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妖精的未來》
收下餞別禮，與師父道別後，我們再度跟著八號前往妖精村。
「不好意思，一直麻煩你幫我們帶路。」
「我不介意。聽從聖樹大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途中，我試著向走在前方的八號搭話，他依然面無表情，只是冷淡地回答。不過跟剛認識時相比，他的神情變得比較有變化了。
「待在聖樹大人身邊，她會一直用紅茶的事煩我，所以我偶爾也會想暫時離開她。」
「我懂……」
看來師父對紅茶的挑剔度，連情感淡薄的高等妖精都嫌煩。
身為擁有同樣經驗的人，我發自內心同情八號。
「雖然對紅茶的執著有點嚇人，但真的很好喝呢。」
「對呀。托她的福，我替天狼星少爺沏茶的技術又提升了。」
「我比較喜歡輕鬆一點。聖樹大人太認真了，會害人緊張。」
我望向在身後有說有笑的女性組，目前菲亞身上似乎沒有出現異狀。
儘管師父說過聖樹種子不具副作用，以她的個性……也有可能往奇怪的方向強化菲亞。
「菲亞，身體有異狀就騎到北斗身上喔，別客氣。」
「嗷！」
「謝謝你為我操心。不過我的身體狀況好得不可思議，沒問題的。說不定這也是多虧聖樹大人給的種子。」
菲亞說得沒錯，她的腳步相當輕盈，比用聖樹之葉治療時更有精神，但這段期間還是得用「掃描」替她診斷。
之後，我們耗費和去程同等的時間回到妖精村，眾多妖精在村裡的廣場列隊等待我們。
「哇……好熱鬧。」
「大家發現我們快要回到村子，全都跑出來了呢。」
「不僅和地位更高的高等妖精爭鬥，還去見了聖樹。他們八成很好奇我們接受了怎樣的懲罰。」
其中也有不斷用眼神叫我們快點滾出去的人，這也無可奈何。
在世人眼中，定居於森林遁世不出的妖精是非常罕見的存在，註定被許多人盯上。據菲亞所言，旅行歸來的妖精常會說自己屢次被外界的人攻擊，導致妖精自然而然對外人產生排斥感。
因此，我們是多虧救了現任族長──菲亞父親的恩情，以及站在旁邊的八號表現出友善的態度，才沒被趕出去。
菲亞的父親及愛莎站在那群人的最前面，靜靜看著我們，或許是因為在八號面前，他們不能擅自發言。
「交給我來說吧。各位，關於本起事件，聖樹大人有話命我傳達。請各位用心傾聽。」
聽見是來自聖樹的訊息，妖精們立刻挺直背脊，八號確認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邊後，將手朝向我們：
「這些人獲聖樹大人寬恕，其力量還得到了聖樹大人的認同。聖樹大人也願意原諒犯下過錯的莎米菲亞，並授予她祝福。」
八號這番話令妖精們大吃一驚。誰都想像不到我們不僅平安歸來，還取得了聖樹的認可吧。
接著，菲亞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流程，見八號一打信號便舉起師父的樹枝──弓。
由於沒有弓弦，看上去只是平凡的樹枝，不過妖精應該能察覺它的神聖氣息。看到那把弓，妖精們立刻一同跪下。
「族長啊，抬起頭來。幸好你康復了。」
「是，全是拜聖樹大人所賜。」
「驚擾到各位的我的同胞，已由聖樹大人親手制裁。然而，我的同胞傷害了你，聖樹大人為此十分痛心，命令我將此物交予你，以表歉意。」
八號拿出仿佛只是隨便折斷的聖樹樹枝。
不同於菲亞的弓，外觀又小又普通，神聖氣息卻沒有絲毫差異，菲亞的父親緊張地接過。
「必要之際儘管使用，並傳承給下任族長。聖樹大人的加護是不滅的。」
「是！感激不盡。」
用人類來譬喻的話，或許類似被授予名譽勳章吧。
而且樹枝上還有幾片堪稱妖精萬靈丹的樹葉，是具實用性的東西。從聖樹的力量來看，即便是斷枝我也不覺得葉子會枯掉。
出乎意料的禮物，令妖精們高興得忘記我們的存在，八號見狀，靜靜轉身往森林走去。
「那麼，我告辭了。」
「感謝你的諸多協助。請幫我向師父問好。」
「我會的。各位也多保重。」
完成任務的八號，露出淡淡的微笑消失在森林中。
八號離開後，放鬆下來的妖精們緩緩起身，但他們只是困惑地望著我們，沒有半個人靠近。
雖說得到了聖樹的認同，長久以來對外人的不信任感，不可能輕易消弭。
本想先去找菲亞的父親說話，有個人卻精力十足地衝出來：
「歡迎回來，姐姐！幸好你沒事！」
「我回來了，愛莎。」
「嗯！嘿嘿嘿……」
愛莎全速飛奔，撲向菲亞，用臉磨蹭她的胸口，展現喜悅之情。
然而，她因為太高興的關係，表情有點不堪入目，所以我默默移開視線。村長命令其他妖精解散後，走向我們。
「爸爸，你可以下床走路了嗎？」
「你也看到了。你才是，平安就好。」
「這還用說。我不只痊癒，還變得比以前更有精神呢。而且我有一堆話想跟你說。」
「等等。與其在這談，不如先回家吧。我想幾位客人並不介意？」
我們沒有意見，點頭同意，邁步而出。
儘管其他人看待我們的目光不甚友善，由於對方是菲亞的父親，誰都沒有插嘴。
我們和理所當然跟來的愛莎一起來到菲亞家，而現在……客廳的氣氛非常沉重。
「你得到聖樹大人的認同，我這個做父親的感到十分驕傲。不過……」
「不只是我！天狼星他們也得到認同了，有必要講那種話嗎！」
「這跟那是兩回事。就算聖樹大人認同這幾位，我們實在很難去接納外人。」
因為菲亞正在和她的父親爭執。
除去我的前世，我們將在聖樹那邊聽見的事情做了說明，講到一半，她的父親卻這麼打斷我們：
『雖然對恩人講這種話使我過意不去，希望你們能早點離開村子。』
我們本來就沒打算久待，但人家說得那麼直接，心情自然不會太好。
最氣他的態度的人是菲亞，他們已經吵了一陣子。
「我是在和這些人談話，不是你。待在這個村子也不會受到歡迎，建議各位儘快離開。」
「……我明白了。馬上啟程吧。」
「「咦！？」」
「大哥，這樣好嗎？」
