內。
浸濕的白色襯衫貼緊肌膚,裡頭穿的泳衣微微地透出來。
儘管那是讓人稍微湧起悖德感的景象,不過現在在場的男生們想必也抱持著一樣的感想。原來如此,這樣子當然會受人歡迎。
「艾莓蘿不去嗎?」
「對。因為我的肌膚已經既有彈性又有光澤。主人也在實行共鳴術的時候盡情享受過了吧?」
「並沒有享受!」
狄歐斯發覺珂希嘉顯然狠瞪過來,同時盡力否定。
說真的,要說完全沒有享受就是在說謊──不過這點絕對不能說出口。
不知道共鳴術是指什麼事情的法露兒,則是頭上冒出問號而歪頭疑惑。
「是說,雅葛特女士。我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了……你嘴裡有什麼東西嗎?」
「喵!」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雅葛特,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現在也是處於人類型態,打扮得和大家一樣。
「雅葛特,你該不會在吃什麼東西吧?」
「北、北偶蔡出喔。」
「嗯,沒辦法好好說話呢……」
「嗯,小滿腹。你嘴巴裡頭該不會還有食物吧?」
雅葛特用力地搖搖頭。不過仔細一看,她的臉頰就像松鼠一般的微微鼓起。
「啊。該不會是剛才吃晚餐的時候我給你的肉?」
或許是因為被說中了,雅葛特一邊紅著臉一邊低頭。
吃晚餐時,由於雅葛特露出一副實在很想吃的樣子盯著狄歐斯想留到最後吃的牛排──所以狄歐斯分了三分之一左右給她。
「小滿腹變成人類型態的時候,會很珍惜地吃喜歡吃的食物。」
「呃,我覺得這樣吃得太過珍惜了吧……」
明明神獸型態的時候,會用驚人的吸力一下子就把食物吞進胃裡頭。
看見如同冬眠前的松鼠一般鼓起臉頰的雅葛特,大家也只能露出苦笑。
開始與珂希嘉她們一起行動之後,狄歐斯就還滿頻繁地拿食物給雅葛特。
他並沒有心懷不軌,只是單純地想要分東西給她吃而已。
不過雅葛特已經認為狄歐斯是「除了珂希嘉以外,會給自己東西吃的人類」。
「說起來,阿狄曾經偷偷餵鹿肉給我家的貓吃呢。」
「哎呀,那個時候被罵了一頓呢。」
「那當然啊!」
狄歐斯或許是因為被法露兒白眼而覺得待不下去,就說了一句「那我也去泡到泡泡裡頭嘍」而迅速地前往游泳池。
「啊,竟然逃跑。」
「既然主人要去,那我也要跟著。被水浸濕而緊密貼上肌膚的襯衫……淫靡的景象真令人興奮呢……呵呵呵……」
自己綁住自己的艾莓蘿,也從狄歐斯身後追過去。
留在原地的珂希嘉與法露兒,互看對方的臉之後露出苦笑。
雅葛特則是看著遠方某處,嘴巴仍然在咀嚼食物。
法露兒在游泳池邊坐下之後,只讓腳泡到水裡。
「我啊,不太擅長游泳。不過很喜歡玩水喔。」
「說起來,法露兒女士你在海邊的時候也沒有游泳呢。」
「嗯。以前我會跟阿狄、梅露雅他們一起在河裡玩。他們是有教我怎麼游泳,可是我就是沒有天分。後來我就學不下去,到河裡的時候就一直專心在玩。」
「原來是這樣啊。說起來,那位梅露雅是你們的朋友嗎?」
珂希嘉詢問之後,法露兒的臉龐稍微僵硬起來。
「那個…………你該不會沒有聽說?」
「咦?聽說什麼?」
對於似乎真心覺得奇妙而回問的珂希嘉,法露兒的表情更加困惑。
法露兒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才緩緩地開口。
「梅露雅……呃,是阿狄的妹妹……不過,既然阿狄什麼都沒有說,我覺得我也沒有開口說出更多資訊的資格……」
法露兒罕見地說得含糊不清,而珂希嘉似乎也察覺背後有隱情,只是一語不發地點頭。
「對不起喔……」
「不,我才不好意思。」
這一瞬間,頂樓的游泳池內湧起女性高亢的歡呼聲。
抬起臉來,便發覺打扮粗獷的維斯貝已經從舞台邊登場。
他手上拿著嵌有綠色結晶的擴音器。
手持樂器的四名男性,也從維斯貝的身後登場。
「啊,你看。維斯貝先生好像出來了。看來是要在這裡唱歌吧。」
珂希嘉興奮地指著舞台。
在她身旁的法露兒,則是以認真的眼神一直注視維斯貝。
隔天,巴赫?希耶羅的天空仍然是晴朗澄澈。
由於這座城市的周邊並沒有高山,所以很少會有天候急遽變化的情形。
與波利忒列相鄰的大海,今天也是一早就有許多人在享受海水浴。
然而,其中並沒有狄歐斯一行人的身影。
他們身處位於飯店三樓的遊樂場,現在正專注地打著撞球。
除了撞球以外也列有有一排飛鏢,年輕人們每投射一鏢都會炒熱氣氛。
附近還有色調洗鍊的吧檯,調酒師正在其中大顯身手。
昨天露比提過的賭場,後來因為金錢上實在難以負擔所以成了廢案。作為代替,他們就來到還滿合適大人的這間遊樂場。
沒有去海邊玩,是因為考慮到晚上還要去看維斯貝演戲。
若是待在水裡,消耗的體力會比想像
中還要多。昨天晚上神獸們似乎也沒有實行共鳴術的體力,馬上就昏睡在床鋪上。
「畢竟都難得收到票了。為了不浪費,我們得以萬全的態勢準備觀劇。就好好地保存體力吧。」
珂希嘉這麼主張,而大家也決定順著她的意思。
狄歐斯、神獸們,還有法露兒全都沒有玩過撞球或其他遊戲。還不只如此,就連珂希嘉也沒有經驗。
充滿新手的對局,也有就是因為技術差才會炒熱氣氛的場合。
輪流交替擊球,反覆著一喜一憂。
在他們之中,蕾娜打算擊球卻不知為何沒有擺出動作。她以疑惑的表情注視法露兒。
「嗯,怎麼了,蕾娜?」
「沒啦……就覺得你又在看我……」
「啊,被發現啦?因為呀,蕾娜屁股挺起來的方式,還挺可愛的嘛。尾巴彎彎曲曲的,然後又直挺挺地朝上啊。神獸的樣子雖然也很可愛,不過人類型態的那條尾巴果然還是可愛到犯規呢~」
「唔喵!」
蕾娜紅起一張臉並且向後退。
「………………」
珂希嘉用手撐著下巴,望著這幅情景。她的眉頭稍微皺了起來。
「珂希嘉?」
「啊,沒事……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不,大概什麼事都沒有吧。」
珂希嘉看來沒有打算多說什麼。
狄歐斯儘管歪頭疑惑,不過現在也不打算追究下去。
然後,到了晚上──
設有劇場的飯店四樓大廳,擠滿了一大群人。
有上妝的女性特別多。各種香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讓現場充滿獨特的香氣。女生們開心地談話,並且引頸期盼開演的那一刻。
「不管走到哪裡都很多人啊……」
「這是當然,畢竟這裡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度假勝地啊。而且內部並設劇場的飯店,就只有這一間喔。」
珂希嘉說著這些話,同時把維斯貝送的門票拿給狄歐斯與法露兒。由於不能弄丟,所以她一直帶在身上。
「好像要到那邊的櫃檯驗票。我們過去吧。」
狄歐斯一行人立刻將門票遞給驗票櫃檯內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以熟練的動作撕好票後,便遞迴簡易場刊與票根。
場刊的封面上,大篇幅地刊登身穿戲服的維斯貝劇照。
「光是這本場刊就是寶物了啊……」
珂希嘉陶醉地低語時,傳出告知開演的廣播。
緊接著,在門前待機的工作人員們,便將沉重的門扉推開。
就像在表現自己期盼許久一般,觀眾腳步迅速地通過門口。狄歐斯一行人就被這陣人流推著走,也成功進入場內。
「真壯觀……」
看見劇場的瞬間,狄歐斯不禁發出聲音。
在他的眼前,是一片至今從未見過的另一種空間。
牆壁是色調樸素的木材。不過,整面牆上都雕有精巧的圖樣。不知道是動物、植物,還是人類。光是複雜相互交纏的圖樣,看起來就像擁有不少價值的美術品。
橫向延展的舞台,則是垂著縫上金色刺繡的布幕。
再加上,排列整齊的座席。
深藍色的座席背墊是呈現微傾的構造,就算長時間坐著也不容易疲勞。材質不會太硬也不會太軟,拿捏十分絕妙。是徹底地顧慮「看戲」的設計。
在饒富興味地環視劇場的狄歐斯等人的身旁,珂希嘉仔細確認寫在票上的座席號碼。
她沉默地踏出腳步,而狄歐斯與法露兒只是跟在她的後頭。
「我們的座位,看來是在這裡。」
珂希嘉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在牆邊。那是最後面的位置。
或許這並不算是好位置,不過票是突然拿到的,所以也沒有什麼好抱怨。
正打算入座時,狄歐斯發覺牆邊有拉起黑色的帘子。看來似乎是有窗戶。
以一般的劇場來說,大部分都是沒有窗戶的密閉空間。因為窗戶會影響聲音迴響的情形。然而這間波利忒列的劇場,在牆邊的一部分設有彩繪玻璃一般的窗戶。雖然狄歐斯並不知曉,不過這片彩繪玻璃是以特殊材質製成,有隔音的效果。
看見狄歐斯的樣子之後,法露兒似乎也察覺到窗戶了。她馬上靠過去,然後沉不住氣地從下方鑽進帘子內側。
「餵。你做什麼啊?竟然擅自偷看。」
「哎呀,這很厲害耶,阿狄。這窗戶有夠漂亮,就像教會一樣。不過它是透明的,可以確實地看到外面喔。哇,好高啊。這間飯店是蓋在懸崖上呢──唔哇啊!」
狄歐斯抓住嬉鬧的法露兒的後頸,用拖的讓她離開窗邊。然後硬是讓她坐到位子上。
「你那樣像個鄉巴佬很丟人,別再那樣了啦。」
「我就是名副其實的鄉巴佬啊。」
法露兒鼓起臉頰,生起氣來。狄歐斯一邊嘆息一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座位的順序是法露兒在最旁邊,而她的身旁是狄歐斯,接著是珂希嘉。
「會來劇場看戲,可是我身為神獸的第一次。和主人在一起之後,真的會有許多刺激的體驗呢。」
聽見艾莓蘿的話語,其他神獸也深深地點頭。
感覺艾莓蘿所說的「刺激的體驗」好像也有別的含義,但狄歐斯只是搔臉頰矇混過去。
等了一陣子之後,鈴聲響徹會場。這個聲音,使得嘈雜的會場急遽安靜下來。
會場內的照明配合鈴聲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看來終於要開始了。)
可以感受得到會場整體的氣氛,在沉默之中由於期待與興奮而熱烈起來。
現在應該要沉浸在這個空間之中吧。狄歐斯靜靜地注視著隨著音樂緩緩升起的布幕。
戲的內容是虛構種族的少女,與儘管貧窮卻真誠度日的少年,兩人禁忌的戀愛故事。
飾演青年主角的演員當然是維斯貝。
他將既溫柔又優柔寡斷,對於戀愛卻十分積極的青年角色詮釋得非常完美。
狄歐斯一行人沉浸在戲劇之中,甚至忘了昨天才見過的維斯貝平常的模樣。
不只是維斯貝,女主角與配角們的演技也很出色。
他們的演技讓觀眾時而歡笑,時而啜泣。
演員們所演出的虛構人物生活之道,深深地吸引在場的所有人。
然後戲劇進入中段。
青年與少女私下多次見面的行為,被青年的家人發現。怎麼可以與不是人類的種族接觸,甚至愛上對方──青年受到來自家人的激烈責備。然而青年反抗家人所說的話,而衝出家門──在這一幕之後,舞台轉暗。
青年接下來,究竟會怎麼行動?
