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4 白色迷霧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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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狂人日記魯迅)

  紫苑。

  試著呼喚。被帶到這裡之後,到底是第幾次呼喊這個名字了呢?再怎麼呼喊,也無法傳達出去。

  沙布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己的嘆息聲,清楚地迴響在耳朵深處。不僅嘆息聲,微微轉動身體的聲響:心跳聲,連沒有發出聲音呼喊的名字,也輪廓分明地震動著。然而,視野卻是朦朧的,總是、總是被關在白色里,彷佛身處於迷霧中。

  這裡是哪裡?

  沙布環顧四周。

  就像蕾絲窗簾重疊好幾層的白色世界,瀰漫著濃霧的世界。剛清醒時,剎那間,她以為自己在深山幽谷中迷路了。但是,她立刻知道完全不對。這裡有的只是封閉視野的白色迷霧。在樹梢間飛舞的鳥鳴聲、小河的潺潺流水聲、樹葉沙沙作響聲,完全聽不到。聞不到花香,也嗅不到泥土的味道。無臭、無聲,只有自己身體與心靈發出來的聲音,一日比一日鮮明。

  深山幽谷中……

  沙布再一次嘆氣。她曾跟紫苑一起走在森林裡,不過因為是NO.6中央森林公園,因此動、植物全都由人類徹底管理、觀察。叫這種地方為森林,實在很難接受。紫苑曾那麼說。那時他皺著臉,看起來真的很厭惡的樣子。

  啊啊,想起來了。

  那是幾年前呢?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來了。

  沙布微笑。幸福的感覺布滿全身,非常溫暖、柔和、舒服的感覺,每次一想到紫苑,一回憶起跟紫苑在一起的時光,沙布就能微笑。

  想起來了。我在那個人的身邊非常幸福。紫苑,回憶好厲害喔!跟你的回憶,到現在還是能帶給我幸福。是啊,沒錯,我每一樣都沒忘記。你的口吻、你的眼神、你的動作、你的味道……我全都沒忘記哦!

  我們走在森林公園的山毛櫸森林區時,你這麼說過:

  「說是森林,也是在人類管理下的地方,叫這種地方為森林,實在很難接受。真希望能讓我去北區的自然林走走,但是總得不到許可。」

  「這裡也是你工作的地方吧?」

  「所以更能感受到這裡受到完善的管理啊。自然這種東西,應該是更不可預測……遠遠超越人類智慧的東西才是啊,沙布,你不覺得怪怪的嗎?」

  「嗯……我並不覺得怎樣啊,你看,這裡這麼漂亮耶!」

  沙布抬頭望著頭頂上茂盛的枝葉。山毛櫸的葉子變黃了,從秋天晴朗的天空中照射下來的陽光,讓山毛櫸的葉子看起來像是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啊!你看。」

  「嗯?」

  「有松鼠,從樹枝上跑過去了。」

  「這個季節,山毛櫸的果實會成熟,動物們會來這裡找吃的。」

  「山毛櫸的果實能吃?」

  「嗯,是一種堅果。包在殼斗裡面,有兩、三顆果實。」

  「什麼是殼斗?」

  「水櫟、麻梁之類的果實的……怎麼說呢,就是橡實。那個下面不是有結果嗎?那個也是。」

  「啊!我知道、我知道。」

  沙布笑了,紫苑也笑了。在山毛櫸森林裡,樹葉間散落的陽光,映照著的笑臉,滲透進來,滲透到心底。雖然是笑著,但是那時候她幾乎要放聲哭了。

  兩人走在一起,談的卻是堅果?殼斗?就不能談些比較知心的話題嗎?不會想要靜靜地靠近,感受彼此的氣息與體溫嗎?紫苑,你不想抱緊我嗎?不想愛我嗎?

  應該不想吧……你跟我在一起應該很快樂,常常笑,話也比平常多。對了,雖然只有一次,不過你說過吧?

  「跟沙布在一起很開心。」

  對不對?這應該不是謊言。因為你是一個絕對不會說謊的人。

  紫苑,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嗯,非常開心。

  希望我們能一直在一起。

  會在一起啊,你是我最重要的——

  你很憐惜我,很重視我。但是,你不愛我,不會渴望擁有我。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好殘忍的人,你實在太殘忍了!已經找不到像你如此溫柔、天真,又殘酷的人了。

  告訴我,紫苑,你愛誰?你渴望著誰?

  你一定會全心全意、非常真摯地、異常專注地愛一個人吧?分享彼此的生與死,但是不會朝著死,而是朝著生,一起走下去吧……

  紫苑,你愛誰?你渴望誰?為什麼我就不行呢?

