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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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睏。我好睏喔,驤學長。」

  「為什麼?昨天十一點就解散了吧?」

  「女生有很多苦衷啦,很多苦衷……」

  「如果把你口中的女生當作平均水準,這世界的發展應該會更遲緩一些。」

  在前往皇都西側的西外緣區的直達列車上,米菈閉著眼睛低喃。

  結果昨天被迫陪米菈逛到很晚,但因為我和米菈都得參加室實姐的實技演習,便提早解散了。

  雖然我好奇為何米菈還是很想睡,但雜誌上寫著別深入追問女生的私人領域,於是決定不多追究。

  現在時間是上午八點七分。走出與米菈約好見面的西三號區車站後過了三十分鐘。

  「好想睡……快睡著了……」

  在這一小時的車程中,米菈不斷陷入短暫睡眠又甦醒,口中不停重複著不知是夢話還是怨言的話語。

  「再說,為什麼實習非得到西外緣區啊?我不要求就在學校旁邊,但至少在近一點的地方蓋演習場就好了啊。」

  「這也沒辦法啊。從防衛廳防衛局來衛學當教官的人不是在中央特區的總部,就是在西外緣區分部——防衛分隔外區的那條界線啊。」

  「是沒錯啦~~唔~~但就很遠嘛,而且又花時間。」

  衛學的學生經常需要搭車移動參與實習,因此不須支付國內鐵路與單軌列車的交通費。

  所以,我唯一的不滿只有移動時耗費的時間。

  「大家會利用這段時間念書啊。到西外緣區來回要大概兩個小時,能做完一兩份作業喔。」

  「不要~~!我不要念書!我不要!」

  我在設置於前方座位椅背的可動式桌面上將作業攤開,卻被她伸出手闔上。

  「自己不念也不要干擾別人啦。」

  「看到也覺得討厭!真是的,為什麼進了衛學還得念書啊……我明明就這麼厲害了……嗚嗚……」

  「進了衛學,最後沒考進防衛廳,但既沒有一般知識也不會讀書,這樣不行吧?為了理解戰術和應付突發狀況,多鍛鍊腦袋不會吃虧。你這樣下去會升不上二年級喔。」

  「那樣更討厭~~!要償還獎學金!」

  沒有父母的我和米菈以優待生的身份就讀衛學。

  我們屬於國家贈予獎學金的第一類優待生,但要是升級失敗或被評定為品行不良,獎學金就會變成有利息的貸款,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會被撤銷。因此我相當注意維持在衛學的成績。

  「那你就多用功一點,你現在真的很危險喔。」

  「嗚嗚……好……我會加油的,下次請教教我……」

  「憑你的實技成績,課堂成績只要上課內容有聽懂就能輕鬆過關。總之,先做到上課別睡覺。」

  「因為晚上去了那邊,就會很想睡啊。」

  「那你就改在假日前,或是只挑白天去吧。」

  「我儘量……」

  因為米菈前往外區的理由出自衝動,這也許很困難,但要是獎學金被撤銷,之後的活動也會出問題。

  七年前失去父母的我,和六歲時父母雙亡,在養育設施長大的米菈,生活都仰賴國家的援助。

  包含房租在內的生活費、學費等等,經過嚴格的審查後依照國民的狀況給予優渥的補助。

  我和米菈因為狀況特殊,站在國家相當優待的立場。

  不過,萬一獎學金的種類變了,有時必須擔負起每周擔任志工幾天的義務,如此一來自由時間會受限,有時會被規定要搬進宿舍。

  這樣就不能像現在自由往來於外區與特區之間,得讓她撐過這關才行。

  米菈在睡魔折磨下痛苦地念書,而我在一旁打氣時,抵達了西外緣區車站。

  走出西外緣區的驗票閘口,一片工業地帶映入眼帘。

  從該處改搭環繞西外緣區一圈的外緣線,前往北部「界線」附近的北七號車站。

  轉車的過程中,米菈衝進車站月台附設的商店,不知買了什麼東西。因為我先走進車廂,看不太清楚。

  米菈比我晚一點衝進單軌列車車廂後,盯著我揚起嘴角,攤開報紙。認識戰部米菈三個月,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