在這種狀況下也不能讓精神好好休息，不如到森林外面露宿。
何況……從他的態度來看，總覺得另有隱情。
弟子們都很驚訝我一口答應，但大概是看我並不生氣，察覺到了什麼，乖乖收拾起東西。
「欸、欸！爸爸由我來說服，幹麼放棄得這麼快……」
「你留下。我有話對你說。」
「不要。大家要走的話，我也要一起走。」
「為什麼？沒必要連得到寬恕的你都離開。」
「我是大家的同伴，天狼星的戀人。我決定要陪在他身邊！」
「姐姐！？」
菲亞故意摟住我的手臂，看都不看震驚的父親與愛莎一眼，拉著我走出家門。
打開門的瞬間，我發現有數名妖精在菲亞家附近偷看，我們一出現，他們就同時移開視線。
不是基於好奇心，明顯是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
被用那種眼神看待，菲亞似乎明白父親為何要那麼說了。
身為村長，必須儘快排除影響全村的問題。
「莫名其妙。大家……明明不一樣。」
「可是原因出在外面的人身上。最好別責備你的同胞。」
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看菲亞變得討厭族人。
我們和待在附近的北斗會合，走向村子的出口。
這段期間，視線愈來愈多，菲亞忽然回頭瞪向看著我們的妖精，開始述說：
「我……要再次跟這些人一起踏上旅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
無人回應。
只有視線訴說著「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待在這裡不就安全了嗎……」。
「你們一定覺得我很蠢吧？的確，如大家所知道的，外面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想占有我們妖精。我也承認這點。」
「「「…………」」」
「不過，外面不是只有壞人。至少這些人都把我當成一名女性、當成重要的同伴對待。你們就是因為一直把自己關在森林裡，才會這麼偏頗！」
「……只有一部分的人類是這樣吧？」
「外面全是我們的敵人。」
這些妖精說的是正確的。
包含上輩子，不管到哪都有利慾薰心的人。
不過……菲亞想表達的不是那個意思。
她挑釁般的言論，令部分妖精開始反駁，菲亞卻毫不在意，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是叫你們別討厭外面的人。我們需要的是能看清他人的雙眼！」
菲亞想表達的，是不要只會聽他人怎麼說，希望族人能學會靠自己的眼睛區分善惡。
拒絕一切，待在森林裡或許很安全，但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連成長的機會也沒有，菲亞是希望他們更有危機意識一點。
就像我們來到了這裡，不能保證今後外人或敵人不會進入這個村落。
「算了！我是出於擔心才講這些。你們現在也知道高等種大人並不完美了吧？」
「你……怎麼這樣說話。」
「既然實際發生過，難道不是事實嗎？希望你們多少小心點。」
明白指出妖精的問題後，菲亞拉了拉我的手臂，我對從家中望著我們的菲亞的父親低頭致意，離開村落。
之後，我們順利穿過森林，回到留有紮營痕跡的地方，在同樣的場所露宿。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所以周圍一片昏暗。吃完晚餐，我們在營火周圍喝著艾米莉亞泡的紅茶，悠閒地度過。
「天狼星少爺，您覺得如何？」
「嗯，好喝。之前就已經夠好喝了，這杯茶明顯變得更加美味。」
「茶葉不都一樣嗎？紅茶真深奧。」
「姐姐，再來一杯。」
「呵呵呵，太好了。不過要續杯的人請稍等一下，還要一些時間才能泡好。」
我們津津有味地喝著因師父的指導而大幅進化的紅茶，唯有菲亞一句話都沒說，莉絲擔心地看著她：
「欸，菲亞小姐，那樣真的好嗎？」
「……什麼東西？」
「你對那些妖精說的話。講那種話，可能會被他們討厭吧……」
「那是我的真心話，我並不後悔。」
意思是她早已做好被討厭的覺悟了嗎？
或許可以說她自以為是，但菲亞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同胞維持現狀是不行的。仔細一想，和我相遇時，她也抱怨過村裡的妖精的生活態度。
菲亞發現大家一臉擔憂，苦笑著擺擺手。
「唉，我不認為自己講了幾句他們就會改變啦。比起那個，我比較擔心你們覺得妖精是討厭的種族。」
「我明白他們的苦衷。」
「對啊。雖然那些人都用那種眼神看我們，他們還是沒有因為這樣就討厭菲亞姐。」
明明是打破規矩的罪人，妖精們卻沒有說要把菲亞趕出去。其中雖然有頗為尖酸刻薄的言論，到頭來也是出於對她的關心。
我告訴菲亞我明白妖精對外人很冷漠，同族之間卻有著深刻的羈絆，菲亞略顯害羞地笑了。
「是、是嗎？那就好。」
「不過菲亞小姐有個更擔心的人吧？」
「嗯，結果你根本沒和爸爸好好說到話耶？」
「是沒錯，但爸爸講了那種話，我不太想理他。」
要是放著不管，他們打起來都不奇怪，我認為我在那個時機離開並無不妥。
「都過了一段時間，你們也冷靜下來了吧。要不要照原定計劃，把他叫來這裡？」
「……他會願意來嗎？知道你是我的戀人，爸爸很生氣的樣子。」
「姐姐，你不必擔心。」
「嗯，我已經來了。」
忽然加入對話的嗓音，令我們回過頭，愛莎和菲亞的父親從森林中走出。
「愛莎──還有爸爸也來了……」
「打擾一下。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對女兒說。」
「沒關係的。請坐。」
「我立刻去泡茶。」
我們以營火為中心圍成一圈坐在地上，來訪者愛莎坐到菲亞旁邊，父親則坐在對面。
