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逆轉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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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的時間過去——

  在傍晚暮色蒼茫的時刻。於《賈蘇爾》最東端,格奧魯基歐斯的競技場。

  這裡平常應該是英雄們練劍,或者強迫奴隸決鬥作為餘興節目時使用的場地。此時此刻被觀眾擠得水泄不通、氣氛熱鬧無比。

  觀眾席幾乎都是人類,他們都是《賈蘇爾》的人民。

  雖然也夾雜了少數相貌特殊的魔物——可是他們都被趕到會場的角落。來自《ZOO》的觀眾隨便安排他們就好——這樣的意圖顯而易見。

  所有觀眾應該都注視著此刻在競技場的舞台上,展開對峙的十名男女吧。

  並肩站在一起的我方五名隊員,和正對面整齊排成一列,五名《賈蘇爾》的精銳英雄。

  對方以格奧魯基歐斯為首,有兩名身穿盔甲、相貌精悍的男子,以及一名衣著窮酸、看似村姑的女子。

  至於站在最右邊的人,則是肩上扛著斧頭、面露下流笑容的男子——大室。

  像這種關鍵的場合,這名最卑鄙無恥的男子果然不可能缺席。

  ——如我所料。

  我早就知道,大室一定會參加這場《賭局遊戲》。

  位於英雄國度《賈蘇爾》的最東端,格奧魯基歐斯的城市。

  常駐此地的英雄,除了格奧魯基歐斯本人以外,等級一點也不高。

  按照栞里《神眼》的判斷,大室的力量在這個城市確實能排上前五名。

  可是唯獨那個打扮樸實的女性,不在我掌握的『設定』之內——

  她到底是誰?

  「沒辦法鑑定嗎?」我向栞里使了個眼色確認,她搖了搖頭回答:

  「那名女性似乎特別緊張的樣子。她模樣驚恐、一直緊閉著雙眼。《神眼》必須在對方睜開眼睛的情況下才能發動……」

  原來如此,看來要格外注意了。

  雖然其他英雄都是我熟知的人物,可是一旦出現了不規則變數,就必須小心面對。

  「那麼,感謝各位來賓共襄盛舉!!在這個可以同時欣賞到三個月亮的良辰美景之夜,正適合舉辦賭上了國與國之間威信的《賭局遊戲》!主持&轉播&裁判由我——中立商業國家《康恩帕尼》的偶像小哈皮負責擔任〜♪」

  一個頭上長著兔耳朵的女孩,站在我方和英雄之間的舞台正中央,用明朗的聲音主持比賽,並且朝著觀眾席大動作地揮舞雙臂。

  創造神,以及哈皮這種創造神的眷屬,在這個世界的立場完全中立。

  因此主持《賭局遊戲》也是他們的工作。

  「規則是五對五的團體戰!!這是《賈蘇爾》最擅長的對抗賽形式呢〜他們對異世界的訪客也絲毫不會手下留情!!不愧是對勝負極度執著、名震八方的魔鬼,頑固人類中的頑固專家,格奧魯基歐斯!!——各位觀眾好奇的陣容名單如下,請看!!」

  「咚!」的一聲,哈皮使用魔力,讓空中浮現出由光構成的文字。

  那是雙方選手的一覽表。

  ●ZOO 選手一覽

  先鋒 彩東栞里(屬性:神族 個性:神龍)

  次鋒 島村遊子(屬性:精靈 個性:沙羅曼達)

  中鋒 艾瑪·阿什克羅夫特(屬性:惡魔 個性:魅魔)

  副將 武田麻梨果(屬性:英雄 個性:庫胡林)

  大將 柏木湊(屬性:魔物 個性:史萊姆)

  ●賈蘇爾 選手一覽

  先鋒 格奧魯基歐斯

  次鋒 漢尼拔

  中鋒 米爾汀

  副將 蜻蛉

  大將 大室斗真(屬性:英雄 個性:徐晃)

  我方每個人徽章的屬性和個性,都標示得一清二楚。相對地,英雄方除了大室以外,都沒有用括號補充。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們是得到徽章的加持後,借用了這世界某號人物的力量。

  不過那些英雄本身就是英雄,所以才沒有特別註解。

  感覺像村姑的女性,名字似乎叫做蜻蛉。

  ——蜻蛉?這名字的確有出現在爺爺的隱藏設定裡面……

  完蛋了,我沒什麼特別的印象。這號人物的設定是什麼來著……

  希望我能在副將戰開打前想起來就好了。

  †

  先鋒戰。

  栞里和格奧魯基歐斯的身影,出現在競技場的舞台上。

  栞里威風凜凜地在胸前盤起雙臂,面露冷酷的表情。在她的正對面,則是擺出霸氣的站姿、定睛瞪視少女的格奧魯基歐斯。

  兩者的距離約莫十公尺。

  場上瀰漫著一觸即發的氣氛。

  連在觀眾席觀戰的我們,也能感受到兩人散發出的強大鬥氣。

  首先開口打破沉默的人,是格奧魯基歐斯。

  「傲慢的神族徽章少女啊,我們的對決是否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呢?」

  「什麼意思?」

  栞里的表情完全沒變,挺出下巴反問。

  格奧魯基歐斯放聲嘲笑:

  「你一直深信,自己一定可以摘下一勝。」

  「是呀,畢竟我的屬性是最強的——神族嘛。」

  「沒錯,我也同意你說的。問題是,你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啊,神龍少女。」

  格奧魯基歐斯伴隨沉重的聲響,從背後的劍鞘拔出武器。

  那是把巨大無比的劍。

  劍身龐大到需要雙手握持,綻放出渾厚光輝的雙面刃不僅能斬開巨岩,連龍鱗也能粉碎。

  格奧魯基歐斯將大劍高舉上半空,自鳴得意地開口說道:

  「我是屠龍的英雄。我的身體能承受灼熱的吐息、彈開兇惡的銳爪,擋下粗大的尖牙。這把劍能突破所有龍的力量,讓蘊藏無限力量的肉體也俯首稱臣。哪怕對手是神族也不例外——只要是龍,沒有我殺不死的道理!」

  格奧魯基歐斯高聲述說自身的英勇,把大劍的劍尖對準栞里的鼻頭。

  「你將在深信自己穩操勝算的先鋒戰中,吞下慘烈的一敗。為自己的傲慢感到後悔吧!!」

  「欸、欸欸。小栞她沒問題吧?」

  另一方面,在觀眾席中。

  坐在旁邊的遊子用手肘頂著我的側腹。

  「她的對手好像很強耶,神龍跟屠龍者根本就是勢不兩立啊……」

  「應該不用擔心吧。」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你的反應怎麼那麼敷衍!?」

  「好、好啦你冷靜點,把臉貼那麼近我會很困擾。」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雖然小栞是那種讓人看了就火大的女生,可是我跟她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我才不想看到她被敵人擊垮的樣子。」

  「嗯,所以我說不用擔心啦。」

  「你說這種話有什麼根據嗎!?對方可是屠龍者啊!?小栞她是神龍耶!?」

  「根據嗎?啊,怎麼說呢,等一下你看就知道啦……啊,快看,比賽開始了。」

  擔任裁判的哈皮,把手舉到了頭上。

  只見她的指尖射出一團魔力,咻咻作響衝上天空。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進行對抗賽吧!先鋒戰,開〜〜〜始——!!」

  魔力凝聚而成的團塊,隨著哈皮語氣激昂的聲音,在上空爆炸開來。

  看起來就像煙火一樣。

  那正是宣布比賽開始的訊號。

  「接招吧,神龍少女!!試試看我的必殺劍!!」

  比賽正式開始的同時——

  格奧魯基歐斯展開了行動。他下半身一沉,全身鬥氣四射。

  火焰色的熱氣,包覆著大劍的刀身和他的鋼之肉體。

  轟轟轟轟轟轟——

  鬥氣以格奧魯基歐斯為中心捲起漩渦,空氣隨之劈哩啪啦地振動。

  其殺氣之強,連我們觀眾席也能清楚感受得到。

  然後——

  「龍伐劍技·二之型——《破龍烈斬》!!」

  渾身綻放出業火般鬥氣的英雄,在一聲大喝的同時拔腿衝刺。

  化身成熾焰子彈的格奧魯基歐斯,瞬間就跨過了十公尺的距離,以猛烈到彷佛會颳起暴風的力道,準備揮出大劍。

  就在他做出那一連串動作的時候——

  栞里只是掛著目中無人的笑容,一動也不動。

  但敵人進逼到眼前時,她的嘴角突然浮現老神在在的冷笑。

  面對這招連龍也能殺死的劍技,她沒有絲毫的膽怯。

  對於實力遠超乎人類、如鬼神般的猛烈一擊,沒有半分畏懼。

  也沒被這位身經百戰的英雄,所散發出的驚人鬥氣震懾。

  栞里只是深吸一口氣,舉起雙手。

  冷靜至極地輕啟嘴唇,說出了那個字眼:

  「我投降。」

  ………………………………

  ………………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

  「………………………………………………………………………………什麼?」

  我身旁的遊子兩眼發直,發出錯愕的聲音。

  觀眾席上的反應也都和她大同小異。不對,不是只有觀眾而已——

  在栞里做出投降宣言後,大劍被看不見的牆壁反彈開來的格奧魯基歐斯,同樣怔怔地呆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賭局遊戲》不允許比賽結束後繼續追擊。

  換言之,這一回合已經分出了勝負。

  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時候——

  「這……這……這是在搞什麼東西啊啊啊啊——!?」

  頭一個瘋狂吐槽的人是遊子。

  「投降!?為什麼要投降!?」

  「學長……這是?」

  「OH……太不可思議了,SHIORI明明那麼有自信耶。」

  麻梨果和艾瑪學姊也猛眨眼,向我投以困惑的視線。

  「稍後,彩東同學會為你們說明的。」

  我望向舞台如此說道。

  「有……有誰想得到比賽一開始,就有人立刻宣布投降呢!?勝利者是《賈蘇爾》的格奧魯基歐斯!!天啊,即使是擔任裁判經歷已有兩千年之久的小哈皮,也不禁被嚇了一跳!!」

  擔任裁判的少女,用尖銳到讓人聽了會耳鳴的聲音嚷嚷著。

  手持大劍、茫然睜大眼睛站在舞台上的格奧魯基歐斯終於回神,好不容易擠出顫抖的聲音說道:

  「投降……?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在開玩笑。」

  「如果不是玩笑,那是怎麼一回事!?別說實際交鋒,你根本連一步也沒動。不對,你連一秒也沒戰鬥就直接投降,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愚蠢的事情!!」

  格奧魯基歐斯放聲大吼。

  大劍的劍尖「轟!」地直指栞里的鼻頭。

  「沒有發揮實力就直接認輸,到底有什麼意義!?《賭局遊戲》有創造神保佑,所以不用怕會在比賽中死去。縱使你明知自己會輸,好歹也要先奮力一搏嘗試看看吧!」

  「可以不要把你那套習武之人的價值觀,硬套在我身上嗎?就算撐到最後一刻又怎樣,反正又打不贏你。既然知道結果,又何必白白浪費時間和力氣呢?」

  栞里抄臂抱胸,向前挺起胸膛,以格外自傲的口氣這麼回答。

  格奧魯基歐斯錯愕極了——

  單看那個畫面,實在分不出誰才是贏家。

  「這也是神族的傲慢表現嗎?就算輸了你這一場,光憑其他傢伙也能贏我們《賈蘇爾》的意思?」

  「我傲慢?——不,你錯了,是你腦袋不清楚。」

  「什麼……」

  栞裡面露嘲諷的笑容後,格奧魯基歐斯的額頭爆出了青筋。

  栞里一如火上加油般,繼續說道:

  「我不惜放掉這場先鋒戰,也要取得優勢。你被我的計策耍得團團轉,把重要的戰力白白浪費掉了。」

  「莫名其妙,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一回合是我贏了,你白白把勝利奉送給我!」

  「啊啊,好啦好啦。原來如此,你還沒搞懂嗎?呵呵,真是太好玩了——」

  栞里得意一笑後——

  說出了那句話來。

  而那句話對格奧魯基歐斯而言,可謂絕望。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我啊——其實是隊伍裡面實力最弱的一個。」

  「……………………什麼……?」

  「我身體能力完全沒有得到提升,也不會什麼特別的魔法和攻擊技能。雖然是有一點特殊能力沒錯,可是在戰鬥方面,完全只是個一般的雜魚。」

  「一般的雜魚……?」

  「沒錯。」

  「不、不可能。擁有神族徽章的人,應該都有壓倒性的力量才對。」

  「我確實擁有其他徽章的人所沒有的罕見珍貴技能。可是我的戰鬥能力是零,完完全全的零分。說不定像我這種沒有戰鬥能力的神族,反而才少見吧。」

  「……我不懂。」

  「不懂什麼?」

  「為什麼你之前要一直裝作實力很強的樣子?那樣的行動到底有甚麼意義?」

  「意義?」

  「沒錯。我們《買蘇爾》獲得一勝,而你們《ZOO》則吞了一敗,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刻意假裝自己是強者,到底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做那種事情除了愚弄我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作用才對。」

  「假如你當真以為我只是為了耍你的話,我看你的頭殼裡裝的應該不是大腦,而是拿坡里義大利面吧。」

  「拿坡……我不懂什麼意思,那也是愚弄人的話嗎?」

  「是啊,是愚弄沒錯,我打從心底瞧不起你。」

  「你這傢伙……」

  「唉唷,露出可怕的表情生氣了耶。不過會被我瞧不起也是很正常的吧?五對五團體戰明明是你們擅長的套路,可是你卻完全不瞭解事情的嚴重程度。」

  「你在說什麼?」

  「我的隊伍裡面至少有三個——絕對能拿下勝利的人才,大前提是不能碰到你當對手。」

  「什麼……」

  直到此刻,格奧魯基歐斯似乎才終於明白栞里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格奧魯基歐斯的聲音在顫抖。

  「換句話說,你為了消除他們其中一人不幸敗在我手中的後顧之憂,所以設計引誘我打先鋒戰……?」

  面對這個問題——

  栞裡面露惡魔般的笑容當作回應。

  「對,反正我不管對上誰都會輸——既然如此,起碼也發揮一下引誘對手打出最強王牌的作用,這是最有價值的一步棋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所以你謊稱自己最強,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即使英雄當著你的面耍狠,你也完全不為所動、和另一個少年單獨深入敵營來我家宣戰,甚至打腫臉充胖子,跟自己人宣稱你是最強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演出來的嗎!?」

  「沒錯。」

  「但為什麼你有把握我一定會打先鋒?就算你處心積慮設下圈套,如果我避開和神龍戰鬥,你又該怎麼辦?」

  「那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去想。」

  栞里立即回答。

  「你對屠龍者的稱號引以為豪。如果有龍出現在你的眼前,你勢必會認為……必須由自己擊敗那頭龍贏得勝利——所以你不可能會逃避這場戰鬥。」

  「……原來如此,我的脾氣被你看穿了啊?」

  「呵呵,是啊。此外,《賈蘇爾》有派密探在《ZOO》收集情報對吧?」

  「呣……」

  「雖然你們的密探還滿會隱藏行跡的,不過我們還是發現有人在竊聽我們討論陣容的事情。所以即使在《ZOO》的領地內,我還是繼續假裝自己實力最強,甚至故意走漏陣容結構的消息。」

  正確來說,其實我們並沒有發現密探的存在。

  對方可是專家,不可能會糊塗到讓我們這群只是外行人的學生,察覺到他的動靜。

  可是我早就知道密探的存在,因為隱藏設定上面寫得一清二楚。

  只要知道有密探,即使無法把他揪出來,我們也有辦法應付。所以我和栞里串通好說詞,將計就計地利用了密探的存在。

  當然,格奧魯基歐斯的個性,我和栞里都掌握得十分精準。

  所以這個作戰計畫才能成立。

  格奧魯基歐斯整張臉皺成一團,露出「被耍了」的表情。

  「嘻嘻,接下來次鋒戰到大將戰還有四場比賽,您就咬著手指、眼睜睜看著我優秀的隊友們所向無敵的英姿吧?屠龍的英雄·格奧魯基歐斯先生♪」

  栞里用嬌嗔般的甜美嗓音這麼說完後——

  她立刻掉頭轉身。

  背對格奧魯基歐斯走下舞台。

  和身在觀眾席的我對上視線時——

  「嘻嘻♪」

  她吐出粉紅色的舌頭,臉上掛起了狀似小惡魔的笑容。

  雖然帳面的紀錄上是《賈蘇爾》拿下一勝,《ZOO》吞下了一敗——

  可是雙方的表情卻和結果恰恰相反。

  †

  先鋒戰結束,緊接著輪到次鋒戰。

  我們《ZOO》推派的次鋒是遊子。

  遊子氣勢磅礡地聳起肩膀、踏響腳步,走上了通往舞台的階梯。

  「可惡的小栞〜竟然把我們也蒙在鼓裡!害我都快被嚇死了,真是的!」

  看來她似乎氣壞了。

  也難怪啦,栞里自信滿滿地大放厥詞在先,結果一開打就投降。我是因為事先已聽她說明過,所以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不知情的話,肯定也會嚇一大跳。