  「你突然怎麼了?平常搭車的時候不是睡覺就是看手機吧?」

  「這是學習啊,驤學長!」

  單純得教人傻眼。

  我覺得米菈看得懂的只有影視和體育版,但難得她本人拿出幹勁,我就不多嘴了。

  況且,搭乘外緣線移動頂多十分鐘,在米菈失去耐性前就會抵達才對。

  「啊,驤學長你看你看,小春的爺爺和爸爸上報紙了耶。」

  米菈將新聞的頭版轉向我這邊,手指著照片。

  上頭有皇都財務廳長官折野春男,以及財務廳金融局局長折野春馬的身影。

  「哦?虧你還記得呢。」

  「當然記得啊~~!畢竟是朋友的爺爺和爸爸啊!他們都很了不起吧?」

  「豈止了不起,在沒有國家元首的皇都中,十二廳的長官可說是國內地位最高的一群人。他爸也是共三十一局的局長之一,所以非常了不起。」

  「真厲害~~!明明小春一點也沒有了不起耶!」

  「這些人在折野這個年紀時也沒有了不起啦。」

  折野出生於豪門級的官僚世家。

  祖父是財務廳長官,父親是金融局局長,他自己也理所當然以進中央廳為目標,衣食無虞地為此受到栽培。

  聽說他從小就親口說要「報效國家」。

  這一點至今毫無改變,依舊是折野的中心思想。

  為了皇都,那傢伙現在仍不斷鑽研。

  正因為出身於那樣的環境,「再加上他的個性」就變成「現在這樣」。

  苦心栽培的兒子如今衝出特區,變成超乎想像的逆子——那傢伙的家人仍不知道這件事。

  折野也不可能讓家人得知。

  對試圖揭發國家黑暗面的折野來說,祖父和父親都有可能是一丘之貉。

  「是喔~~他們為什麼上報啊?表揚嗎?」

  「聽好了,米菈,告訴你一個訣竅。報紙這種東西呢,只要看照片旁邊的小字就能知道這張照片的內容。話說,你是連電視新聞都不看的那種人嘛。最近都在報這則新聞喔——財務廳預算管理局局員的盜領事件,這是處理那起事件的記者會。」

  「盜……領……」

  「對,盜領。懂嗎?」

  「懂啊。就是那個嘛,不好的事。我知道。」

  鬼扯。

  我只在心中吐槽,對凝望遠方的米菈繼續說:

  「原訂計劃是要全額追回,但要是無法做到,就要削減包含局長在內的局員薪資來填補。內部告發再加上這樣的處理,批評聲浪也不會大到哪去吧。這個國家的組織自我淨化功能還是一樣了不起呢。」

