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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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不可思議,休養——也就是乖乖待在家中一陣子以後,我的氣力逐漸恢復,重新向醫院定期報到。我也厭倦了足不出戶的生活,開始外出走動。雖然還是沒去上學,但至少會在住家附近閒晃。

  我看不見分數,也不再看到那些亂碼,完全變回普通人。

  這麼普通行嗎?

  雖然變回普通人,但問題仍未解決,依然是一籮筐。我不想逃避。

  其實我大可以逃之夭夭。如果事情只牽涉到我一個人,這麼做也無妨。

  不過,我不願意這麼做。

  所以我決定去學校。

  家人看到我默默地準備上學,都嚇了一跳。

  「不用勉強自己。」

  媽媽對著在洗手間洗臉的我說道。抬起頭來一看,她滿臉都是擔心之色。

  「謝謝。」

  聽我這麼回答,媽媽露出意外的表情。

  「幹嘛?」

  「不,只是在想你怎麼這麼乖巧。」

  「有嗎?」

  「平時的你比較叛逆啊。」

  還不是你造成的——這句話被我吞了回去。

  整理好儀容以後,我就去上學了。

  「等等。」

  在我走進教室時,有人叫住我。

  回頭一看,是成瀨。

  「早。」

  我笑咪咪地說道,成瀨沒有回答,過一會兒才說「你這樣好噁心」。

  「青木,我覺得你別來學校比較好,至少再等一陣子。」

  經成瀨這麼一說,我心中瞬間萌生一股怯意。

  「這麼嚴重嗎?」

  「大家都很生氣。」

  嗯,我想也是。如果只是打分數或許不至於如此,糟糕的是,我還附上分數細目及簡短評語。醜女、醜男、性格醜女、笨蛋、白目、口臭、沒朋友等等,我幾乎在筆記本上寫了全班的壞話,這樣子當然會被排擠。

  「曾山一直在搧風點火,說你從以前就很惹人厭,應該好好教訓你。所以……」

  「沒關係,我不在乎。」

  「我在乎。」

  成瀨一臉愧疚地說道:

  「我看了會難過。」

  「別放在心上。」

  「對不起,我可以老實說嗎?」

  我點了點頭。

  「我不想看到或許無法站出來幫你的自己,所以不希望你來上學。」

  「這就沒辦法了。」

  我對成瀨說道,走進教室。

  大家一齊回過頭來看著我。

  「啊……對不起。」

  他們撇開視線,視而不見。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我早就料到了,並不驚訝。

  我的桌子上放了個花瓶,而且插上花。我收拾花瓶坐了下來。

  我一如平時地上完上午的課。

  要怎麼做才能恢復原狀?

  不過再怎麼想,無論我做什麼,都不可能發生戲劇性的變化,讓班上同學立刻接受我。比方說,即使我對著全班同學發表談話,也不會改變什麼。

  反而會引起反感。

  到頭來,我能做的只有誠懇待人。

  我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幫助。

  我想,就算我這麼做,大多數人應該還是會繼續討厭我吧。

  不過,至少這麼做比較實際。

  不是用演的,儘可能當個好人吧。

  然而午休時間後過,到了第五節的班會課,老師突然把我叫到講台上。

  「啊,大家也知道,青木今天來上學了。青木不在的時候,大家討論了很多。雖然老師不知道詳情,但你們應該是有什麼情感上的誤會吧?老師認為青木也有不對的地方,不過人都是會犯錯的,老師年輕的時候更誇張,根本不是現在能比。老師希望大家能夠互相諒解,讓班上恢復原來的樣子。好了,青木,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大家說?」

  哇,真的假的?饒了我吧——我內心如此暗想。仔細一看,全班同學都頂著空虛的表情凝視著我,好恐怖。不過,這時候我又不能說自己無話可說。

  然而,要是我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敷衍了事,就和從前沒什麼兩樣。即使沒有人認真聆聽也不要緊,至少我該坦誠相待。

  「呃,我……」

  大家的表情都很僵硬,活像死人的心電圖,沒有絲毫變化。

  「我的筆記本內容很差勁吧?我自己也覺得很差勁。不過那是我從前的人生觀。從前的我大概沒有把自己以外的人當人看,才會那樣滿不在乎地評論別人。對不起。

  不過,現在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煩惱過、受傷過,都有不願改變或期望改變的內心層面。

  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可是從前的我不明白。

  我並不認為大家會立刻接納我,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我現在真的覺得那樣看待別人是一件很差勁的事。