仔細一看，真不可思議。
有個長這麼大的女兒，菲亞的父親卻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幾歲。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該不會是來叫我回村的吧？」
微妙的緊張感籠罩四周，旁邊的菲亞再度摟住我的手臂，瞪向父親。
「你要離開村莊我已經管不著了。因為這似乎也是聖樹大人的命令，又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
「那你來幹麼的？明明是你趕走了我的同伴……」
「別這麼生氣。大家都很不安，身為村長我只能這麼做。我來這邊的目的，是想看看你的戀人。」
「您說晚輩嗎……？」
考慮到將來的事，他會成為我的岳父，因此我用比較有禮貌的語氣詢問，菲亞的父親緩緩點頭。
「聽愛莎說，你身為人族，卻揚言要給菲亞幸福……是嗎？」
「是的。我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不讓菲亞後悔選擇了我。」
我直盯著菲亞的父親，將對愛莎說過的話傳達給他。
儘管不及高等妖精，菲亞的父親也一樣面無表情，因此很難判讀他的情緒。凝重的空氣使大家緊張地看著我們，只有菲亞抱住我的手臂，高興地用臉磨蹭，害我差點鬆懈下來。
「「菲亞，正經點。」」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有默契！？不是在吵架嗎？」
「我和他並沒有在吵架。」
「別這樣，會害我缺乏緊張感。所以，您願意認同晚輩做她的戀人嗎？」
「…………」
菲亞的父親忽然陷入沉默，閉上眼睛沉思。
過了一段時間，艾米莉亞將紅茶端給愛莎時，他終於開口：
「我……實在無法喜歡人族。所以我真正的想法是反對，可能的話，就算拚盡全力都想阻止她。」
「我大概感覺得出來，不過真沒想到爸爸你這麼討厭人族。為什麼啊？」
「因為我的妻子……你的母親，是死於外人害她受的傷。」
菲亞的母親到外界旅行時，被想抓妖精的人類射的箭射中。
儘管受了傷，菲亞的母親還是勉強從對方手中逃離，卻因為傷口的關係染上疾病。理應可以再活數百年的她，在生下菲亞的同時病逝。
「不過，外人救了我的女兒，也救了我。所以……我很煩惱該如何是好。」
「真的嗎……？」
「這種時候哪可能開玩笑。即使如此，你仍然想和母親的仇人──人族男性在一起嗎？」
「……少把我當成笨蛋。」
得知真相的菲亞，放開我的手臂走到父親面前。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或許也會和你一樣憎恨人族。但那又不是天狼星做的。與種族無關，我想以一名女性的身分，跟天狼星在一起！」
「可是……」
「可是什麼！面對高等種大人，還毫不猶豫挺身保護我的人竟然得不到你的認同，太奇怪了吧！」
「因為他們是外人。與尊敬高等種大人的我們不同，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天狼星曾說過，就算一整個國家盯上我，他都會保護我。竟然不回應願意做出這種承諾的人，別說妖精了，連一名女性都稱不上！」
我確實說過這種話。我早已做好覺悟，若我們真的被國家追捕，要不是盡全力逃跑，就是徹底排除問題的源頭。
菲亞湊到父親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著，不久後，他舉起雙手投降：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別在這麼近的距離對我怒吼。是嗎……你真的很愛那個男人。」
「就說了，我是全心全意地在愛他！……呃，難道你在試探我？」
「當然。因為此刻的我並非妖精的族長，而是你的父親。」
他面無表情，注視女兒的目光卻平靜又溫柔。
這才是真正的他嗎？
「因為你一向遵循本能而活，我怕你只是暫時被愛情沖昏頭，想聽你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你這樣真的很失禮！」
不愧是當父親的，很了解女兒的個性。
菲亞沒有再強烈反駁，大概是父親的言論中，也有她能接受的部分。
「而且，我已經感受到那男人的覺悟。擁有能與高等種大人為敵的實力，又不會束縛你，你受到傷
害他會真心為此發怒──若非一心惦記著你，是做不到的。」
「什麼嘛，你明明都知道。」
「這並非我的本意就是了。況且連眼中只有你的愛莎都說……他是能讓你幸福的人族。」
「……哼。」
往旁邊一看，愛莎害羞地別過頭。
下一秒，她因為紅茶喝太快燙到舌頭，艾米莉亞和莉絲急忙拿毛巾和水給她。
「意思是，你願意承認我跟天狼星的關係囉？」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人族。怎麼能把你交給會拋下你一個人先走的人……」
「這種時候該回答『是』吧！」
「呣！？可是……我是……為了女兒──！」
菲亞抓住父親的領口用力搖晃，我從後面制住她。
真是……哪有人這樣見父母的啊？
通常應該是「請把女兒交給我……」之類的感覺，由我和父親對峙才對。
我都還沒和他講到幾句話，這對父女就自己討論出結論。我為此嘆了口氣，菲亞趁機從我的拘束下逃離。
然後當著父親的面吻了我。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菲亞小姐實在太好懂了，這樣不太好啦。」
「菲亞姐還是一樣亂來耶。」
「……嗷。」
「下次就輪到我囉。」
弟子們（除了一個人）一臉無奈，愛莎發出悽厲的哀號聲，菲亞的父親則瞪大眼睛，表情崩壞。