  白色窗簾搖晃,出現一個朦朧黑影。

  又是那個男人。

  帶有血腥味的男人。

  「嗨,沙布。」

  男人舉起單手。

  「感覺如何?」

  這個男人連聲音都參雜著血腥味。我不想跟他講話,不想理會他,不要他接近我。

  「你聽得見吧?哎喲,這反應是什麼意思啊?討厭我嗎?沙布。」

  男人笑了起來。一種黯淡的聲音,笑的只有聲音,內心一點也沒笑。

  「居然被你討厭,我太傷心了。原來如此,你討厭我的聲音啊。哎喲,很過分的反應耶!」

  「我看……不見。」

  「唷,對聲音有反應了。沙布,你要跟我講話嗎?我太高興了,能跟你交談,真是令人太高興了。來,再努力看看。」

  「我看……不見,只看見白色。」

  「看不見?噢,是啊,應該是喔!你還沒完全復元,視覺系統的復元是最慢的。快了、快了,沙布。很快朦朧的東西就會看得一清二楚了。這麼一來,你就能看見自己的模樣了。」

  男人再一次笑了起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聲,帶點卑劣、尖銳的笑聲。沙布覺得恐懼,毛骨悚然。

  「哎呀,糟糕,讓你感覺不愉快了。嗯?這個波動……餵、喂,沙布,你不是不喜歡我,而是恐懼我啊?」

  男人靠近,用手觸摸。

  「住手……不要靠近我。」

  「沙布,你不用害怕哦,我沒有要加害你的意思。你很漂亮,可以說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漂亮的一個。所以,我想讓你幸福啊!」

  「幸……福?」

  「對,幸福。沒有痛苦、悲傷,不會生病,也不會痛苦呻吟,不會老。對了……連死都不存在,我想讓你變成這麼幸福。」

  男人突然像被鬼上身一樣,滔滔不絕地說不停:

  「沙布,你很美。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沒辦法對美女撒謊。你別生氣喔!一開始呢,我是想要菁英的樣本,所以才請你來。只要是菁英,誰都可以。啊,不過要是女性。對,我需要雌性……女性樣本。但是,因為你實在太美,虜獲了我的心,無法把你跟其他樣本一樣處理。因此,我就這樣把你留在我身邊了。沙布,很快你就不會怕我,反而會感謝我哦!」

  「不……不……你……好恐怖。」

  「像你這樣優秀的美女,不要說這種壞小孩才會說的話。對了,你是專門研究腦部功能的學生,對吧?我看了你為了留學生選拔考試提交的論文。是關於圓柱體、大腦皮質的細微構造的活動吧?『做為機能組件的圓柱體——綜合情報處理結構』內容很有趣哦!雖然寫得稍微幼稚了點,不過就學生的論文來說,你寫得相當好。」

  白色窗簾被掀開一層。男人已經不只是黑漆漆的朦朧影子,已經有了人形。

  「咦?看來視覺的部分也恢復得很順利,出現很好的數值。你不僅漂亮、優秀,人也很健康。真是太理想了,可以遇到像你這麼理想的人,我運氣太好了。」

  視力會恢復?可以從這個白色世界逃脫?

  沙布的心裡並沒有喜悅,也沒有解放的感覺,反而覺得害怕。當窗簾全部拿掉後,當濃霧散去後,會看到什麼呢?會看到什麼不想看的東西呢?她覺得很恐懼。

  紫苑,我好想你,我想見你,想聽你的聲音。現在我只想要你!

  紫苑!

  沙布!

  聽見了。清清楚楚地聽見呼喚自己的懷念聲音。

  「耶?喂,沙布,你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從哪裡受到刺激?」

  紫苑!

  沙布,你等我……

  紫苑!

  我會去,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紫苑……

  紫苑在附近,他就在我的附近。

  沙布全身充滿著喜悅,產生希望。希望是力量,活生生環繞在體內的熱力。

  紫苑,你才是我的希望。我等你,我等你來救我。

  紫苑……

  手裡抓的原

  來是頭髮。非常牢固的長髮,看不出顏色。如同救命繩索一樣,牢牢抓著往上爬。爬著人群重疊而成的山,踩著人們的頭、臀部、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當紫苑的腳踩上去的瞬間,也有人呻吟。他好想尖叫,但是尖叫音效卡在喉嚨,只是抽動著而已。頭的一角隱隱作痛著,背部肌肉如同木板一般僵硬。汗水順著胸口跟後背滴落,讓他全身濕答答。

  他早有覺悟。

  自從決定潛入監獄時,他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他以為他做好心理準備,然而如今那些都已經化成灰燼,散落四處,無影無蹤。早知道是這種地獄,當初還能斬釘截鐵說要去監獄嗎?隱隱作痛的腦袋裡,不斷地反問自己。

  如何啊,紫苑?