  所以,對於看了那本筆記本而受到傷害的人,我感到很抱歉。」

  說完,整個教室鴉雀無聲,大家連眼睛也沒眨一下。

  「大家聽了青木的話以後,有什麼想法?」

  沒有人說話。

  「那老師就用點的。喂,水村,你有什麼想法?」

  「看到那本筆記本的時候,我確實受到傷害。不過,青木同學也自我反省過了。就像老師說的一樣,我也認為天底下沒有不會犯錯的人,希望青木同學反省過後,大家能夠好好相處。」

  「嗯。其他人呢?吉井。」

  「是。我聽了青木同學說的話,覺得很感動。坦承自己的錯誤是件很困難的事,我會接受青木同學的道歉。」

  「下一個,江中。」

  「青木同學承認自己的錯誤、認真道歉,我覺得這樣很好。青木同學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事,希望他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下一個,浮木。」

  「對不起,我的感想和前面的人一樣。我也這麼覺得。」

  「下一個,權藤。」

  「我也和江中同學差不多。」

  「下一個,成瀨。」

  「我……」

  成瀨顯然很困擾。

  「我想知道青木同學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之後,成瀨沒有再多說什麼。

  「好,感想都說得差不多了,就到這裡為止吧。大家可以和青木和好如初嗎?」

  班導問道,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可以。」

  「那我會告訴青木的爸媽,說青木和全班同學應該可以好好相處。最後,大家替鼓起勇氣道歉的青木拍拍手吧。」

  零星的掌聲在教室中響起,我覺得很痛苦。

  大家還是和剛才一樣,沒有半個人正眼瞧我。不過,我感覺得出暫時平息的敵意和惡意,因為現在的掌聲倏地高漲。

  無可奈何。既然來學校,難免會遇上這種事,我只能一一承受。

  班上只有一個人一臉憂鬱地看著我,就是春日。

  到了下課時間,我走出教室,前往消費合作社,春日跟了過來。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我完全跟不上。」

  「哎,人類社會無奇不有。要是這樣就受到打擊,現在的我才不敢來上學。而且老實說,我覺得這樣也好。」

  春日依然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

  「對了,青木,你要去哪裡?」她詢問。

  「消費合作社,我要去買鉛筆,應該勉強趕得上第六節課。」

  「咦?你是鉛筆派的嗎?」

  「不是。我的自動鉛筆不見了。」

  「該不會……」

  「大概是我弄丟的吧。以後應該會常常弄丟,所以暫時用便宜的鉛筆就好。」

  回到教室以後,我發現自己的書包被扔到垃圾桶,裡頭的東西還被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塞進垃圾桶里,和廚餘混在一起。

  這也是當然的。我嘆了口氣,開始翻垃圾桶。

  之後,我每天都是忍氣吞聲地過著校園生活。

  我發現春日有時候會偷偷擦掉我桌上的塗鴉,或是把我被扔掉的東西撿回來,放回原位。對於她所做的一切,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至於成瀨,偶爾和她對上視線的時候,她總是一臉尷尬。每當看見她這副模樣,我都會產生一種近似歉意的微妙情感。

  在我重新展開校園生活之際,姐姐終於決定要結婚了,聽說過一陣子會正式去拜會對方的父母。

  「姐,借我十萬。」

  晚上一起看電視時,我開口說道。

  「啊?找死啊?」

  姐姐輕聲罵道。

  「抱歉,開玩笑的。」

  「什麼跟什麼?把錢給誰可以改變什麼嗎?」

  「什麼也不會改變。」

  「真夠煩的。」

  電視上的搞笑藝人把普通人叫成外行人,一面調侃對方一面搞笑。

  春日〉你現在在哪裡?

  仔細一看,春日在不久前傳了LINE給我,我不禁擔心起來。

  春日〉青木,你有空嗎?

  我〉我在看電視。

  雖然標示為已讀,卻沒有回應。在我想埋怨幾句時……

  春日〉知道了。

  她回訊了。

  「姐,我要和朋友出去玩。」

  我說道,姐姐睜大眼睛,用看著可怕怪物般的眼神看著我。

  「你的表情怎麼像是要去赴死?」

  「我只是想睡而已。」

  走出家門,我傳LINE詢問春日人在哪裡。

  春日〉麥當勞的二樓。

  春日說她坐在二樓窗邊,我隨即發現她的背影。熟悉的服裝,春日穿的是我們一起去買的衣服。

  我走上前去,還沒打招呼,春日便先埋怨我一句:「怎麼這麼慢?」我這才發現由於是晚上,玻璃窗反射了我的身影。

  「我不想回家,青木,你可不可以陪我到早上?」

  什麼跟什麼?你是沒趕上末班車的女生嗎?我正要吐槽,看見回過頭來的春日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不禁發出小小的怪叫聲。