舞台轉暗的期間,觀眾們的期待與不安愈來愈深。
或許是因為在轉換場景,舞台上傳出移動大型道具的聲響。這場戲的美術也十分細緻,剛才就像在窺視真的民宅裡頭一樣。
然而等了好一陣子,戲還是沒有繼續開演。
舞台變暗的時間實在太長,使得劇場裡頭開始發出嘈雜聲。
儘管對於狄歐斯一行人來說是第一次看戲,不過體感上仍覺得這轉暗的時間很漫長。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比較花時間啊……」
「有可能呢。還挺少見的……」
狄歐斯小聲對珂希嘉說話的時候,舞台的照明終於點亮了。然而,台上卻沒有演員的身影。
應該會從舞台邊登場吧──雖然懷著這個想法而等待,卻一直沒有人上台的跡象。
從舞台邊,傳出慌忙地來回跑步的聲音以及聽起來情況急迫的人聲。
發生了什麼問題──
就在每個人都察覺這點的下一刻。
法露兒突然把乘在狄歐斯肩上的蕾娜身體抱了起來。
「──!」
法露兒在驚訝的蕾娜鼻頭上,蓋上一條白布。她讓蕾娜暈了過去。
她的臉上,完全沒有平常的開朗神情。
「咦……?」
「你、你怎麼突然這樣,法露露?」
面對大家的驚愕,法露兒也沒有反應。
緊接著,響起些微的爆炸聲。
尖銳的聲響同時傳出,彩繪玻璃的窗戶慘烈地破碎四散。
「唔哇!」
狄歐斯不禁低下頭去,幸好沒有直接受到玻璃碎片波及。
聽見爆炸聲與玻璃破裂聲的人們,由於恐懼與混亂而小聲發出慘叫。那種慘叫,瞬時擴散到整間劇場之中。
人們由於恐懼而打算脫逃,狂奔至出入口。
法露兒抱著完全失去
意識的蕾娜,站在破裂的窗戶前方。
「法露兒──」
「別靠近。」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
以短劍指著蕾娜的臉,法露兒銳利地發話。
完全無法了解她行動之中的意圖,不過法露兒是認真的──狄歐斯只能被迫如此理解。
黑色的帘子,受海風吹拂而大幅度地擺動。
法露兒背對傳來的慘叫聲,以短劍指著蕾娜而佇立的身影,簡直就像戲劇中的一幕。
「法露兒……?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抱歉,阿狄,結果變成像在欺騙你一樣……不過,這全部都是為了阿狄好……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助阿狄。」
法露兒話中帶點寂寞,劇場裡頭跟著響起並非慘叫的聲音。
是維斯貝的聲音。
「各位觀眾。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他的聲音十分平穩。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戲劇或許已經繼續開演了。
「我要送給各位──不,是要送給這間波利忒列裡頭的所有人一份禮物。」
劇場內開始吵鬧起來。就連打算逃出去的觀眾們,也因為他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然而舞台上,到處都看不見維斯貝的身影。他也不在觀眾席。只有聲音詭異地響起。
「對,是一份非常棒的禮物。由身為『鳥籠解放者』一員的我,送給大家名為炸彈的大禮!」
一瞬間,氣氛整個凝結。
每個人都無法瞬時理解他那番話的意思。
連狄歐斯、珂希嘉,還有神獸們也是一樣。
「竟然是……鳥籠解放者?」
那個詞彙,與維斯貝的形象完全搭不起來。不過,他確實是那麼說。
維斯貝繼續發聲。以簡直就像觀眾不久前還在觀看的戲劇後續一般,帶有演技的聲音。
「你們就好好地發出動聽的死前慘叫,響徹這間飯店吧。大約再十分鐘,這間波利忒列就會成為真正配得上『地上樂園』這個名字的地方了,作為許多悲哀的靈魂聚集的場所啊。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留下刺耳的尖銳笑聲後,維斯貝的聲音就中斷了。
剛才那些話,無庸置疑的是炸掉這間飯店的預告。
原本呆愣的觀眾們再次發聲慘叫,狂奔至出入口。
畢竟「鳥籠解放者」幾天前在特博?瑪迪納的事前大賽展開恐怖攻擊的事情,已經天下皆知了。
以視線牽制狄歐斯們的法露兒,這時有所行動。
她維持抱住蕾娜的姿態跳過窗戶,投身空中。
「什麼──!法露兒!」
「蕾喵!」
狄歐斯等人急忙跑近窗邊。
然而,他們的眼前並沒有上演悲劇般的情景。
「那是──」
「該不會……是維斯貝先生?」
難以置信的景象,令所有人說不出話。
那是飛在空中的維斯貝,以及以單手捉住他的腳垂在空中的法露兒。
他們正以極快的速度離開波利忒列。
「迪歐歐!總之先追上法露露他們吧!」
「得把蕾娜女士帶回來才行!」
然而狄歐斯沒有辦法立刻採取行動。
如果維斯貝剛才說的話屬實,波利忒列裡頭的許多人就會犧牲。
「狄歐斯先生!飯店裡頭設置的炸彈,我跟小滿腹會想辦法!」
「可是──」
這時雅葛特從珂希嘉頭上跳下來,變身成人類型態。
「請、請你快點追上去……!這樣下去的話蕾娜女士會……」
狄歐斯用力咬緊牙根。
雖然在意民眾的安危,但當然也很擔心蕾娜。
他不曉得對方擄走蕾娜有什麼企圖,不過既然是交到恐怖組織手上,想必不會輕易放過她。
「珂希嘉……雅葛特……」
「沒問題的!請你相信我們!」
「──我知道了。」
狄歐斯十分悲痛地點頭。
既然會說得這麼直截了當,珂希嘉與雅葛特想必是有什麼妙策……狄歐斯希望她們有。
狄歐斯在黑暗中仔細觀察。
維斯貝他們已經移動到海邊上方了。
「那個方向……他們是前往競技場嗎?」
「看來是那樣!」
「哥哥……!我們從這裡,跳下去……!」
「咦!」
這裡是飯店四樓。而且飯店是蓋在小懸崖上。跳下去一定沒命。
「拜託……!相信我……!」
儘管如此,在拚命訴求的瑪琳面前,狄歐斯只煩惱了一瞬間。
「你打算用水的力量吧?」
「嗯……!」
聽見狄歐斯所說的話而用力點頭的瑪琳,手上已經開始聚水。
從兩人的對話中了解一切的露比與艾莓蘿,比平時更緊密地抓在狄歐斯身上。
「你們兩個,要好好抓緊啊!別被甩下去了喔!」
「知道!」
「遵命!」
「哥哥……不要……放開我……!」
瑪琳的觸手緊緊地纏在狄歐斯的身體上。狄歐斯也用力握住瑪琳的一條觸手。
「……出發了。」
然後狄歐斯與神獸們,就從窗框投身夜空之中。
抓著維斯貝腳踝而垂在空中的法露兒,對於逐漸降低的高度感到安心。
維斯貝是擅長運用風的魔法師。他的實力並不弱,能在空中自在翱翔──
儘管之前已經聽過這件事,果然還是會有些許不安。
而且要以單手持續支撐自己全身體重,果然很辛苦。
並且,另一隻手目前仍然小心翼翼地抱住蕾娜。蕾娜是這次行動的目標,絕對不能讓她掉落。
沒過多久,維斯貝與法露兒就在海邊著地。
「阿狄,對不起喔……」
以維斯貝聽不見的音量,法露兒如此低語。
法露兒的腦海裡頭,湧起她抵達巴赫?希耶羅之後緊接著發生的事情。
※ ※ ※
法露兒追尋狄歐斯而來到巴赫?希耶羅。
就在她被街上來往的眾多行人,以及「波利忒列」飯店的龐大嚇得不知所措,暫時佇立不動的時候。戴著黑色兜帽,素不相識的男人向她搭話。
「你好,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嗯?」
「雖然很突然,可是我有事想拜託你。想要拜託剛到這座城市的你幫忙。」
法露兒心裡馬上就有「這該不會是要拉人加入奇怪宗教的勸說……?」這樣的想法。之前聽說過大城市裡頭是有崇拜加芙涅得神以外的宗教團體,他該不會是那種團體裡的人吧?
面向眼睛睜大的法露兒,男人以柔和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是在找人吧?」
「你、你怎麼知道──」
法露兒心中的警戒變得更深。她立即想起小時候父母常對她說「不能跟著不認識的人走」這樣的話語。
法露兒縮起肩頭並蹙眉向後退幾步,遠離那名男人。
「啊,抱歉抱歉。突然聽人講這種話會覺得很可疑吧。其實我認識的人之中,有一名算命師。看來她是掌握到了你的存在。」
「啥……?」
法露兒明顯地皺了眉頭。男人所說的話搭上他的打扮,讓人覺得更加可疑。
然而黑兜帽男人就算看見法露兒的反應,也沒有要退讓的樣子。
「嗯~該怎麼說才好……呃,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你在找的人是名字叫做『狄歐斯』的青梅竹馬吧?」
「什……!你該不會認識阿狄吧!」
「不,並不是那樣。」
以沒有抑揚的聲音否定的男性,使得法露兒驚愕地張嘴。
完全不認識,而且還只是剛剛才遇到的男人口裡,竟然會說出狄歐斯的名字──
說不定,狄歐斯在之前的事前大賽中已經出名了。不過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知道自己與他有關係的人,應該只有村子裡頭的人而已。
正是因為如此,法露兒儘管有所警戒還是輕易相信了對方所說的話。相信男人口中那名「算命師」的存在,還有他的說辭。
法露兒的村子裡頭沒有算命師,所以她從來沒有見過那種人。就因為那是未知的存在,被說中與自己有所關聯的事物之後,法露兒就抱持些許的畏懼與尊敬的想法。
或許是從法露兒的表情看出她內心的變化,戴黑兜帽的男人把握大好機會,繼
續把話說下去。
「而且啊,你現在在找的那位狄歐斯,現在是和神獸們待在一起。」
「神獸……?你說的,就是那種神獸嗎?」
他應該是跟某個神獸馴獸師待在一起吧──法露兒這麼想。
這個時候的她根本沒辦法想像,竟然是狄歐斯自己成為了一名神獸馴獸師。
「沒錯。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剛才想拜託你幫忙的事情──希望你能把其中一隻神獸,帶到我這邊來。」
「把神獸帶給你?」
「對。實不相瞞,那頭神獸可是十分危險的存在……說是這麼說,我的意思並不是她會直接危害他人……不對,她已經造成不小的危害了。」
儘管這些說明並沒有切到重點,但法露兒也只能照單全收。
「不過,他一點也沒有發覺就是了──」
男人說到這裡就別有深意地呼吸了一下,然後壓低音調。
「他的生命,正受到吸收。」
「咦……!什、什麼意思?」
「我在特博?瑪迪納的競技場有看見他和他的神獸。然後能夠確信。和他在一起的神獸非常不得了。要是他繼續和那頭神獸在一起,他就會有生命危險。可能撐不了幾年了。」
「怎麼會……」
男人口中編織的話語實在太不實際,而且還蘊含著絕望感。
在競技場看見狄歐斯與神獸在一起──這部分法露兒是聽得摸不著頭緒,不過她心裡頭擅自解釋成狄歐斯應該是與對戰對手的神獸馴獸師結識,後來就一直一起行動。