  弄巧成拙的話,其他人對栞里的信任度有可能因此大打折扣。

  不過,沒問題的。

  「算了,小栞又不是今天才開始這樣的。」

  沒錯,遊子和栞里是從小就認識的玩伴。

  她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情,就失去對栞里的信任。

  要騙過敵人,得先騙過自己人。

  遊子知道,栞里是那種有可能基於這樣的思考邏輯,欺騙自己同伴的人。所以照理說來,不會影響到她打次鋒戰的士氣才對。

  遊子只需要盡全力做好她份內的工作。

  在我、栞里、麻梨果、艾瑪學姊四人充滿期待的視線之下,遊子站上舞台。

  對手早已先一步上台了。

  「沒想到老夫的主人竟然徹底被擺了一道,看來異世界的小鬼絕不能小看哪。」

  對手是個蓄鬍的老騎士。他瞪著遊子,儘管年事已高,眼神仍充滿了高昂的鬥志。

  「論腦袋的話,本人漢尼拔也不會輸給你們。老夫為《賈蘇爾》奉獻長達七十年的時間,在無數場的《賭局遊戲》奪下勝利。除了數不清的傷痕和經驗刻印在老夫的肉體上,還有無數的戰術記憶留在老夫的腦海之中。無論你們使出什麼詭計來,老夫都將一一破解。你們可要張大眼睛仔細瞧清楚,被《賈蘇爾》皇帝封為智將的老夫是如何戰鬥的!」

  漢尼拔用渾厚又不失宏亮的嗓音撂下狠話。

  見狀——

  「好……好帥喔!!」

  遊子睜開大大的眼睛,興奮地高喊。

  「好棒!真的太棒了!開場白用了好多讓人聽了會起雞皮疙瘩的字眼!雖然一頭霧水,可是那股氣勢真的帥慘了!嗚哇〜真正的騎士超帥的耶,粗獷的鎧甲也超嗆的啦!」

  「嗆……?」

  「反正就是棒呆了的意思!」

  遊子用現代年輕人的用語大力誇獎他。

  漢尼拔面露有些困惑的表情,不過他馬上甩甩頭,板起面孔。

  「你想誘騙老夫掉以輕心是吧?老夫不會中你的奸計。」

  「奸計?哇,大叔你懂好多艱澀的字眼喔。嗯嗯。身為騎士,說話就是得繞口一點才行嘛。」

  「夠了,老夫沒興趣聽你胡言亂語。創造神的眷屬啊,麻煩你打出比賽開始的信號吧。」

  漢尼拔揚起下巴後,裁判哈皮豎長了兔耳,精神飽滿地高舉一隻手說道:

  「好的好的好的——打鐵趁熱,我們立刻進行次鋒戰吧!比〜賽開始——!!」

  比賽隨著熱血沸騰的聲音展開了。

  遊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哈皮。

  「咦,已經開始了嗎!?騙人騙人討厭啦人家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耶!?」

  「鐘聲已響,戰場是不講慈悲的。要恨就恨自己那過於鬆懈的心吧!」

  漢尼拔舉起長劍,向遊子發動攻擊。

  雖然他不像格奧魯基歐斯的超高速移動那般迅捷,可是跟一般人相比,仍快得令人不敢置信。漢尼拔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殺向遊子。

  「呀!!」

  遊子慘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個人嚇到腿軟。

  啊,不妙!

  「遊子!按照預定使出那個!你可以的!」

  我連忙大聲提醒。

  遊子聞言倏地瞪大了眼睛,似乎終於想起了作戰內容。

  漢尼拔的劍往遊子腦袋砍去。如果被劈中的話,遊子八成會遭一擊砍暈、吞下敗仗吧。

  遊子一如要逃避眼前的事實般閉上了眼睛。劍已揮下,遊子卻還閉著眼睛,我不禁開始擔心作戰是否要失敗了。

  就在這個瞬間——

  「《地獄火》!!」

  遊子就像在慘叫般,緊閉著眼睛喊出了魔法技能的名字。

  「——!?」

  漢尼拔驚愕地瞪大雙眼。

  因為遊子喊出技能的同時,有一道巨大得超乎想像的火焰,出現在他的眼前。

  被巨大火焰吞沒的漢尼拔,腳步一個踉蹌。

  ——但他僅僅退縮了那一瞬間。

  「你的火焰固然驚人,可是並不足以為懼。這樣的火力無法燒毀本英雄的肉體,我乃身經百戰的智將漢尼拔。像你這種兒戲般的火焰,對曾經和《賽梅塔里》的惡魔們交手過的老夫而言——」

  「《地獄火》!《地獄火》!《地獄火》!」

  遊子打斷漢尼拔的台詞,接連不斷射出火焰。

  但對手毫髮無傷,面露遊刃有餘的笑容。

  「沒用沒用。就算你自暴自棄地狂放火,結果也不會改變。」

  「《地獄火》!《地獄火》!《地獄火》————!!」

  「夠了。你不像上一個神龍少女,至少奮戰到最後一刻了。那股鬥志確實值得讚揚,老夫就賞你一個痛快,結束這一回合吧。」

  「《地獄火》!《地獄火》!《地獄火》!!」

  「接招吧,高傲的精靈少女,化身為老夫劍上的鐵鏽吧。」

  漢尼拔無視火焰站到遊子的面前,高高舉起了長劍。

  「…………!?」

  ——但他握劍的手,這時突然停止了動作。

  漢尼拔臉色發白。

  「這……這詭異的……感覺是……好、好難受……」

  現場響起金屬墜地的聲響——那是漢尼拔的長劍落地時所發出的聲音。

  老騎士面露痛苦的表情,當場跪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智將漢尼拔突、突然放開武器了!!他鐵青著臉跪在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跌破眾人眼鏡的發展,讓裁判兼司儀的哈皮興奮地大聲嚷嚷。

  觀眾席傳出了《賈蘇爾》的觀眾們既難過又失落的嘆息聲。相反地,前來為《ZOO》加油、具有理性的魔物們則在角落處拍手喝采,歡聲雷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遊子學姊的攻擊明明一點效果也沒有啊。」

  「對手一氧化碳中毒了。」

  在觀眾席這邊——

  我向一旁喃喃提出疑問的麻梨果做了簡潔的說明。

  「一氧化碳中毒……?」

  「嗯。《地獄火》這個魔法技能在製造強力火焰的同時,會一口氣消耗附近的大量氧氣。如果不斷重複使用,即使不是在密室空間,敵人的周邊也會在短時間內充滿大量的一氧化碳。」

  「好驚訝。」

  「遊子很厲害吧?如果對手是人類的話,她就所向無敵了。」

  「不,我驚訝的不是那個,而是因為在這種幻想風格的世界,聽到如此符合現實生活的字眼。」

  「啊啊,原來是因為那件事而驚訝啊……啊哈哈,沒有美夢也沒有希望呢,真抱歉。」

  「美夢和希望又不值錢,勝利才是最重要的啊,勝利。」

  我露出苦笑後,旁邊的栞里冷冷地這麼說。

  想出這套作戰計畫的人,依然是我和栞里。

  英雄具備全種族最高階的非凡戰鬥能力。他們的拳頭能粉碎岩石、臂力能輕而易舉地抬起巨木,雙腳甚至能跑得比獵豹更快。

  儘管英雄乍看下似乎無敵——但他們當然也有弱點。

  所謂弱點。

  就是他們太自傲了。

  說穿了——他們也是人類,和他們恨之入骨的魔物不一樣,英雄的身體只不過是人類的血肉之軀。

  哪怕是能力再強大的怪物級英雄也不例外,肉體還是跟人類一樣需要呼吸氧氣,也必須吃飯才能活下去。

  所以,如果一直待在旺盛的火勢中,持續吸入燃燒所產生的一氧化碳——必然會發生中毒症狀。

  「呃,照你們的說法,遊子學姊不會有事嗎?」

  麻梨果的質疑非常合理。

  不過這個問題我們自然也考慮過了。

  「——遊子有火焰抗性。火焰抗性不單只是抗火的熱度而已,對於一氧化碳中毒等等,所有跟火焰有關的傷害,她都具備了抗性。所以她不怕被自己的火焰傷害反噬。」

  「原來如此……」

  「呵呵,所以我說過啦,一定穩贏的。只要對手是人類,遊子想輸也很難,哪怕敵人是英雄也一樣。」

  栞里得意洋洋地這麼說。

  「咕……噗……」

  「喔喔!!智將漢尼拔居然倒下啦!!小哈皮的神明大人EYE看見了『極限』兩個字!!在此宣布……勝利者是——《ZOO》的島村遊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會場內此起彼落地響起夾雜著悲傷和歡喜的聲音。

  或許完全沒料到智將漢尼拔會敗下陣來吧,格奧魯基歐斯等《賈蘇爾》陣營,完全籠罩在守靈般的氣氛之下。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樣,不過我贏了!」