  「嗚哇!」

  「咦?有這麼慘嗎?」

  春日的臉上被人用黑色奇異筆胡亂塗鴉,八成是油性筆。眼睛周圍塗上黑眼圈,嘴巴畫上鬍子,像是教科書上的偉人圖片。

  「誰畫的?」

  「曾山同學。」

  一股怒火冒上來。

  「好像是我不好,犯了什麼錯,讓曾山同學不高興。他說是懲罰。」

  「真的是你不好嗎?」

  「……我不知道。」

  撩起劉海仔細一看,額頭上寫著「我是笨蛋」。

  「好,我去宰了他。」

  我想去曾山家興師問罪,春日抓住我的手臂。

  「算了啦。」

  「可是……」

  「這樣又不能解決什麼。」

  春日無奈地說道,我也覺得她說得有理。

  「我媽看到我的臉會擔心,這才是問題……所以我不能回家。該怎麼辦?」

  春日問道,我也束手無策。

  我們前往漫畫咖啡廳。

  「呃,不好意思,請出示可以確認年齡的證件……」

  聞言,我和春日面面相覷。

  「啊,我有。」

  說著,春日從書包里拿出高中的學生手冊,店員說道:「抱歉,本店謝絕未成年的客人……」這個笨蛋。

  「這個社會真難混,要未成年人去哪裡?」

  春日忿忿不平,開始嘀嘀咕咕地咒罵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我們無處可去,只好在鬧區附近的河堤邊散步。

  天色很暗,霓虹燈光越來越遠,我們看不見彼此的臉。

  「抱歉,青木。」

  「別道歉。」

  因為那張臉是我造成的。

  兩人一起散步,周圍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安靜又黑暗。

  「我沒做錯事吧?」

  隔著背部傳來的春日聲音有點沙啞。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默默無語,只有春日吸鼻涕的聲音微微地在河堤迴響。這是種讓人情緒低落的背景音樂。

  漸漸地,我越來越焦躁,回過了頭。

  「欸!」

  春日一臉錯愕地停下腳步,對我應了聲「是」。

  「春日,你已經很可愛了。」

  為什麼一定要我明白說出這種我根本不想說的話,她才會懂?

  「你又說這種違心之論。」

  「這是真心話。」

  「可是……」

  我凝視著春日。

  「你已經變可愛了,有自信一點。」

  春日起先像是抗議似地板起臉孔瞪著我,不久後,表情便舒緩下來,變得柔和許多。

  「是嗎?」

  不過,看到春日臉上用奇異筆畫出的鬍子,我還是覺得她有點蠢就是了。

  「欸,春日。」

  我下定決心。既然已經決定,就要付諸行動。

  「我要休學。」

  「休學以後要做什麼?」

  春日的雙眼閃爍著擔憂之色。

  「總之,我已經決定休學,所以你不用擔心了。」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

  「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

  我想重新來過。

  再這麼下去,我不認為自己能夠照常上學。

  一決定要休學,我的心情倏地變得輕鬆許多。

  同時,也察覺自己還有尚未完成的事。

  「所以你不必再操任何的心了。」

  結果,我們一直等到夜深人靜、家人都熟睡以後才在春日家門前解散。

  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家以後,我發現桌上擺著十萬圓。

  我本來想跟姐姐說說話,可是來到她的房門前時,她好像已經睡了,所以最後我什麼也沒說。

  在教室里不方便找成瀨說話,所以我依然只用LINE和她交談。

  早上起床,手機里躺著她傳來的訊息。

  智慧型手機畫面的光芒,比晨光更早映入我惺忪的眼裡。

  成瀨〉我好煩惱,睡不著。

  凌晨兩點,成瀨傳來這則訊息時,我早就呼呼大睡了。

  我〉我發現自己是個很差勁的人。

  訊息立刻顯示為已讀。成瀨〉那又怎麼樣?

  我〉仔細想想,我完全不了解你。

  我〉雖然說了那麼多話卻完全不了解。

  成瀨〉我也不了解你啊。

  我〉你喜歡曾山的哪一點?

  成瀨〉我想

  成瀨〉大概

  成瀨〉用你的說法,就是分數很高這一點吧?

