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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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會想辦法。」

  「青木,你不必插手。」

  被這樣勸阻,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悲。

  我想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撥打曾山的電話號碼。

  「曾山,抱歉。」

  『現在說這個幹嘛?』

  「我想跟你道歉。」

  聽我這麼說,春日和成瀨都一臉驚訝。

  『我感覺不到誠意耶。』

  「等一下。」

  我和成瀨、春日拉開距離,走進小巷子裡,繼續和曾山講電話。

  「我有十萬圓。」

  『所以呢?你要給我?』

  「我今天可以拿錢去你家給你嗎?」

  『我現在人在外面,你直接來找我比較快。』

  「那我該去哪裡?最好是不會被別人看見的地方。要是有其他人在場,不太方便。」

  『好吧,那你到公園來。』

  「好。」

  我掛斷電話,先回家裡一趟。

  並在廚房裡找尋菜刀。幸好家人不在家。

  我從冰箱裡拿出白蘿蔔試刀,唰一聲攔腰切斷。原來還挺需要力氣的。

  為了方便隨時取出,我把菜刀放進小腰包里,離開家門。

  抵達公園時,曾山已經到了,劈頭就問:「反省過了嗎?」

  「我帶十萬圓來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信封給他看。

  「該不會只有最上面一張是一萬圓,其他都是白紙吧?」

  「我不會做這種事。」我翻給他看。「曾山,你真的是自己來的?」

  「要是帶朋友來,之後還要請客,太麻煩了。」

  曾山滿不在乎地說明。

  「我有一個條件。」

  我說道,曾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要跟我談判?笑死人了。」

  「刪掉成瀨的影片。」

  「啊,她跟你說了啊?」

  曾山邊笑邊拿出智慧型手機,動了動手指,似乎在尋找檔案。

  「話說在前頭,這不是嫉妒或余情未了。我只是覺得你喜歡成瀨很噁心,看不下去而已。」

  「我知道。」

  「我很討厭那種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的人。你是因為沒有自知之明才被整的,我們只是太過認真而已。話說在前頭,大家都是腳踏實地活著,比你認真多了。」

  接著……

  「啊,刪除影片之前,你也想看一下吧?」

  曾山說道。

  「我沒興趣。」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腦子變得越來越冷靜。

  我從以前就希望這種鬧劇和自己的人生都能快點結束。

  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好吧,那我刪給你看。」

  曾山對我出示手機畫面,並按下刪除鍵。

  「這樣就行了吧?」

  「行了。」

  我把裝著十萬圓的信封遞給他。

  曾山像銀行行員一樣,把鈔票弄成扇形,一張張清點後說:「數目沒錯。」接著收進口袋裡。

  「不過啊……」他一臉愉悅地說:「我家的電腦里還有備份影片就是了。」

  還不能行動——我這麼告訴自己。

  完美的時機馬上就會到來。

  之前與曾山去遊樂中心的情景閃過腦海。如同他放開遊戲機搖杆時,我在等待他鬆懈的那一瞬間。

  「辛苦啦。」

  曾山一轉過身,我就迅速用菜刀抵住他的背。

  並在刀尖前端使上力。

  「曾山,去你家吧。」

  這應該是曾山頭一次略顯慌張。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句話聽在我的耳里,仿佛在說我已經不能回頭了。

  那也無妨。

  再見,人生。

  不過,曾山依然從容不迫,反而是我心裡局促不安。

  「青木,之後我會把你打個半死。」

  我邊走邊傳LINE給春日:『到曾山家來。』

  「話說回來,青木,你真的敢刺下去?」

  我不知道,不過,要是曾山死了,應該就不用擔心影片外流吧。

  我用外套隱藏菜刀,和曾山一起走向他家。

  進屋以後,我們上了樓,走進曾山的房間。

  曾山的父母今天同樣不在家。

  「這就是全部了嗎?」

  曾山拿出筆記型電腦和外接式硬碟,但我覺得不只這些。

  「應該還有吧?」

  我用刀尖指著曾山,環顧房間。曾山死了心,從抽屜里拿出DVD。

  「已經沒有了。」

  「找個便宜的包包把這些東西全裝進去。」

  曾山咂了下舌頭,把電腦等物品塞進一個布制托特包里。

  「給我。」

  到底在做什麼?我如此暗想。

  我接過包包又說:

  「十萬圓也還我。」

  曾山死了心,把信封遞給我。

  「青木,之後我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沒關係。」

  「事實是你從我家偷走筆電,還用菜刀威脅我,就這樣。」

  「我不是說了沒關係嗎?」

  曾山家的門鈴響了。

  「或許是我爸媽回來了。」

  曾山賊笑道,我覺得他在撒謊。

  八成是春日。

  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等待片刻。

  心臟撲通亂跳,真希望心臟能夠鎮定一點。

  上樓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我們所在的房間。如果是曾山的父母,遊戲就結束了。

  「你在幹嘛?青木。」

  隨即到來的果然是春日。她換掉濕掉的衣服,不知是不是沒有其他衣服可穿,穿的是成套運動服。她面無表情地嘆一口氣。

  「把這個拿回去。」

  我把包包遞給春日,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麼跟什麼?」

  春日似乎生氣了。

  「青木,你放棄人生了嗎?」

  她說道。

  「我早就想放棄了。」

  我老實地點頭。

  下一瞬間,菜刀離了我的手。

  是曾山。

  從我的手上搶走菜刀的曾山用刀柄毆打我。

  意識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下一擊的衝擊又讓視野恢復原狀。

  我的耳朵產生耳鳴。

  春日不知在嚷嚷什麼,我聽不見。

  曾山不斷地拳打腳踢,而我也回手,雙方扭打成一團。

  接著,曾山把刀插在我的腦袋旁邊。

  「像你這種沒用的垃圾最好去死。」他說。

  我看見曾山背後的春日,正在揮動房間角落的電吉他,全力打向曾山的腦門。

  曾山翻了白眼,摔到一旁。

  我搶過菜刀看著曾山。

  曾山捂著頭蹲在地上,這是大好機會。

  終於跑到終點了。

  我揮落菜刀。

  而春日空手抓住刺向曾山的菜刀。

  春日流血了。

  「不行。」

  聽見她這句話,我整個人虛脫了。

  之後,我把成瀨叫到深夜的公園裡,連同春日三個人一起舉辦二○一八破壞曾山電腦節。

  我們用曾山的電吉他輪番打擊電腦,把電腦給砸壞。

  「好像打西瓜一樣,好好玩。」成瀨笑道。

  「我們的運氣很好。」

  春日突然用黯淡的聲音喃喃說道,我也這麼覺得。

  如果時機再錯開一些,比如走路的步伐稍有不同的話,這個故事的結局或許就不一樣了。

  只要走錯一步,我現在大概被裹在草蓆里丟進河底,再不然就是成為殺人犯少年A。能有現在,算我走運。

  「到頭來,分數到底是什麼?」春日問道。

  這是個困難的問題。

  不過,分數是人們認同的價值。這種「多數人認同其價值的優點」,其實是可以取代的。

  分解一個人具備的要素,細數加分與扣分項目,會把人變成可以取代的存在。

  這樣看待人,人就成了物品。

  其實沒有這麼單純。

  而是很複雜的。

  比方說,一個人的心裡往往存在著某些只有他自己覺得有價值的事物。

  特別重視某人,或是成為某人特別重視的人,大概就屬於這類

  事物吧。

  「如果這個世界要替我們打分數,我不會隨之起舞,真的。」

  我對著電腦揮落電吉他。

  「我相信分數以外的事物。」

  「對不起,我笑出來了。」

  聽了我的一番話,春日面露苦笑。

  「青木說的其實都是一些再尋常不過的道理嘛。」

  「……或許吧。」

  「你必須受這麼多傷才能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點可笑。

  「不過,我不會再迷失方向了。」

  「這樣一來,過去的煩惱也算是有意義。」

  春日從我的手上接過電吉他,思索該說什麼台詞。

  「再見,xvideos。」

  不久後,她如此大叫,將電腦砸個稀巴爛。

  最後只剩下十萬圓。

  隔天,我在我家附近尋找花店,走進一家即將打烊的店。

  「我要玫瑰花束。」

  店員問我要幾朵,我回答越多越好。

  幾天後,花送到了家裡。看見配送到家的花束,敏銳的姐姐立刻察覺了。

  「根本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別鬧了。」

  她賞了我的腦袋一拳笑道:「謝謝。」

  最後,我並沒有休學。

  沒有發生任何戲劇性的變化,我還是一樣被霸凌,只能應付過去,無法改變什麼。

  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從一年級升上二年級重新分班以後,狀況似乎好轉一些。雖然只是我的錯覺。