  遊子開心地又蹦又跳,回到了觀眾席。

  「恭喜!!來來!來個勝利的HIGH TOUCH!」

  「耶〜!」

  遊子和艾瑪學姊把手舉到頭上,「啪」一聲擊掌。

  「接下來輪到我上場打中鋒戰了!我要好好表現,不會輸給YUKO的!」

  遊子回來後,艾瑪學姊接棒前往舞台。

  目送艾瑪學姊的背影離去後——遊子轉身面向我和栞里,冷不防把臉貼上前來。

  「欸〜欸〜我的表現怎麼樣?有沒有很厲害?很厲害對吧!是不是、是不是?」

  栞裡面露笑容點頭。

  「當然。你表現得棒極了,遊子。」

  見狀,遊子不悅地皺起眉頭問道:

  「為什麼選擇一開戰就投降的小栞,還好意思跟我擺架子啊?」

  「你說為什麼……?我和遊子的地位,在小學的時候就已經排定了不是嗎?我是老大,你是手下。」

  「唔呣呣呣……只不過長得稍微可愛一點、考試成績優秀,就那麼囂張!」

  「哎,那你可就錯了。」

  「什麼地方錯了?」

  「和你比的話,相差的程度可不是只有『稍微一點』而已吧?」

  「呣呀!!」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冷靜、冷靜。」

  我趕緊介入兩張臉緊貼在一起、不甘示弱地互瞪的遊子和栞里之間。

  「彩東同學,這次你就坦率地慰勞一下她的辛苦嘛。」

  「可是遊子只要稍微被誇獎,尾巴就會翹起來了——」

  「就算真的是這樣,只有責備、沒有獎勵的話,也會讓她喪失鬥志啊。彩東同學應該不會不明白管理的學問吧?」

  「嗯……是沒錯啦,可是……」

  栞里像在掩飾複雜的心情般,垂下了頭。

  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我也看在眼底。

  「怎麼了?」

  「……不,沒什麼……」

  栞里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啊。這個反應,難道是——

  我靈機一動,湊在栞里耳邊竊竊私語:

  「——你該不會還在為了被她調侃體力太差的事,耿耿於懷吧?所以你沒辦法誠懇地讚美她,這樣的自己讓你感到很懊惱?」

  「柏、柏木同學,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栞里講話變得有點吞吞吐吐,冷冷地用斜眼瞪我。

  我面露賊笑。

  「被說中了是嗎?」

  「你不要胡亂揣測。」

  「可是我說中了對吧?」

  「……你千萬不可以告訴遊子喔,千萬不可以!」

  「好啦好啦,我會幫你保密,別再悶悶不樂的。即使你們是再怎麼瞭解彼此的童年玩伴,能得到對方坦率的稱讚,還是會很開心的喔。」

  「……柏木同學,你好像在跟我說教。」

  「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聊些什麼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遊子心浮氣躁似地跺起腳。

  「彩東同學也很欣賞遊子的傑出表現啦。」

  我側眼觀察了一下栞里的臉色後,代她說出了真心話。

  「什……柏木同學!你幹嘛擅自……」

  當栞里發狠,準備轉頭向我高聲抗議的時候——

  遊子槍先一步破顏微笑道:

  「什麼嘛〜♪小栞你只是在難為情而已嗎〜你看看你,明明是個個性很差勁的心機女,偶爾也會表現出可愛的一面嘛♪你看看你〜♪」

  遊子發出嬌滴滴的聲音,用手肘頂了頂栞里的側腹。

  栞里羞得漲紅了臉,沒好氣地瞪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說「你竟敢擺我一道?」一樣。

  我則搬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的表情來裝傻。

  「嗚……柏木同學。自從你掌握到我幾個弱點後,態度就開始強勢起來了呢。」

  栞里壓低音量,氣憤地說道。

  我也刻意小聲回答:

  「可是我覺得有弱點的彩東同學比較可愛耶。」

  「嗚……你這個人……實在是……」

  栞里漲紅了臉,話說到後面,聲音愈來愈小。

  她這個樣子真的很可愛耶。

  「不、不管那個了,還是把焦點放回中鋒戰吧。」

  栞里強硬地轉移了話題。

  「比賽已經在我們閒聊的時候開始了。」

  「啊,說得也是。」

  雖然她想轉移焦點的企圖顯而易見,不過……算了。

  我重新提起注意力,把目光投向下方的舞台。

  「艾瑪學姊她沒問題吧?」

  「我有告知阿什克羅夫特學姊,不需要硬拚了。」

  我點頭附和栞里:

  「嗯。即使發生最壞的情況輸了中鋒戰,那也無所謂。魅魔的力量本來就不適合用來戰鬥,而且英雄發動速攻的話也對魅魔不利——所以這回合我們勝算不高。」

  「沒錯。即使輸掉這場,也在我們的預期之中。接下來就靠副將的武田同學,和大將的柏木同學——」

  栞里話才說到一半——

  「比賽結束———!!《賈蘇爾》的中鋒米爾汀,被魅魔的魅力迷得神魂顛倒,二話不說就拜倒在她裙下了———!!才和對方對上視線短短一秒鐘就能成功催眠,《ZOO》的艾瑪選手,你的徽章力量實在太可怕了!!」

  「——好像贏了是不是?」

  栞里看著我的臉猛眨眼。

  我也茫然地低聲嘟囔:

  「真的……學姊贏了耶……」

  因為比賽結束得實在太過突兀,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其實事前和栞里開作戰會議的時候,本來是預測栞里和艾瑪學姊會輸,由遊子、麻梨果和我三人負責搶勝。

  所以艾瑪學姊現在拿下的這一勝十分關鍵。

  下一回合的副將戰,如果麻梨果能在力與力的較量中勝出,這場《賭局遊戲》就是《ZOO》的勝利,也是我們的勝利。

  而且根據我所知道的隱藏設定情報,以及栞里用《神眼》為麻梨果鑑定出來的能力,經過兩相比較,我們得知格奧魯基歐斯的部下裡面,沒有哪個英雄的實力強過麻梨果。

  雖然強悍如她,也不是屠龍者格奧魯基歐斯的對手。

  不過如果對上其他人,麻梨果幾乎穩贏不輸。

  「我贏了!!MINATO,快點誇獎我吧♪」

  艾瑪學姊沖回觀眾席,她的情緒就跟比賽開打前一樣高昂。

  我歡迎她回來的同時,心裡鬆了一口氣。

  贏定了——

  儘管我方掌握隱藏情報,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參加《賭局遊戲》。

  說不定我忽略了什麼細節——

  或者我知道的設定可能有什麼錯誤——

  說心中沒有不安是騙人的。

  不過我和栞里的計策目前為止悉數成功,中間沒有發生任何差錯,我們成功帶領夥伴邁向了勝利。這個事實讓我感到無比開心,並且獲得無上的成就感。

  沒錯。

  當艾瑪學姊撿到這一勝的瞬間。

  我和栞里都以為這場《賭局遊戲》已經十拿九穩了。

  ——因為我們完全想像不到,本隊伍引以為豪的『最強』劍道少女,居然會在副將戰敗下陣來。

  (插圖P277)

  †

  十

  五分鐘後——

  競技場的舞台上呈現一幕悽慘的畫面。

  石板塊的地面被浸染成黑色,不斷有鮮血啪答、啪答地滴落地板。

  麻梨果就站在那灘血水上。

  她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光是她現在還能堅持站在場上沒有倒下,就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滿目瘡痍的肌膚從被割開的制服底下露了出來,兩隻胳臂和裸露的大腿上,能看見好幾道紅色的傷痕。

  「呼……呼……」

  麻梨果的面容憔悴不已,她拿木刀代替拐杖支撐身體,雙腿頻頻發抖。

  紊亂的呼吸說明了她的痛苦。

  「那、那個那個……對不起。一定很痛……對吧?真的很對不起。」

  在麻梨果的面前。

  那名穿著窮酸衣服的村姑風少女——蜻蛉,一臉歉然地開口向她賠罪。可是她手上握著一把前端綁著新月形刀刃的鎖鐮,嗡嗡作響地發出切開空氣的聲音甩動著。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咻!」蜻蛉拋出手中的鎖鐮。

  蛇行的刀刃輕輕地切開了麻梨果的大腿。

  「……啊……」

  鮮血四濺的同時,麻梨果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對不起。對不起。」

  攻勢一波接著一波。

  「啊……嗚……」

  「但是,如果我可以在這裡交出好成績,村里同胞的待遇應該就能獲得改善了。所以這場比賽我非贏不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啊啊!」