  當然要去。

  無法斬釘截鐵地回答,絲毫也無法肯定。

  原來我的決心是如此脆弱啊,如此隨隨便便的覺悟嗎?

  紫苑抬頭,仰望老鼠的身影。

  早就知道這個地獄,還能來這裡的老鼠,跟什麼都不知道,帶著隨隨便便的覺悟,在這裡喘息的自己,兩個人之間有著天壤之別的差異,實在相差太多了!

  被揶揄、輕蔑自己是驕縱的少爺也無可奈何,因為那是事實。

  腳滑了一下。伸出去的手觸摸到柔軟的觸戚,原來手抓到了轉向旁邊的臉,食指插進耳朵里。頭更痛了,覺得暈眩,腳跟手都沒力氣了。啊啊,不行了……

  「紫苑!」

  手腕被抓住,往上拉。

  「到了。」

  「到了?」

  「到頂端了。雖然這只是路程的中途而已。總之,辛苦了。」

  人體山的頂端嗎?

  「很抱歉沒有便當,不過要休息一下嗎?」

  「休息一下……在這裡嗎?」

  「如果有別的休息處,那就到那裡去。」

  呻吟聲不斷地湧上來。真的就是從腳底湧上來。

  「還有……活著的人……」

  「應該還滿多的吧……最先掉下去的人,幾乎全都沒救了,但是第二批、第三批掉下去的人,應該就只是骨折而已吧……可能。吶,紫苑,幸好我們是第二批,要是第一批的話,就會直接撞上地板了。」

  紫苑回想起掉落的那一瞬間的觸感,掉在人的肉體上的觸感。被分配在第一批的人們,運氣不好,被摔在地板上的人們成為緩衝物,緩和了衝擊。

  那能算是幸運嗎?

  「你還好嗎?要是難過的話,就全吐出來,會比較舒服喔!」

  「老鼠……」

  「嗯?」

  「對不起。」

  「啊?為什麼道歉?」

  紫苑雙手搗著臉。汗與血的腥臭味、瀕死之人的呻吟聲,團團將紫苑圍住,不僅深入他的肌肉,還蝕進骨頭。

  夠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不行了。」

  我只能走到這裡,走到這裡已經是我的極限,我再也走不動了。剛才,要是老鼠沒有抓住我,我一定直接滑落吧?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會成為你的包袱。」

  「事到如今,你說那是什麼話!以前不就已經是了嗎?你一直都是我的包袱。」

  「老鼠……把我留下吧。」

  「你要一個人留下?」

  紫苑點頭。

  「會死喔!紫苑。」

  「嗯……」

  「不會痛快地死掉哦。連我都不知道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幾天,就算現在是寒冬,屍體放太久,同樣會開始腐爛。你不是在腐臭中發狂死掉,就是會因為氧氣不足,反覆失神,然後衰弱至死……」

  「我會自……」

  「紫苑,別以為死那麼簡單。太輕視它,可是會嘗到苦頭哦!你口袋裡有立即死亡的毒藥嗎?你沒有割喉的小刀,也沒有上吊的繩子,如何自殺?就算咬舌、從這裡跳下去,也沒那麼容易死掉哦!」

  「小刀的話……你有。」

  老鼠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紫苑的頭髮被一把抓住,往後拉,轉過來,喉嚨頂上了小刀。小刀很銳利,似乎只要再多吸一口氣,刀鋒就會刺進皮膚。

  「想要我殺了你嗎?」

  紫苑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如果就這樣被老鼠割喉,會怎樣呢?鮮血會噴出來,染紅老鼠吧……

  「紫苑。」

  老鼠的聲音搖晃著。

  「你要讓我殺了你嗎?」

  「啊?」

  「啊什麼啊……我問你還要我繼續殺人嗎?」

  「怎麼會呢……」

  紫苑搖頭。老鼠放開手。

  「我怎麼會希望你做那種事,絕對不要。」

  老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很像借狗人那裡的老母狗,常常會嘆的氣。

  唉,真是拿這孩子沒辦法。

  「我說你啊,也用腦袋好好想一想吧!你要我割你喉,這當然就是殺人。如果把小刀給你,就等於是幫你自殺。不論是哪一種,我都必須承擔你的死。你命令我承擔你的死嗎?而且……」

  頭髮被比剛才更強的力道,抓了過去。

  「你為了什麼記憶監獄內部的構造?接下來才開始需要你的腦袋!都來到這裡了,我不准你放棄,絕對不允許。」

  頭髮被毫不留情地拉扯,那份疼痛彷佛一根針,刺入朦朧的意識。

  「如果沒有你,我幾乎不可能從這裡逃脫。你想死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是請在逃出這裡後再死。我說的話聽得懂吧?」