以此為契機，親子爭執再度爆發，我們完全被晾在一旁。
過沒多久，艾米莉亞幫我倒了第二杯紅茶時，他們終於吵完……
「呼……呼……那你願意承認我和天狼星的關係囉？」
「呼……呼……沒辦法。人族的男性啊，雖然我女兒這副德行……她就……麻煩你了。」
「……晚輩明白了。」
他面無表情，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真的很不甘願的態度瞪過來，我只能如此回答。
「好，你自己說的喔！可是爸爸，你要鬧脾氣也只能趁現在。等你看到孫子，就會發現曾經反對的自己是錯的。」
「孫子啊。我不太能理解。」
他之所以沒什麼反應，是因為妖精不熟悉孫子這個概念。
妖精是長壽的種族，但他們一輩子只會生一、兩次小孩，把增加子嗣當成系統性行為，對他們來說，孫子等於是小孩的衍生物吧。
「一定很可愛。聽說人稱最強劍士的老爺爺，在孫子面前會變得毫無抵抗力。」
當然，那個老爺爺就是被譽為剛劍的劍士──萊奧爾。
雖然不是真正的孫女，那個爺爺就算被艾米莉亞拿刀刺，八成也會笑著原諒她。先不論他這個人被刀刺中也死不了。
「總有一天，我絕對會帶我們的小孩回來給你看，好好期待吧。」
「呵，我會不抱期待地等著。」
大概是該說的都說完了，菲亞的父親看了我們一眼，站起身。
「你要走了嗎？」
「嗯，總不能一直讓家裡空著。這孩子令人費心，麻煩各位多加照顧。」
見我們點頭，他微微揚起嘴角，轉過身去。
「你離開村子時說的話……我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我會思考看看。」
「爸爸……」
「別讓自己後悔。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回來，因為這裡是你的故鄉。」
「謝謝你，爸爸。你放心，我不會後悔的。現在的我是這麼快樂又幸福。」
「嗯，看得出來。」
他頭也不回地走向森林，我們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菲亞的父親回村了，愛莎卻還留在這裡。
她正在用水為燙傷的舌頭降溫，菲亞溫柔地將她摟進懷中，撫摸她的頭。
「呵呵，得向你道謝才行。因為你幫我說服了爸爸。」
「我、我只是為了姐姐好才這麼做。雖然很不甘心，連高等種大人都有辦法擊退的男人，也只能承認了……」
「真不坦率。不過，謝謝你。」
「全是為了姐姐……呼呼呼。」
她講的台詞很帥氣，卻因為被心愛的姐姐緊緊擁抱，露出女性不該有的痴笑。
她以為趁現在就抱得到菲亞，但手一繞到背後，菲亞就離開了，因此愛莎看起來很不甘心。整個把義妹耍得團團轉。
「對了，愛莎小姐為什麼這麼喜歡菲亞小姐？」
「菲亞姐很漂亮，是個好女人，但她有點太不受控制……」
「哎呀，真沒想到這種話會出自天狼星的徒弟口中。是哪張嘴說了這麼心胸狹窄的話呀？」
「好痛好痛好痛！？對不起啦！」
「不准笑姐姐！」
「嗚啊！？」
說錯話的雷烏斯被菲亞用拳頭在頭上鑽來鑽去，愛莎則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腳。他被兩位女性妖精左右包夾，某些人可能會羨慕吧。
「我……可以理解愛莎小姐的心情。菲亞小姐很會照顧人，對我們來說跟姐姐一樣。」
「你很懂嘛！沒錯，姐姐是很棒的人。因為就是姐姐拯救了我……」
看到村里那些妖精，我確信菲亞和愛莎是妖精中的異類。
即使沒被討厭，她們在村子裡好像會顯得格格不入，話題跟其他人兜不上，經常獨處。
菲亞天生就是那個個性，所以完全不介意，心靈較為脆弱的愛莎卻因此有過辛酸的回憶。
「姐姐親切地對待那樣的我，把我從孤獨中救出來。如果是為了姐姐，我甚至願意跳進火堆。」
「你這樣講我壓力很大，稍微克制點。」
「是！我會控制在適度範圍內。」
「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認識同樣的人。」
「天狼星少爺，要不要再來一杯紅茶？冷的話可以用毛毯或我來溫暖身體唷？呵呵呵……」
我邊贊同莉絲說的話，邊摸著勤快地為我服務的艾米莉亞的頭。若放著不管，可能會直接在這過夜的愛莎，看到立在附近的東西，向菲亞提問：
「姐姐，聖樹大人賜予你的樹枝，該不會是……」
「你發現啦？沒錯，她說我需要武器，就給了我一把弓。」
「果然嗎？竟然能從聖樹大人手中得到如此神聖的弓，姐姐將來可能會被稱作傳說中的妖精。」
「啊哈哈，太誇張了啦。不過沒有弦，所以還不能用，方便的話能把你備用的弦分給我嗎？」
「那麼姐姐，請用這條弦。」
愛莎取下背上的弓，拆解弓弦交給菲亞。
妖精製造的弓非常精巧，弦的品質似乎也很好，不過和聖樹的樹枝比起來，總會有點相形見絀。
「雖然不是全新的，這是我手中最好的弦。我不認為它配得上那把弓，不過在找到好用的弓弦前，請你先拿來當替代品吧，不用客氣。」
「它才不是替代品。這條弦蘊含你的心意，我會好好使用它。」
「姐姐……光聽見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愛莎撲到菲亞懷中，菲亞慈祥地撫摸她。
「不久後就輪到你出去旅行了對不對？希望你跟我一樣，遇見值得信任的人。」
「不可能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不過……當時姐姐說過的話，我會牢記在心中。」
「……謝謝。」
覺得自己的意見未能傳達給同胞，半死心的菲亞，也有理解她的人。
儘管是異類，菲亞為同族著想的溫柔之心，絕對不是徒勞無功──看見相擁的兩人，我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008