  鎖鐮的刀刃深深刺進側腹,讓麻梨果發出了更悽厲的慘叫聲。

  她癱軟地跪了下來。

  蜻蛉一邊持續道歉,一邊拚命攻擊。

  被單方面壓著打的麻梨果,完全沒有展開反擊的跡象,只是一直任對方蹂躪。

  情況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詭異——

  「不對勁……為什麼武田同學都不反擊?」

  在觀眾席上。

  觀看眼下那悽慘過程的栞里,咬著嘴唇提出疑問。

  她會有這樣的困惑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無論栞里還是我,都深信麻梨果不管對上誰,一定都能獲勝的。

  「會不會是敵人用了什麼技能,限制住武田同學的行動?」

  「不知道。說到底,那個名叫蜻蛉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她應該不包含在《賈蘇爾》的前五強裡面才對啊。J

  「嗯,而且她也不是當初攻擊《ZOO》的成員之一。」

  「蜻蛉……嗎?蜻蛉……」

  我一邊在口中反覆念著那個名字,一邊在記憶中翻找。我確實有印象,可是存在感太薄弱了,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以鎖鐮為武器、態度畏畏縮縮,打扮像個村姑的少女。

  她明顯不是《賈蘇爾》的正規英雄。正式被《賈蘇爾》招攬的人,一般都會穿著近似騎士的裝備。

  就連剛從現代日本被召喚到異世界來的大室,也不例外。

  「如果她不是正規的英雄,說不定她真的是格奧魯基歐斯隨便從哪個村落抓來的女孩。畢竟《賈蘇爾》的境內有許多平民生活的村落……問題是,如果這個假設沒錯,她好像又太精通武器的操作方式了。」

  「精通武器操作的村人……嗎?……啊。」

  腦子裡忽然靈光乍現。

  對了,我想起來了。蜻蛉。她的真面目是——

  「——她是忍者!」

  「忍者……?」

  栞里聞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沒錯,忍者。」

  「這個世界也有忍者嗎?」

  「嗯。不過爺爺他很堅持『忍者保持低調才是忍道,所以當然不會出現在傳奇故事中』這套想法,所以小說情節裡面完全沒提到。」

  「他真的是徹頭徹尾的設定狂人耶……根本是作家的楷模。」

  「《賈蘇爾》是把豪邁的力量碰撞奉為藝術的國家。雖然忍者在屬性上被歸類為英雄,可是他們和《賈蘇爾》的價值觀互相牴觸。所以《賈蘇爾》充其量只會指派忍者搜集情報,不會讓他們參加《賭局遊戲》。」

  「原來如此。所以潛入《ZOO》的密探,就是《賈蘇爾》的忍者囉?」

  「嗯。不過我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推派忍者參加《賭局遊戲》。」

  「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非常不可思議。忍者不是靠力量,不適合一對一的對決。在《賈蘇爾》內部,忍者一族被譏諷為膽小鬼備受冷落,被迫在窮鄉僻壤過著貧苦的生活。受到他們歧視的忍者,不可能被找來參加代表名譽的《賭局遊戲》。」

  「如果目的是為了奪勝的話呢?」

  「格奧魯基歐斯是那種會為了勝利、全力以赴的英雄沒錯。可是不管在小說還是隱藏設定裡面,沒有哪個英雄的價值觀會指派忍者參加遊戲才對——」

  「那假如提議這個作戰的人,是未受《賈蘇爾》的價值觀左右的人呢?」

  「……啊!」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想到某個可能性的我,把視線投向了《賈蘇爾》方的觀眾席。

  ——這時注意到我視線的大室,露出了討人厭的笑容。

  果然嗎?

  「——是大室提案的。」

  「沒錯,八九不離十就是他了。」

  「從備受《賈蘇爾》冷落的忍者一族中,儘可能地挑選出個性懦弱的女孩子嗎……為了讓她當武田同學的對手啊。」

  我方的陣容名單,早就因為密探的調查泄漏出去了。

  所以對方會刻意指派蜻蛉打副將戰,絕不是什麼偶然。

  ——對方是帶著明確的意圖,讓蜻蛉對上麻梨果的。

  「可是為什麼會指定她和麻梨果對決呢?而且蜻蛉的真面目是忍者,跟武田同學都不還手有什麼關聯?」

  「他們看準武田同學的善良。」

  「善良?」

  栞里目瞪口呆。

  我回想著之前和麻梨果單獨交談的內容,開口解釋:

  「武田同學痛恨強者單方面欺凌、嘲笑弱者的行為。《ZOO》遭到入侵的時候,她也是為了保護魔物,單槍匹馬和《賈蘇爾》的英雄部隊抗戰!雖然麻梨果總是冷冷的,表現出一副對人愛理不理的態度,可是實際上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心地善良。」

  「什麼……難道——武田同學狠不下心攻擊怯生生的鄉下女孩嗎!?」

  栞里的聲音激動了起來。

  「問題是,對手正不斷用鎖鐮攻擊她啊。而且這關係到我們同伴的勝利,可是她卻對第一次見面的敵人心生同情,不願反擊……」

  「不,現在武田同學之所以不還手,另有其他原因。」

  「什麼意思?」

  「蜻蛉有一招名叫《踏影》的忍術技能,如果影子被她踩住,就會無法移動。我想應該是武田同學一開始遲疑要不要攻擊的時候,被她踩住影子的吧。所以即使她現在想要動手反擊,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那個名叫蜻蛉的女生……還挺心狠手辣的嘛。」

  「不,她也不是自願這麼做的。」

  「是嗎?」

  「因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為了讓長年受到不平等對待的忍者一族,被正式承認為《賈蘇爾》的一員,功成名就。所以我們該痛惡的對象,倒該說是——」

  「——大室……斗真……!」

  沒錯。針對麻梨果身為善良劍士的單純內心,想出了這種卑鄙計策的人,正是那個大室。可惡,他真的是個下三濫的男人。

  明明腦袋笨得跟什麼一樣。

  除了欺負弱小以外,沒半點用處的垃圾人渣。

  唯獨思考怎麼整人的時候,腦筋才會動得持別快。

  「呼……呼……嗚……咕……」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還不認輸呢?拜託你,別讓我再繼續傷害你了。一旦踏影發動,我就不可能會輸了……所以放棄、投降吧……」

  蜻蛉一邊不斷用鎖鐮攻擊快喘不過氣來的麻梨果,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勸她投降。

  可是麻梨果卻堅定地搖頭拒絕道:

  「只有這件事……我做不到。」

  「為什麼?勝負都已經分曉了,所以!」

  「你的際遇……讓我一時心生迷惘……進而讓你趁虛而入,我承認……這是我的失敗。可是……嗚咕……我不能投降……要是我在這裡屈服的話……那就等於背叛了……柏木學長還有其他夥伴……」

  「但是……

  我的力量,不足以一擊解決有《鬥氣鋼殼》護體的你,所以才會變得像在凌遲你一般。再這樣下去……我會於心不忍……」

  「……這樣的話,請你自己投降吧,我是不可能會投降的。」

  「怎麼這樣……」

  蜻蛉顫抖著聲音說道,可是她立刻搖搖頭:

  「恕……恕難從命。為、為了村裡的族人,我也不能輸掉這場比賽。」

  蜻蛉像是下定決心般眯起眼睛後,準備再次擲出鎖鐮。

  這時。

  「喂喂餵〜你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啊?蜻蛉妹妹。」

  《賈蘇爾》的觀眾席,傳來叫囂的聲音。

  蜻蛉的臉孔為之凍結。她帶著怯生生的表情,轉頭望向觀眾席。

  「斗真……大人……」

  「這個大好機會,是我幫你跟格奧魯大哥好不容易求來的耶?拜託你心一橫,殺掉那個天真的四眼田雞女好嗎?——啊,這遊戲好像死不了人是吧?算了沒差,你快點動手就對了。否則別怪我把你們村落的雜魚忍者通通殺光……咯咯咯。」

  「咿……!?我、我做就是了!我會完全按照您的指示做的……!」

  蜻蛉再次用力握緊鎖鐮,轉身面向麻梨果。

  大室的臉上,掛著讓人看了渾身不舒服的賊笑。

  「哎呀〜蜻蛉妹妹好乖好聽話喔〜當初我選了村子裡看起來最聽話的女生,果然沒選錯。」

  這傢伙……!!

  看了大室和蜻蛉的互動,我氣到還以為自己要腦充血。

  他竟然樂在其中。

  下不了決心攻擊膽小的對手,心地善良的麻梨果。

  以及雖然受過忍者訓練,可是不習慣做出傷人行為的蜻蛉。

  大室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看著兩人的模樣,並且樂在其中。

  ——可惡。混帳……該死的東西!

  即使世界變了,人果然還是不會改變,人渣就是人渣。他還是那個樂於看他人受苦,惡魔般的人類。

  明明是這種爛人,卻被授予英雄的徽章。

  這個世界還真是充滿諷刺。

  「對不……起……」

  鎖鐮再度朝麻梨果襲來。

  「……!」

  麻梨果閉上眼睛,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疼痛。

  蜻蛉也緊閉雙眼,不忍心看自己將為他人施加的痛楚。

  新月形狀的刀刃,隨著鎖煉摩擦的金屬聲響直逼麻梨果——

  喀鏘!