  我和成瀨分到不同的班級,但跟春日同班。曾山也分到其他班級。

  之後,我們三個人常常一起出遊,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感覺很自在。我們輪流去彼此的家,就在她們來我家玩的時候——

  我突然想道,如果能夠維持這種狀態就好了。

  如果我們三人能夠永遠保持這種難以向他人說明的情誼就好了。

  「現在的我們真是莫名其妙。」

  像是把雨傘上的水滴甩進積水裡一樣,成瀨一字一字地說道。

  「雖然莫名其妙卻很開心,實在是難能可貴的奇蹟。」

  那一天有遠足,爬的是很陡的山,就算是我這個男人也爬得氣喘如牛。

  春日漸漸脫隊了。

  「等一下,我去看看。」

  我對身旁的同學說道,朝著原路折返。

  大約走了一百公尺左右,我聽見班上同學說:「我們先走了。」

  當時正好逆光,我看不清楚說這句話的人是誰。

  「前面是岔路,往右走之後直走,很快就到了。」那人說道。

  「謝謝。」

  「欸!」

  「唔?什麼事?」

  我迷迷糊糊地回答。

  「過去的事,你要負最大的責任。」

  直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說這些話的是誰,只看得見黑影。

  接著,我去找春日,查看她的情況。

  「我磨破皮了。」

  仔細一看,她的膝蓋流血了。她從背包里拿出自己帶來的OK繃,貼在膝蓋上。

  回頭望去,班上那群人已經不見人影。

  我們繼續登山,不久後,看見剛才同學所說的岔路。

  「好像要走右邊。」

  「真的嗎?」

  我們朝著荒僻的小路筆直前進,可是走了許久都沒有追上班上同學。

  走了約一小時,我終於發現不對勁。

  從剛才開始,連個錯身而過的路人也沒有。除了我們以外,這條路上空無一人。

  「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我也覺得。」

  我停下腳步,查閱遠足手冊上的地圖,但是完全看不出自己在哪裡。

  「要折返原路嗎?」

  「好累。」

  春日跌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

  「不如看手機的地圖吧?」

  「收不到訊號。」

  「肚子好餓。」

  我們兩人一起吃飯糰,小憩片刻。

  「你會不會被騙了?」

  「說不定。」

  冷靜想想,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們遇難了。」

  「太誇張了。」

  「還是折返回去比較保險……你知道我們是走哪條路來的嗎?」

  「你呢?」

  「我是路痴。啊,該不會……」

  「不不不,應該沒問題。」

  我們試著折返原路,沒想到岔路很多,令人暈頭轉向。

  「走哪邊?」

  春日在岔路口問道。

  「這邊。」

  我指著右邊,春日則是指著反方向。

  這樣的情形一再上演,我們終於察覺自己迷路了。

  「好像不太妙耶。」

  「嗯。」

  時間從傍晚變成晚上。

  春日死心地停下腳步,用冷靜的口吻說道:

  「我們最好別再四處亂走。」

  「你是說……」

  到目前為止,我都只當成是和大家走散而已,現在才發現事態越來越嚴重,危機感一口氣湧上來。

  「露宿野外?」

  「在那之前,應該會有人找到我們吧。」

  春日一決定,就像是豁出去似地,倚著樹幹開始休息。

  我也蹲在地上,喃喃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

  到了晚上,依然沒有其他人來找我們的跡象。

  沒有霓虹燈和街燈的山裡烏漆墨黑的,杳無人跡,靜謐無聲。

  我和春日兩人拿背包當枕頭,躺了下來。

  「春日,你是怎麼喜歡上曾山的?」

  雖然這個問題似乎已經過時,我還是姑且一問。

  「每個女生一開始都會喜歡上曾山,就像男生都會喜歡上成瀨同學一樣。」

  經她這麼一說,我確實也一樣,頓時恍然大悟。

  「不過,我漸漸覺得喜歡上一個人的優點是一件很空虛的事。」

  「從前,我姐跟我說過……」

  我一面回想當時的對話,一面說道:

  「她小時候喜歡的是跑得快的男生。」

  小康常常炫耀他在學生時代向來是大隊接力的最後一棒。

  「後來漸漸變成喜歡很會打架的男人、喜歡腦筋好的人、喜歡朋友多的人,現在則是喜歡年薪高的男人。不曉得以後會變成怎麼樣。」

  「可是,就算跑得快的男生受傷,一輩子都不能再跑步了,還是會繼續喜歡他,這才是傷腦筋的地方。」

  春日和我都只是漫無目標地閒聊而已,不知道這段對話會如何作結。

  「我覺得喜歡上一個人之前和之後的喜歡心情是會變的。」

  春日凝視著自己的掌心,並將手掌伸向我。

  「就像這樣。」

  白皙的手宛若祈禱般靠過來,渲染了我的視野。

  「喜歡上對方以後,伸出手來。」

  我也無意識地伸出手。

  「兩個人握住了手。」

  我們的手疊合在一起,手指與手指交握。

  「起先也許很舒服,可是一直握著,就會越來越難過。」

  春日縮回手,而我則是伸長了手,每當手指交纏,便互相把玩,張開五指對齊,即使她捏我,我也不放開。兩隻手時而和緩、時而強烈地拉扯推擠,但始終牢牢地牽著。

  「如果不配合彼此的呼吸互相改變,就不能永遠握著手。」

  不久後,手停下動作,手指靜靜地撫摸指甲。

  「即使從空中墜落或掉進海里,也相信彼此絕對不會放手。我認為這就是真正的喜歡。」

  我不發一語。

  「多多煩惱吧。」

  說著,春日露出微笑。

  「我能明白成瀨同學為什麼喜歡上你。我想,這種青澀就是你的本質。」

  春日宛若擁抱一般,用全部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說道:

  「我喜歡你這樣煩惱。如果你只是個狡猾的人,我應該不會對你這麼感興趣。我喜歡時常煩惱、努力掙扎地尋找答案的你。或許果斷明快的人看起來比較帥,不過我還是喜歡你。」

  我只要實話實說就夠了。

  「我覺得你拯救了我。」

  長久以來,就算和別人在一起,我也一直很孤獨、很無助。

  「你現在依然在拯救我。」

  我漸漸地找回睽違

  已久的感覺——心口如一的感覺。

  「謝謝。」

  隔天早上,一群大叔前來搜救,我們平安無事地下了山。

  「幸好你們還活著。」

  事後成瀨對我們如此說道,我也這麼想。

  星期日晚上,我走在外頭,看到平凡無奇的橋墩聚集了一群人。是有什麼活動嗎?還是有藝人來了?我如此暗想,仔細一瞧,發現那些人都在看手機,才知道是在玩寶可夢GO。

  成瀨也在那群人之中,我們的視線瞬間對上了。

  「等等,青木,我現在很忙。」

  「沒關係,再見。」

  我正要離開,但成瀨抓住我的手說:「等一下。」

  反正我閒著沒事幹,便窺探成瀨的手機,只見精靈球飛了出去。

  「成瀨,原來你有在收集寶可夢啊?」

  「這需要走路,可以順便運動。你的興趣是什麼?」

  「你聽了不會對我反感?」

  「都什麼交情了。」

  「我喜歡殺人遊戲。」

  「很普通吧。男生不都是這樣?」

  成瀨頻頻動手指,抓住目標寶可夢,喃喃說了聲「好!」之後,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裡,對我說道:

  「這根本連心理陰暗面都稱不上。你是笨蛋啊?」

  經成瀨一本正經地一說,我開始覺得從前一直對這點感到心虛的自己很愚蠢。

  「我們散散步吧。」

  成瀨說道,沒等我回答便率先邁開腳步,我連忙跟上。

  雖然不是有事要去另一頭,我們還是一起走過巨大的鐵橋。

  「青木,你覺得殺人遊戲玩多了,就會殺人嗎?」

  「可是科倫拜高中的槍手就是在玩這類遊戲。電視上不是也常說嗎?因為分不清妄想和現實才殺人。」

  成瀨輕輕地笑了,一面走路,一面朝天空伸出雙手。

  「大人還不是一樣,遇上自己不知道的事,懶得查證、體驗或聆聽別人的說法,光憑著自己的心情、感覺和自以為是的妄想下結論。有些人就是這樣,無法區別自己的妄想和現實。仔細想想,人類其實是活在妄想之中啊。」

