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衝出幽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後落抵的是一個廣闊的空間。

  本以為會回到自己的房間,但看來她們在完全不同的場所準備了『Connection』。不如說,從諾斯菲表態敵對的那一刻起,設置在我房間裡的『Connection』和五十七層的『Connection』就消失了。可以肯定這也是諾斯菲事先做了什麼手腳。

  在我察覺到退路被斷之後,諾斯菲也鬆開了以幾乎捏斷骨頭的力道握緊我手臂的手。接著,她朝坐在王座上的少女揮了揮手。

  「我回來了。成功把人帶回來了哦,羅德。」

  既然王座坐鎮於此——那就意味著這裡是位於城堡中央的御殿。莊嚴的樑柱於殿內林立,大量的燭火在褪成深褐色的石壁上搖曳。

  殿內只有兩扇門。其一為臣民謁見之際使用的大門,其二為王座後方為王所專用的門。

  飾有華奢刺繡的紅色地毯自大門開始向王座延展。

  因諾斯菲的挾持,我現在就站在紅色地毯上。

  真是糟透了,虧我好不容易才抵達五十層,現在居然又回到了六十六層里側。

  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我正氣得咬牙切齒,可局面的惡化遠不止於此。

  「——『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矣吾之魂』——」

  低著頭胡亂重複簡短『詠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羅德。

  能夠持有如此獨特而強大的魔力,除了她以外還能有誰呢。

  閃耀著翠光的魔力將王座染上同樣的顏色。而豎在她身後——繪有象徵佩艾西亞的紋章、鳥與劍的圖案的旌旗正迎風招展。

  這光景未免有些詭異。明明是封閉的房間,卻有風吹過。

  被這股風吹動的不僅只有旌旗,還有羅德的長髮。

  一別以往,羅德解開了自己翠色的馬尾。這跟第二天早上我在城內的庭院裡見到的羅德——以及、在夢中曾一睹其英容的高貴的『支配之王』很像。

  終於,羅德緩緩地抬起了頭。

  我與她四目相對。

  羅德的雙眸明明是那樣輝耀奪目,可同時又像是被一層漆黑的薄膜覆著在上,顯得有些黯淡。那雙精緻的眼球中,仿佛凝縮著一座正經歷一場風暴的森林。平常那種可愛嬌氣已是蕩然無存,只剩威嚴洋溢其中。

  不意間,從心底湧現出一股畏懼之情——而與這份畏懼一同產生的,還有一種悲憫。

  羅德就快到極限了,距離她的崩潰只剩最後一根稻草。

  正所謂一觸即碎。

  因為她給人的感覺過於險惡,以至於我不敢貿然出聲同她搭話。

  但我身旁的諾斯菲卻平靜自若地跟她招呼道。

  「——嗯?好奇怪啊。萊納這是跑到哪裡去了呢。我確實是將他送到這裡來了,怎麼看不到人……」

  聽到諾斯菲的話,羅德的肩膀微微顫動。接著,她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以不悅的語氣低喃道。

  「皆因雷納爾多·沃爾斯所致……其人察覺並參與到發生於此處的戰鬥後,將萊納帶走了……」

  「啊,原來是這樣。話說回來,果然還是打起來了嗎。」

  「拒絕……!孤·被·拒·絕·了……!!」

  羅德組織話語的方式有些奇怪。不光是外在儀表,就連造句遣詞也變得威嚴十足。反差之大甚至讓人懷疑面前的羅德是他人假扮的。

  「唯一一個將靈魂的磨耗忍耐到最後的國民、雷納爾多·沃爾斯將軍嗎。看來就算是對『這裡』的時間軸上下其手,那個男人也一樣可以自由行動呢。不過,居然能在我和渦波大人戰鬥的數十分內甩掉羅德……大戰期間的猛將著實不可小覷啊。」

