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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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起床,身體沉甸甸的。

  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爬到樓下的餐桌邊。真的是用爬的,所以家人都大吃一驚。

  「抱歉。」

  我用憂鬱的聲音說道:

  「我沒辦法上學。」

  爸媽並沒有對我說教,因為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於是,我因為身體不適向學校請假一陣子。

  當我在自己房間裡發呆時,吃完早餐的姐姐來到房門前,但是她並沒有進來。

  『你沒事吧?』

  我們隔著門說話。這樣活像連續劇里的真正繭居族,有一點點好玩。

  「應該沒事。」

  說歸說,我真的沒事嗎?

  『在學校里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不能老實說,因為實在太丟臉了。再說,要說明也很複雜,所以我沉默不語。

  『媽媽剛才說,你可以休學沒關係。』

  姐姐用格外溫柔的聲音說道,或許是在顧慮我吧。

  『不去學校,也可以出人頭地的。』

  是嗎?我很懷疑,思考起分數的事。比方說,工作面試時,面試官問我:「您高中中輟,請問是什麼原因?」我沒自信能好好回答。連對姐姐都說不出口的事,要怎麼跟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說?我覺得自己辦不到。

  「我自己會看著辦,別管我。」

  我只能這麼說。雖然一點把握也沒有,但現在只希望大家都別管我。

  我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現在我只想好好睡個大頭覺。

  不久後,我的心漸漸淨空,成了只會呼吸、只有存在的物體,唯獨意識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清晰。啊,我真的病入膏肓,沒救了。

  **

  在闔眼後的黑暗之中,我想起自己的國中時代,第一次逃學時的事。

  當時,我只覺得不該是這樣。

  進教室以後,我發現自己的桌椅不見了;仔細一看,周圍的人都在賊笑。沒有桌椅就不能入座,我茫然杵在原地。

  望向窗外,只見我的桌椅不知何故被孤伶伶地擱在操場上。大概是有人特地提早到校,把我的桌椅搬走。

  不過,無論我杵在原地多久,都不會有人幫我把桌椅搬進教室里,我必須自己去搬回來。我厭倦地走向操場。當我來到走廊時,上課鐘聲響了,令我更加厭煩。要是被老師發現就會挨罵,所以我一面躲躲藏藏,一面無力地走向操場。

  外頭下著小雨。

  操場的泥土是濕的,觸感十分冰冷。

  當我走到位於操場中央的桌椅邊時,已經撐不下去了。

  我坐到椅子上。

  連日來的惡整讓身體疲累不堪。

  一坐上椅子,就有種再也站不起來的感覺。

  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趴在桌上,閉上眼睛。

  那時候也和現在一樣,身體沉甸甸的,心情很鬱悶,睡意濃厚,好想睡。

  好想就這麼消失。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道粗野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回來,我抬起臉來望去,體育老師就在眼前。仔細一看,換上體育服的班上同學正窺探著我。

  「喂,青木,你在胡鬧什麼?」

  老師說道。他該不會以為我是自己把桌椅搬到這裡來睡覺,譁眾取寵吧?不,不是的,他應該也隱約察覺到是怎麼回事,卻故意採取這樣的行動。真是異常——我如此暗想,又覺得看在別人眼裡,異常的八成是我,他才是正常人吧。

  一思及此,一股火就冒上來。那個老師的禿頭映入眼帘。

  「吵死了,禿頭,小心我宰了你。」

  我喃喃說道,班上同學發出輕蔑的嘲笑聲。老師大發雷霆。我想揍人,卻不知道該揍誰。在我揍完全部的人之前,大概就會被制止吧。

  「我要回家了。」

  我拿起書包,離開校舍;走出校門以後,我回頭望著學校。

  一想到以後應該不會再來這裡,雖然沒有半點美好回憶,還是忍不住心酸。

  其實我也想享受普通的青春生活,有朋友、有女友,一起忙著準備文化祭,一起嘻笑打鬧。我想過的是這樣的生活。我和他們到底有什麼不同?我想,就是因為不明白有什麼不同,我才會變成這樣吧。