  我〉這樣太複雜了吧?你說過你就是喜歡我的分數普普通通。

  成瀨〉會嗎?很單純啊。

  我很想繼續跟成瀨傳LINE。

  我〉待會兒再繼續聊吧。

  不過,我下了床。

  離開家門時,媽媽對我說:「不用勉強自己。」而我並未答話。成瀨〉早上都起不來,好想睡。

  我〉我或許會休學。

  成瀨〉真的?

  我直接去了學校。

  來到教室,我做了個深呼吸以後,才走進裡頭。

  一進教室,班上的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神活像看到蟲子。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位子可坐,已經很好了。

  上完上午的課,到了午休時間,我去找曾山說話。要向在教室最後方和狐群狗黨鬼混的他攀談,需要相當的勇氣。

  「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不可以。」

  曾山賊笑著看我。

  「幹嘛?」

  說歸說,曾山還是跟著我來了。

  我想在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說話。

  兩人離開校舍,走向校外,來到學校附近的公園。

  「有什麼事?」

  「欸。」

  要是聲音發抖就太遜了,所以我用力壓低聲音。

  「別再對春日做那種過分的事了。」

  「你憑什麼命令我?」

  曾山笑著滑手機。

  公園裡,樹木晃動的沙沙聲傳入耳中。

  「要我下跪求你嗎?」

  「少說這種無聊話。你這種膝蓋本來就軟的人下跪,有什麼好看的?」

  「不然……」

  「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

  曾山環顧周圍。

  「就那個吧。」

  他指著公園角落的池塘。

  「只要你濕答答地上完下午的課就行。」

  我愣在原地,曾山露出了賊笑。

  「好,快跳吧。」

  他還拍手打著節拍催促我。

  真令人厭煩。

  我跳進了池塘里,水花四濺,噴到曾山的褲子上。

  「哇,好髒。」

  我單腳跪在池底,從下方抬頭瞪著曾山。

  「曾山,你說話要算話。」

  「我再

  考慮考慮。」

  曾山擱下我,先行回去教室。

  第五節課,教室里充斥著竊竊私語:「搞什麼啊?」水滴從我的襯衫上不斷滴落。

  「青木,你是怎麼搞的?」

  社會科老師見我這副模樣,困惑地說道。

  「午休時間,我跳進池塘游泳了。」

  「……去保健室換衣服。」

  「不要。」

  老師站在我的座位前,用打從心底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我。

  「你別鬧了。」

  「我沒有鬧。」

  「少廢話,快離開教室。」

  「不要。」

  他抓住我的腋下,想硬拉我起身,我抓住桌子抵抗。

  老師為了拉我起來,弄得自己滿臉通紅。但他原本就不是那種充滿熱忱的類型,沒多久之後就放棄了。

  「隨便你,我不管了。不過,青木,你今天的課都算曠課。像你這樣的人沒有人權,當作不存在的人就行了。」

  不過,我根本不在乎會不會被記曠課,回答:「好。」

  放學後,曾山把我叫到校舍後方。

  校舍後方面向操場,可以聽見有人正在準備社團活動的聲音,不時有視線投射過來。

  「這樣就行了吧?」

  我說道,曾山笑了。

  「你居然真的做了,超好笑的。」

  身上的襯衫濕答答,令人煩躁,因此我索性脫下來擰乾。水流到了地面上。

  「我把春日叫來這裡了,還有成瀨。」

  春日從校舍走廊走出來,臉色黯淡。不過,我沒看見成瀨。

  「就讓本人決定吧。欸,春日,你看,很窩囊吧?」

  曾山揚起嘴角,轉向春日。

  「青木同學要我們別再見面了,你同意嗎?」

  春日並沒有回答曾山的問題,而是問他:

  「……今天青木全身濕答答的,是曾山同學造成的嗎?」

  「對啊。」

  「為什麼?」

  「經你這麼一說,為什麼?」

  曾山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面露思索之色。

  「應該沒有特別的意義吧。」

  曾山露出了正確答案浮現時那種豁然開朗的表情說道:

  「就算這所學校里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這麼做,所以我沒有錯。」

  或許這是真的,曾山沒有說錯。

  「我只是覺得青木很討厭而已。大家都這麼想,我是替全班抒發心聲,所以我沒有錯。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抱怨,對吧?起頭的也許是我,不過反正早晚會變成這樣。

  因為這是大家的默契。

  要說誰該負最大的責任,我覺得是青木自己。

  這世界是有秩序的,就是言行舉止不能逾越自己的分際。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的人,即使受到懲罰也怨不得人。比如跟我說話沒大沒小,或是想和心愛交往之類的,都是青木這種層級的人不能做的事。」