儘管男人的話語在法露兒心中覆蓋一道黑影,不過同一張嘴裡馬上就帶來了「救贖」。
「所以,我們打算拯救他的性命。不過,如果要救他就需要你的幫忙。」
「……所以,你才會來跟我接觸?」
「正是如此。說實話,你會來到這座城市,對我們來說可是十分幸運啊。比起素不相識的我們,還是拜託和他熟稔的人物,成功率才會大幅提升吧。只是,這件事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他並不知道這個事實。而且,那頭神獸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有做出那樣的行為。」
「意思是神獸自己沒有發覺?」
男人點頭回應法露兒的問題。
「沒錯。要是她知道,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脫離常軌的事情。也可能被自責的心態壓倒而失控。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能不要讓人發覺。我明白我突然出現在你面前,還一直自顧自地說話,拜託你幫忙危險的事情。不過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也只有你能夠拜託了……」
雖然看不見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不過可以察覺男人正緊咬嘴唇。
法露兒開始思考。
對方的打扮確實很可疑。不過,如果那就是他們不能公開行動的理由,倒是能讓人接受。
也能理解與其讓完全不認識的人接近狄歐斯與那頭神獸,讓相識的人接近他們比較能確實達成目的的理由。
法露兒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猶豫了一陣子,不過她最後還是靜靜地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幫你們。因為我想救阿狄一命。」
她的眼光里蘊含的,是決心。那是只掛念著狄歐斯,純粹的決心。
對於法露兒的回答,男人的嘴角大幅度地揚起。
「謝謝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順帶一提,我希望你也不要擔心那頭神獸會受到什麼待遇。我們這裡有能夠信賴的人會幫忙。」
法露兒重重地點頭。雖然她也為神獸的下場感到不安,不過從男人的口氣來看應該是不需要擔心。
法露兒完全相信了男人的說辭。
「那麼,我們接下來仔細討論吧。要不要先移動到別的地方?畢竟我們要談的可不是站著就能講完的內容啊。」
「那……那個……我叫做法露兒。請問你是?」
面對催促她移動的男人,法露兒怯生生地如此一問。她覺得先互相知道名字還是比較妥當。
「啊,失禮了。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叫維斯貝。是在這裡的劇場演員。而且,同時也是守護神獸們的組織成員。」
這麼說的維斯貝輕輕地拉起兜帽,只讓法露兒看見他的面容。
在兜帽底下的,是會讓人聯想夏天的天空,帶著爽朗笑容的青年臉龐。
※ ※ ※
與狄歐斯會合之後……不,在會合之前,法露兒就一直以蕾娜為目標。
和狄歐斯碰巧重逢的情形,是裝出來的。不過,高興得哭出來的心情並不虛假。
或許是因為篤直的性格帶來不好的後果,她監視蕾娜的行為被發現了好幾次,不過狄歐斯們應該是一點也想不到她竟然是為了綁架才一直在意蕾娜。
海邊會有魔物騷動,原因就是維斯貝破壞了結界。
狄歐斯等人一定會出手處理──目的就是這樣。
神獸馴獸師會在背後默默支撐人們的生活。也因為如此,他們對市民懷有強烈的責任感。維斯貝正是利用責任感強烈這點。
實際上,珂希嘉的確率先行動了。
藉由那場騷動,維斯貝營造了能夠與狄歐斯一行人公然接觸的狀況。
劇場的當紅演員答謝驅走魔物的勇者們──若是以這種方式,就算接近至今沒有任何關聯的他們,也不會令人覺得不自然。
只拿三張門票給他們,是為了不讓神獸們變成人類型態。說得更深一層,是為了讓蕾娜容易被捕捉,所以設法讓她維持原本的模樣。
座位的位置,當然也是刻意安排。
劇場竟然有窗戶──法露兒一邊藉由這點裝出嬉鬧的樣子,其實當時是將維斯貝給她的小型魔法炸彈安置於窗戶,準備逃脫路徑。
暗號是戲演到一半,劇場長時間轉暗的時候。並在照明點亮的同時行動。
法露兒擄走蕾娜,然後與使用風之魔法並且在外頭待機的維斯貝會合。
之後就一如計畫,順利成功了。雖然法露兒也覺得太過順利,不過一想到是為了狄歐斯就覺得這樣還不錯。
法露兒將蕾娜交給在海邊靜靜降落地面的維斯貝。
因為藥物奏效,蕾娜看起來還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阿狄他這樣子就會得救了吧?」
法露兒這麼問維斯貝,然而他臉上只是浮現詭異的笑容。
「維斯貝先生……?」
「你還真是憨直、愚鈍,又愚蠢得沒有極限的傢伙。」
「咦…………?」
那是如同寒冰一般冷冽,就如刀刃般銳利的嗓音。法露兒沒有辦法立刻理解,那是從維斯貝口中發出來的聲音。
「真是辛苦你了。你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對於他所說出的冰冷言語,法露兒不只是鼓膜,連全身上下都寒冷地打顫。
她完全搞不懂現在的情況。
是不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出了什麼紕漏?
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做了什麼很糟的事?
「呃……那個……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都是騙你的。」
「咦──?」
「這頭神獸,根本就沒有會威脅那個男人性命的事實。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你白痴嗎?」
法露兒瞪大眼睛。
她無法相信維斯貝剛才所說的話。
「你是說…………」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或許是因為內心動搖而劇烈顫抖。
「這個蕾娜並不是危險的神獸……的意思嗎……?」
維斯貝沒有回答。只是嘴角上揚而已。不過,那已經回答了一切。
「你只是一個受到謊言擺布、愚蠢的小丑罷了。小丑並不適合作為戲劇的最後點綴。你就在這下台吧。」
「怎麼會……」
我被他利用了──
這個事實,束縛住法露兒的全身。
她明明相信他。明明相信這一切是為狄歐斯著想。
明明就相信著維斯貝。
儘管如此,法露兒還是沒有絕望跪地,因為有蕾娜的存在。
「你為什麼要這樣,費這麼多功夫來抓蕾娜──」
「這當然有理由。因為我們的組織,需要這頭神獸。反正都到最後了,我就好好地做一次自我介紹吧。我是『鳥籠解放者』的一員,維斯貝。演員只是表面的身分。能像這樣在他人面前光明正大現身的人,一般來說不會讓人覺得是恐怖組織的一員吧?」
維斯貝提起嘴角。那是會令人聯想到下弦月的詭譎笑容。第一次見面時顯露的柔和笑臉,並不存在於他的臉上。
「……你真的,是恐怖組織的人……」
維斯貝曾經對法露兒訴說「為了能夠更順利地捕捉神獸,我會對大家謊稱自己是『鳥籠解放者』的一員,而且還會設置炸彈。拜託你趁著我引起的混亂,把神獸帶走」。
然而他那番話並不是謊言,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你騙了我嗎?從一開始就一直──」
「沒錯。你真的把事情辦得很好。這點我就誠摯地感謝你吧。」
就算被誇獎也根本高興不起來。這反而是一種羞辱。法露兒緊緊握住拳頭,握得就像要滲出血液一般。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既然要這麼做,自己下手不就好了嗎!」
「我可是魔法師。雖然我擅用的屬性和你青梅竹馬帶著的神獸並不一樣,不過魔法師要是與神獸馴獸師正面對上,相對不利。所以我們才會選擇繞一大圈的方法。畢竟謹慎一點可不是什麼壞事。」
「魔法師」所使用的魔法,是借用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精靈」力量。
火之魔法是借用火之精靈們的力量,水之魔法是借用水之精靈們的力量,讓各自的魔法發動。
雖然人類平常沒有辦法看見精靈,不過他們確實存在。
而位居精靈的上位種的,就是神獸。
神獸與精靈不同,平常是在稱作「神獸界」的世界棲息。統率精靈的神獸,以及被神獸馴獸師召喚出來的神獸,都是活在「神獸界」。
至於魔法師,據說在某種條件之下很難贏過神獸馴獸師。
就是「魔法師運用的魔法屬性」,與「神獸的屬性」相同的時候──
舉例來說,擅長使用火之魔法的魔法師不可能贏過火之神獸。
因為身為上位種的神獸只要對精靈下達「命令」,精靈就必須聽從神獸。瑪琳能在海中與魔物對話,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在維斯貝說明的期間,法露兒也是拳頭顫抖,瞪著維斯貝。
對於受騙的自己覺得可恥,對於騙人的維斯貝感到憤怒。
她以包含兩種情感的目光將維斯貝看在眼裡,然後將手伸向背負的斧頭。
「──還給我!」
灌注渾身的力量,法露兒在維斯貝眼前揮下斧頭。
難以想像是從她纖瘦的身軀施展的強烈風壓,捲起沙塵。
「區區一個鄉下女孩,怎麼可能有辦法贏過我呢。」
維斯貝冷淡地如此宣告之後,便輕輕地伸出單手。
就在下一瞬間──
維斯貝的手中,放出風之團塊。
「咳啊──!」
如同鈍器般沉重的風之一擊,直接轟中法露兒的心窩。
法露兒的身體就這樣遠遠地飛至海面之上。
「──!糟糕──」
無計可施的法露兒,落入大海。
那裡是她的腳碰不到地面,水很深的地方。
「不、不會吧,嘔咳,呃──」
她的臉蛋載浮載沉無數次。
海水毫不留情地從嘴巴、喉嚨,不停地灌進去。
好痛苦。
沒辦法呼吸。
好痛苦。
不知道怎麼游泳。小時候應該更認真地向狄歐斯、梅露雅他們學習游泳的方法──
現在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在水中掙扎的法露兒,意識逐漸模糊。
儘管如此,她現在心懷的強烈情感並不是想要活下去的願望。她只是充滿著後悔。
自己到底做了多麼嚴重的行為呢?