「不好意思，一直麻煩你幫我們帶路。」
「我不介意。聽從聖樹大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途中，我試著向走在前方的八號搭話，他依然面無表情，只是冷淡地回答。不過跟剛認識時相比，他的神情變得比較有變化了。
「待在聖樹大人身邊，她會一直用紅茶的事煩我，所以我偶爾也會想暫時離開她。」
「我懂……」
看來師父對紅茶的挑剔度，連情感淡薄的高等妖精都嫌煩。
身為擁有同樣經驗的人，我發自內心同情八號。
「雖然對紅茶的執著有點嚇人，但真的很好喝呢。」
「對呀。托她的福，我替天狼星少爺沏茶的技術又提升了。」
「我比較喜歡輕鬆一點。聖樹大人太認真了，會害人緊張。」
我望向在身後有說有笑的女性組，目前菲亞身上似乎沒有出現異狀。
儘管師父說過聖樹種子不具副作用，以她的個性……也有可能往奇怪的方向強化菲亞。
「菲亞，身體有異狀就騎到北斗身上喔，別客氣。」
「嗷！」
「謝謝你為我操心。不過我的身體狀況好得不可思議，沒問題的。說不定這也是多虧聖樹大人給的種子。」
菲亞說得沒錯，她的腳步相當輕盈，比用聖樹之葉治療時更有精神，但這段期間還是得用「掃描」替她診斷。
之後，我們耗費和去程同等的時間回到妖精村，眾多妖精在村裡的廣場列隊等待我們。
「哇……好熱鬧。」
「大家發現我們快要回到村子，全都跑出來了呢。」
「不僅和地位更高的高等妖精爭鬥，還去見了聖樹。他們八成很好奇我們接受了怎樣的懲罰。」
其中也有不斷用眼神叫我們快點滾出去的人，這也無可奈何。
在世人眼中，定居於森林遁世不出的妖精是非常罕見的存在，註定被許多人盯上。據菲亞所言，旅行歸來的妖精常會說自己屢次被外界的人攻擊，導致妖精自然而然對外人產生排斥感。
因此，我們是多虧救了現任族長──菲亞父親的恩情，以及站在旁邊的八號表現出友善的態度，才沒被趕出去。
菲亞的父親及愛莎站在那群人的最前面，靜靜看著我們，或許是因為在八號面前，他們不能擅自發言。
「交給我來說吧。各位，關於本起事件，聖樹大人有話命我傳達。請各位用心傾聽。」
聽見是來自聖樹的訊息，妖精們立刻挺直背脊，八號確認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邊後，將手朝向我們：
「這些人獲聖樹大人寬恕，其力量還得到了聖樹大人的認同。聖樹大人也願意原諒犯下過錯的莎米菲亞，並授予她祝福。」
八號這番話令妖精們大吃一驚。誰都想像不到我們不僅平安歸來，還取得了聖樹的認可吧。
接著，菲亞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流程，見八號一打信號便舉起師父的樹枝──弓。
由於沒有弓弦，看上去只是平凡的樹枝，不過妖精應該能察覺它的神聖氣息。看到那把弓，妖精們立刻一同跪下。
「族長啊，抬起頭來。幸好你康復了。」
「是，全是拜聖樹大人所賜。」
「驚擾到各位的我的同胞，已由聖樹大人親手制裁。然而，我的同胞傷害了你，聖樹大人為此十分痛心，命令我將此物交予你，以表歉意。」
八號拿出仿佛只是隨便折斷的聖樹樹枝。
不同於菲亞的弓，外觀又小又普通，神聖氣息卻沒有絲毫差異，菲亞的父親緊張地接過。
「必要之際儘管使用，並傳承給下任族長。聖樹大人的加護是不滅的。」
「是！感激不盡。」
用人類來譬喻的話，或許類似被授予名譽勳章吧。
而且樹枝上還有幾片堪稱妖精萬靈丹的樹葉，是具實用性的東西。從聖樹的力量來看，即便是斷枝我也不覺得葉子會枯掉。
出乎意料的禮物，令妖精們高興得忘記我們的存在，八號見狀，靜靜轉身往森林走去。
「那麼，我告辭了。」
「感謝你的諸多協助。請幫我向師父問好。」
「我會的。各位也多保重。」
完成任務的八號，露出淡淡的微笑消失在森林中。
八號離開後，放鬆下來的妖精們緩緩起身，但他們只是困惑地望著我們，沒有半個人靠近。
雖說得到了聖樹的認同，長久以來對外人的不信任感，不可能輕易消弭。
本想先去找菲亞的父親說話，有個人卻精力十足地衝出來：
「歡迎回來，姐姐！幸好你沒事！」
「我回來了，愛莎。」
「嗯！嘿嘿嘿……」
愛莎全速飛奔，撲向菲亞，用臉磨蹭她的胸口，展現喜悅之情。
然而，她因為太高興的關係，表情有點不堪入目，所以我默默移開視線。村長命令其他妖精解散後，走向我們。
「爸爸，你可以下床走路了嗎？」
「你也看到了。你才是，平安就好。」
「這還用說。我不只痊癒，還變得比以前更有精神呢。而且我有一堆話想跟你說。」
「等等。與其在這談，不如先回家吧。我想幾位客人並不介意？」
我們沒有意見，點頭同意，邁步而出。
儘管其他人看待我們的目光不甚友善，由於對方是菲亞的父親，誰都沒有插嘴。
我們和理所當然跟來的愛莎一起來到菲亞家，而現在……客廳的氣氛非常沉重。
「你得到聖樹大人的認同，我這個做父親的感到十分驕傲。不過……」
「不只是我！天狼星他們也得到認同了，有必要講那種話嗎！」
「這跟那是兩回事。就算聖樹大人認同這幾位，我們實在很難去接納外人。」
因為菲亞正在和她的父親爭執。
除去我的前世，我們將在聖樹那邊聽見的事情做了說明，講到一半，她的父親卻這麼打斷我們：
『雖然對恩人講這種話使我過意不去，希望你們能早點離開村子。』
我們本來就沒打算久待，但人家說得那麼直接，心情自然不會太好。
最氣他的態度的人是菲亞，他們已經吵了一陣子。
「我是在和這些人談話，不是你。待在這個村子也不會受到歡迎，建議各位儘快離開。」
「……我明白了。馬上啟程吧。」
「「咦！？」」
「大哥，這樣好嗎？」
在這種狀況下也不能讓精神好好休息，不如到森林外面露宿。
何況……從他的態度來看，總覺得另有隱情。
弟子們都很驚訝我一口答應，但大概是看我並不生氣，察覺到了什麼，乖乖收拾起東西。