  「沃、沃爾斯這廝……!竟妄言孤行為脫軌……妄言孤已經崩壞……!竟敢對孤、對孤……!」

  羅德稱呼自己為『孤』。

  儘管說法沒變,但意思已然不同。氛圍、言談、口氣、一切的一切都很異常。那莫名老成的語氣,與我認識的羅德迥然不同。

  (譯註:羅德的自稱多變,最常見的是『童』,其次是接下來的『妾』,兩種都讀作『わらわ』。)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其間,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嗚呼,真是豈有此理……萬分抱歉,羅德。考慮到『這裡』的構造,我明知只有那個男人可以無視規則行動,卻未能防患於未然。這都是我的錯。」

  從慨嘆到謝罪,諾斯菲的口氣都誇張至極。這樣陳腐的演技還是老樣子讓人感到不快。但羅德卻沒有感到違和,很平常地接受了諾斯菲的表演。

  「孤有一事不解,諾斯菲。沃爾斯那廝,背叛了孤並與渦波等人同謀不軌……!竟妄圖奪走孤重要的『臣子』與『弟弟』……為何、為何只有不肯善待於孤的沃爾斯留到了最後……?無論當時今日這廝都只知礙事!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啊啊,可憐的羅德。既然這樣,就讓我來消除你的後顧之憂好了。」

  儘管語氣溫柔,但諾斯菲的台詞中卻滲著殘虐之意。憤恨不已的羅德在聽到她這番無情的話語後也不由一驚。

  「消除……?此言何意……?」

  「『將軍』之流,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不是麼?需要在『這裡』繼續保有意識的只有『你』和『我』、再加上『臣子』和『弟弟』,這四人就足夠了。至於其他人就讓他們徹底成為觀眾吧。這樣做更接近於你所期望的世界。」

  「要、要消滅沃爾斯嗎……?這廝縱然不可饒恕,但其人畢竟是至死侍奉佩艾西亞的忠臣……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

  「正是你的這份溫柔放跑了赫勒比勒夏因。最重要的是,『將軍』這種存在對你的世界來說真的是必要的嗎?還是讓沃爾斯將軍的靈魂獲得解放吧。」

  「…………!」

  諾斯菲接二連三的正論還是說服了羅德,羅德緩緩地點了點頭。

  「呵呵呵。這樣就好。同樣作為努力過頭的孩子,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重新來過麼?放心吧。我很快就會消除一切讓你感到不安的因素……所以請你恢復平常的狀態吧。好了,冷靜下來……」

  「唔、唔呣……」

  在諾斯菲的勸誡下,羅德的憤怒得到了平復。

  看到這樣的她,諾斯菲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接著便打算離開御殿。

  「那麼我先走了。在我離開的期間內,就有勞你說服渦波大人了。」

  「也好……那一切就依吾友所言……先進行『試練』吧……」

  諾斯菲就這樣走出了大門,御殿內只剩下了我和羅德。

  我之所以沒有行動是因為有話想跟羅德說——不光是這個原因,還在於一股可怕的魔力震懾得我不敢貿然轉身。

  從我墜落到這裡開始,羅德就一直在向我施加與王的身份相襯的強大壓力。

  此時此刻,她終於向我開口道。

  「歡迎啊,騎士團長殿下。孤已經在這裡久候多時了。」

  「你是、羅德嗎……?」

  我首先提出了自己最大的疑問。如果這個前提被顛覆了的話,那麼我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孤正是羅德,有什麼奇怪的嗎?」

  羅德以優雅的動作歪了歪頭。

  「……是有點。你這說話方式太老氣了。」

  她的身上還留有羅德的神韻。而且『表示』也是如此判斷的。

  【五十守護者(Fifty Guardian)】風之理的盜竊者

  「這樣啊,你覺得奇怪是嗎……不過,這才是孤原本的風格……」

  「你為何會……?」

  「算是利用了風之詠唱的『代價』吧,姑且讓孤變回了曾經的樣子。」

  可愛之氣蕩然無存,變得威嚴十足。不見小動物一樣的活潑俏皮,代以穩重和端莊。看不到以往的朝氣,眼神中也失去了活力。

  誰看到她都會這樣想吧:

  ——這是變老了。

  羅德敏銳的目光似乎看破了我心中的想法。她撇嘴一笑,指著自己的身體訂正道。

  「呵、這並非變老,其實是返老還童啊。反倒是至今為止,因為時日太久、年紀太大,讓孤的說話方式糟得不成樣子,不過這樣一來算是恢復正常了。總算是變回孩子了。」

  就算你跟我說恢復這樣老氣的說話方式是返老還童的表現,我也不知所謂啊。

  「啊啊、實在是引人懷念吶……是了,孤原本是這樣說話的啊。不過、只是這樣還不夠啊……孤作為『理的盜竊者』所度過的人生實在太過漫長,若不徹底改還原貌,就談不上歸全反真。然也、此身必須更返歸以往而不可……」

  羅德的目光於虛空中彷徨,自顧自地呢喃著。

  她的行為如此病態,渾似一個喪失了神志的患者。

  「孤問你,渦波。『孩子』和『大人』、這兩者的分界線,你可知是在何時?」

  恐怕這便是現在的羅德心中最大的疑問吧。

  誰是『孩子』誰又是『大人』。自己究竟在什麼位置上。

  她渴望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見我因不知該如何作答而感到窘迫,羅德以平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也罷,孤原本就不期望你能給出答案。就連孤自己,至今也未曾領悟。……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千年前,端坐在這王座之上,言詞恢弘不可一世的王其實不過只是一個孩子。縱然是大人,卻又比誰都要稚拙。」

  在千年後,『支配之王』本人親口表示自己曾經只是個孩子。

  「想來著實讓人懷念啊。遙想當年,孤就是在這王座之上、在一眾臣子的反對之下,將渦波納入麾下的啊。哈哈。」

  感覺她要開始回味往事了,但她說的事我完全沒有頭緒。

  「……說來抱歉,但是那時候發生的事我全都不記得了。」

  「就算不記得孤也希望你試著答一答。千年前,孤究竟出於何種理由,才將身為『南聯盟』領袖之夫的渦波迎入北方……你知道嗎?」

  因為我不記得了,所以當然只能搖頭。

  「唔呣。那孤現在就告訴你。雖然當著臣下的面用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只有渦波、只有你曾勸孤捨棄王位。」

  到這一步,我多少察覺了羅德的想法。恐怕這是她最開始就想要告訴我的話,是她最想要傳達給失去了記憶的我的事。

  「渦波你……當著孤的面批評說這一股子老氣的措詞實在很奇怪。還要孤說話更孩子氣一些。告訴孤說回應來自周圍的期待固然好,但這種措詞實在是跟孤的風格不符……這些話都是你說的……」

  而她一定希望我將這些話再說一次吧。

  只要看到她寫滿狂氣的表情就懂了。

  「孤確實是『北方的救世主』,這毋庸置疑。可是,對那個時候的孤來說,渦波則是『孤的救世主』。不過當然,這話在當時是不會跟你說出口的。」

  眯細雙眼、回想著過去的光景,這樣的羅德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孩子。

  無論嘴上如何修飾,在這裡的終究是一個沉溺於對過去的感懷,想要以此度過餘生的老人。

  「孤從未說出口的情感,當時只有渦波能夠理解……!只有渦波察覺到了孤心中的痛苦,告訴孤說會帶來救贖、說要實現孤的願望,這都是你曾說過的!渦波,是時候將這些孤想要聽到的話再說一遍了!此時此刻,孤要你負起當年的責任!成為孤的『臣子』,去說服萊納成為孤的『弟弟』!」

  這就是羅德的答案。

  今天早上我確實跟羅德說過「我會幫你」「我會實現你的願望」,但如果要我現在再說一遍,那我做不到。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因為到了現在,這些話的意義已經完全改變了。現在再說這些,那幫助羅德要做的就不是把艾德帶來,而是讓萊納成為羅德新的弟弟。