  之後,在回家的路上,有好幾個人從後面追上來,用金屬球棒打得我頭破血流。

  **

  「春日同學來了。」

  睜開眼一看,媽媽站在枕邊。

  「別隨便進來。」

  「你打算怎麼辦?」媽媽問。

  「跟她說我感冒,不能見客。你也是這麼跟學校講的吧?叫她回去。」

  「可是你不是感冒啊。」

  媽媽說道,我懶得跟她爭執,便走向玄關。

  一臉擔心的春日站在玄關外。

  「幹嘛?」

  我用不快的聲音對她說道。

  「咦?青木,你不是感冒嗎?」

  「嗯。」

  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帶了寶礦力和果凍來給你。」

  「謝謝。」

  我接過超商塑膠袋,春日一臉詫異地看著我的臉。

  「幹嘛?」

  「呃,你好像……」

  「Thank you.」

  「不,我不是要你用英文重說一次謝謝。你裝病?」

  「咳咳、咳咳……可可!」

  「沒事吧?你剛才一瞬間說成了可可,對吧?那是飲料耶。」

  「……不要雞蛋裡挑骨頭。拜拜,再見。」

  說著,我打算關上門,但春日用腳卡住門縫。

  「等等。」

  春日一臉焦急地看著我。

  「我想跟你談談。」

  我不顧春日的腳還卡著門,試圖用力把門關上。

  「好痛好痛好痛,住手,住手!」

  春日發出吵死人的哀號,我怕吵到鄰居,一瞬間放鬆了力道。

  「回去。」

  「不要。」

  「你很煩耶。」

  「因為……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只好死心地打開門。?〓

  「你不用把那種事放在心上。」

  春日坐在我房裡的坐墊上,如此安慰我。

  「如果我過的是不用放在心上的人生就好了。」

  我漫不經心地抱膝坐在地板上。

  「事情傳開了嗎?」

  「……沒有啊。」

  春日的視線四處飄移。

  「有吧?」

  「有是有啦……」

  「其實我也知道,不去上學……吃虧的是我。」

  「你病得很重耶。」

  春日用憤怒的聲音說道,凝視著我。

  「都變成這樣了還在計算得失。」

  「對啊。我就是死性不改,所以你別再管我了。」

  我焦躁地說道。

  「算了。你不來學校,我來看你就行了。」

  我看著春日。她是說真的嗎?哎,八成是說謊吧。

  「別再來了。」

  要怎麼做她才肯回去?或許別理她就行。為了明白顯示我是故意不理她,我打起電玩。

  「這是什麼遊戲?」

  春日興味盎然地問。我沒有回答,而是專注於遊戲畫面,用刀子逐一殺掉路人。

  「好血腥喔。」

  春日說道,在我的身旁握住手把。

  「我也要玩。」

  我嘆了口氣,操作畫面,切換為雙打模式。

  「讓人想起遊樂場那時候。」

  我默默地繼續打電玩,又突然靈光一閃,用刀子刺殺春日——在遊戲裡。

  「啊,可以殺隊友啊?」

  「嗯。」

  糟糕,我不小心跟她對話了。

  「沒想到挺好玩的。」

  「對吧?」

  這是個單純的家機遊戲,可以用各種兇器殺人。

  「話說回來,春日,你幹嘛戴帽兜?」

  仔細一看,春日不知幾時間把連帽上衣的帽兜戴起來,豎起膝蓋打電玩。

  「這樣感覺更沒藥救吧?」

  我不懂。

  「你也試試看嘛。」

  於是,我也如法炮製。的確,感覺上就像是成了真正的廢人。

  「真的。」

  「

  再把電燈關掉就更完美。」

  我用遙控器關掉了房間的電燈。

  「這樣就行了吧?」

  春日默默地豎起大拇指。

  我們玩了一陣子遊戲,完全忘記時間,不久後開始膩了。我用機關槍殺光學校里的學生,最後用手榴彈炸掉自己的腦袋自殺,還胡鬧地對著春日咿咿亂叫。

  「欸,不要裝瘋賣傻行不行?」

  春日打了個大呵欠,伸了伸懶腰。

  「殺人也很累耶。」

  她說了句活像心理變態的話,在床上躺下來。

  「你快回去啦。」

  春日充耳不聞地說:「你過來一下。」

  關掉主機的電源以後,房裡變得一片漆黑。

  我走向春日,她輕輕拉住我的手,我也跟著往床鋪躺下,形成面對面的姿勢。

  我們看著彼此的眼睛。

  「我們繼續做上次的事吧。」

  「為什麼?」我問。