「欸、欸！爸爸由我來說服，幹麼放棄得這麼快……」
「你留下。我有話對你說。」
「不要。大家要走的話，我也要一起走。」
「為什麼？沒必要連得到寬恕的你都離開。」
「我是大家的同伴，天狼星的戀人。我決定要陪在他身邊！」
「姐姐！？」
菲亞故意摟住我的手臂，看都不看震驚的父親與愛莎一眼，拉著我走出家門。
打開門的瞬間，我發現有數名妖精在菲亞家附近偷看，我們一出現，他們就同時移開視線。
不是基於好奇心，明顯是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
被用那種眼神看待，菲亞似乎明白父親為何要那麼說了。
身為村長，必須儘快排除影響全村的問題。
「莫名其妙。大家……明明不一樣。」
「可是原因出在外面的人身上。最好別責備你的同胞。」
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看菲亞變得討厭族人。
我們和待在附近的北斗會合，走向村子的出口。
這段期間，視線愈來愈多，菲亞忽然回頭瞪向看著我們的妖精，開始述說：
「我……要再次跟這些人一起踏上旅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
無人回應。
只有視線訴說著「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待在這裡不就安全了嗎……」。
「你們一定覺得我很蠢吧？的確，如大家所知道的，外面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想占有我們妖精。我也承認這點。」
「「「…………」」」
「不過，外面不是只有壞人。至少這些人都把我當成一名女性、當成重要的同伴對待。你們就是因為一直把自己關在森林裡，才會這麼偏頗！」
「……只有一部分的人類是這樣吧？」
「外面全是我們的敵人。」
這些妖精說的是正確的。
包含上輩子，不管到哪都有利慾薰心的人。
不過……菲亞想表達的不是那個意思。
她挑釁般的言論，令部分妖精開始反駁，菲亞卻毫不在意，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是叫你們別討厭外面的人。我們需要的是能看清他人的雙眼！」
菲亞想表達的，是不要只會聽他人怎麼說，希望族人能學會靠自己的眼睛區分善惡。
拒絕一切，待在森林裡或許很安全，但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連成長的機會也沒有，菲亞是希望他們更有危機意識一點。
就像我們來到了這裡，不能保證今後外人或敵人不會進入這個村落。
「算了！我是出於擔心才講這些。你們現在也知道高等種大人並不完美了吧？」
「你……怎麼這樣說話。」
「既然實際發生過，難道不是事實嗎？希望你們多少小心點。」
明白指出妖精的問題後，菲亞拉了拉我的手臂，我對從家中望著我們的菲亞的父親低頭致意，離開村落。
之後，我們順利穿過森林，回到留有紮營痕跡的地方，在同樣的場所露宿。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所以周圍一片昏暗。吃完晚餐，我們在營火周圍喝著艾米莉亞泡的紅茶，悠閒地度過。
「天狼星少爺，您覺得如何？」
「嗯，好喝。之前就已經夠好喝了，這杯茶明顯變得更加美味。」
「茶葉不都一樣嗎？紅茶真深奧。」
「姐姐，再來一杯。」
「呵呵呵，太好了。不過要續杯的人請稍等一下，還要一些時間才能泡好。」
我們津津有味地喝著因師父的指導而大幅進化的紅茶，唯有菲亞一句話都沒說，莉絲擔心地看著她：
「欸，菲亞小姐，那樣真的好嗎？」
「……什麼東西？」
「你對那些妖精說的話。講那種話，可能會被他們討厭吧……」
「那是我的真心話，我並不後悔。」
意思是她早已做好被討厭的覺悟了嗎？
或許可以說她自以為是，但菲亞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同胞維持現狀是不行的。仔細一想，和我相遇時，她也抱怨過村裡的妖精的生活態度。
菲亞發現大家一臉擔憂，苦笑著擺擺手。
「唉，我不認為自己講了幾句他們就會改變啦。比起那個，我比較擔心你們覺得妖精是討厭的種族。」
「我明白他們的苦衷。」
「對啊。雖然那些人都用那種眼神看我們，他們還是沒有因為這樣就討厭菲亞姐。」
明明是打破規矩的罪人，妖精們卻沒有說要把菲亞趕出去。其中雖然有頗為尖酸刻薄的言論，到頭來也是出於對她的關心。
我告訴菲亞我明白妖精對外人很冷漠，同族之間卻有著深刻的羈絆，菲亞略顯害羞地笑了。
「是、是嗎？那就好。」
「不過菲亞小姐有個更擔心的人吧？」
「嗯，結果你根本沒和爸爸好好說到話耶？」
「是沒錯，但爸爸講了那種話，我不太想理他。」
要是放著不管，他們打起來都不奇怪，我認為我在那個時機離開並無不妥。
「都過了一段時間，你們也冷靜下來了吧。要不要照原定計劃，把他叫來這裡？」
「……他會願意來嗎？知道你是我的戀人，爸爸很生氣的樣子。」
「姐姐，你不必擔心。」
「嗯，我已經來了。」
忽然加入對話的嗓音，令我們回過頭，愛莎和菲亞的父親從森林中走出。
「愛莎──還有爸爸也來了……」
「打擾一下。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對女兒說。」
「沒關係的。請坐。」
「我立刻去泡茶。」
我們以營火為中心圍成一圈坐在地上，來訪者愛莎坐到菲亞旁邊，父親則坐在對面。
仔細一看，真不可思議。