  「不過既然做了壞事,這不是當然的嗎?」

  「話雖這麼說,這種事在其他國家好像常常打迷糊仗,矇混過去。」

  「呃~~……所以說,少掉的錢就不管了?」

  「對,稅金就這樣被人花掉不見了。」

  「那樣很討厭耶,我住在皇都真是太好了。」

  這個國家行政機關的自我淨化能力確實傲視其他國家。

  也許可以誇口聲稱僅次於象徵這國家的醫療技術和電力技術。

  儘管如此,仍無法拂拭可疑之處。

  這個不眠國度的深邃黑影不會消失。

  只要外區依然存在。

  「小春家也很辛苦呢。」

  「那傢伙搞不好會說『直接把祖父和父親丟進大牢就好了』這種話,所以也不一定是這樣。」

  「好像會耶~~!畢竟除了防衛廳,小春全部都討厭嘛。」

  一邊聊著不在場的友人,一邊與米菈瀏覽報紙時,我們抵達了演習場所在的北七號車站。

  步出集合地點——北七號車站北出口後,身穿衛學制服的學生們集合於此。

  時間是八點三十七分。今天的實習教官——室實姐還沒出現。

  我和米菈一起在附近的長椅坐下,望向西方。

  鐵絲網封鎖區域的更遠處,有一道縱向劈開這個國家的巨大黑牆。我望向那看不見的另一側。

  皇都外區。

  七年前遭到切割,這個國家真正的西邊。

  「早啊。」

  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

  身穿皇都防衛廳防衛局實戰裝備的室實姐站在我身後。

  「『酒匂』,你在看什麼?外區嗎?」

  「我

  在想那個地方還是一樣有夠陰森的。」

  我對室實姐如此回答後,從長椅站起身。

  「室實美眉早安~~」

  「是四、季、王、子、教、官。早啊,戰部。」

  「啊哈,對不起。請看!我一邊看報紙一邊搭車過來喔!很聰明對吧?」

  她攤開到頭來只看了頭版的報紙。

  室實姐大概是從幾乎沒有皺褶的報紙看穿了真相,帶著溫柔的笑容說:

  「喔~~很聰明喔,戰部,很棒很棒。」

  「啊哈,再多誇獎我一點~~!」

  「那就請博學多聞的戰部教教我吧。外區是從什麼時候成立的?」

  室實姐揚起嘴角,眯起雙眼。剛才看似溫柔的笑容醜陋地變形。

  那是戲弄他人時的表情。

  「畢竟戰部那麼聰明,應該知道吧?」

  「這、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是七年前對吧!」

  「正確來說是?」

  「咦?呃……」

  「六年又五個月前,皇都分裂作戰於二○○八年的五月十日結束了。」

  「我我我、我知道啊!我有在看報紙,所以知道這點小事。」

  對米菈而言,報紙似乎是種只要讀了就能大幅提升成績的道具。

  這種想法已經很教人扼腕了,但米菈對此格外得意。

  「是喔?這點小事當然知道啊?那麼第二題。」

  「第二題?」

  「皇都分裂作戰的原因是?」

  「這題我當然知道!住在這國家的人都答得出來吧!」

  「喔喔,自己提升難度了呢。」

  「因為新興宗教『大地世界』的獨立宣言吧?」

  「大致上正確但是要扣分。如果考試出這題,完整答案是『大地世界的獨立宣言與伴隨武力的獨立運動』。」

  「咦咦~~好嚴格……」

  「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你不是很聰明?對吧?」

  室實姐露出更邪惡的表情發動攻勢。

  「第三題,大地世界宣稱是自己領土的界線叫什麼?」

  「呃……國界線?」

  「是世界線。第四題,現在我們所在的西外緣區在分裂之前叫什麼?」

  「呃……呃……」

  「西十六號區。第五題,入侵法律明定禁止進入的外區時——」

  「不要啊————!」

  米菈招架不了室實姐的攻擊,突然發出慘叫並沖了出去,把報紙塞進垃圾桶。

  看來是達到了某個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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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必要那樣整她吧……」

  「因為戰部的反應很好玩啊,沒辦法吧?那傢伙還真可愛。」

  室實姐高高揚起嘴角,表情和戲弄我跟日和姐的時候一模一樣。

  「驤一,你還是很在意嗎?」

  米菈離開後,室實姐一如往常地直呼我的名字,指著外區問道。

  「在意什麼?」

  「外區。」

  「嗯?沒有啊……為什麼這樣問?」

  「你不記得了?因為七年前,你聽到驤慈先生和一花小姐殉職後,就一直說要去那邊。」

  「噢……」

  聽室實姐這麼說,我回想起過去。

  那是平凡無奇的一天。我最後一次見到父母,是在平凡無奇的早晨。

  在那個一如往常的午後,大地世界突然宣告獨立,開始動用武力。

  以他們聲稱的世界線為中心,當時的皇都西十七號區至十九號區陷入混亂。

  為了鎮壓叛亂而堅守前線崗位,不曾回家的兩人在皇都分裂作戰中殉職了。

  不只是室實姐和日和姐,當時與我父母有交情的大人都異口同聲讚賞他們。

  說他們非常強,說他們非常優秀。

  所以,我無法接受當時人人稱讚的父母過世。

  而且不只是當時,隨著時間過去,我就越這麼想——

  不過是宗教團體發起武裝暴動,我的父母會因此殉職嗎?