  鎖煉停止飛行的聲音、以及讓人頭皮為之發麻的剁肉聲響,於同一時刻重疊。

  血花四濺。

  猛烈噴出的鮮血沾污了鎖煉、浸染了地板,也噴濺了我的臉頰。

  「咦……?」

  蜻蛉瞠目結舌。

  「學……長……?」

  麻梨果虛弱的聲音,在我的身後響起。

  ……好痛啊。

  雖然我有抗性不必怕死,可是手被鎖鐮刺中還是很痛。

  「為、為什麼學長你會……?副將戰應該是我……」

  「已經夠了。武田同學,你不可以勉強自己。」

  「學長……可是……」

  「從你對敵人心生同情的那一瞬間起,你就沒有勝算,也失去了求勝的欲望。而你因為個人感情因素,讓《ZOO》輸了這一回合,所以你就默默承受攻擊,當作是對自己的懲罰,對吧?」

  我說完後,麻梨果大大睜開眼睛,然後執拗地噘起了嘴。

  「……學長,為什麼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啊。」

  「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可是我能明白你的心情。畢竟武田同學心地很善良啊。」

  「學長……」

  麻梨果發出微弱的聲音後,或許因為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她突然失去意識當場倒下。

  確認麻梨果昏倒後,我望向蜻蛉開口:

  「蜻蛉小姐,你也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了。你應該不是那種見對手沒有抵抗,還狠得下心單方面傷害對方的人吧。」

  「……為什麼你說得好像認識我一樣……?」

  我和她素昧平生卻說得振振有詞,或許令她十分困惑吧。

  這也難怪。畢竟我已經完全想起關於蜻蛉的隱藏設定,所以我很清楚她的個性不適合戰鬥。不過蜻蛉本人應該會覺得一頭霧水。

  「那、那個……這位先生您是代表《ZOO》的選手嗎?在比賽途中闖入,會喪失資格喔〜?麻梨果要失去資格了喔〜?」

  哈皮怯生生地向我開口攀談。

  我點頭回應:

  「嗯,就做這樣的判定吧。副將戰由《賈蘇爾》獲勝。」

  然後我抬頭仰望《賈蘇爾》的觀眾席。

  直直瞪視著面露狡猾笑容的大室。

  如果我現在口袋裡藏有刀子的話,我早就把他給殺了。

  我感到慶幸。

  在這個世界的話——

  我不需要動用刀子,就能打倒大室。

  「放馬過來吧,大室。我要把自以為統治者、一臉高高在上的你,從高處推落。」

  †

  瞬間,一把高速旋轉的巨大戰斧向我飛來,插在競技場的舞台上。震耳欲聾的破碎聲響徹四周,漫天飛舞的沙塵遮蔽了視野。只聽到蜻蛉一聲慘叫,隨後傳來她倒在地上的聲音。

  有個人影從沙塵的另一頭慢慢靠近。

  「湊,你口氣變得很囂張嘛。被召喚到異世界來之後,膽子就變大了是嗎?咯咯。」

  不用說,那個人當然是——大室斗真。

  大室舉起戰斧指著我,用鼻子嗤笑:

  「你護著女孩子是想逞英雄嗎?在現實世界的時候明明如此軟弱,被我嚇得要死啊。」

  「女孩子……嗎?話說回來,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大室。」

  「啊?」

  「——你之前交往的女朋友呢?綁馬尾的那個。那天把我帶去舊校舍時,在你身邊的女孩。」

  「……」

  我提出的單純問題,讓大室的表情瞬間凍結。

  ……啊啊,果然如此嗎?

  「在這世界第一次碰到你的時候,我就發現那個馬尾女生和你的跟班都不見了,真好奇他們跑到哪裡去了耶。」

  「少、少囉嗦,關你屁事,啊!?」

  「大室,你——對他們見死不救了是吧?」

  「……!?」

  「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你們碰到魔物攻擊,所以你就拋棄戀人和朋友,自己一個人逃命了是不是?」

  「少……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是又怎樣?不計一切讓自己活下來,有什麼不對!?你少講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等你站在跟我一樣的立場,你也一定會做出跟我一樣的事!!」

  大室噴著口水滔滔不絕地說著。

  立刻有人從《ZOO》的觀眾席,對他那番言論提出抗議:

  「拜託不要把MINATO跟你這種差勁的男人混為一談!」

  那個人是艾瑪學姊。

  她上半身探出觀眾席的欄杆,用像是在演講一樣的誇張肢體動作大聲反駁:

  「MINATO當初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還是從魔物手中救了我一命!他是那種只要看到有人碰上麻煩,就會不會置之不理的好人,更不可能會對自己的戀人和朋友見死不救!」

  「艾瑪學姊……」

  那是因為我知道銀色尖牙的隱藏設定,才敢做出那麼大膽的事啦。

  不過如果艾瑪學姊牢記這段過往,連帶加深對我的信任,我就不會為我當時跑去逞英雄的愚蠢行為感到後悔。

  艾瑪學姊繼續說道:

  「我的救命恩人MINATO——他是我最喜歡,而且愛到MAXIMUM的人。我甚至很樂意把自己的身心都奉獻給他,我絕不允許你污衊他!!」

  整個競技場的氣氛都沸騰起來了。

  咦,艾瑪學姊……我是很開心聽到你公開示愛沒錯。

  不過說真的,這實在令人十分難為情耶。

  但艾瑪學姊的表情非常認真,連一絲開玩笑的感覺也沒有,所以我也沒辦法說笑般的吐槽。

  面且她說的話,似乎對大室造成了非常強大的效果。

  「臭婊子給我閉嘴!!你被雜魚魔物攻擊的時候,他救了你又怎樣?這傢伙的徽章不是史萊姆嗎?他被鎖鐮砍中也沒有事,大概早就習得了物理攻擊抗性吧,所以他哪會怕什麼魔物?這表示他當初的行動,根本沒有冒任何風

  險!」

  「要這麼說的話,大室你自己不也是擁有英雄——徐晃的徽章嗎?」

  「那個時候我才剛被召喚到異世界……還沒發現徽章的力量啊。我才沒有錯,要怪就怪他們自己慢吞吞的!」

  「大室,你的藉口還真多耶。」

  「!!」

  大室抽動喉嚨,說不出話。

  我向他投以輕蔑的眼神說道:

  「簡直就像軟弱的人類一樣。」

  「你說我……軟弱……?」

  「少了可以在背後罩你的靠山,你就怕得什麼事情都做不來不是嗎?在現實世界裡,你有富裕的父母,在這個世界,你則有徽章的加持以及《賈蘇爾》當後盾。你就是仰賴這些東西罩你,才能放心地過著為所欲為的人生。」

  「嗚……閉嘴!!父母和徽章都是我的東西、我與生俱來的財產,拿來利用有什麼不對!!」

  「我沒覺得不對啊。人要如何利用自己被分配到的卡片活下去,我認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大室你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只不過——」

  我盡其所能地擠出嘲諷的笑容。

  其實我不太擅長擺出一副壞人的嘴臉,不過一想到麻梨果和蜻蛉所嘗到的痛苦,我就覺得在精神上緊緊逼迫大室,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所以我開口了。

  說出對大室而言,一定充滿侮辱意味的話語:

  「只不過——這種生存方式,也未免太丟人現眼了吧。」

  大室的表情僵住了。

  他用充滿憎恨、藏不住怒意的眼眸注視著我開口:

  「你……你以為自己在跟誰說話?少得意忘形了,湊。」

  「好懷念你那個表情喔。每次有朋友頂撞你的時候,你都是像這樣恐嚇他們呢。」

  「你說那些傢伙是我的朋友?」

  大室用鼻子嗤笑:

  「我才不需要不聽話的傢伙。我是主角,他們只是配角。自以為是地想對我提出意見的人,就給我滾吧。」

  「女朋友也一樣?」

  「哼,女人這種東西說換就換,有什麼好留戀的?只要臉長得可愛、腦袋空空,加上身材性感就可以了。是誰都不重要,反正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就拿那個還在腿軟的蜻蛉妹妹來說吧,等她依約打贏副將戰、成功提升了忍者一族的評價之後,她要讓我免費干一炮當作回禮呢。你說女人好不好上?哈哈,沒錯。我不是因為軟弱才逃走,只是因為不需要像她那種到處都撿得到的女人,才拋棄她而己。」

  大室臉上掛著下流卑鄙的笑容這麼說。

  「渣男。」

  「那男的是怎樣?聽了真的超不爽。」

  「噁心透頂!」

  觀眾席傳來栞里、遊子和艾瑪學姊的罵聲。嗯,我也有同感。

  我喃喃自語道:

  「是這樣嗎……不過,太好了。」

  「啊?哪裡好了?」

  「能知道我對大室的看法沒有任何偏見和誤解,你真的只是個垃圾人渣這件事,實在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毫無顧忌地打倒你。」

  我用力握緊戴著手套的拳頭,輕輕擺動雙臂擺出格鬥的架式。

  「哼。在現實中根本不是我對手的雜魚,現在憑赤手空拳就想打贏我嗎?」

  大室也譏笑著舉起戰斧。

  等到昏倒的麻梨果和腿軟的蜻蛉被抬出舞台外面後,裁判哈皮先是輪流看了怒目相視的兩人臉龐,接著高聲宣布:

  「那麼,既然氣氛已經炒熱起來——大將戰,開始——!!」

  裁判宣布開始的同時,率先展開行動的人是大室。

  他猛力踏步,加速狂奔。有甲冑保護的巨軀,夾帶著沙塵與暴風,轉瞬間衝到我的眼前。他手抓著戰斧橫向一掃——下一瞬間,痛楚襲來。

  「嗄……」

  我的側頭部受到重擊。

  腦袋感到一陣搖晃,然後自己彷佛飛了起來。

  當思考恢復正常運轉時,我發現臉頰已貼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的身體移動到了離原先位置十公尺遠的地方。

  我被揍了?

  我被揍飛出去倒在地上?

  「……可惡。」

  我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只有一瞬間覺得痛,身體也沒有留下傷痕,多虧了物理抗性的幫助。

  可是攻擊命中的瞬間,似乎還是對我產生了衝擊。是說既然都具備了物理抗性,為什麼不乾脆完全阻斷我的痛覺呢?真是麻煩。

  「喂喂喂,你是怎麼啦湊。剛才不是表現得很威風嗎?怎麼變得這麼落魄啊?該不會是眼睛跟不上我的速度吧。」

  嗯。實際上場對戰後,發現英雄的動作看起來確實比我想像中還要快,應付起來好像會很麻煩。

  可是我露出狂妄的笑容回答:

  「大室你才可笑吧?你揮出了自信一擊,卻沒能傷到我啊。」

  「啊啊對了,你這個史萊姆好像有物理抗性嘛。雖然那個鑑定士老伯不知道具體而言,你已經具備了哪些種類的抗性,可是他說過一般有史萊姆徽章的人,基本上都有物理抗性。湊你已經習得多少抗性了?」

  「你說呢?」

  我裝傻回應,誰想透露情報給他啊。

  大室抖動肩膀咯咯地笑道:

  「算了,你有多少抗性都不關我的事,反正會贏的人是我。」

  「你廢話真多,攻擊的招式都用光了嗎?」

  大室再次揮舞戰斧,將戰斧砍進了我的腹部。我咳出血,在場上縮成一團。

  「咕……啊……」

  「湊,你好像有什麼誤會啊,所以我把話講清楚好了。」

  「說……什……麼……?」

  「我隨時都能一擊斃了你。之所以刻意像這樣用斧頭修理你,純粹是為了好玩。因為低賤雜魚呼天喊地的痛苦聲音,聽起來最爽快了——咯、咯咯。你可要像那個野生的雜魚史萊姆一樣,叫得悽厲點喔,湊!」

  「嗄哈……!!」

  大室往我肚子踹了一腳。我整個人被喘到往後一仰,摔在地上。

  接著,他用戰斧的刀刃「轟!」地從上方往我肚子砍了下來。

  「咕、啊啊啊啊!?」

  「對對對對就是這個叫聲!就是這個叫聲啦湊!咯咯咯,再多叫一點讓我聽聽嘛。你如果哭著跟我下跪道歉,我就考慮原諒你剛才的態度喔?」

  「嗚嗚……啊……嗄……」

  戰斧的前端不停推擠著我的肚子,內臟彷佛不斷被攪拌。

  源自身體內部那股令人不快的痛楚,漸漸往全身擴散。

  有什麼東西正從胃中往上竄——

  該死的東西……即使痛覺只會維持短暫一瞬間,可是像這樣反覆被施加痛楚,也讓我相當難受。

  「呼……咯咯,哈哈哈哈!!痛嗎?很痛對吧。你的抗性才不會讓你天下無敵,只不過讓你不會輕易死掉而已。你以為憑那點程度的徽章加持,就能逃離我的掌控嗎?太天真太天真了,實在天真得要命!!」

  大室像樂在其中、欣喜若狂似地,一次又一次不停揮下戰斧。

  劇痛、腦部發麻、嘴裡吐出了血塊,全身骨骼發出斷裂的聲音。

  ——即使如此,我依然面帶笑容。

  把最嘲諷的譏笑掛在嘴角。

  「沒有……用的啦……憑這種攻擊……是打不倒我的。」

  「……呿。」

  大室向這樣的我咂嘴。

  他用百無聊賴的表情睥睨著我。

  「你只管慘叫就好,用那種反抗的眼神看我做什麼。」

  「就憑那種程度的攻擊,我怎麼慘叫得出來嘛。」

  「還敢嘴硬。」

  「哈哈,這表示我還有心情嘴硬不是嗎?」

  「那些囂張的話,留著等你能夠反擊我再說吧。不管是在現實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你都不過是個只配被我踩在腳下的垃圾人渣、最低賤的沒種膽小鬼。你現在痛得快哭出來了對吧?快哭啊,就像在舊校舍露出那種難堪的表情時一樣!還是說你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想也是啦。因為你現在手腳不聽使喚、全身傷痕累累,嚇得想動也動不了嘛!?」

  大室放聲嘲弄我。

  觀眾席一陣騷動,他們都是支持《賈蘇爾》的觀眾。他們從高高的觀眾席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瞧不起沒有出手攻擊、也無力反擊,只是趴在地上任大室隨心所欲蹂躪的我,當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這種情況在客場的賽場上,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是支持《ZOO》的觀眾席也傳出了沮喪失落的聲音。有一些來為我們加油的理性魔物彷佛在說「果

  然打不贏英雄嗎」一樣,掛著萬念俱灰的表情。

  ……真是的。看到《ZOO》的支持者露出這種表情,我會很困擾的。

  這樣豈不是害我搞不懂我們戰鬥的意義了嗎?

  我忽然想起——過去在我的幫助下,從大室霸凌魔掌中獲得解脫那個同學的臉。

  我想起了自從大室把目標轉移到我身上後,就反過來加入他們、聯手在教室傷害我,那個同學的事情。

  ……不對,不一樣。《ZOO》的魔物並沒有做出傷害我的事。他們沒有背叛我,所以兩者並不同。

  他們純粹只是放棄信任我到最後一刻,只是放棄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已。

  敗象畢露。

  會場連空氣都充滿失敗的味道。

  ——不對。

  在這當中,存在著唯一綻放出美麗又耀眼的黑。

  「閉上你們的嘴巴吧,愚民。」

  從觀眾席——

  一如要扭轉整個會場的氣氛般,傳來了一道冷冽而尖銳——而且宏亮的聲音。

  說話的人是栞里。

  她環起手臂站在觀眾席欄杆的旁邊,像是對競技場內所有存在感到不齒般嗆道:

  「只能透過表象判斷有利與否的腦殘人士,麻煩乖乖閉上眼睛、摀住耳朵,等待比賽結果出爐就好了。反正與肌肉發達、腦筋簡單的黑猩猩同等的英雄,和單細胞的魔物們,大概也看不懂高層次戰鬥的過程吧。」

  「「「你……你說什麼臭女人啊啊啊!?」」」

  聞言,不只《賈蘇爾》的觀眾席,就連《ZOO》的觀眾席也噓聲四起。

  ——好厲害。

  栞里一瞬間就吸引了場上所有的仇恨值。

  而且她應該是故意這麼做的。

  證據就是——栞里對其他觀眾的怒吼充耳不聞,只是筆直地注視著我的臉,然後開口說道:

  「柏木同學,這下你明白了吧?隨便一件大事,就能立刻改變愚蠢大眾的想法。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不需要把這種搖擺不定的意見通通放在心上。」

  「彩東……同學……」

  「無論你受到什麼樣殘酷的對待,我對你的評價都不會改變。我的《神眼》已將你的實力看得一清二楚。我不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發現這件事,早在現實世界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多麼堅強的人了。」

  栞里用足以撼動整個會場的銳利嗓音大聲強調。她把手放在胸口上,痛徹、哀切地,像在傾吐一般訴說著:

  「請你相信,我是絕對不會改變的。柏木同學就繼續堅定自己的信念,打倒那個傢伙吧!!」

  栞里罕見地大聲叫喊。

  遊子和艾瑪學姊雖然被無預警的聲援嚇一跳,不過立即隨著栞里一起為我加油。

  麻梨果如果不是陷入昏迷,肯定也會像其他三人一樣為我加油打氣。

  她們的意念填滿了我的內心。

  我下盤施力,兩隻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站了起來。

  「…………………………謝謝你們。彩東同學,還有大家。」

  我喃喃地向在這個世界得到的夥伴致上謝意後,直瞪大室。

  大室一臉不快。

  「——我玩夠了,你真無聊。」

  他冷冷地說道。

  「可惡,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跟『圖書室聖女』搞在一起的啦,但是看得出來,她對你很有好感嘛。不過,你現在還能這麼悠哉,是因為有物理抗性保護你對吧?」

  只見他握緊戰斧高舉過頭。

  下個瞬間——

  「降臨吧!!天雷之力!!」

  劈哩劈哩劈哩!!隨著彷佛強硬劈斷金屬的猛烈聲響,青白色的閃電纏附在戰斧上。

  「雷擊……!?」

  「嚇到了嗎,湊?英雄也不是只會物理攻擊而已。實力到我這種程度的英雄,也會使用屬性攻擊的魔技。」

  「大室……會使用魔技……」

  「咯咯咯,你的物理抗性現在沒有屁用了呢,看我把你變成一團黑炭!我已經等不及,看到一副了不起地向我說教的你們,通通充滿絕望的樣子!」

  青白色的雷光奔竄。

  雷聲大作。

  空氣啪嘰啪嘰地爆裂。

  「看我一擊幹掉你——魔技!《戰斧天雷》!」

  光芒占據了整片視野。

  奔竄的雷電以戰斧為中心凝聚在一起,化成形似一根粗柱的模樣。噴出紫光的電柱,往我的腦門砸了下來——

  我連眨眼的時間也沒有,身體就像要被電擊壓垮般,整個遭到吞噬——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要被撕碎般的痛楚,竄遍了全身上下。

  「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現在你無法再戰鬥了!!是我贏了!!啊哈哈——」

  大室篤信勝利在望,放聲大笑。

  而那個笑聲。

  全被我清清楚楚地聽在耳里。

  「————————然後呢?大室的最強攻擊這樣就沒了嗎?」

  「啊哈哈哈、哈……哈?」

  大室的笑聲戛然而止。

  雷擊附帶產生的光之奔流漸漸消散,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其中,大室不禁錯愕地睜大了雙眼——

  「我、我的雷屬性魔技應該已直接命中你才對啊!只有物理抗性的你,被這股威力等同真正雷電的高電壓擊中……不可能平安無事……可是……」

  大室就像看到鬼一樣茫然地嘟囔:

  「——為什麼……你毫髮無傷……?」

  †

  「湊……湊他沒事吧?」

  觀眾席上的遊子忐忑不安地說道。

  「雖然《賭局遊戲》不怕鬧出人命,可是為什麼他還能站著……?」

  「嗚、嗚嗚……有沒有怎麼樣?MINATO……會不會在硬撐?」

  阿什克羅夫特學姊也眼眶泛紅。

  在這樣的氣氛中,我——彩東栞里。

  「…………」

  把卡在喉嚨的悲鳴用力吞了回去。

  放心、放心。柏木同學不會輸的,他絕對不會輸。所以我不能在這時候慘叫,不能在這時候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為,一旦露出那樣的表情來,也就表示我對柏木同學的勝利存疑。

  坦白說我內心十分難受。柏木同學承受了那道教人痛不欲生的攻擊,這個事實讓我難以忍受。

  可是我面不改色,就像平時一樣、就像個性差勁的心機女一樣。我裝出非常冷靜的樣子,告訴其他人:

  「不用擔心,那種攻擊對柏木同學完全不會有用。」

  「咦?怎麼說?」

  「OH……MINATO的抗性,不是只有物理抗性而已嗎?」

  「沒錯。」

  我點點頭。既然事情走到這一步,沒辦法再對遊子和阿什克羅夫特學姊隱瞞下去了。

  「在我用《神眼》檢查大家素質的那一天——我說了一個謊。」

  「小栞你騙了我們?」

  「沒錯。柏木同學習得的抗性,其實不只物理抗性一種。」

  「咦?」

  「物理抗性、奴役抗性、火焰抗性、水抗性、電擊抗性——所有的抗性,他都已具備了。」

  當柏木同學鑑定結果出爐的瞬間,我就直覺想到了。

  他的技能《學習》也適用於被召喚前的經驗——

  我們相遇的時候,他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被某人惡意關在置物櫃裡。

  他肯定常常受到殘酷的對待。

  被打、被下命令、被火燙、被浸在水裡、被埋在土中、被電擊。透過《神眼》的力量,我得知他過了什麼樣的人生。

  於是我立刻做出了決定——絕對不可以把柏木同學推上前線當肉盾。

  所以我說謊欺騙了大家。除了已經曝光的物理抗性,其他的抗性都當作不存在。

  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

  過去將柏木同學踩在腳下的傢伙,這是擊潰他的大好機會,是逆轉的時機。

  不是拿他當我們的肉盾。

  不是要他承受不合理的痛苦。

  為了讓柏木同學成為最強的劍、擊敗他所痛恨的敵人,必須徹底地活用他的抗性和技能。

  我對他並非同情。

  我這是在向即使遭逢那麼多的痛苦,可是卻選擇完全獨自承受,只因為怕其他人變成下一個慘遭荼毒的目標——做出這種行為的堅強之人表示敬意。

  我尊敬柏木同學。在我遇過的所有異性裡面——不對,包括同性在內

  ,他是第一個能讓我懷抱如此強烈好感的人。

  我不想用『戀愛』或『喜歡』這種庸俗的字眼,形容我對他的好感。他一定能對我在現實世界所感受到的不合理、愚不可及的矛盾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懷有共鳴。他會樂意和我站在同一陣線,我有這樣的感覺。

  而且我也希望,自己能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不單只是喜歡看書的共同興趣,我所謂的共鳴,指的是更高層次——人生價值觀的共鳴。

  所以我使盡氣力喊叫。

  傾注所有的心意,為了柏木同學呼喊:

  「————上啊!!柏木同學!!」

  †

  聽到栞里聲音的瞬間,我拔腿衝刺。

  大室那寫滿了膽怯的臉孔愈來愈近。或許是壓根兒沒想像到會有遭受反擊的一刻,大室的反應明顯慢了一拍。

  「還、還沒完!!既然電對你無效——《爆炎斬》!!」

  他發動火焰屬性的魔技。

  我的身體有一瞬間起火燃燒,可是果然不會遭受火焰灼傷。

  「咿咿咿——既、既然這樣這招如何!?由我能操作的四屬性魔法,組合而成的複合魔技。你只要少了當中任何一種抗性就完蛋了!!」

  大室揮起戰斧朝我挺進。

  「魔技——《雷炎地水四天之刃》!」

  附加了四屬性魔法的戰斧,砍進我的肩膀。

  好痛。

  可是這樣正如我所願。

  我側眼看了砍在肩上的斧頭,然後用力握住戰斧的握柄。

  逮到你了。

  英雄動作雖快,但這樣的話就逃不了了。

  我握緊拳頭發動。

  發動許可史萊姆的徽章使者——許可弱者反擊的技能——

  「《反射》……不——」

  我想起那一天栞里所說的話。

  哪怕挨揍、把我當跑腿小弟使喚、拿香菸燙我、把我浸泡在泳池裡、把我只露出一顆頭埋在後山的土裡、拿看似網購而來的電擊槍把我當實驗對象,這些我通通都忍了下來。

  因此我在這個世界,被賦予了能應付所有種類攻擊的抗性,以及在現實世界培養出來的、能承受各種痛苦的精神力。以及忍耐、再忍耐,最後把累積的痛苦加以反彈的《反射》技能。

  栞里說——

  我具備了所有條件的《反射》,不是一般的《反射》。

  「《完全反射》。」

  我把之前所承受、累積的傷害,全部加諸為拳頭的威力,直擊大室的臉孔。

  我聽到了鼻骨碎裂的可怕聲響。

  大室的身體被我一口氣擊飛,撞破競技場的牆壁,消失在場外。

  「大室,我不會批判你的生存之道。你活著就是喜歡支配他人、彰顯自己有多了不起,隨你高興。不過——」

  (插圖P312-P313)

  我輕輕地拍拍染血的手套。

  「不管在哪個時代,暴君永遠都是死在最低賤之處(雜魚手中)。」

  「賈、《賈蘇爾》的大將大室斗真被擊出場外了啊啊啊啊啊啊——因此,我宣布勝利者是《ZOO》的大將!柏·木·湊——!」

  哈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競技場。

  比賽結束、嗎——

  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意識突然離我遠去,直接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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