最慘的,是竟然不小心幫了那種壞人的忙。
竟然將狄歐斯珍視的神獸,交給恐怖組織──
由於後悔至極,眼角溢出了淚水。那悔恨的淚水,立刻與海水混合在一起。
(蕾……娜……)
看著維斯貝再次飛上天空的背影,法露兒終於失去了意識。
在黑暗之中下墜的恐懼,竄走於狄歐斯的全身。
「────!」
為了忍受衝擊,狄歐斯咬緊牙根。露比與艾莓蘿則是閉緊眼睛。
「喝啊……!」
瑪琳充滿氣勢地吆喝出聲。與此同時,響起水破裂般的聲音。
狄歐斯準備承受的衝擊並沒有發生。身體反而輕盈地大幅彈跳一次。
「喔喔喔!」
他順勢在空中迴轉一圈。後來還是順利地在沙灘上著地。
緊緊抓住狄歐斯身體的瑪琳,也由於成功著地的情形而安心地微微呼出一口氣。
在這個時候,發覺海里有聲音傳出來。
「主人!那是……!」
目光朝向聲音的來源之後,便發覺海里有某個物體正載浮載沉。
由於黑暗籠罩這一帶,沒辦法看清楚物體的顏色與形狀。不過,狄歐斯十分確定。
「那是──法露兒!」
狄歐斯已經奔跑過去。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從小就不擅長游泳。
就在狄歐斯打算跳入海里的時候,艾莓蘿跳下來並化為人類型態。
「主人!這裡就交給我吧!」
才剛說完,她就朝法露兒伸出藤蔓。
艾莓蘿的藤蔓伸向外海之後,便卷在法露兒即將沉下去的身體上頭。然後從海面拉起她的身體,並且立即將藤蔓卷回來。
將法露兒身體放至沙灘上的瞬間,瑪琳就移動到她身旁。
躺在地上的法露兒,並沒有呼吸的跡象。
瑪琳馬上將手放到她的肚子上。
幾條觸手淡淡地發出光芒。
沒過多久,法露兒嘴裡就咳出大量的水。
法露兒側躺並且彎曲身子,重複咳嗽了好幾次。瑪琳以觸手溫柔地持續撫摸她的背脊。
過一陣子之後,法露兒終於穩定下來。她原本閉著的眼皮,這時也微微地睜開。
「啊……阿狄……大家……」
「法露兒……」
確認狄歐斯們的身影之後,法露兒便緩慢地坐起身子。眼淚毫無止歇地從她的眼睛裡流下來。
「雖然我有很多事想問──不過重點是你沒事,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狄歐斯的話語是出自真心。法露兒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受到更強烈的罪惡感侵襲。
「對不起、對不起……我想要幫阿狄的忙……可是,我錯了。那全都是謊言……都是因為我,才害蕾娜……」
「你冷靜點,法露兒。你應該是差點被維斯貝殺掉,沒錯吧?」
「嗯,對……我知道自己被他欺騙之後,整個在氣頭上……後來想要把蕾娜搶回來,卻遭到他的反擊……」
然後法露兒將至今的所有經過,毫不保留地說給狄歐斯們聽。
聽完來龍去脈的狄歐斯與神獸們,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們理解法露兒行動中的意涵。
然而,為什麼蕾娜會是鳥籠解放者的目標──
關於這點的理由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並不覺得對你們說出一切之後,我就會受到原諒。我也不希望你們原諒我。因為,我一直都在欺騙阿狄跟大家……不過,希望你們能夠讓我道歉……」
法露兒這時默默地站起身子。泡濕衣服的海水,滴滴答答地落至沙灘上。
「真的很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救了我這種人……」
然後,法露兒深深地低下頭。朝著那樣的她的頭部,狄歐斯輕輕地敲了兩下。
「畢竟法露兒從以前開始,就看起來很可靠卻有點少根筋啊……如果說這種程度的發展是在預料之中──那鐵定是騙人的,不過說真話,我並沒有那麼驚訝喔。」
「咦……阿狄,講成那樣是不是有點狠啊……?」
「嗯,也可以說是你單純得會被別人利用呢。」
「連艾莓蘿都這麼說……嗚嗚嗚……」
法露兒又落淚而哭泣起來。
變成人類型態的露比,摸起她的頭安撫著她。
「那,蕾娜──」
「蕾娜被維斯貝帶走,前往競技場了。可是──」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一個地方。
那裡現在並沒有通往競技場的道路。
由於現在是漲潮的時刻,道路已經消失在海面之下。
「瑪琳,你能用水的能力想想辦法嗎?」
「要把海水分開的話……果然還是……沒辦法……」
「我想也是……」
如果要那麼做,或許得依靠超越神獸力量的存在──也就是只有神才做得到。
「看來只能游泳過去了……」
因為有一段距離,自然會浪費許多時間。可是,也沒有別的方法。
在這個時候,以認真嚴肅的眼光凝視競技場的露比這麼說:
「……迪歐歐先別下水,等一下下。露比來試試看。」
「試試看……是要試什麼?」
「開出一條路。」
露比說得簡潔有力。
面對她至今從未顯露的氣魄,狄歐斯沒有辦法插嘴。
「瑪琳霹霹。我希望你幫我一點點忙。露比接下來會放出火焰,開啟一條通往競技場的道路──」
「該不會……」
「嗯。希望你能讓迪歐歐跟大家,都不被露比的火焰燒到。」
「可是,露比女士!要是你放出那麼龐大的力量──」
「嗯,一定會整個人動彈不得,沒錯吧?」
露比雖然以輕佻的口氣說話,但她只有嘴角帶有笑意。
她維持注視競技場的模樣,繼續說下去。
「可是,要是露比現在不出手,說不定就沒辦法救出蕾喵了吧?」
「露比……」
狄歐斯手上的選擇並不多。
而且他也只能強逼自己的內心接受,這就是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最佳辦法。
「……拜託你了。」
狄歐斯那苦澀的神情,讓露比很高興。因為他在乎自己的心情,已經充分地傳達給她了。
「好好好。畢竟神獸馴獸師的命令,神獸是一定要遵守。露比就照迪歐歐的命令,大顯身手一下嘍!」
露比刻意開朗地宣言。
對於真心在乎神獸的狄歐斯,露比只是單純地想要幫助他而已。
那是身為受到召喚的神獸本能。
「不過啊,說實話應該撐不了多少時間吧。所以你們不要回頭,要盡全力衝刺喔。」
露比兩手朝競技場伸出去,擺出架勢。
就在這個時候,法露兒捉住狄歐斯的手臂。
「法露兒?」
「阿狄,我也要去。」
「可是──」
「都被騙到這種地步了,我可沒辦法就這樣退下。」
「……你身體的狀況已經沒問題了嗎?」
「托你們的福。畢竟剛才瑪琳有照顧我了。」
她注視狄歐斯的那對眼眸十分認真。
「我知道了……要盡全力跑過去喔。」
「這是當然。我以前腳力就跟阿狄不相上下,你忘了嗎?」
「不,我還記得。」
法露兒雖然是一名戰士,不過她跑步的速度和拳鬥士差不多。
狄歐斯一語不發地點頭,接受她的要求。既然不是要游泳過去,現在就沒有拒絕法露兒的理由。
以眼神對神獸們示意之後,她們也重重地點頭。
「那法露露就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重新整理好心情的露比,再次將雙臂伸向大海。
艾莓蘿變回原本的樣貌纏到狄歐斯手臂上,瑪琳展開水之防禦膜。
露比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
「去吧───────────────!」
隨著這聲吶喊,露比的掌心迸發烈火。
朝向競技場,如同長槍般放射的巨大赤紅火焰。
高溫使得海水蒸發,水蒸氣瞬間瀰漫這一帶。
朝向那陣火焰之中,狄歐斯與法露兒奔跑出去。
他們只是筆直地跑,就算視野被染成紅色與白色,仍然毫不猶疑。
雖然瑪琳展開了防禦膜,刺痛皮膚的高熱還是像舔舐狄歐斯全身般撲了上來。要是瑪琳的力量消逝,狄歐斯們一定全身都會被燒盡。
儘管如此,狄歐斯與法露兒仍然無所畏懼,繼續全力奔馳。
時間上,只花了十幾秒。
在抵達競技場的同時,壓回來的海水將露比的火焰沖熄。
露比確認狄歐斯們到達競技場之後,就微微地笑了一聲,然後向後倒下。
「艾莓蘿!」
「好的,主人!」
隨著狄歐斯的發號施令,艾莓蘿伸出藤蔓。速度與狄歐斯跑步一樣快的藤蔓,伸向的目標是露比。
然後,藤蔓纏住倒在海邊的露比身體,並且瞬時把她卷回來。
「迪歐歐……艾莓姊……為什麼……?」
用盡力量,變回原本容貌的露比發問之後,狄歐斯擺出半帶傻眼的表情。
「總不能就這樣把露比留在那種會被波浪打到的地方,然後一走了之吧……露比不喜歡大海,就更不能那麼做了。」
「迪歐歐……」
狄歐斯顯露些許的微笑之後,便說出「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但你就先在這裡待一陣子吧」而把露比塞進自己的懷中。
如果像平常一樣把現在的露比放在頭上,想必會輕易地被甩下來吧。
「話說回來,艾莓蘿。我明明什麼都沒講,真虧你能理解我的意圖。」
「呵呵呵。主人心裡想的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喔。而且,我也覺得不能把露比女士留下來。我們就是要全部到齊,才是主人的神獸──主人不這麼覺得嗎?」
「艾莓姊……」
露比在狄歐斯懷中呈現只有頭露出來的狀態,靜靜地心懷感動。
「嗯……所以……也一定要把蕾娜……帶回來……」
「……嗯,對啊。」
狄歐斯抬頭觀看矗立在眼前的競技場之後,便朝向其內部前進。
朝向維斯貝可能所在之處的競技場內部。
「波利忒列」光是購物中心的範圍就已經十分寬廣,不過除此之外也有許多種的設施。
「我……等一下……想去泡溫泉……」
「露比想去賭場的說~畢竟感覺比較成熟,好像也挺好玩的嘛。」
神獸們全變回原本的樣貌,乘在狄歐斯的身體上。
狄歐斯一開始雖然會因為受到矚目而有點難為情,但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這種移動方式,現在他的表情一派從容。
跟在狄歐斯們身後的,是讓雅葛特乘在頭上的珂希嘉與法露兒。默默行走的法露兒,視線集中於乘在狄歐斯肩上的蕾娜。
「…………?」
蕾娜感受到法露兒的視線,便回頭一看。法露兒與蕾娜四目交接後,便露出笑容對她揮手。
「法露兒女士,你很喜歡蕾娜女士嗎?說起來你昨天好像也一直盯著她。」
「啊哈哈,原來被發現了。我家裡有養貓啊,所以就忍不住會去看她。」
「我可不是貓!」
蕾娜生氣的樣子似乎也在法露兒眼裡變換成「可愛」,使她一直擺著一張笑臉。
──法露兒這樣,是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的情況。
蕾娜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啊,你們幾位。」
年輕男子的聲音,突然叫住狄歐斯一行人。
回頭一看,便發覺那是一名擁有灰色頭髮,高個子的男性。
男性鼻樑直挺,細長的眼角充滿柔和的氛圍。就算看在同性的狄歐斯眼裡,他也是個非常標緻的美男子。
「呼啊!」
看見那名男子的瞬間,珂希嘉不知為何發出奇怪的叫聲而僵住身子。不知道她是不是認識他。
然而那名男子無視珂希嘉的反應,而是在紅色地毯上優雅地行走,帶著一張笑臉接近過來。
「剛才在海邊發生的事,我也看到了喔。哎呀,你們竟然在沒有任何人受傷的狀況下解決事情,真是了不起。」
雅葛特的耳朵抖動了一下,不過反應也就只有那樣。她還是像平常一樣,擺出一張毫不在意的表情繼續坐在珂希嘉頭上。
而珂希嘉的模樣,自從男子現身之後就很古怪。她現在就像作著一場美夢的少女般臉頰紅暈,痴痴地注視著那名男性。
「該不會,他是你喜歡的類型?」
狄歐斯小聲問她之後,珂希嘉的表情劇變。她以露出犬齒威嚇的氣勢轉向狄歐斯。
「你、你在說什麼啊?問我是不是喜歡這種類型,百分之百是很喜歡啦……!」
「原來如此。珂希嘉女士喜歡的男性,就是像這位的類型呢。」
「臉長得帥就行……」
「艾莓蘿女士、瑪琳女士,不是那樣的!不,其實也沒說錯……不過,我並不是指戀愛層面上的那種意思──呃,你們害我在當事人面前說了什麼東西啊!」
「不,只是小珂自顧自地說一堆而已吧。」
「唔咕咕……」
珂希嘉與神獸們的互動或許是讓那名男性不知所措,令他睜大眼睛。珂希嘉再次認知他的存在之後臉又變得更紅,並且面向狄歐斯們。
「他、他是波利忒列裡頭劇場的當紅演員,維斯貝先生喔!就像你們所看見的,容貌端麗!為他甜蜜嗓音神魂顛倒的女性可是數不清!他的周邊商品一發售就會馬上售罄!在女性戲迷之間,甚至有若在舞台外遇見他,一整年都會帶來幸運的傳說!」
「啊,這樣啊……」
珂希嘉的勢頭使得狄歐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她知道得也太詳細。說不定,珂希嘉本身也是他的戲迷。由於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感覺又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狄歐斯打算保持沉默。