  這我做不到。那不過是假貨。是虛假的世界。是虛偽的幸福。在那種世界的盡頭等待著什麼,我比誰都清楚。

  「容我拒絕。」

  看到我搖頭,羅德一時感到困惑,並顫抖起來。

  雖然拒絕這個請求在我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但在羅德看來卻並非如此。

  「為、為何……?拜託了、渦波。成為孤的『臣子』吧……這名為『佩艾希亞』的國家,如果沒有你是無法存續的……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一直如此……只憑孤一個人,已經撐不下去了……」

  一邊道著泄氣話,羅德一邊搖搖擺擺地從王座上起身,好似一縷行將熄滅的火焰。

  「諾斯菲已經同孤說過了。若是依靠與渦波的共鳴魔法,那延長『這裡』的壽命也並非不可能。只是那個空間魔法必須以渦波留在『這裡』為條件。所以拜託你留在『這裡』,將『這裡』的壽命永遠延續下去吧……」

  這要求我還是首次聽說。我連忙擺好架勢。

  看來有危險的不僅僅是萊納。

  「開什麼玩笑,你是打算將我封死在『這裡』嗎……?」

  「確有此意。想必孤就是為了此事才會一直枯守在『這裡』等候渦波的到來。不會有錯,千年來孤一直都在等著渦波……!」

  繼狂氣之後湧現的,是一種渴求。

  與之前的守護者們一樣,羅德向我伸出了手。

  「從渦波口中得知了其他守護者的結局之後,孤已經確信。所有的守護者、都·在·等·待·渦·波!縱然已經身死,化作一縷孤魂,為地底所囚縛,記憶慘遭削奪,哪怕墮為怪物,歷經千年歲月,即使如此吾等也在等待『來自異界的救主(相川渦波)』!!在孤看來,渦波有實現這些怪物的留戀的義務……所以、拜託了……」

  「……所以你覺得我有義務留在『這裡』?」

  「正是如此……拜託你留在『這裡』讓孤的內心得以平靜……」

  從她這自說自話的任性願望開始,到我平白無故被安插的義務為止——我覺得還都可以接受。

  這種程度都在我的容許範圍之內。但是這並不是羅德自己真正的願望,她執著於這種錯誤的願望才是我所不能容忍的。甚至讓我感到憤怒。

  「不對……!!你說的這種做法是錯的,羅德!就算我們四個人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不會有任何改變!『家人』不是可以輕易替代的存在!真正被你愛惜、被你保存起來的那幅畫上畫著的『家人』是艾德!不是萊納!與你一同在那個孤兒院裡生活的『朋友』也不是『我』和『諾斯菲』!就算準備好所謂的代替品,也只能徒勞地延長你受苦的時間罷了!我很快就會把你真正的弟弟帶來的!所以你只要稍等一會下就可以了——!!」

  「不對……!!渦波!艾德已經算不上弟弟了!他已經變得只會將孤當做王來崇拜了!那種人孤才不需要!不需要!!」

  羅德用更加憤慨的叱責回應我道。

  「什麼艾德什麼賽魯多拉統統不需要!如今孤已經得到了新的『弟弟』和『朋友』!更何況孤與艾德原本就不是血脈相連的姐弟!找個新『弟弟』又有何妨!?現在孤身邊不僅有『萊納』和『諾斯菲』!而且還有孤最信賴的『臣子』!舍此之外皆是冗餘!!」

  一邊說著『臣子』,羅德一邊伸手指向我。

  除了我們之外,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進到羅德眼中了。

  為『這裡』所囚禁的三人,已經成為了她的世界的全部。過去也好、艾德等人也罷,全都被當做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她對我和萊納還有諾斯菲的執著,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等注意到了,就已經停不下來了啊……沒有辦法去抑制的……孤本以為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一直在觸不可及的遠方。然而就在今晨,孤總算察覺到了……!不知不覺間,孤渴望得到的東西已經全都備妥了!一切的一切,盡在不意之間!嗚呼、不枉孤在這裡等了整整千年!一千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德眼神空洞,大笑起來。