  「事先練習,也許身體和心靈就不會痛苦了。」

  「我可不曉得。」

  「只要我不是第一次,你就不會反對我和曾山同學上床了吧?」

  「……怎麼可能?」

  我把視線從春日身上移開,翻身轉向另一側。

  「快回去啦。」

  春日離開房間時,外頭走廊上的暖色光一瞬間照進房裡,隨即又消失了。

  接著,房間恢復為一片漆黑。!9

  後來,春日又來了我家好幾次,我都拜託媽媽把她趕回去。春日一來,我的心就跟著亂。我只想平靜地生活。

  無所事事,無為度日。

  對於不去上學的我,家人的態度依然溫和如昔。可是,現在這種寬容的溫情對於我而言卻是一種痛苦。

  『直人,你的朋友來了。』

  媽媽的聲音傳來。

  「我不是要你趕她回去嗎?」我說。

  『今天不是春日同學,是成瀨同學。』

  「……我去應門。」

  比起春日,我更不想見成瀨,但也不忍心避不見面,趕她回去。

  成瀨站在玄關大門外。

  「你不要緊吧?」

  成瀨一臉尷尬,我猜我大概也一樣。

  「成瀨,去外面說吧。」

  我不想讓成瀨進我的房間。我過得很頹廢,房裡亂七八糟。

  我邊走邊瀏覽Tabelog插圖zhu,尋找好吃的店家,可是又信不過別人的評分,最後去了夜間的家庭餐廳。

  註:Tabelog 日本的美食評價網站,由網友提供餐飲店資訊與評價。

  「青木。」

  入座以後,我想不出要點什麼,成瀨似乎也一樣,因此我們沒有點餐,聊了一會兒。

  「對不起。」

  「沒什麼。」

  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我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形容。我覺得我們正置身於不可名狀的無數漸層之中。

  「成瀨,你為什麼要把筆記本貼在黑板上?」

  「不是我。」

  不知何故,成瀨露出畏怯的眼神。我凝視著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謊,不過懷疑她讓我有點心痛。

  「我沒有貼。」

  「那是誰……」

  說到這兒——

  「哎,不重要。」

  我轉念一想,如此說道,為了改變氣氛按下服務鈴。

  「成瀨,你也是點飲料吧就好吧?」

  畢竟現在的氣氛可不適合點和風漢堡牛排五穀飯沙拉套餐。

  「嗯。」

  「那就兩人份的飲料吧。」

  我向店員點餐,並和成瀨一起去拿飲料。

  「青木,你什麼時候才會來學校?」

  「不知道。」

  附近的座位飄來牛排的香味。

  我按下飲料機的按鈕裝可樂,裝了一點以後又停下來。我現在真的想喝可樂嗎?這麼一想,我險些笑出來。會特地思考自己現在是不是真的想喝可樂的人,腦袋已經有點毛病了。

  我懷著這股莫名的笑意按下柳橙汁按鈕,和可樂混合。柳橙可樂,感覺上好像還算好喝。接著,我又加入爽健美茶和可爾必思,好好的飲料全給我糟蹋了。「欸,別這樣。」我對成瀨的制止充耳不聞,加入全部的飲料。

  如此這般,黑色飲料出爐了。

  「人不是會有一種毀滅的欲望嗎?」

  我說道,成瀨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我覺得,或許我就是想變成這樣。」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現在鬆一口氣。」

  我喝了一口黑色飲料,味道活像這個世上的惡意集結物。

  難道你不相信在不純淨之中,也帶有純淨的感情嗎——春日的話語浮現於腦海中。

  我一口氣喝完眼前的黑色飲料。

  「是我的錯,我是自作自受。」

  我們回到座位上,面對面坐下來。

  「欸!」

  我想到一個想問的問題。為什麼之前都沒問呢?

  「成瀨,你喜歡我哪一點?」

  八成是因為害怕吧。

  「你……」

  說著,成瀨停頓下來,思索了一會兒以後才說道:

  「很溫柔。」

  我覺得任何人對待喜歡的異性都會很溫柔。

  「這好像是常見的『喜歡的理由』。」

  成瀨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在說什麼?