「啊哈哈。就算他們不知道也沒辦法。畢竟我的活動據點,就只有這間波利忒列啊。」
儘管如此,這位維斯貝仍然如同教主一般大受愛戴。
他這時的表情,從笑容轉為認真嚴肅。
「挑戰者們來到這裡的時間,大致上都集中在事前大賽的兩三天前。在那之前,這裡都只是單純的娛樂設施罷了。」
「是這樣啊……」
「對。所以有你們在,真的幫了大忙。」
波利忒列是海邊樂園。然而對於要出戰事前大賽的挑戰者們而言,這個地方也是一處陷阱。
熱衷於玩樂,耗費不必要的力氣而沒辦法在事前大賽發揮實力的人、過度沉迷於賭場,完全忘記要出賽的人、由於身處樂園般的場所,無法隨時保持專注而慘敗的人──這類人的數量至今可是數不盡。
也因為有這種情形,所以大多數的挑戰者們會等到事前大賽即將舉行的時間,才進入巴赫?希耶羅。
狄歐斯一行人會提早來到這裡,單純只是因為不知道那點。不過,神獸馴獸師和魔物馴獸師並不是自己直接上場戰鬥,所以與其他職業相比,那方面的影響相對地比較少。
狄歐斯回想企鵝外型魔物出現時的狀況。
的確,那時海邊的人群看起來幾乎都是觀光客的樣子。雖然裡頭可能也有挑戰者,不過他們有可能是因為沒帶武器所以無計可施。法露兒也是戰士,但她當時沒帶武器所以也無法行動。
「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已。」
珂希嘉挺胸回答。
維斯貝雖然對她回以微笑,不過他端整的眉頭稍微皺了起來。
「不過,我也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為了讓魔物不會出現在這個海邊,游泳區應該每天都有展開結界才對……」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結界解除了嗎……?」
聽了狄歐斯這番話,維斯貝靜靜地搖頭。
「不曉得。但那是如果沒有妥善處理,就會危害波利忒列營業的疏失。」
「也不用說成這樣……」
「不,事態就是那麼嚴重。畢竟要提供娛樂,就得先保障安全才行。請容我代替為了確認狀況而東奔西跑的負責人,向各位道謝。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不、不會。別這麼說……」
面對慎重地低頭行禮的維斯貝,珂希嘉不知所措。
而在事件中最為活躍的雅葛特,果然還是毫無反應的狀態。
不僅僅是樣貌,連態度都和人類型態相差甚遠。剛才的少女真的是雅葛特嗎──狄歐斯沒辦法讓自己不這麼想。
「而且,我這個在波利忒列工作的人也想答謝各位。方便的話,可以收下我公演的門票嗎?這是明晚的公演。」
「咦咦!可以嗎?我、我們當然樂意!」
維斯貝從懷中拿出門票,遞給珂希嘉。
門票有三張。雖然神獸們看來並沒有被計算在內,但真要說起來能夠收到門票的狀況本身就是奇蹟,當然不可能多加挑剔。
「哎呀呀。這可真是十分幸運的發展呢。」
「小珂,你看起來超高興耶~笑得有夠得意。」
「因、因為,這可是那位維斯貝先生的公演門票喔!沒有反應才奇怪吧!」
珂希嘉一邊把門票謹慎地收進隨身物品,一邊帶點興奮地這麼回應。
「我等一下也會在頂樓游泳池的活動出場。那場活動不需要門票,要是你們方便的話就來看看吧。那我先告辭了。」
「好、好的!我們一定會去!」
維斯貝一邊對大家揮手一邊離去。
狄歐斯一行人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於轉角。
「不過,明明眼前就有大海,卻連頂樓都有游泳池啊……」
「對啊~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我覺得……這樣非常好……」
瑪琳的臉頰有點紅暈。這對水之神獸來說似乎是值得高興的資訊。
「呼啊啊啊啊……說起來剛才真是如夢似幻的時光。真沒想到會跟維斯貝先生,在這種地方見上一面。」
看來珂希嘉現在還沒從夢中醒過來。她眼神放空,還在陶醉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狄歐斯發覺法露兒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
「法露兒,難得見你這麼安靜耶。該不會是遇見名人,一直很緊張?」
「唔咦!沒、沒有啦。我啊,只是──」
「……法露兒……反應……太容易看穿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瑪琳!呃,那個,我的確是第一次看見演員啦……是說阿狄,你說難得是什麼意思?」
面對手扠在腰上表現不悅的法露兒,狄歐斯急忙揮手。
「沒、沒啦。那個,該說你平常會更囉嗦,還是應該說平常聲音很大呢……」
「你說這些,根本沒有在圓場嘛!歸根究柢,我會那麼囉嗦還不都是因為阿狄一直讓人擔心!真是的,阿狄從以前就是──」
法露兒話中突然開始帶起責備,然而狄歐斯並沒有辦法脫逃,只是尷尬地別開眼光。
神獸們一邊嘻嘻笑,一邊看著他們兩人的互動。
「好了。關於接下來的行程,我們晚上就去維斯貝先生提到的游泳池吧。是夜景泳池喔!」
「還要游泳啊?」
「這裡可是水城巴赫?希耶羅。是海邊樂園喔。當然是要玩水玩到心意滿足!」
珂希嘉握拳,對蕾娜強勢地主張。
大家也覺得她所說的話不無道理。
「晚上的海邊很危險所以禁止游泳,不過游泳池就很安全。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游泳池。」
「是怎樣的?」
「那就等大家過去再揭曉啦。好了,我們先去用餐吧。」
跟在積極邁出步伐的珂希嘉身後,狄歐斯與法露兒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而微微一笑。
設置在飯店頂樓的游泳池,也聚集了許多人。
水藍色、粉紅色、綠色,各種顏色的照明不僅照亮游泳池,也照亮了頂樓。
「呼咦~還真是充滿幻想的氣氛呢。」
在泳衣外披上一件短袖襯衫的法露兒,心懷佩服地環視游泳池。
再次變為人類型態的神獸們,也在泳衣外頭披上一件白色襯衫。
據珂希嘉的說法,夜景泳池似乎並不是以游泳為主。
狄歐斯不太清楚她話中的意思,不過觀察游泳池的氣氛,便能理解確實不適合游泳。
沒有很寬敞的游泳池裡頭,充滿了許多人。
女生比起男生還要多的情形,或許是因為不久前的那名青年──維斯貝會出場的活動所導致。
在游泳池的旁邊,有白色頂篷的小舞台。
那裡現在站著一名藍發青年,他指揮著外貌似魚的魔物。
魚型魔物長有如鷺的翅膀,也有像是鳥類一般的腳。不過腳只有一條。
青年舉起單手之後,魔物便有所行動。
以單腳蹦跳來到泳池邊的魚型魔物,這時張大嘴巴。
魔物的嘴巴裡頭,馬上就接二連三地噴出泡泡。
魚形魔物對著游泳池,噴出數不清的泡泡。為了讓泡泡飄浮的範圍更廣,它一邊拍動翅膀一邊噴吐。
在游泳池裡頭的人們,歡喜地以全身接下那些泡泡。
「哎呀呀。量多到連螃蟹都會嚇一跳呢。」
「呃,可是泡泡的來源是那隻魔物耶。明明是看起來都有點惡的魔物,生理上不會抗拒嗎?大家為什麼都無動於衷啊?」
「──果然會令人這麼想吧?可是那隻魔物的泡泡,好像有很好的美容效果。不只是美白,也有讓肌膚變得有彈性的效果喔。」
「……露比要去突擊一下看看。」
「啊……我也要……」
「我、我也要去。」
露比、瑪琳、蕾娜立刻跳進滿是泡泡的游泳池內。
浸濕的白色襯衫貼緊肌膚,裡頭穿的泳衣微微地透出來。
儘管那是讓人稍微湧起悖德感的景象,不過現在在場的男生們想必也抱持著一樣的感想。原來如此,這樣子當然會受人歡迎。
「艾莓蘿不去嗎?」
「對。因為我的肌膚已經既有彈性又有光澤。主人也在實行共鳴術的時候盡情享受過了吧?」
「並沒有享受!」
狄歐斯發覺珂希嘉顯然狠瞪過來,同時盡力否定。
說真的,要說完全沒有享受就是在說謊──不過這點絕對不能說出口。
不知道共鳴術是指什麼事情的法露兒,則是頭上冒出問號而歪頭疑惑。
「是說,雅葛特女士。我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了……你嘴裡有什麼東西嗎?」
「喵!」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雅葛特,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現在也是處於人類型態,打扮得和大家一樣。
「雅葛特,你該不會在吃什麼東西吧?」
「北、北偶蔡出喔。」
「嗯,沒辦法好好說話呢……」
「嗯,小滿腹。你嘴巴裡頭該不會還有食物吧?」
雅葛特用力地搖搖頭。不過仔細一看,她的臉頰就像松鼠一般的微微鼓起。
「啊。該不會是剛才吃晚餐的時候我給你的肉?」
或許是因為被說中了,雅葛特一邊紅著臉一邊低頭。
吃晚餐時,由於雅葛特露出一副實在很想吃的樣子盯著狄歐斯想留到最後吃的牛排──所以狄歐斯分了三分之一左右給她。
「小滿腹變成人類型態的時候,會很珍惜地吃喜歡吃的食物。」
「呃,我覺得這樣吃得太過珍惜了吧……」
明明神獸型態的時候,會用驚人的吸力一下子就把食物吞進胃裡頭。
看見如同冬眠前的松鼠一般鼓起臉頰的雅葛特,大家也只能露出苦笑。
開始與珂希嘉她們一起行動之後,狄歐斯就還滿頻繁地拿食物給雅葛特。
他並沒有心懷不軌,只是單純地想要分東西給她吃而已。
不過雅葛特已經認為狄歐斯是「除了珂希嘉以外,會給自己東西吃的人類」。
「說起來,阿狄曾經偷偷餵鹿肉給我家的貓吃呢。」
「哎呀,那個時候被罵了一頓呢。」
「那當然啊!」
狄歐斯或許是因為被法露兒白眼而覺得待不下去,就說了一句「那我也去泡到泡泡裡頭嘍」而迅速地前往游泳池。
「啊,竟然逃跑。」
「既然主人要去,那我也要跟著。被水浸濕而緊密貼上肌膚的襯衫……淫靡的景象真令人興奮呢……呵呵呵……」
自己綁住自己的艾莓蘿,也從狄歐斯身後追過去。
留在原地的珂希嘉與法露兒,互看對方的臉之後露出苦笑。
雅葛特則是看著遠方某處,嘴巴仍然在咀嚼食物。
法露兒在游泳池邊坐下之後,只讓腳泡到水裡。
「我啊,不太擅長游泳。不過很喜歡玩水喔。」
「說起來,法露兒女士你在海邊的時候也沒有游泳呢。」
「嗯。以前我會跟阿狄、梅露雅他們一起在河裡玩。他們是有教我怎麼游泳,可是我就是沒有天分。後來我就學不下去,到河裡的時候就一直專心在玩。」
「原來是這樣啊。說起來,那位梅露雅是你們的朋友嗎?」
珂希嘉詢問之後,法露兒的臉龐稍微僵硬起來。
「那個…………你該不會沒有聽說?」
「咦?聽說什麼?」
對於似乎真心覺得奇妙而回問的珂希嘉,法露兒的表情更加困惑。
法露兒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才緩緩地開口。
「梅露雅……呃,是阿狄的妹妹……不過,既然阿狄什麼都沒有說,我覺得我也沒有開口說出更多資訊的資格……」
法露兒罕見地說得含糊不清,而珂希嘉似乎也察覺背後有隱情,只是一語不發地點頭。
「對不起喔……」
「不,我才不好意思。」
這一瞬間,頂樓的游泳池內湧起女性高亢的歡呼聲。
抬起臉來,便發覺打扮粗獷的維斯貝已經從舞台邊登場。
他手上拿著嵌有綠色結晶的擴音器。
手持樂器的四名男性,也從維斯貝的身後登場。
「啊,你看。維斯貝先生好像出來了。看來是要在這裡唱歌吧。」
珂希嘉興奮地指著舞台。
在她身旁的法露兒,則是以認真的眼神一直注視維斯貝。
隔天,巴赫?希耶羅的天空仍然是晴朗澄澈。
由於這座城市的周邊並沒有高山,所以很少會有天候急遽變化的情形。
與波利忒列相鄰的大海,今天也是一早就有許多人在享受海水浴。
然而,其中並沒有狄歐斯一行人的身影。
他們身處位於飯店三樓的遊樂場,現在正專注地打著撞球。
除了撞球以外也列有有一排飛鏢,年輕人們每投射一鏢都會炒熱氣氛。
附近還有色調洗鍊的吧檯,調酒師正在其中大顯身手。
昨天露比提過的賭場,後來因為金錢上實在難以負擔所以成了廢案。作為代替,他們就來到還滿合適大人的這間遊樂場。
沒有去海邊玩,是因為考慮到晚上還要去看維斯貝演戲。
若是待在水裡,消耗的體力會比想像
中還要多。昨天晚上神獸們似乎也沒有實行共鳴術的體力,馬上就昏睡在床鋪上。
「畢竟都難得收到票了。為了不浪費,我們得以萬全的態勢準備觀劇。就好好地保存體力吧。」
珂希嘉這麼主張,而大家也決定順著她的意思。
狄歐斯、神獸們,還有法露兒全都沒有玩過撞球或其他遊戲。還不只如此,就連珂希嘉也沒有經驗。
充滿新手的對局,也有就是因為技術差才會炒熱氣氛的場合。
輪流交替擊球,反覆著一喜一憂。
在他們之中,蕾娜打算擊球卻不知為何沒有擺出動作。她以疑惑的表情注視法露兒。
「嗯,怎麼了,蕾娜?」
「沒啦……就覺得你又在看我……」