有個長這麼大的女兒，菲亞的父親卻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幾歲。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該不會是來叫我回村的吧？」
微妙的緊張感籠罩四周，旁邊的菲亞再度摟住我的手臂，瞪向父親。
「你要離開村莊我已經管不著了。因為這似乎也是聖樹大人的命令，又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
「那你來幹麼的？明明是你趕走了我的同伴……」
「別這麼生氣。大家都很不安，身為村長我只能這麼做。我來這邊的目的，是想看看你的戀人。」
「您說晚輩嗎……？」
考慮到將來的事，他會成為我的岳父，因此我用比較有禮貌的語氣詢問，菲亞的父親緩緩點頭。
「聽愛莎說，你身為人族，卻揚言要給菲亞幸福……是嗎？」
「是的。我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不讓菲亞後悔選擇了我。」
我直盯著菲亞的父親，將對愛莎說過的話傳達給他。
儘管不及高等妖精，菲亞的父親也一樣面無表情，因此很難判讀他的情緒。凝重的空氣使大家緊張地看著我們，只有菲亞抱住我的手臂，高興地用臉磨蹭，害我差點鬆懈下來。
「「菲亞，正經點。」」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有默契！？不是在吵架嗎？」
「我和他並沒有在吵架。」
「別這樣，會害我缺乏緊張感。所以，您願意認同晚輩做她的戀人嗎？」
「…………」
菲亞的父親忽然陷入沉默，閉上眼睛沉思。
過了一段時間，艾米莉亞將紅茶端給愛莎時，他終於開口：
「我……實在無法喜歡人族。所以我真正的想法是反對，可能的話，就算拚盡全力都想阻止她。」
「我大概感覺得出來，不過真沒想到爸爸你這麼討厭人族。為什麼啊？」
「因為我的妻子……你的母親，是死於外人害她受的傷。」
菲亞的母親到外界旅行時，被想抓妖精的人類射的箭射中。
儘管受了傷，菲亞的母親還是勉強從對方手中逃離，卻因為傷口的關係染上疾病。理應可以再活數百年的她，在生下菲亞的同時病逝。
「不過，外人救了我的女兒，也救了我。所以……我很煩惱該如何是好。」
「真的嗎……？」
「這種時候哪可能開玩笑。即使如此，你仍然想和母親的仇人──人族男性在一起嗎？」
「……少把我當成笨蛋。」
得知真相的菲亞，放開我的手臂走到父親面前。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或許也會和你一樣憎恨人族。但那又不是天狼星做的。與種族無關，我想以一名女性的身分，跟天狼星在一起！」
「可是……」
「可是什麼！面對高等種大人，還毫不猶豫挺身保護我的人竟然得不到你的認同，太奇怪了吧！」
「因為他們是外人。與尊敬高等種大人的我們不同，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天狼星曾說過，就算一整個國家盯上我，他都會保護我。竟然不回應願意做出這種承諾的人，別說妖精了，連一名女性都稱不上！」
我確實說過這種話。我早已做好覺悟，若我們真的被國家追捕，要不是盡全力逃跑，就是徹底排除問題的源頭。
菲亞湊到父親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著，不久後，他舉起雙手投降：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別在這麼近的距離對我怒吼。是嗎……你真的很愛那個男人。」
「就說了，我是全心全意地在愛他！……呃，難道你在試探我？」
「當然。因為此刻的我並非妖精的族長，而是你的父親。」
他面無表情，注視女兒的目光卻平靜又溫柔。
這才是真正的他嗎？
「因為你一向遵循本能而活，我怕你只是暫時被愛情沖昏頭，想聽你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你這樣真的很失禮！」
不愧是當父親的，很了解女兒的個性。
菲亞沒有再強烈反駁，大概是父親的言論中，也有她能接受的部分。
「而且，我已經感受到那男人的覺悟。擁有能與高等種大人為敵的實力，又不會束縛你，你受到傷
害他會真心為此發怒──若非一心惦記著你，是做不到的。」
「什麼嘛，你明明都知道。」
「這並非我的本意就是了。況且連眼中只有你的愛莎都說……他是能讓你幸福的人族。」
「……哼。」
往旁邊一看，愛莎害羞地別過頭。
下一秒，她因為紅茶喝太快燙到舌頭，艾米莉亞和莉絲急忙拿毛巾和水給她。
「意思是，你願意承認我跟天狼星的關係囉？」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人族。怎麼能把你交給會拋下你一個人先走的人……」
「這種時候該回答『是』吧！」
「呣！？可是……我是……為了女兒──！」
菲亞抓住父親的領口用力搖晃，我從後面制住她。
真是……哪有人這樣見父母的啊？
通常應該是「請把女兒交給我……」之類的感覺，由我和父親對峙才對。
我都還沒和他講到幾句話，這對父女就自己討論出結論。我為此嘆了口氣，菲亞趁機從我的拘束下逃離。
然後當著父親的面吻了我。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菲亞小姐實在太好懂了，這樣不太好啦。」
「菲亞姐還是一樣亂來耶。」
「……嗷。」
「下次就輪到我囉。」
弟子們（除了一個人）一臉無奈，愛莎發出悽厲的哀號聲，菲亞的父親則瞪大眼睛，表情崩壞。
以此為契機，親子爭執再度爆發，我們完全被晾在一旁。
過沒多久，艾米莉亞幫我倒了第二杯紅茶時，他們終於吵完……