  「除了這種無關痛癢的老套理由以外,還有沒有別的?」

  我以為成瀨會生氣,但是她依然一本正經。

  「突然這麼問,很難回答耶。」

  「我不會生氣的,你直接了當地老實說吧。」

  成瀨屈指計算,繼續說道:

  「我討厭帥哥,你長得不帥,這或許是個理由。還有,老實說我不喜歡社交能力太好的人。太機靈的人和太白目的人我都不喜歡,而你恰到好處。還有,和太會打扮的人在一起,會覺得自己也要努力打扮才行,我不喜歡這樣子;可是要是太過俗氣也很傷腦筋,像你的服裝就很普通。還有,如果太笨,說起話來很累,太聰明也很累。

  不過,全都恰到好處的人其實少之又少。

  或許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喜歡上你。」

  她的意思是,我的分數普通得恰到好處,所以才喜歡我嗎?我幾乎快露出苦笑了。

  「不過,如果是這樣,應該可以結束了吧。」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已經不是你喜歡的人。」

  這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比方說,要是現在的男朋友是無業游民,姐姐還會跟他結婚嗎?不可能。在學校跌落谷底的我,無限趨近於無業游民。

  「再說,真正的我……你應該也知道了,是個很惹人厭的傢伙。」

  「不然,青木,換你說說看你喜歡我哪些地方吧。」

  「全都喜歡啊。」

  「這種恭維就免了,我不需要。我要聽的不是這個,直接了當地說出你的真心話吧。我已經把自己的真心話毫無保留地全說出來,接下來輪到你了。」

  我左思右想。自己是怎麼喜歡上成瀨的?

  「因為你長得很可愛。」

  「這一點我也知道。」

  「還有……很溫柔。」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老套?」

  「等等,我會認真想。呃……」

  我閉上眼睛,認真思考。「長得好看」、「很可愛」、「美女」、「漂亮」、「總之很可愛」,還有什麼?

  「還有別的吧?」

  成瀨輕輕踩了我一腳。

  「……好像沒有。」

  「原來沒有啊!」

  成瀨虛脫無力地滑落家庭餐廳的沙發。

  「……很可愛、很聰明、很可愛、有氣質、很體貼、很可愛、很溫柔這幾點?」

  「可是,這樣就算不是我也沒關係吧?這些全都是可以取代的。如果其他學校有『像成瀨一樣的女孩』,換成她也行吧?」

  成瀨的聲音提高八度,似乎生氣了。

  「說得更正確一點,喜歡有很多種。你說過你喜歡我,是出於憧憬吧?我的分數很高,所以你喜歡我。這是唯一的要素。」

  「我承認。」

  「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嘛。」

  「或許吧。」

  「不過,從前喜歡過我的男人大概都是看上我的臉……我該怎麼辦?」

  「

  不知道。因為你真的長得很好看啊。」

  「我是不是該每天用繃帶包住臉去上學?但要是這麼做,根本沒人會接近我。」

  說著,成瀨有些自嘲地露出黯淡的微笑。

  「總之,至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們的喜歡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對不起。」

  「不過仔細想想,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理由,真的有那麼冠冕堂皇嗎?」

  我不知道,反而開始覺得因為分數喜歡上某人要來得健全多了。

  「好吧,我放棄,就當作戀愛就是這樣。」

  「可是,我討厭普通。我討厭普通的戀愛,一定要有一個很喜歡我的男生,而我也很喜歡他,彼此兩情相悅、白頭偕老才行。我要的是可以共度各種時光,就算我變成老太婆也還喜歡我的人。你不懂嗎?」

  「這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可是,如果做不到,對我而言,戀愛就沒有意義了。我不想做沒有意義或無關緊要的事,我想要永恆和純粹。」

  「為什麼?」

  「套用你的說法,就是因為人的分數總有一天會下降。年紀越大,分數就變得越低。容貌是很殘酷的,女人的分數會先下降。看著另一半變得越來越醜陋,感情也跟著越變越淡,這是我無法忍受的。」

  可是,這也無可奈何啊。

  我默默無語,成瀨無力地嘆一口氣。

  「到頭來,因為什麼理由喜歡上一個人,才是正確答案呢?」

  □□

  我不想直接回家,漫無目的地走著。不想回家,卻又無處可去。我想要一個可以靜一靜的地方,可是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真的。就像國中生寫的詩一樣,我衷心希望能夠融化在夜色里,消失無蹤。

  你是害蟲,是危害這個世界的生物——另一個自己在腦中這麼說。這不是帶有自我憐憫的自我否定,而是嚴峻的事實。我是垃圾,垃圾是我。

  看著地面走著走著,我經過了位於附近的小康家。

  我突然停下腳步。

  他應該在家。

  我爬上不知有幾年歷史的破舊公寓木造樓梯,打開門。我早就料到他不會鎖門,果不其然門沒有上鎖。

  房裡沒開燈,一片漆黑,也沒有任何家電的光線。一般至少會有待機燈吧。這麼一提,連冰箱的聲音也沒聽見。小康的房間宛若時間暫停了一般。

  「怎麼,原來是直人啊?」

  黑暗中的小康一臉畏怯地看著我。為何露出那種懦弱又缺乏自信的表情?小康那副無助的模樣,害我跟著忐忑不安起來。

  「小康,你在幹嘛?」

  「你也要來一管嗎?」

  小康在吸一種看似香菸的東西,但那不是香菸。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說:「不用了。」小康卻指著陽台上的植物葉子說:「不必客氣,還有很多。」原來那不是園藝啊……我根本不是在客氣,然而不一會兒,小康駕輕就熟地準備完畢,將可疑物品遞給我。