  「懂了。」

  「那好,你給我聽好。好戲才正要上演,紫苑,我需要你。」

  「嗯。」

  紫苑雙腳用力站起來,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好孩子。」

  「嗯。」

  「那我們走了。」

  「嗯。」

  從這裡要往哪裡去?要往上爬?還是往下走?他完全不知道,也不想問,也沒那個氣力,只是用盡全力追著老鼠。自己對老鼠而言,是必要存在的話,這比毅然決然去死還更吸引人。這樣想,就讓自己的內心有活下去的意願。還有……意願,看來心並不是全部枯萎。

  老鼠吹著簡短的口哨。黑暗中,迴響著清澈的高音。在聲音消失後,一陣寂靜,連逐漸死亡的人們的呻吟聲,都聽不到。

  吱!

  「啊?」

  吱!吱!

  漆黑的空間裡,出現一點紅色的小光,曾看過的顏色。

  「哈姆雷特?」

  那是小老鼠們眼睛的顏色。在想要睡覺的紫苑枕頭旁、高聳堆積的書本上、床下一閃一閃的紅色小星星。

  「不是克拉巴特,也不是月夜。該不會是……」

  「別隨便給我的小老鼠取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而且,它們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吧?」

  「是沒有錯啦……」

  「也是小老鼠沒錯啦,無名的小老鼠。」

  老鼠再吹一次口哨,這次有旋律。

  紅色光點一旦消失,再閃耀時,已經來到身旁了。老鼠拿下綁在手上的細繩,朝著紅色光輕輕扔了過去。

  「就看你了。」

  吱!吱!吱!

  小老鼠叫著。它咬著繩子的前端跑了吧,光點消失……

  「啊……它還小。」

  「你說什麼?」

  「無名小老鼠,它應該比哈姆雷特小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根本連背影都沒看到。」

  「啊……嗯,但是我那麼感覺到,我覺得它還是個孩子。」

  幾秒的沉默後,聽見咂舌聲。

  「真是的,這種事情的第六感就這麼靈啊你。不知道是好相處,還是不好相處,我都搞不懂了。」

  「我只是講出自己的感覺……」

  「唷,剛剛才講泄氣話的傢伙,現在變這麼會講話了?看來還有餘力嘛!」

  「因為你說需要我,我才會加油。」

  「別說那種孩子氣的話,笨蛋,我需要的只是你的腦袋。總之,我會讓你好好工作的,你就趁現在趕緊享受假日吧!給你。」

  老鼠遞來繩子。似乎是用特殊纖維搓的,感覺很強韌、柔軟。如果是特殊纖

  維的話,可以吊重達一噸以上的東西,也能漂亮地切斷一根頭髮。

  繩子似乎被綁在什麼地方,拉得緊緊的。

  「把繩子綁在腰上,綁好之後跳下去。」

  「跳下去?」

  「對,跟夜晚的鳥一樣,在漆黑中飛翔啊。綁好了

  嗎?」

  「好了。」

  「好,要跳了哦,調整氣息。」

  紫苑被拉了過去,在老鼠的懷抱下,一躍而下。四面八方的黑暗搖動,彷佛變成了鐘擺。但是,身體馬上撞到牆壁……有泥土的味道。

  「雙手拉住繩子,別傻傻吊著,腳踏上牆壁。利用攀爬岩山的要領,紫苑。」

  「抱歉,我沒攀爬過岩山的經驗,一次也沒有。」

  冷靜、冷靜,紫苑不斷對自己說。鼻子聞到的泥土味,帶來勇氣。不是血,不是吐瀉物,不是人將要死掉的味道。紫苑深深吸了一口氣。老鼠像是示範一樣,率先爬了上去。

  「不是很遠的距離,慢慢爬上來。這個比人體山輕鬆多了。」

  「的確。」

  雖說如此,要攀爬幾乎是垂直的牆壁,實在難上加難,紫苑感覺自己只是在掙扎。

  「小老鼠們也是爬這裡?」

  「它們有它們的路。你真的很喜歡小老鼠耶。來,抓住這裡,突出來的石頭這裡……對,再來是這裡,有點凹進去吧?就這樣把身體拉上來。」

  紫苑在精準指示的誘導下,專心地往上爬。老鼠似乎是單手抓著繩子而已,搖晃得很厲害。繩子的長度不夠兩個人的腰都綁上繩子吧……

  不僅是包袱,我還可能讓老鼠丟掉性命……我就是這麼沒用。

  又再度體驗到一個現實。

  我沒用,但是……

  我需要你。

  紫苑咀嚼著這句令他神魂顛倒的話語,覺得身體慢慢活過來了。他抓著泥土牆,慢慢往上爬。

  指尖碰到堅硬的東西。才這麼覺得的時候,身體就被往上拉。喘著氣趴下來的觸感,果然是硬的,也有點冰涼。

  這個是……石頭?