「呼……呼……那你願意承認我和天狼星的關係囉？」
「呼……呼……沒辦法。人族的男性啊，雖然我女兒這副德行……她就……麻煩你了。」
「……晚輩明白了。」
他面無表情，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真的很不甘願的態度瞪過來，我只能如此回答。
「好，你自己說的喔！可是爸爸，你要鬧脾氣也只能趁現在。等你看到孫子，就會發現曾經反對的自己是錯的。」
「孫子啊。我不太能理解。」
他之所以沒什麼反應，是因為妖精不熟悉孫子這個概念。
妖精是長壽的種族，但他們一輩子只會生一、兩次小孩，把增加子嗣當成系統性行為，對他們來說，孫子等於是小孩的衍生物吧。
「一定很可愛。聽說人稱最強劍士的老爺爺，在孫子面前會變得毫無抵抗力。」
當然，那個老爺爺就是被譽為剛劍的劍士──萊奧爾。
雖然不是真正的孫女，那個爺爺就算被艾米莉亞拿刀刺，八成也會笑著原諒她。先不論他這個人被刀刺中也死不了。
「總有一天，我絕對會帶我們的小孩回來給你看，好好期待吧。」
「呵，我會不抱期待地等著。」
大概是該說的都說完了，菲亞的父親看了我們一眼，站起身。
「你要走了嗎？」
「嗯，總不能一直讓家裡空著。這孩子令人費心，麻煩各位多加照顧。」
見我們點頭，他微微揚起嘴角，轉過身去。
「你離開村子時說的話……我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我會思考看看。」
「爸爸……」
「別讓自己後悔。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回來，因為這裡是你的故鄉。」
「謝謝你，爸爸。你放心，我不會後悔的。現在的我是這麼快樂又幸福。」
「嗯，看得出來。」
他頭也不回地走向森林，我們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菲亞的父親回村了，愛莎卻還留在這裡。
她正在用水為燙傷的舌頭降溫，菲亞溫柔地將她摟進懷中，撫摸她的頭。
「呵呵，得向你道謝才行。因為你幫我說服了爸爸。」
「我、我只是為了姐姐好才這麼做。雖然很不甘心，連高等種大人都有辦法擊退的男人，也只能承認了……」
「真不坦率。不過，謝謝你。」
「全是為了姐姐……呼呼呼。」
她講的台詞很帥氣，卻因為被心愛的姐姐緊緊擁抱，露出女性不該有的痴笑。
她以為趁現在就抱得到菲亞，但手一繞到背後，菲亞就離開了，因此愛莎看起來很不甘心。整個把義妹耍得團團轉。
「對了，愛莎小姐為什麼這麼喜歡菲亞小姐？」
「菲亞姐很漂亮，是個好女人，但她有點太不受控制……」
「哎呀，真沒想到這種話會出自天狼星的徒弟口中。是哪張嘴說了這麼心胸狹窄的話呀？」
「好痛好痛好痛！？對不起啦！」
「不准笑姐姐！」
「嗚啊！？」
說錯話的雷烏斯被菲亞用拳頭在頭上鑽來鑽去，愛莎則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腳。他被兩位女性妖精左右包夾，某些人可能會羨慕吧。
「我……可以理解愛莎小姐的心情。菲亞小姐很會照顧人，對我們來說跟姐姐一樣。」
「你很懂嘛！沒錯，姐姐是很棒的人。因為就是姐姐拯救了我……」
看到村里那些妖精，我確信菲亞和愛莎是妖精中的異類。
即使沒被討厭，她們在村子裡好像會顯得格格不入，話題跟其他人兜不上，經常獨處。
菲亞天生就是那個個性，所以完全不介意，心靈較為脆弱的愛莎卻因此有過辛酸的回憶。
「姐姐親切地對待那樣的我，把我從孤獨中救出來。如果是為了姐姐，我甚至願意跳進火堆。」
「你這樣講我壓力很大，稍微克制點。」
「是！我會控制在適度範圍內。」
「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認識同樣的人。」
「天狼星少爺，要不要再來一杯紅茶？冷的話可以用毛毯或我來溫暖身體唷？呵呵呵……」
我邊贊同莉絲說的話，邊摸著勤快地為我服務的艾米莉亞的頭。若放著不管，可能會直接在這過夜的愛莎，看到立在附近的東西，向菲亞提問：
「姐姐，聖樹大人賜予你的樹枝，該不會是……」
「你發現啦？沒錯，她說我需要武器，就給了我一把弓。」
「果然嗎？竟然能從聖樹大人手中得到如此神聖的弓，姐姐將來可能會被稱作傳說中的妖精。」
「啊哈哈，太誇張了啦。不過沒有弦，所以還不能用，方便的話能把你備用的弦分給我嗎？」
「那麼姐姐，請用這條弦。」
愛莎取下背上的弓，拆解弓弦交給菲亞。
妖精製造的弓非常精巧，弦的品質似乎也很好，不過和聖樹的樹枝比起來，總會有點相形見絀。
「雖然不是全新的，這是我手中最好的弦。我不認為它配得上那把弓，不過在找到好用的弓弦前，請你先拿來當替代品吧，不用客氣。」
「它才不是替代品。這條弦蘊含你的心意，我會好好使用它。」
「姐姐……光聽見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愛莎撲到菲亞懷中，菲亞慈祥地撫摸她。
「不久後就輪到你出去旅行了對不對？希望你跟我一樣，遇見值得信任的人。」
「不可能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不過……當時姐姐說過的話，我會牢記在心中。」
「……謝謝。」
覺得自己的意見未能傳達給同胞，半死心的菲亞，也有理解她的人。
儘管是異類，菲亞為同族著想的溫柔之心，絕對不是徒勞無功──看見相擁的兩人，我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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