「啊,被發現啦?因為呀,蕾娜屁股挺起來的方式,還挺可愛的嘛。尾巴彎彎曲曲的,然後又直挺挺地朝上啊。神獸的樣子雖然也很可愛,不過人類型態的那條尾巴果然還是可愛到犯規呢~」
「唔喵!」
蕾娜紅起一張臉並且向後退。
「………………」
珂希嘉用手撐著下巴,望著這幅情景。她的眉頭稍微皺了起來。
「珂希嘉?」
「啊,沒事……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不,大概什麼事都沒有吧。」
珂希嘉看來沒有打算多說什麼。
狄歐斯儘管歪頭疑惑,不過現在也不打算追究下去。
然後,到了晚上──
設有劇場的飯店四樓大廳,擠滿了一大群人。
有上妝的女性特別多。各種香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讓現場充滿獨特的香氣。女生們開心地談話,並且引頸期盼開演的那一刻。
「不管走到哪裡都很多人啊……」
「這是當然,畢竟這裡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度假勝地啊。而且內部並設劇場的飯店,就只有這一間喔。」
珂希嘉說著這些話,同時把維斯貝送的門票拿給狄歐斯與法露兒。由於不能弄丟,所以她一直帶在身上。
「好像要到那邊的櫃檯驗票。我們過去吧。」
狄歐斯一行人立刻將門票遞給驗票櫃檯內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以熟練的動作撕好票後,便遞迴簡易場刊與票根。
場刊的封面上,大篇幅地刊登身穿戲服的維斯貝劇照。
「光是這本場刊就是寶物了啊……」
珂希嘉陶醉地低語時,傳出告知開演的廣播。
緊接著,在門前待機的工作人員們,便將沉重的門扉推開。
就像在表現自己期盼許久一般,觀眾腳步迅速地通過門口。狄歐斯一行人就被這陣人流推著走,也成功進入場內。
「真壯觀……」
看見劇場的瞬間,狄歐斯不禁發出聲音。
在他的眼前,是一片至今從未見過的另一種空間。
牆壁是色調樸素的木材。不過,整面牆上都雕有精巧的圖樣。不知道是動物、植物,還是人類。光是複雜相互交纏的圖樣,看起來就像擁有不少價值的美術品。
橫向延展的舞台,則是垂著縫上金色刺繡的布幕。
再加上,排列整齊的座席。
深藍色的座席背墊是呈現微傾的構造,就算長時間坐著也不容易疲勞。材質不會太硬也不會太軟,拿捏十分絕妙。是徹底地顧慮「看戲」的設計。
在饒富興味地環視劇場的狄歐斯等人的身旁,珂希嘉仔細確認寫在票上的座席號碼。
她沉默地踏出腳步,而狄歐斯與法露兒只是跟在她的後頭。
「我們的座位,看來是在這裡。」
珂希嘉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在牆邊。那是最後面的位置。
或許這並不算是好位置,不過票是突然拿到的,所以也沒有什麼好抱怨。
正打算入座時,狄歐斯發覺牆邊有拉起黑色的帘子。看來似乎是有窗戶。
以一般的劇場來說,大部分都是沒有窗戶的密閉空間。因為窗戶會影響聲音迴響的情形。然而這間波利忒列的劇場,在牆邊的一部分設有彩繪玻璃一般的窗戶。雖然狄歐斯並不知曉,不過這片彩繪玻璃是以特殊材質製成,有隔音的效果。
看見狄歐斯的樣子之後,法露兒似乎也察覺到窗戶了。她馬上靠過去,然後沉不住氣地從下方鑽進帘子內側。
「餵。你做什麼啊?竟然擅自偷看。」
「哎呀,這很厲害耶,阿狄。這窗戶有夠漂亮,就像教會一樣。不過它是透明的,可以確實地看到外面喔。哇,好高啊。這間飯店是蓋在懸崖上呢──唔哇啊!」
狄歐斯抓住嬉鬧的法露兒的後頸,用拖的讓她離開窗邊。然後硬是讓她坐到位子上。
「你那樣像個鄉巴佬很丟人,別再那樣了啦。」
「我就是名副其實的鄉巴佬啊。」
法露兒鼓起臉頰,生起氣來。狄歐斯一邊嘆息一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座位的順序是法露兒在最旁邊,而她的身旁是狄歐斯,接著是珂希嘉。
「會來劇場看戲,可是我身為神獸的第一次。和主人在一起之後,真的會有許多刺激的體驗呢。」
聽見艾莓蘿的話語,其他神獸也深深地點頭。
感覺艾莓蘿所說的「刺激的體驗」好像也有別的含義,但狄歐斯只是搔臉頰矇混過去。
等了一陣子之後,鈴聲響徹會場。這個聲音,使得嘈雜的會場急遽安靜下來。
會場內的照明配合鈴聲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看來終於要開始了。)
可以感受得到會場整體的氣氛,在沉默之中由於期待與興奮而熱烈起來。
現在應該要沉浸在這個空間之中吧。狄歐斯靜靜地注視著隨著音樂緩緩升起的布幕。
戲的內容是虛構種族的少女,與儘管貧窮卻真誠度日的少年,兩人禁忌的戀愛故事。
飾演青年主角的演員當然是維斯貝。
他將既溫柔又優柔寡斷,對於戀愛卻十分積極的青年角色詮釋得非常完美。
狄歐斯一行人沉浸在戲劇之中,甚至忘了昨天才見過的維斯貝平常的模樣。
不只是維斯貝,女主角與配角們的演技也很出色。
他們的演技讓觀眾時而歡笑,時而啜泣。
演員們所演出的虛構人物生活之道,深深地吸引在場的所有人。
然後戲劇進入中段。
青年與少女私下多次見面的行為,被青年的家人發現。怎麼可以與不是人類的種族接觸,甚至愛上對方──青年受到來自家人的激烈責備。然而青年反抗家人所說的話,而衝出家門──在這一幕之後,舞台轉暗。
青年接下來,究竟會怎麼行動?
舞台轉暗的期間,觀眾們的期待與不安愈來愈深。
或許是因為在轉換場景,舞台上傳出移動大型道具的聲響。這場戲的美術也十分細緻,剛才就像在窺視真的民宅裡頭一樣。
然而等了好一陣子,戲還是沒有繼續開演。
舞台變暗的時間實在太長,使得劇場裡頭開始發出嘈雜聲。
儘管對於狄歐斯一行人來說是第一次看戲,不過體感上仍覺得這轉暗的時間很漫長。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比較花時間啊……」
「有可能呢。還挺少見的……」
狄歐斯小聲對珂希嘉說話的時候,舞台的照明終於點亮了。然而,台上卻沒有演員的身影。
應該會從舞台邊登場吧──雖然懷著這個想法而等待,卻一直沒有人上台的跡象。
從舞台邊,傳出慌忙地來回跑步的聲音以及聽起來情況急迫的人聲。
發生了什麼問題──
就在每個人都察覺這點的下一刻。
法露兒突然把乘在狄歐斯肩上的蕾娜身體抱了起來。
「──!」
法露兒在驚訝的蕾娜鼻頭上,蓋上一條白布。她讓蕾娜暈了過去。
她的臉上,完全沒有平常的開朗神情。
「咦……?」
「你、你怎麼突然這樣,法露露?」
面對大家的驚愕,法露兒也沒有反應。
緊接著,響起些微的爆炸聲。
尖銳的聲響同時傳出,彩繪玻璃的窗戶慘烈地破碎四散。
「唔哇!」
狄歐斯不禁低下頭去,幸好沒有直接受到玻璃碎片波及。
聽見爆炸聲與玻璃破裂聲的人們,由於恐懼與混亂而小聲發出慘叫。那種慘叫,瞬時擴散到整間劇場之中。
人們由於恐懼而打算脫逃,狂奔至出入口。
法露兒抱著完全失去
意識的蕾娜,站在破裂的窗戶前方。
「法露兒──」
「別靠近。」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
以短劍指著蕾娜的臉,法露兒銳利地發話。
完全無法了解她行動之中的意圖,不過法露兒是認真的──狄歐斯只能被迫如此理解。
黑色的帘子,受海風吹拂而大幅度地擺動。
法露兒背對傳來的慘叫聲,以短劍指著蕾娜而佇立的身影,簡直就像戲劇中的一幕。
「法露兒……?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抱歉,阿狄,結果變成像在欺騙你一樣……不過,這全部都是為了阿狄好……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助阿狄。」
法露兒話中帶點寂寞,劇場裡頭跟著響起並非慘叫的聲音。
是維斯貝的聲音。
「各位觀眾。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他的聲音十分平穩。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戲劇或許已經繼續開演了。
「我要送給各位──不,是要送給這間波利忒列裡頭的所有人一份禮物。」
劇場內開始吵鬧起來。就連打算逃出去的觀眾們,也因為他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然而舞台上,到處都看不見維斯貝的身影。他也不在觀眾席。只有聲音詭異地響起。
「對,是一份非常棒的禮物。由身為『鳥籠解放者』一員的我,送給大家名為炸彈的大禮!」
一瞬間,氣氛整個凝結。
每個人都無法瞬時理解他那番話的意思。
連狄歐斯、珂希嘉,還有神獸們也是一樣。
「竟然是……鳥籠解放者?」
那個詞彙,與維斯貝的形象完全搭不起來。不過,他確實是那麼說。
維斯貝繼續發聲。以簡直就像觀眾不久前還在觀看的戲劇後續一般,帶有演技的聲音。
「你們就好好地發出動聽的死前慘叫,響徹這間飯店吧。大約再十分鐘,這間波利忒列就會成為真正配得上『地上樂園』這個名字的地方了,作為許多悲哀的靈魂聚集的場所啊。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留下刺耳的尖銳笑聲後,維斯貝的聲音就中斷了。
剛才那些話,無庸置疑的是炸掉這間飯店的預告。
原本呆愣的觀眾們再次發聲慘叫,狂奔至出入口。
畢竟「鳥籠解放者」幾天前在特博?瑪迪納的事前大賽展開恐怖攻擊的事情,已經天下皆知了。
以視線牽制狄歐斯們的法露兒,這時有所行動。
她維持抱住蕾娜的姿態跳過窗戶,投身空中。
「什麼──!法露兒!」
「蕾喵!」
狄歐斯等人急忙跑近窗邊。
然而,他們的眼前並沒有上演悲劇般的情景。
「那是──」
「該不會……是維斯貝先生?」
難以置信的景象,令所有人說不出話。
那是飛在空中的維斯貝,以及以單手捉住他的腳垂在空中的法露兒。
他們正以極快的速度離開波利忒列。
「迪歐歐!總之先追上法露露他們吧!」
「得把蕾娜女士帶回來才行!」
然而狄歐斯沒有辦法立刻採取行動。
如果維斯貝剛才說的話屬實,波利忒列裡頭的許多人就會犧牲。
「狄歐斯先生!飯店裡頭設置的炸彈,我跟小滿腹會想辦法!」
「可是──」
這時雅葛特從珂希嘉頭上跳下來,變身成人類型態。
「請、請你快點追上去……!這樣下去的話蕾娜女士會……」
狄歐斯用力咬緊牙根。
雖然在意民眾的安危,但當然也很擔心蕾娜。
他不曉得對方擄走蕾娜有什麼企圖,不過既然是交到恐怖組織手上,想必不會輕易放過她。
「珂希嘉……雅葛特……」
「沒問題的!請你相信我們!」
「──我知道了。」
狄歐斯十分悲痛地點頭。
既然會說得這麼直截了當,珂希嘉與雅葛特想必是有什麼妙策……狄歐斯希望她們有。
狄歐斯在黑暗中仔細觀察。
維斯貝他們已經移動到海邊上方了。
「那個方向……他們是前往競技場嗎?」
「看來是那樣!」
「哥哥……!我們從這裡,跳下去……!」
「咦!」
這裡是飯店四樓。而且飯店是蓋在小懸崖上。跳下去一定沒命。
「拜託……!相信我……!」
儘管如此,在拚命訴求的瑪琳面前,狄歐斯只煩惱了一瞬間。
「你打算用水的力量吧?」
「嗯……!」
聽見狄歐斯所說的話而用力點頭的瑪琳,手上已經開始聚水。
從兩人的對話中了解一切的露比與艾莓蘿,比平時更緊密地抓在狄歐斯身上。
「你們兩個,要好好抓緊啊!別被甩下去了喔!」
「知道!」
「遵命!」
「哥哥……不要……放開我……!」
瑪琳的觸手緊緊地纏在狄歐斯的身體上。狄歐斯也用力握住瑪琳的一條觸手。
「……出發了。」
然後狄歐斯與神獸們,就從窗框投身夜空之中。
抓著維斯貝腳踝而垂在空中的法露兒,對於逐漸降低的高度感到安心。
維斯貝是擅長運用風的魔法師。他的實力並不弱,能在空中自在翱翔──
儘管之前已經聽過這件事,果然還是會有些許不安。
而且要以單手持續支撐自己全身體重,果然很辛苦。
並且,另一隻手目前仍然小心翼翼地抱住蕾娜。蕾娜是這次行動的目標,絕對不能讓她掉落。
沒過多久,維斯貝與法露兒就在海邊著地。
「阿狄,對不起喔……」
以維斯貝聽不見的音量,法露兒如此低語。
法露兒的腦海裡頭,湧起她抵達巴赫?希耶羅之後緊接著發生的事情。
※ ※ ※
法露兒追尋狄歐斯而來到巴赫?希耶羅。
就在她被街上來往的眾多行人,以及「波利忒列」飯店的龐大嚇得不知所措,暫時佇立不動的時候。戴著黑色兜帽,素不相識的男人向她搭話。
「你好,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嗯?」
「雖然很突然,可是我有事想拜託你。想要拜託剛到這座城市的你幫忙。」
法露兒心裡馬上就有「這該不會是要拉人加入奇怪宗教的勸說……?」這樣的想法。之前聽說過大城市裡頭是有崇拜加芙涅得神以外的宗教團體,他該不會是那種團體裡的人吧?