  偌大的河面反射著街道的燈光,波光粼粼。

  「不過,戀愛也是這樣。」

  成瀨說道,我察覺到她打算說什麼了。

  「不了解對方,胡亂妄想,並愛上自己心裡的妄想,根本不知道對方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像從前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一樣。」

  走著走著,尋常的景色就像電影的工作人員名單一樣流動著。

  「我一直在想,人大概不是因為特定理由而喜歡上另一個人,而是喜歡上以後才找理由。

  之所以相信自己找到的理由,只是想求心安。喜歡的理由越正常,生存越不會遭受威脅。

  我想,套用你的說法,大家都在找尋分數。看不見分數,對方的輪廓似乎就會融化消失,這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

  我之所以喜歡上分數比曾山低的你,是因為覺得你不會傷害我,而且八成喜歡我,最重要的是會聽我擺布。不過,沒想到在你跌落谷底以後,我還是喜歡你。我一直在想,這是為什麼呢?

  沒了你在我面前塑造的形象,沒了一切,我想……」

  成瀨停下腳步看著我。

  那張漂亮的臉龐像是萬里無雲的天空一般清澈。

  「我喜歡的,應該是真實的你的單純。

  比起你為了保護單純的自己而遮遮掩掩的那時候,我更喜歡現在這個不加修飾的你。

  所以,青木,我希望你維持單純的樣子。

  我不希望你是因為覺得必須跟我交往而做出這樣的決定。

  希望你公平地考慮。」

  看在我的眼裡,成瀨十分光明磊落。

  「我明白了。」

  我一臉認真地說道,成瀨靦腆地垂下臉來,喃喃說道:

  「我是頭一次這麼沒自信,心臟撲通亂跳。」

  兩人沉默片刻。

  經過的自行車帶來的風吹動我們的衣服,催促我們踏上歸途。

  回到家時,這些天來一直忙著準備婚禮的姐姐正坐在緣廊上喝燒酒。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來,她露出「幹嘛?」的表情,而我回以「沒事」的表情問道:

  「欸,姐,你從前學生時代有男性朋友嗎?」

  「當然有啊。」

  「他們會來參加婚禮嗎?」我詢問。

  「怎麼可能會來?」姐姐笑道:「這麼一提,為什麼呢?我邀請的男人只有公司的人。我不認為大家都是這樣,不過……」

  「你可以邀邀看啊。」

  我試著建議。意外的是,姐姐坦率地說:「我試試看好了。」開始滑手機。

  「欸,姐。」

  我決定詢問這個好奇許久的問題,因為我覺得,以後或許沒機會像這樣單獨說話了。

  「你為什麼要和那個人結婚?」

  「因為沒有錢不能生活。」

  姐姐回答,視線沒有從手機抬起來。

  「這就是現實。我已經過了把理想當飯吃的年紀。」

  「這樣真的好嗎?」

  我問道,姐姐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我想要小孩,養小孩需要很多資源。就這樣。」

  接著,姐姐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將視線移向外頭的天空。

  「不過,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只用理想教育他。」

  姐姐拿起手邊的指甲剪,開始剪腳指甲。

  「如果是生女孩,她第一個喜歡上的一定是跑得快的男生吧。」

  姐姐想像著未來的時候,只有剪指甲的聲音響徹四周。

  「好累喔。」

  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不過,你可以把理想當飯吃,因為你還是小孩。」

  說著,姐姐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嗯。」

  我站起來,打算回自己的房間。踏上樓梯的時候,我終究抑制不住好奇心,詢問姐姐:

  「你現在還是喜歡小康嗎?」

  姐姐好一會兒都沒有答話。

  剪指甲的聲音停止了,變得好安靜。

  隔了很久以後,姐姐說道:「不告訴你。」

  我說了聲「晚安」,上樓去了。

  午休時間,我和春日兩人一起坐在學校操場邊的長椅上吃麵包。

  「青木,你最近變了。」

  「是嗎?」

  「好像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

  「嗯。」

  我咬了口麵包。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的確發生了很多事。」

  「應該是受到你的影響吧。」

  聽我這麼說,她有些開心地笑了。

  「是我贏了?」

  「我們有在比賽嗎?」

  我說道,春日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好啦。」

  陽光好耀眼。

  「是我輸了。」

  此時,成瀨看見我們,走上前來。

  「你們在聊什麼?」

  「在說青木變得帥氣一點。」

  聞言,成瀨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做出相機觀景窗,眯起一隻眼睛看著我。

  「有嗎?」

  接著,她用順道一提的口吻說道:

  「我們三個最後一起做些開心的事吧,留作紀念。」

  我和春日面面相覷。

  「要不要去夏日祭典?」

  成瀨拿出不知道從哪來的宣傳單給我們看。

  隊伍排得好長,快累死我了。

  夏日祭典當天,我、春日和成瀨三人一起下了電車,只見從車站通往會場的陸橋上擠滿人。

  「看了就好累。」

  明明是提案人,成瀨卻率先打起退堂鼓。

  「我應該不行。」

  「我也是。」

  於是,我們逃離了夏日祭典會場,隨意漫步。

  就這樣脫離普通的青春軌道。

  我們在附近的公園裡發現一個被丟棄的飛盤,拿來扔著玩,一下子就玩膩了,三個人一起坐在長椅上喝果汁。

  「青木喝七喜吧?」成瀨買了飲料來。

  「我們來比賽誰說的事最不重要。」春日說道。

  「我姐姐又交了新男友,一樣馬上就分手了。」

  「我比去年長高兩公分。」

  「昨天我打破了盤子。」

  春日獲勝。

  「猜拳吧。」為了把春日說的無聊事弄得有趣一點,我和成瀨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以零點零秒的反應速度迅速出了剪刀。

  「你們看,我很會扮鬼臉。」

  春日開始扮鬼臉,我啼笑皆非地吐槽:「你是害怕沉默的人嗎?」

  「因為……」

  春日一閉上嘴巴,公園突然變得安靜無聲。

  「沉默很恐怖嘛。」

  春日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清澈,我暗自心驚。

  「沉默會帶來真相。」

  或許真是如此,其實我們都在害怕。

  不過,現在我知道,對任何人都不敞開心房才是最可怕的。不斷敷衍他人,不知不覺間會連自己的心都一起敷衍。我不希望到最後變得麻木不仁,連自己的真實感受都不明白。

  「青木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成瀨開口說道:

  「你喜歡誰?」

  「我……」

  實話實說是件很困難的事。

  稍一鬆懈,就會想走捷徑。

  就連表達心意時也是這樣,世上充斥著方便的告白台詞,要找不一樣的詞語真的很難。

  「我喜歡成瀨。」

  該怎麼做,才能正確表達?

  「我喜歡誠實,就算害怕也能坦率表露自我而且體貼別人的成瀨。」

  不過——

  「不過,我更喜歡春日。

  我喜歡懦弱、愛哭、愛鑽牛角尖,看起來不用大腦、橫衝直撞,其實一直在煩惱的春日。

  如果理想不能當飯吃的那一天來臨,和我一起煩惱的會是春日。

  我想和春日永遠一起煩惱下去。」

  「……是嗎?」

  成瀨深深地長嘆一聲,用雙手捂住臉。

  我有點擔心,窺探她的臉。

  「我還以為自己會傷心流淚。」

  成瀨在笑。

  「沒想到其實還好。」

  她站了起來,用舒坦的口吻說道:

  「不過,這段時間很充實,我不會忘記的。」

  成瀨就這麼走出公園。

  「成瀨同學。」

  春日對著成瀨的背影呼喚:

  「下個禮拜我們一起去買衣服吧。」

  成瀨停下腳步,思考了一會兒。

  「好啊。」

  她說道。

  「再見。」

  成瀨獨自離去了。

  我和春日留在鴉雀無聲的公園裡。

  好一陣子,我們只是默默望著夜空。

  「要不要坐過來一點?」

  春日說道,我照做了。

  「為什麼我會和青木交往?真是不可思議。」

  春日一副百般無奈的樣子,嚇了我一跳。

  「好奇怪喔。」

  「我覺得……」

  我牽起春日的手,放到眼前。

  「第一次和你說話的時候,我就開始改變了。」

  我微微地轉動手腕,扣住春日的手,而她也配合我放鬆力氣。

  「我應該會喜歡和你在一起以後逐漸改變的自己。」

  春日拉過了手。

  「改變雖然可怕……」

  我們的身影重疊。

  「不過,我應該會喜歡逐漸改變的你。」

  兩人凝視著彼此。

  「我們能夠永遠在一起嗎?」

  「視努力而定。」

  「是啊。」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欸,你想和我一起做什麼事?我想去夜間泳池。」

  「好蠢的夢想。為什麼?」

  「想嘗試一下現充做的事啊。」

  「比如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之類的?」

  「吃刨冰吃到頭痛。」

  「我們想像的現充好像有點怪怪的。」

  「沒辦法,因為我們一直都是怪怪的。」

  「從現在開始充實就行了。」

  「嗯。」

  春日的臉龐近在眼前,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以後會有很多開心的事。」

  但願如此。

  過了幾個月,在受了點小傷的隔天早晨,我打開衣櫃看見綠色的骷髏頭毛衣。

  是小康送我的毛衣。

  我決定穿這件衣服出門。

  就算掃興、白目、無法和人正常交談,至少不必勉強說不想說的話、做不想做的事。我只想誠實地活下去。

  為何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我從前居然不明白?春日說得一點也沒錯。

  正當我在玄關穿布鞋時,看見我的姐姐出聲說道:

  「那件毛衣真讓人懷念。不過,你怎麼會想穿啊?」

  「沒什麼。別人對自己的看法雖然重要,但是我不再把這些看法內化了。」

  「呃,你的高二病總算治好了的意思?」

  我可不希望如此惱人、痛苦、讓人無助想哭的事,被單用一句「國二病」或「高二病」帶過。

  「哎,你要這樣說也行啦。」

  我穿上鞋子,走出家門。

  這不是我得過且過的故事。

  更不是我靠著某種奇特力量變成英雄的成功故事。

  這是個更加真實、更加切實,而且十分平凡的故事。

  是我找回自我的故事。

  並了解何謂特別的故事。

  我在校門前遇到春日,嚇了一跳。

  「青木,你今天的衣服很帥耶。」

  「春日,你的服裝品味已經沒救了。」

  我們相視而笑,一起走向教室。

  「對了,青木,你為什麼拄拐杖?」

  「不小心跌倒,骨折了。」

  「少騙人。」

  我在門口做了個深呼吸。

  雙腳緊張得幾乎無法動彈。

  春日拍了我的屁股一下。雖然力道稍嫌過大,不過現在這種事不重要。

  「別擔心,有我在。」

  春日說道,而我也笑了。

  「就靠你了。」

  「對了,青木,xvideos是什麼?」

  「哦,原來你是在不知道的狀況下說的啊?」

  我慎選詞語。

  「跟YouTube差不多的東西。」

  「居然要把影片散布到那種地方?真卑劣。」

  「就是說啊。」

  老實說,我現在偶爾還會看到分數。

  一直盯著看的話,就會有種感覺,仿佛又要變回過去的自己。

  一看見分數,狡猾的自己便會悄悄探出頭來,心靈又快被算計得失給支配。

  這讓我很害怕。

  這種時候,我總是閉上眼睛深呼吸。

  輪番想起姐姐、小康、成瀨、春日……爸媽的面容。

  說來不可思議,只要這麼做,分數就會變得一點也不重要。

  多虧他們,我才能保持正常。

  我睜開眼睛。

  每個人都有看不見的分數。

  我們總是被這些分數左右。

  或許分數很重要。

  是在這個世界生存所必須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珍惜無關分數的事物。

  現在的我是真心這麼想。

  回頭一看,絕望與冷笑正等著包圍我們。

  不過,我不會讓絕望奪走我們現在絕無僅有的時光。

  我相信理想。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不負責任地把這句話丟給幾秒後的自己,什麼也不想,專注於眼前的一步之上。

  如此這般,我踏入了有苦也有甜的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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