  進這所學院後,這樣的想法更加強烈。因為認識父母的人個個都說他們在防衛廳防衛局中也很出色。

  所以我無法接受。

  所以我要去那個地方。

  父母的死,是不是有其他理由?

  從當時開始,從那個事件發生時,這個國家是不是在那裡藏了什麼?

  每次前往外區,每當在外區遭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態,都讓我的懷疑逐漸加深。

  「因為那是小時候啊。那時的我覺得只要去外區,就能見到老爸和媽媽。哈哈,很單純吧?」

  「對我來說,驤一還是個孩子啊。和我代替驤慈先生跟一花小姐跟你玩,或是教你功課的時候沒什麼改變。我跟日和還是很擔心你。」

  室實姐以溫柔的眼神看著我。

  「室實姐,我已經十九歲了,也算是大人了啦。」

  去過外區後,我肯定已經變成大人了吧。

  同儕在舉槍射擊馬達驅動的移動式標靶時,我正朝著性命扣下扳機。

  握著手槍握把的時間和握著筆桿的時間沒有差異,也漸漸不再抗拒殺人。

  意外的是,我不記得第一個瞬間。

  只是不關己事地想著:原來人命比自己想像的還容易消逝。

  看來自從父母死後,我確實遺失了某些東西。

  我恐怕已經不是室實姐和日和姐熟知的酒匂驤一了。

  儘管如此,心裡卻矛盾地想著:不想傷害這些為我付出心力的人們。

  「我已經接受父母的事了。我現在會以防衛廳防衛局為目標,是因為我想和爸媽一樣保護這個國家。」

  所以我選擇撒謊。

  「這樣啊。」

  室實姐回應的同時,看向外區的高牆。

  七年前被完全放棄的那塊土地。

  「室實姐和日和姐當初雖然是學生,但也參加了作戰吧?」

  「我只參加了剛開始的作戰。在大地世界宣告獨立的當下,我跟日和恰巧在西十八號區的演習場,所以就這麼被拉去湊人數,硬著頭皮參加鎮壓作戰。唉,雖說是湊數,參加作戰的學生只有我、日和跟另一個朋友,才會有我們是超級天才的傳聞。」

  「我記得是三年級的時候?」

  「對,比現在的你小一歲。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們原本只是在上課而已。真的很突然。」

  「不過還是很了不起啊。現在我們已經把那件事當作歷史事件,衛學也有模擬當時狀況的課程,但室實姐你們那時候不一樣吧?在這個包括世界大戰時也不曾在領土上進行戰鬥行為的國家,我完全無法想像突然被扔到戰場上的心情。」

  「在那種倉促的情況下還拿出戰果,實在太天才了吧。」

  「竟然自己講!」

  「當然啊~~因為有當時的成果,我們才會在四年級結束後就特升進防衛廳啊。驤一,就是明年了喔,你這樣可沒辦法超越我們。」

  「我不覺得能超越,也沒想過要超越。」

  「什麼啊~~拿出點幹勁啊。不過,其實也無所謂啦。不管是我們的技術還是你的技術,最好統統都生鏽。讓我們所學的一切派不上用場的世界是最好的。」

  室實姐笑著說道。

  我無從得知她們當年肯定無法笑著談論的情景。

  只是,因為這句話是出自經歷過激烈戰爭的人口中,所以有其分量;正因如此,想到重要的室實姐如此重視的理念正被我糟蹋,心裡就很憂鬱。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去。

  「集合時間差不多到了,走吧,驤一。」

  「嗯。」

  我必須去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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