  吱!吱!吱!

  小老鼠們輕快的嗚叫聲。感覺背上有小動物跑過去……想要東西吃、想玩的時候,克拉巴特它們也會肆無忌憚地在紫苑的腹部、背部跑來跑去。

  慢慢站起來,拉著腰上的繩子往前走,發現繩子牢牢綁在一顆突出的石頭上。那是一顆奇妙的石頭,前端有一個圓圓的洞,小老鼠們似乎多次穿過這裡,牢牢地固定繩索。它們受過這樣的訓練嗎?如果是的話,那麼這顆石頭就像繫船樁一樣,是人工設置的石頭嗎?解開繩子,綁在手上。

  本來想還給老鼠,但是他蹲著,一直沒抬起頭來。他的氣息當然很急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要擔心紫苑,一邊給指令,一邊照顧他,一直到爬上這裡。應該比一個人爬,還要多費好幾倍的力氣。心好痛……

  「老鼠……對不起,我……」

  「別道歉。」

  比平常還沙啞的聲音,阻止紫苑說下去。

  「你老是在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道歉能解決什麼嗎?只是滿足你假正經的自負心而已吧。」

  「嗯。」

  「別把語言當成免死金牌,別濫用。」

  「嗯。」

  的確沒錯。就算道歉幾百萬次,也無法解決任何事。吞下從嘴裡簡簡單單就說出來的各種話語吧!在開口道歉之前,意識到自己背負的罪,然後沉默。

  紫苑凝視著張著嘴,肩膀上下起伏調整氣息的老鼠。

  有一天,我會還給你。

  你說你需要我,我一定會回應你,我會賭上我的性命保護你。

  「啊……老鼠。」

  「煩死了,就叫你別道歉了。」

  「不是,不是那個,我看得見你的臉了。」

  「笨蛋……你現在才發現?從這裡開始,雖然微弱,但是會有光線。很棒的禮物吧!」

  紫苑環顧四周,那裡是一塊比床稍微寬敞的地方。上面鋪著大小不一的石頭,有些石頭會發出白光。

  「這個是……LED……」

  「對,發光二極體,應該是NO.6的居民很熟悉的照明吧?不過在NO.6應該會閃耀得更華麗些……」

  「為什麼這裡會有LED……,下面的通道只有電燈泡而已啊。老鼠,這裡是監獄內部了嗎?」

  「很可惜,我們還沒走出去。」

  「但是……剛才爬上來的牆壁應該是自然的東西吧?不是人工製造的。」

  「喲,你發現了?」

  「這我還看得出來。如果人工的,不是完全爬不上來,就是可以爬得很輕鬆。但是,那道牆壁不是這兩種情況。雖然有手可以抓的地方,也有腳可以踩的地方,卻還是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爬得上來。雖然都是靠你幫忙。」

  「自己一個人爬不上來,讓你如此懊惱嗎?你是自尊心容易受傷那一型啊!」

  「是啊,超容易受傷。老鼠,這是怎麼一回事?監獄的下方,居然有跟刑場相通的自然洞穴。」

  老鼠站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一隻小老鼠坐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隻灰色的小老鼠,尾巴比克拉巴特長一點。

  「原本這裡是一個構造複雜的巨大洞窟,後來一部分被利用成NO.6的刑場。就這麼一回事。」

  「但是,這不是自然的石頭。這裡也是人工建造的地方吧?然而,不是監獄。那麼,是其他人建造的嗎?」

  老鼠的手筆直地伸了過來。紫苑還來不及出聲,鼻子就被捏住。

  「你太多話了,閉上嘴跟著我。」

  「知道了,我會跟上。」

  「紫苑,你這個人不僅自尊心,連好奇心也是常常會作祟吧?你的眼睛開始發亮了哦。」

  疼、好疼。好奇心在紫苑體內不斷敲打著。有什麼?前方一定不是地獄。存在著別的東西,跟讓人恐懼的地獄不同性質的世界。

  那是什麼?

  前面有什麼?