面向眼睛睜大的法露兒,男人以柔和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是在找人吧?」
「你、你怎麼知道──」
法露兒心中的警戒變得更深。她立即想起小時候父母常對她說「不能跟著不認識的人走」這樣的話語。
法露兒縮起肩頭並蹙眉向後退幾步,遠離那名男人。
「啊,抱歉抱歉。突然聽人講這種話會覺得很可疑吧。其實我認識的人之中,有一名算命師。看來她是掌握到了你的存在。」
「啥……?」
法露兒明顯地皺了眉頭。男人所說的話搭上他的打扮,讓人覺得更加可疑。
然而黑兜帽男人就算看見法露兒的反應,也沒有要退讓的樣子。
「嗯~該怎麼說才好……呃,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你在找的人是名字叫做『狄歐斯』的青梅竹馬吧?」
「什……!你該不會認識阿狄吧!」
「不,並不是那樣。」
以沒有抑揚的聲音否定的男性,使得法露兒驚愕地張嘴。
完全不認識,而且還只是剛剛才遇到的男人口裡,竟然會說出狄歐斯的名字──
說不定,狄歐斯在之前的事前大賽中已經出名了。不過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知道自己與他有關係的人,應該只有村子裡頭的人而已。
正是因為如此,法露兒儘管有所警戒還是輕易相信了對方所說的話。相信男人口中那名「算命師」的存在,還有他的說辭。
法露兒的村子裡頭沒有算命師,所以她從來沒有見過那種人。就因為那是未知的存在,被說中與自己有所關聯的事物之後,法露兒就抱持些許的畏懼與尊敬的想法。
或許是從法露兒的表情看出她內心的變化,戴黑兜帽的男人把握大好機會,繼
續把話說下去。
「而且啊,你現在在找的那位狄歐斯,現在是和神獸們待在一起。」
「神獸……?你說的,就是那種神獸嗎?」
他應該是跟某個神獸馴獸師待在一起吧──法露兒這麼想。
這個時候的她根本沒辦法想像,竟然是狄歐斯自己成為了一名神獸馴獸師。
「沒錯。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剛才想拜託你幫忙的事情──希望你能把其中一隻神獸,帶到我這邊來。」
「把神獸帶給你?」
「對。實不相瞞,那頭神獸可是十分危險的存在……說是這麼說,我的意思並不是她會直接危害他人……不對,她已經造成不小的危害了。」
儘管這些說明並沒有切到重點,但法露兒也只能照單全收。
「不過,他一點也沒有發覺就是了──」
男人說到這裡就別有深意地呼吸了一下,然後壓低音調。
「他的生命,正受到吸收。」
「咦……!什、什麼意思?」
「我在特博?瑪迪納的競技場有看見他和他的神獸。然後能夠確信。和他在一起的神獸非常不得了。要是他繼續和那頭神獸在一起,他就會有生命危險。可能撐不了幾年了。」
「怎麼會……」
男人口中編織的話語實在太不實際,而且還蘊含著絕望感。
在競技場看見狄歐斯與神獸在一起──這部分法露兒是聽得摸不著頭緒,不過她心裡頭擅自解釋成狄歐斯應該是與對戰對手的神獸馴獸師結識,後來就一直一起行動。
儘管男人的話語在法露兒心中覆蓋一道黑影,不過同一張嘴裡馬上就帶來了「救贖」。
「所以,我們打算拯救他的性命。不過,如果要救他就需要你的幫忙。」
「……所以,你才會來跟我接觸?」
「正是如此。說實話,你會來到這座城市,對我們來說可是十分幸運啊。比起素不相識的我們,還是拜託和他熟稔的人物,成功率才會大幅提升吧。只是,這件事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他並不知道這個事實。而且,那頭神獸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有做出那樣的行為。」
「意思是神獸自己沒有發覺?」
男人點頭回應法露兒的問題。
「沒錯。要是她知道,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脫離常軌的事情。也可能被自責的心態壓倒而失控。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能不要讓人發覺。我明白我突然出現在你面前,還一直自顧自地說話,拜託你幫忙危險的事情。不過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也只有你能夠拜託了……」
雖然看不見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不過可以察覺男人正緊咬嘴唇。
法露兒開始思考。
對方的打扮確實很可疑。不過,如果那就是他們不能公開行動的理由,倒是能讓人接受。
也能理解與其讓完全不認識的人接近狄歐斯與那頭神獸,讓相識的人接近他們比較能確實達成目的的理由。
法露兒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猶豫了一陣子,不過她最後還是靜靜地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幫你們。因為我想救阿狄一命。」
她的眼光里蘊含的,是決心。那是只掛念著狄歐斯,純粹的決心。
對於法露兒的回答,男人的嘴角大幅度地揚起。
「謝謝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順帶一提,我希望你也不要擔心那頭神獸會受到什麼待遇。我們這裡有能夠信賴的人會幫忙。」
法露兒重重地點頭。雖然她也為神獸的下場感到不安,不過從男人的口氣來看應該是不需要擔心。
法露兒完全相信了男人的說辭。
「那麼,我們接下來仔細討論吧。要不要先移動到別的地方?畢竟我們要談的可不是站著就能講完的內容啊。」
「那……那個……我叫做法露兒。請問你是?」
面對催促她移動的男人,法露兒怯生生地如此一問。她覺得先互相知道名字還是比較妥當。
「啊,失禮了。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叫維斯貝。是在這裡的劇場演員。而且,同時也是守護神獸們的組織成員。」
這麼說的維斯貝輕輕地拉起兜帽,只讓法露兒看見他的面容。
在兜帽底下的,是會讓人聯想夏天的天空,帶著爽朗笑容的青年臉龐。
※ ※ ※
與狄歐斯會合之後……不,在會合之前,法露兒就一直以蕾娜為目標。
和狄歐斯碰巧重逢的情形,是裝出來的。不過,高興得哭出來的心情並不虛假。
或許是因為篤直的性格帶來不好的後果,她監視蕾娜的行為被發現了好幾次,不過狄歐斯們應該是一點也想不到她竟然是為了綁架才一直在意蕾娜。
海邊會有魔物騷動,原因就是維斯貝破壞了結界。
狄歐斯等人一定會出手處理──目的就是這樣。
神獸馴獸師會在背後默默支撐人們的生活。也因為如此,他們對市民懷有強烈的責任感。維斯貝正是利用責任感強烈這點。
實際上,珂希嘉的確率先行動了。
藉由那場騷動,維斯貝營造了能夠與狄歐斯一行人公然接觸的狀況。
劇場的當紅演員答謝驅走魔物的勇者們──若是以這種方式,就算接近至今沒有任何關聯的他們,也不會令人覺得不自然。
只拿三張門票給他們,是為了不讓神獸們變成人類型態。說得更深一層,是為了讓蕾娜容易被捕捉,所以設法讓她維持原本的模樣。
座位的位置,當然也是刻意安排。
劇場竟然有窗戶──法露兒一邊藉由這點裝出嬉鬧的樣子,其實當時是將維斯貝給她的小型魔法炸彈安置於窗戶,準備逃脫路徑。
暗號是戲演到一半,劇場長時間轉暗的時候。並在照明點亮的同時行動。
法露兒擄走蕾娜,然後與使用風之魔法並且在外頭待機的維斯貝會合。
之後就一如計畫,順利成功了。雖然法露兒也覺得太過順利,不過一想到是為了狄歐斯就覺得這樣還不錯。
法露兒將蕾娜交給在海邊靜靜降落地面的維斯貝。
因為藥物奏效,蕾娜看起來還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阿狄他這樣子就會得救了吧?」
法露兒這麼問維斯貝,然而他臉上只是浮現詭異的笑容。
「維斯貝先生……?」
「你還真是憨直、愚鈍,又愚蠢得沒有極限的傢伙。」
「咦…………?」
那是如同寒冰一般冷冽,就如刀刃般銳利的嗓音。法露兒沒有辦法立刻理解,那是從維斯貝口中發出來的聲音。
「真是辛苦你了。你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對於他所說出的冰冷言語,法露兒不只是鼓膜,連全身上下都寒冷地打顫。
她完全搞不懂現在的情況。
是不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出了什麼紕漏?
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做了什麼很糟的事?
「呃……那個……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都是騙你的。」
「咦──?」
「這頭神獸,根本就沒有會威脅那個男人性命的事實。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你白痴嗎?」
法露兒瞪大眼睛。
她無法相信維斯貝剛才所說的話。
「你是說…………」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或許是因為內心動搖而劇烈顫抖。
「這個蕾娜並不是危險的神獸……的意思嗎……?」
維斯貝沒有回答。只是嘴角上揚而已。不過,那已經回答了一切。
「你只是一個受到謊言擺布、愚蠢的小丑罷了。小丑並不適合作為戲劇的最後點綴。你就在這下台吧。」
「怎麼會……」
我被他利用了──
這個事實,束縛住法露兒的全身。
她明明相信他。明明相信這一切是為狄歐斯著想。
明明就相信著維斯貝。
儘管如此,法露兒還是沒有絕望跪地,因為有蕾娜的存在。
「你為什麼要這樣,費這麼多功夫來抓蕾娜──」
「這當然有理由。因為我們的組織,需要這頭神獸。反正都到最後了,我就好好地做一次自我介紹吧。我是『鳥籠解放者』的一員,維斯貝。演員只是表面的身分。能像這樣在他人面前光明正大現身的人,一般來說不會讓人覺得是恐怖組織的一員吧?」
維斯貝提起嘴角。那是會令人聯想到下弦月的詭譎笑容。第一次見面時顯露的柔和笑臉,並不存在於他的臉上。
「……你真的,是恐怖組織的人……」
維斯貝曾經對法露兒訴說「為了能夠更順利地捕捉神獸,我會對大家謊稱自己是『鳥籠解放者』的一員,而且還會設置炸彈。拜託你趁著我引起的混亂,把神獸帶走」。
然而他那番話並不是謊言,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你騙了我嗎?從一開始就一直──」
「沒錯。你真的把事情辦得很好。這點我就誠摯地感謝你吧。」
就算被誇獎也根本高興不起來。這反而是一種羞辱。法露兒緊緊握住拳頭,握得就像要滲出血液一般。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既然要這麼做,自己下手不就好了嗎!」
「我可是魔法師。雖然我擅用的屬性和你青梅竹馬帶著的神獸並不一樣,不過魔法師要是與神獸馴獸師正面對上,相對不利。所以我們才會選擇繞一大圈的方法。畢竟謹慎一點可不是什麼壞事。」
「魔法師」所使用的魔法,是借用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精靈」力量。
火之魔法是借用火之精靈們的力量,水之魔法是借用水之精靈們的力量,讓各自的魔法發動。
雖然人類平常沒有辦法看見精靈,不過他們確實存在。
而位居精靈的上位種的,就是神獸。
神獸與精靈不同,平常是在稱作「神獸界」的世界棲息。統率精靈的神獸,以及被神獸馴獸師召喚出來的神獸,都是活在「神獸界」。
至於魔法師,據說在某種條件之下很難贏過神獸馴獸師。
就是「魔法師運用的魔法屬性」,與「神獸的屬性」相同的時候──
舉例來說,擅長使用火之魔法的魔法師不可能贏過火之神獸。
因為身為上位種的神獸只要對精靈下達「命令」,精靈就必須聽從神獸。瑪琳能在海中與魔物對話,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在維斯貝說明的期間,法露兒也是拳頭顫抖,瞪著維斯貝。
對於受騙的自己覺得可恥,對於騙人的維斯貝感到憤怒。
她以包含兩種情感的目光將維斯貝看在眼裡,然後將手伸向背負的斧頭。
「──還給我!」
灌注渾身的力量,法露兒在維斯貝眼前揮下斧頭。
難以想像是從她纖瘦的身軀施展的強烈風壓,捲起沙塵。
「區區一個鄉下女孩,怎麼可能有辦法贏過我呢。」
維斯貝冷淡地如此宣告之後,便輕輕地伸出單手。
就在下一瞬間──
維斯貝的手中,放出風之團塊。
「咳啊──!」
如同鈍器般沉重的風之一擊,直接轟中法露兒的心窩。
法露兒的身體就這樣遠遠地飛至海面之上。
「──!糟糕──」
無計可施的法露兒,落入大海。
那裡是她的腳碰不到地面,水很深的地方。
「不、不會吧,嘔咳,呃──」
她的臉蛋載浮載沉無數次。
海水毫不留情地從嘴巴、喉嚨,不停地灌進去。
好痛苦。
沒辦法呼吸。
好痛苦。
不知道怎麼游泳。小時候應該更認真地向狄歐斯、梅露雅他們學習游泳的方法──
現在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在水中掙扎的法露兒,意識逐漸模糊。
儘管如此,她現在心懷的強烈情感並不是想要活下去的願望。她只是充滿著後悔。
自己到底做了多麼嚴重的行為呢?