  「喏。」

  「房間怎麼烏漆墨黑的?」

  「被斷電了。」

  「小康,你不要緊吧?」

  小康沒有回答,把葉子捲起來、點上火。

  我懶得多說什麼,就吸了一口。

  我們並肩躺在小康從不收拾的地鋪上,望著天花板。

  「我從沒想過你會變成這麼廢的大人。」

  一股笑意湧上來,我變得口無遮攔。

  「我算是大人嗎?」小康無奈地說道。

  「你已經老大不小啦。」

  「是啊。」

  倦怠的氣氛,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

  「欸,直人,你知道我欠地下錢莊多少錢嗎?」

  「不知道,也不想聽。」

  「大概兩百萬。」

  「挺厲害的嘛。」

  小康居然有膽向地下錢莊借錢,這才是最讓我驚訝的一點。

  「你可別變得和我一樣啊。」

  「雖然你現在很遜……」

  小康的被窩傳來他那熟悉的味道,換句話說,臭氣衝天。小康的被窩總不會帶有玫瑰香氣,這代表我尚未喪失現實感——我如此冷靜地暗想。

  「但從前我很想變得跟你一樣。」

  「我知道。」

  「欸,人為什麼會墮落……」

  我的意識在這裡中斷了。

  **

  夜裡的刀子,少年,國中生。

  漆黑的夜路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分數是32分。

  我對他的臉有印象。

  「我最討厭你這種人。」

  「我也是。」

  我嘆一口氣,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和解。

  「不過,我和你是不能獨自生存的。」

  我冷靜地說。這麼普通的道理,為何從前我一直不明白?真是不可思議。我想,理智上是明白的,可是有些事物光是理智上明白還不夠。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要。」

  他顫抖著聲音說道,並用在夜裡閃閃發光的刀子指著我。

  「我絕對不要變成你這種骯髒的大人。」

  「死心吧。」

  他朝著我衝過來。

  刀子深深地刺進我的肚子裡,身體逐漸染上暗紅色的血液。成年儀式——這個字眼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我需要你。我無法獨自活下去,你也一樣。」

  不久,我的身體將刀子和他的手臂吞沒。他的身體被拉入汩汩流出的血液里,慢慢地融入我的體內,合而為一。

  「我不想死。」

  最後,我如此說道。

  **

  早上,小鳥唧唧啾啾地叫著。啊,這就是俗稱的晨啾插圖zhu啊。我的第一個晨啾,是在廢人的房間裡。

  註:晨啾 漫畫、小說、影里的一種表現手法,省略性愛場面的描寫,直接轉換為隔天早上的場景。

  我猛然起身,垂眼望去,小康還在睡,邋遢的睡相一覽無遺。

  他的胡碴很長,光從外表就看得出是個不務正業的人。我還察覺到一件事,就是小康的少年禿越來越嚴重了……

  再過幾年,應該會變得很悲慘吧——我一面遙想小康頭髮的世紀末未來,一面整理服裝,站了起來。

  「唔,哦,早。」

  小康的眼睛突然睜開。

  「直人,你是不是想偷偷回去?」

  「穿幫了?」

  只穿著一條四角褲的小康站起來,穿上不知是故意弄破還是穿破的牛仔褲,送我到屋外。

  外頭的陽光很刺眼,或許是因為先前一直待在小康昏暗的房間裡。

  「直人。」

  小康呼喚我,我回過頭。

  潦倒落魄的小康。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和小康見面。

  「話說在前頭。」

  小康突然變得一本正經,直直凝視著我鄭重地開口: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

  他的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表情。

  「好遜。」

  我忍不住笑出來。一想到小康八成是事先準備好這句話,笑意就更加強烈。

  「小康,話說在前頭,最後說這種話實在遜斃了。」

  我邊笑邊對著小康揮手,走下公寓的樓梯。笑著笑著,我覺得有點想哭。樓梯發出像是快壞了的吱吱聲,我的影子映上白光照耀的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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