  老鼠緩慢地走向一個相當陡的下坡,背影飄浮在微亮的光線中。

  路似乎穿過岩石的樣子,天花板很低,必須要彎腰才能通過。老鼠時而停下腳步,時而用力喘息,抖動著肩膀。看起來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就在紫苑想要出聲問他是否還好時,老鼠的身體搖晃,靠上牆壁。

  「老鼠!」

  紫苑以為又是上次那個發作,突然倒下,失去意識。老鼠是不是被那個發作襲擊了呢?紫苑從後面伸出手。

  然而,老鼠並沒有倒下,他只是靠在牆壁上,輕聲地說:

  「我又回來了。」

  「什麼?」

  「沒什麼……」

  「能走嗎?」

  「當然啊,我有腳,而且比你的好用得多。」

  推開紫苑的手,老鼠再度邁開腳步。紫苑也輕輕揮動剛才沒有被接受的手,邁步往前走。

  斜坡的坡度漸漸平緩了,腳踏上平坦的地面,天花板突然變高了。

  「這裡是?」

  紫苑瞪大眼睛。是洞穴的內部,雖然岩石凹凸不平地突起,但是相當寬敞。很暗,無法看清每一個角落,不過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是有朦朧的燈光,但光源不是發光二極體。

  「蠟燭?」

  岩石的凹陷里,點著幾根蠟燭,那是紫苑在西區第一次看見的照明工具。

  「老鼠,這裡是?」

  想要問「這裡是哪裡」的話,悶在嘴裡說不出口。因為老鼠的側臉非常緊繃,他緩緩地咽下一口口水,老鼠這麼緊張的表情,非常稀奇。

  「怎麼了?發生……」

  「紫苑,趴下!」

  在聽見老鼠叫聲的同時,身體被推開了。紫苑跌坐在地,鼻尖有黑影掠過。

  嘰!

  彷佛生鏽的齒輪轉動的聲音,真難聽。

  老鼠動手揮開,黑色的影子掉在紫苑的腳邊。

  「哇!」

  紫苑往後仰。是灰色的老鼠,相當大隻,應該是溝鼠吧。

  嘰!嘰!嘰!

  溝鼠不斷襲來。跳上紫苑肩膀的溝鼠,張大嘴巴,企圖咬上紫苑的喉嚨。抓起來,丟出去。腥臭味。手腕傳來刺痛,有一隻咬著紫苑的手。在感到恐懼之前,手先反應了。

  「可惡!」

  整隻手撞上牆壁。

  嘰!嘰!

  生鏽的聲音,嘰嘰叫的聲音迴響著。發出悲鳴聲。

  無數的紅光閃爍,岩石的四周都是紅色的眼睛俯瞰著紫苑。他們被幾十隻溝鼠包圍了!

  紅色的視線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兩名少年,彷佛在計算著下一回攻擊的時間。

  「紫苑,你還好吧?」

  「當然。」

  「我話先說在前面,學貓叫可嚇不了這些傢伙哦!」

  「我想也是,這麼有魄力,貓反而會先逃。」

  「好久不見了,用

  這種粗魯的方式迎接我啊……」

  「啥?好久不見了?」

  老鼠將兩隻手指放在嘴唇上,吹起口哨。

  傳出怱高怱低,富有變化的旋律。

  那是紫苑第一次聽到的曲子,感覺就像瀰漫在昏暗樹叢間的濃霧。腦海中浮現黑白的影像…

  吱!

  附近一隻溝鼠叫了。老鼠慢慢靠近,輕輕伸出手。溝鼠的鼻子聞了聞老鼠的指尖。老鼠的手在灰色的毛上,如同愛撫般撫摸著。

  吱!吱!吱!

  一隻、一隻從岩石上跳下來。老鼠瞄了一眼紫苑,紫苑用力點頭,表示了解。他坐下來,學著老鼠伸出手。

  吱!

  一隻體型較小的溝鼠靠了過來,紫苑抓了抓它的耳朵。

  紅色的眼睛眯了起來,看來很舒服。

  什麼嘛……跟克拉巴特它們沒兩樣嘛……

  小老鼠們也最喜歡紫苑輕輕地撫摸它們的耳朵,晚上睡覺前一定會靠過來要求。借狗人的狗也一樣,只要仔細地幫它們梳毛,它們就會很高興。

  「乖、乖,好,等等哦,你也想抓抓嗎?」

  一回神,膝上坐著幾隻溝鼠。是沒小老鼠可愛,但也不恐怖。剮才的凶暴彷佛虛幻一樣,完全不見了。膝蓋上的溝鼠數量愈來愈多,甚至覺得有點重。

  「遇到你啊……」

  老鼠停下口哨,輕輕搖頭說:

  「哈米倫的吹笛手(②譯註:童話故事中神奇的捕鼠人。)也無用武之地了。」

  然後抬起下巴,瞪著天空。

  「歡迎儀式到此結束了嗎?」

  非常了亮的聲音。老鼠優美的聲音在岩石天花板上迴蕩,聽起來更為響亮,彷佛設備良好的舞台。

  「出來吧……你的溝鼠沒用啦!」

  小石頭滾了出來,黑暗中有東西在蠢蠢欲動。彷佛黑暗被撕了一塊下來,黑色塊狀物體筆直地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就立在地上。

  紫苑膝蓋上溝鼠全都一鬨而散,剎那間消失在黑暗中。

  人類……嗎?