最慘的,是竟然不小心幫了那種壞人的忙。
竟然將狄歐斯珍視的神獸,交給恐怖組織──
由於後悔至極,眼角溢出了淚水。那悔恨的淚水,立刻與海水混合在一起。
(蕾……娜……)
看著維斯貝再次飛上天空的背影,法露兒終於失去了意識。
在黑暗之中下墜的恐懼,竄走於狄歐斯的全身。
「────!」
為了忍受衝擊,狄歐斯咬緊牙根。露比與艾莓蘿則是閉緊眼睛。
「喝啊……!」
瑪琳充滿氣勢地吆喝出聲。與此同時,響起水破裂般的聲音。
狄歐斯準備承受的衝擊並沒有發生。身體反而輕盈地大幅彈跳一次。
「喔喔喔!」
他順勢在空中迴轉一圈。後來還是順利地在沙灘上著地。
緊緊抓住狄歐斯身體的瑪琳,也由於成功著地的情形而安心地微微呼出一口氣。
在這個時候,發覺海里有聲音傳出來。
「主人!那是……!」
目光朝向聲音的來源之後,便發覺海里有某個物體正載浮載沉。
由於黑暗籠罩這一帶,沒辦法看清楚物體的顏色與形狀。不過,狄歐斯十分確定。
「那是──法露兒!」
狄歐斯已經奔跑過去。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從小就不擅長游泳。
就在狄歐斯打算跳入海里的時候,艾莓蘿跳下來並化為人類型態。
「主人!這裡就交給我吧!」
才剛說完,她就朝法露兒伸出藤蔓。
艾莓蘿的藤蔓伸向外海之後,便卷在法露兒即將沉下去的身體上頭。然後從海面拉起她的身體,並且立即將藤蔓卷回來。
將法露兒身體放至沙灘上的瞬間,瑪琳就移動到她身旁。
躺在地上的法露兒,並沒有呼吸的跡象。
瑪琳馬上將手放到她的肚子上。
幾條觸手淡淡地發出光芒。
沒過多久,法露兒嘴裡就咳出大量的水。
法露兒側躺並且彎曲身子,重複咳嗽了好幾次。瑪琳以觸手溫柔地持續撫摸她的背脊。
過一陣子之後,法露兒終於穩定下來。她原本閉著的眼皮,這時也微微地睜開。
「啊……阿狄……大家……」
「法露兒……」
確認狄歐斯們的身影之後,法露兒便緩慢地坐起身子。眼淚毫無止歇地從她的眼睛裡流下來。
「雖然我有很多事想問──不過重點是你沒事,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狄歐斯的話語是出自真心。法露兒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受到更強烈的罪惡感侵襲。
「對不起、對不起……我想要幫阿狄的忙……可是,我錯了。那全都是謊言……都是因為我,才害蕾娜……」
「你冷靜點,法露兒。你應該是差點被維斯貝殺掉,沒錯吧?」
「嗯,對……我知道自己被他欺騙之後,整個在氣頭上……後來想要把蕾娜搶回來,卻遭到他的反擊……」
然後法露兒將至今的所有經過,毫不保留地說給狄歐斯們聽。
聽完來龍去脈的狄歐斯與神獸們,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們理解法露兒行動中的意涵。
然而,為什麼蕾娜會是鳥籠解放者的目標──
關於這點的理由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並不覺得對你們說出一切之後,我就會受到原諒。我也不希望你們原諒我。因為,我一直都在欺騙阿狄跟大家……不過,希望你們能夠讓我道歉……」
法露兒這時默默地站起身子。泡濕衣服的海水,滴滴答答地落至沙灘上。
「真的很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救了我這種人……」
然後,法露兒深深地低下頭。朝著那樣的她的頭部,狄歐斯輕輕地敲了兩下。
「畢竟法露兒從以前開始,就看起來很可靠卻有點少根筋啊……如果說這種程度的發展是在預料之中──那鐵定是騙人的,不過說真話,我並沒有那麼驚訝喔。」
「咦……阿狄,講成那樣是不是有點狠啊……?」
「嗯,也可以說是你單純得會被別人利用呢。」
「連艾莓蘿都這麼說……嗚嗚嗚……」
法露兒又落淚而哭泣起來。
變成人類型態的露比,摸起她的頭安撫著她。
「那,蕾娜──」
「蕾娜被維斯貝帶走,前往競技場了。可是──」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一個地方。
那裡現在並沒有通往競技場的道路。
由於現在是漲潮的時刻,道路已經消失在海面之下。
「瑪琳,你能用水的能力想想辦法嗎?」
「要把海水分開的話……果然還是……沒辦法……」
「我想也是……」
如果要那麼做,或許得依靠超越神獸力量的存在──也就是只有神才做得到。
「看來只能游泳過去了……」
因為有一段距離,自然會浪費許多時間。可是,也沒有別的方法。
在這個時候,以認真嚴肅的眼光凝視競技場的露比這麼說:
「……迪歐歐先別下水,等一下下。露比來試試看。」
「試試看……是要試什麼?」
「開出一條路。」
露比說得簡潔有力。
面對她至今從未顯露的氣魄,狄歐斯沒有辦法插嘴。
「瑪琳霹霹。我希望你幫我一點點忙。露比接下來會放出火焰,開啟一條通往競技場的道路──」
「該不會……」
「嗯。希望你能讓迪歐歐跟大家,都不被露比的火焰燒到。」
「可是,露比女士!要是你放出那麼龐大的力量──」
「嗯,一定會整個人動彈不得,沒錯吧?」
露比雖然以輕佻的口氣說話,但她只有嘴角帶有笑意。
她維持注視競技場的模樣,繼續說下去。
「可是,要是露比現在不出手,說不定就沒辦法救出蕾喵了吧?」
「露比……」
狄歐斯手上的選擇並不多。
而且他也只能強逼自己的內心接受,這就是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最佳辦法。
「……拜託你了。」
狄歐斯那苦澀的神情,讓露比很高興。因為他在乎自己的心情,已經充分地傳達給她了。
「好好好。畢竟神獸馴獸師的命令,神獸是一定要遵守。露比就照迪歐歐的命令,大顯身手一下嘍!」
露比刻意開朗地宣言。
對於真心在乎神獸的狄歐斯,露比只是單純地想要幫助他而已。
那是身為受到召喚的神獸本能。
「不過啊,說實話應該撐不了多少時間吧。所以你們不要回頭,要盡全力衝刺喔。」
露比兩手朝競技場伸出去,擺出架勢。
就在這個時候,法露兒捉住狄歐斯的手臂。
「法露兒?」
「阿狄,我也要去。」
「可是──」
「都被騙到這種地步了,我可沒辦法就這樣退下。」
「……你身體的狀況已經沒問題了嗎?」
「托你們的福。畢竟剛才瑪琳有照顧我了。」
她注視狄歐斯的那對眼眸十分認真。
「我知道了……要盡全力跑過去喔。」
「這是當然。我以前腳力就跟阿狄不相上下,你忘了嗎?」
「不,我還記得。」
法露兒雖然是一名戰士,不過她跑步的速度和拳鬥士差不多。
狄歐斯一語不發地點頭,接受她的要求。既然不是要游泳過去,現在就沒有拒絕法露兒的理由。
以眼神對神獸們示意之後,她們也重重地點頭。
「那法露露就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重新整理好心情的露比,再次將雙臂伸向大海。
艾莓蘿變回原本的樣貌纏到狄歐斯手臂上,瑪琳展開水之防禦膜。
露比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
「去吧───────────────!」
隨著這聲吶喊,露比的掌心迸發烈火。
朝向競技場,如同長槍般放射的巨大赤紅火焰。
高溫使得海水蒸發,水蒸氣瞬間瀰漫這一帶。
朝向那陣火焰之中,狄歐斯與法露兒奔跑出去。
他們只是筆直地跑,就算視野被染成紅色與白色,仍然毫不猶疑。
雖然瑪琳展開了防禦膜,刺痛皮膚的高熱還是像舔舐狄歐斯全身般撲了上來。要是瑪琳的力量消逝,狄歐斯們一定全身都會被燒盡。
儘管如此,狄歐斯與法露兒仍然無所畏懼,繼續全力奔馳。
時間上,只花了十幾秒。
在抵達競技場的同時,壓回來的海水將露比的火焰沖熄。
露比確認狄歐斯們到達競技場之後,就微微地笑了一聲,然後向後倒下。
「艾莓蘿!」
「好的,主人!」
隨著狄歐斯的發號施令,艾莓蘿伸出藤蔓。速度與狄歐斯跑步一樣快的藤蔓,伸向的目標是露比。
然後,藤蔓纏住倒在海邊的露比身體,並且瞬時把她卷回來。
「迪歐歐……艾莓姊……為什麼……?」
用盡力量,變回原本容貌的露比發問之後,狄歐斯擺出半帶傻眼的表情。
「總不能就這樣把露比留在那種會被波浪打到的地方,然後一走了之吧……露比不喜歡大海,就更不能那麼做了。」
「迪歐歐……」
狄歐斯顯露些許的微笑之後,便說出「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但你就先在這裡待一陣子吧」而把露比塞進自己的懷中。
如果像平常一樣把現在的露比放在頭上,想必會輕易地被甩下來吧。
「話說回來,艾莓蘿。我明明什麼都沒講,真虧你能理解我的意圖。」
「呵呵呵。主人心裡想的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喔。而且,我也覺得不能把露比女士留下來。我們就是要全部到齊,才是主人的神獸──主人不這麼覺得嗎?」
「艾莓姊……」
露比在狄歐斯懷中呈現只有頭露出來的狀態,靜靜地心懷感動。
「嗯……所以……也一定要把蕾娜……帶回來……」
「……嗯,對啊。」
狄歐斯抬頭觀看矗立在眼前的競技場之後,便朝向其內部前進。
朝向維斯貝可能所在之處的競技場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