  不久,曾山又恢復為百般無聊的表情,自顧自地說道:

  「社團活動快開始了,我該走了。啊,對了、對了,那本筆記本,那是我乾的。」

  曾山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呃……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就是這一點惹人厭。」

  曾山面露笑容,輕蔑地看著我,並確認似地說道:「話說完了吧?」

  「不,等等。」

  曾山打算離去,我抓住他的手臂,而他甩開了我,用腳把我踢倒,並從上方踹了我幾腳。不知是不是痛覺麻痹了,雖然他踹得很用力,我卻不覺得痛。

  「你現在就是這種角色。」

  這時候,春日突然用力打開旁邊的水龍頭,我和曾山都驚訝地將視線移向她。春日將水注入手邊的水桶,水幾乎快滿出來了。

  接著,春日拿著水桶看著我們,急促地吸氣、吐氣,把裝滿水的水桶高舉到頭頂上——朝著自己倒下來。

  春日淋成落湯雞,杵在原地。

  「……你在搞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曾山苦笑著對春日問道。

  「走吧,青木。」

  春日抓住我的手,硬生生地拉我起身。

  「你們這些可悲的弱者就繼續這樣互相取暖吧。」

  「可悲的是你,曾山。」

  成瀨的聲音傳來。

  她倚在曾山後方的校舍柱子上看著我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旁觀的。

  曾山回過頭,瞪著成瀨。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後果自己負責啊,或許我會用校內廣播播放那個。」

  曾山說道,成瀨沉默下來。

  「成瀨,你用那個水桶潑青木水,這樣我就當作沒聽到剛才的話。聽清楚了吧,快動手。」

  說來不可思議,成瀨宛若中了催眠術一般動了。她打開水龍頭,開始在水桶里裝水。四周只有水注入水桶的聲音。

  接著,成瀨舉起裝滿水的水桶,來到我的面前。

  「沒關係,成瀨。」

  我完全接受。

  「潑吧。」

  成瀨的臉扭曲了。

  她潑出了水桶里的水。

  ——對著曾山。

  渾身濕透的曾山用恫嚇的口吻對成瀨說道: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知道啊。」

  「到時候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剛才突然想到,人生沒有簡單到只靠計算得失就能活下去的地步。」

  成瀨牽起我的手。

  「走吧。」

  春日也拉著我的手臂,拔腿就跑。

  出了校門以後,春日依然繼續奔跑,活像要將什麼東西拋諸腦後。

  「喂,春日。」我跑累了,對春日說道:「別跑了。」

  春日的腳宛若放開油門的車子一樣逐漸失去熱度,不久後停了下來。我和成瀨也跟著停下腳步,三個人就這麼迎著陽光站在步道邊說話。

  「其實我……」春日一臉懊悔地說:「本來想把水潑到曾山同學身上,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我是春日,我做得到嗎?我暗自想像。

  「不過,我覺得舒暢多了。」

  成瀨說道,春日似乎想起當時的情景,嗤嗤地笑了起來。

  「明天到學校以後要怎麼辦?」

  春日哈哈笑了幾聲以後,又突然沉下臉,抱住腦袋。

  「對了,成瀨同學,有件事我很好奇。」

  春日問道。比起自己的命運,她似乎更在乎這件事。

  「剛才曾山同學……曾山說的是什麼?他用什麼威脅你嗎?」

  「啊……你想知道?」

  「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也沒關係。」

  「我不願意說,但是我想說,所以我要說。」

  成瀨用雙手捂住臉龐。

  「我還是不想說。」

  她蹲下來嘆了口氣。

  我也蹲下來,拿開成瀨的手。

  「跟我說。」

  「青木聽了會討厭我。」

  「不會的。」

  「我也說過不會,卻變得討厭你。」

  「你現在還是討厭我嗎?」

  「現在不討厭了。」

  「既然這樣……」

  「他拍了影片。」

  「………………………………………………………………………………」

  「影片。」

  「就是……」

  「嗯,就是那個。」

  「換句話說……」

  「他威脅我要傳到網路上。他就是這樣搶走你的筆記本。」

  我開始思索。必須想個辦法才行。不過,只要走錯一步,最後等著我的很可能是地獄。

  「怎麼辦?對不起。」

  成瀨沒有錯。

  「對不起,我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種女生。」

  我繼續思索。

  「他說要上傳到xvideos。」

  我頓時抓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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