  看起來像是纏著黑布的人類。當那塊布輕輕飄落時,紫苑嚇得站起來,無法呼吸。

  出現一個體型壯碩的高大男人。

  男人一身灰,連到腰際的長髮、膚色也全都是灰色,望著這邊的眼眸也是灰色。並不像老鼠的灰,是有光澤的深灰色,而是沙的顏色,同時也是沙漠的顏色。拒絕生命,不容易接受生命,什麼也無法生長,會因風而改變地形,遼闊的不毛之地。從老鼠身上可以感受到躍動的光,然而從這個男人身上,只看得到荒涼的世界。

  「為什麼回來?」

  男人幾乎沒有動嘴唇地發出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背脊覺得發涼,紫苑用力握緊自己的手。

  「你回來了,那麼,你就得死!」

  「讓我見老。」

  老鼠往前跨半步。

  「我有很重要的事,讓我見他。」

  男人也往前走半步。

  「你必須死!因為那是遊戲規則。」

  果然是沙漠,完全看不到生命的痕跡。

  紫苑顫抖得愈來愈厲害。

  「你必須死!因為那是遊戲規則。」

  冰冷的風好像從男人那邊傳來,是幻覺嗎?

  老鼠靜靜地嘆息。

  他的頭上,黑暗搖動著。

  紫苑沒看到男人是什麼時候動的,可能跟昏暗也有關係。男人灰色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之下,也許會稍微顯眼,然而,在只有蠟燭光為光源的昏暗中,男人很容易就融人環境,以紫苑的視力,根本捕捉不到男人的身影。不過,就算在白天,想要捕捉到男人的動作,大概也是比登天還難吧……

  他的動作真的很快。灰色的身影如同滑行一般,襲向老鼠。老鼠硬是快一步,往旁邊滾去。男人追上,用腳踢,老鼠迅速用手擋掉。僅僅稍微蹣跚,男人立刻站穩腳步,再度無聲襲擊。

  溝鼠爬到紫苑的肩膀上。

  吱吱吱……溝鼠發出高亢的聲音,摩擦雙手,彷佛在觀賞人類的鬥毆,不知道它替哪一方加油,發出非常高亢的叫聲。

  「你看得到嗎?」

  吱吱吱……

  「是哦,你看得到啊。老鼠……老鼠還好嗎?」

  紫苑拚命地凝視著昏暗,現在的他只能凝視。

  他只能看著。

  雖然總是這樣、雖然總是這樣,但是、但是,現在不能只是那樣,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男人說,「你必須死」,並不是單純的威嚇。男人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平坦且充滿殺氣。

  他真的要殺老鼠。

  吱吱吱…

  嘰嘰嘰…

  溝鼠探出身子,叫得更大聲。同時,傳來一聲悶響。老鼠倒臥在紫苑腳邊。

  「老鼠!」

  「笨蛋,別靠近!」老鼠咳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怎麼了?」

  黑暗的另一邊,男人還是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

  「才在地上待沒多久,就變得這麼脆弱?」

  「稍微有點失去平衡……我可能太過期待……也說不定。」

  聽見老鼠的喘息,紫苑往前走。

  「蠢蛋,你走都走不穩了,哪是我的對手啊?」

  「他當然會這樣啊!」

  紫苑大叫。雖然他只能看著男人的身影,但是,他可以說話。

  「你知道來到這裡,老鼠花了多少體力嗎?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先把老鼠走過的路走一遍之後,再來說大話!你去爬爬看那道牆,而且要帶著像我這樣的包袱。」

  一陣沉默。紫苑肩膀上的溝鼠,輕輕搖晃著長長的尾巴。

  「這傢伙是誰?」

  「只是一個包袱。」老鼠回答。

  「為什麼帶他來這裡?」

  「我想讓老見見他。」

  「見他做什麼?」

  「談事情。」

  「聽這傢伙講嗎?」

  「聽我講。」

  「這裡沒有一個人想聽厚著臉皮回來的蠢蛋說話。」

  「不聽聽看怎麼知道。」

  老鼠悄悄地靠近紫苑身邊。他好像看得見紫苑,這麼微弱的光線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吧……

  「紫苑,你聽好。」老鼠在紫苑的耳邊輕聲說。

  「你後面的岩石隙縫,是一條狹窄的通道,你衝進那裡,然後快跑。」

  「你呢?」

  「別管我,快!」胸口被推了一下,紫苑跑了起來。

  「想跑?」

  男人殺氣騰騰,展開如海浪般的攻勢。這時老鼠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快走?……還是快跑呢?

  紫苑停下腳步,回頭看。兩道黑影糾纏在一起。在黑暗中穿梭,非常朦朧,但是看得見。的確看得見。

  「老鼠!」

  男人騎在老鼠身上,雙手勒住他的脖子,老鼠掙扎著。紫苑不斷地反覆短促呼吸著。

  老鼠掙扎著?紫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自由、如此掙扎的老鼠。

  「你必須死!」男人說。男人真的那麼說……

  紫苑舉起手,手腕上纏著特殊纖維的繩子。他的腦海里什麼都沒想,身體脫離了心與腦的控制,擅自行動。不,不對,應該是自己的心下達命令。

  殺了他!

  溝鼠從紫苑的肩膀上跳下來,跑進老鼠要他衝進去的岩石間的縫隙。紫苑並沒有那麼做,他違背了老鼠的話。

  嘰嘰嘰……

  溝鼠從岩石的四面八方發出聲響,聽起來有點像恐懼的警戒聲。男人停止動作,環顧四周,下巴微微往上揚。

  紫苑跳到男人的身後,將繩子纏上男人的脖子,交叉,然後直接往後倒。

  碰!

  男人扭動身體。紫苑將腳踩在男人的肩膀上,用力拉緊繩子。在刑場旁的那個房間裡,企圖勒死那個可憐的男人時,紫苑還不是很清楚自己打算做什麼,思考能力已經麻痹一半。但是現在不一樣,他完全清醒,意識明確。現在意識及思考都屬於自己的東西。

  殺!

  如果你想殺老鼠,那你就必須接受毀滅。該死!

  用力。

  男人的身體成為弓,往後彎曲。

  「紫苑!」悲鳴聲響起。是悲鳴聲,一種尖聲、痙攣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

  「紫苑!住手,快住手!」老鼠從背後沖了過來。

  「住手,求求你,紫苑。」

  「呃?……」

  「你聽到我的聲音嗎?」兩隻手夾著紫苑的臉頰。

  「啊!嗯……」

  「放手!快點!放鬆你的力道。」

  紫苑乖乖聽話放手。男人轉了過來,企圖站起來,然而,卻只能跪著猛咳。呼——呼——男子差點被勒斷的喉嚨,發出風吹過荒野的聲音。

  「紫苑……我不是說過了嗎?你不適合當劊子手。」

  老鼠撿起繩子,用力握緊。他的嘴唇破裂,滲出血來。被染紅的嘴唇開口了。

  「還是,你要說這也是一種救贖?」

  「不。」

  「不然是什麼?如果你想救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紫苑,不准再做這種事,這不是你應該做的事。」

  「是懲罰。」

  「你說什麼?」

  「這是懲罰。」

  「懲罰……什麼意思?」

  「那個男人想要殺你,所以必須接受懲罰。」

  「紫苑,你……」

  「我還是會做相同的事。那個男人想殺你的話,我還是會做相同的事,不管多少遍。」

  男人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壓著喉嚨,依舊蹲著。

  「這傢伙……是誰?」

  這次老鼠什麼也沒回答,只是沉默地俯視著紫苑,抓著繩子的手顫抖著。

  「他勒住我的脖子,我居然沒有察覺他已經靠近。」

  「是啊……看來是那樣沒錯。」

  「我被從後面勒住脖子,逃也逃不掉。」

  「沒錯。就像中了陷阱的兔子,不斷地揮動手腳。」

  「老鼠們懼怕他的氣息。」

  「對……」

  男人用力抖動身體。

  「這傢伙……是誰?」

  「NO.6的居民。」

  「NO.6的?……為什麼這裡會有NO.6的居民?」

  老鼠吐了一口氣。

  「讓我們見老,我會全部說出來。」

  紫苑聽著老鼠跟男人的對話。繩子勒進手心裡的觸感,現在開始變成疼痛了。

  「就聽你說。」頭頂傳來聲音。

  紫苑抬起頭,環顧四周。有個蠟燭光無法透進去,被塗得一片漆黑的空間。

  聲音從那裡傳下來,只有一句。

  就聽你說……只發出這個聲音就消失了,也沒有人的氣息。

  「感謝。」老鼠鬆了一口氣。男人站了起來,步伐蹣跚地消失在岩石的縫隙。

  「紫苑,走了。」

  「啊,嗯……」

  兩人在黑暗中踏出步伐。

  「紫苑。」

  「嗯?」

  「這種事,其實說也沒有用,但是……」

  「嗯。」

  「我希望你能一直是紫苑。」

  「啊?什麼意思?」

  「我認識的紫苑,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定別人罪,絕對不會那麼做才對。」

  跟自己戰鬥吧!老鼠說。

  「跟自己戰鬥吧……」

  那真的是深切的請求,聽起來就像是哀求。那不是老鼠最忌諱的聲音嗎?

  紫苑閉上眼睛。

  眼底有著比眼前的黑暗更深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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