  看到她的眼神,我才算真正明白了。

  心頭的怒意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職是之故、孤絕對不會讓渦波回到地上!亦絕不會與不懂人情的艾德再會!只要『渦波』和『諾斯菲』和『萊納』待在『這裡』就足夠了!不,豈止足夠、簡直完美!呵哈哈哈!」

  除了她願意看到的東西之外,羅德的雙眸已經再也容不下別物。

  不會有錯。羅德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壞掉了。

  仔細想來,她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要回想一下我與她相遇那時的事就明白了。

  度過了以千年為單位的漫長歲月,她怎麼可能那樣心平氣和地與人交談呢……

  她怎麼可能像一個隨處可見的女孩子一樣歡笑呢……

  「嗚呼、及至今日,則往昔種種,孤當欣然棄之!!無妨,但以方長之來日,紡煥新之既遂!鑄永續無止之安寧,澤佩艾希亞之元元!孤與諾斯菲辛勞之甚,非惟此褒賞而不得償!褒賞、然也!驀然念及!孤嘗以佩艾希亞之永久安寧作賞許賜某·人!期諾既許,豈可不予踐行!當此二者並立之際,便為孤『留戀』清償之時!是矣、孤將殞沒!必將如此!唔哈、呵哈哈哈哈——!!」

  已經壞掉的她,妄信著那必錯無疑的『留戀』癲笑著。

  她的內心已是滿目瘡痍,到了不相信那份虛假的留戀就沒辦法保持自我的程度。

  我實

  在是太天真了。

  雷納爾多不是都告訴我了嗎。羅德在最開始的一百年就已經淪於瘋狂……

  她沒理由不崩潰,所以請你救救她,他不是都這樣拜託過我了麼。

  結果我到底沒能設身處地地去想像。

  在『這裡』的人民靈魂不斷被磨耗的過程中,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留到了最後,苦苦探求著自己真正的『留戀』卻得不到答案,別說渴望的家人,任何人都不會來到自己身邊。羅德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待了一·千·年。

  度過了這為人所不能忍受的極其漫長的時間——一直為孤獨和悲傷所支配的羅德的心情,我真的試圖去理解過嗎?察覺到自己的『留戀』可能無法實現,對自己可能無法消失而感到恐懼的少女的心情,我可曾想過去給予她一絲慰藉?

  不僅沒有,我竟然還以為羅德作為傳說中的『支配之王』就算有這樣的經歷也可以安之若素。豈止如此,我甚至還懷疑她暗藏心機。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在甦醒之後,我應該不顧一切地朝地上進發才對。如果有必要,哪怕是從佩艾希亞盜取食物也要抓緊往回趕。我應該用最快的速度去把艾德帶來的啊。不,應該說,我就是揪著羅德的脖子,也得給她帶到地上。

  要問為何,那是因為在我與羅德相遇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晚了……

  「你·錯·了……」

  儘管心中滿是後悔和絕望。我還是做出否定。不可以放棄。因我的放棄而失敗的下場,不可以再有第二次。

  我的下腹——丹田重新提振氣力,極力試圖將羅德帶回正軌……

  「沒·有·錯。」

  然而得到的回答依舊充滿了狂信。

  「你錯了啊!!」

  「孤沒有錯!適才主張句句皆為孤親口所言!豈能有出錯之理!?」

  「就算這樣我也要告訴你你說的是錯的!!」

  「渦波!予孤救贖之言難道是你信口雌黃不成!?今晨也好、彼時也罷!皆因渦波的許諾,孤才會、才會——!!咳哈!!哈啊、哈啊、嗚!!」

  究竟是因為激烈的爭辯還是感情的壓迫呢,羅德表現出過呼吸的症狀。欲吸卻吐的呼氣。欲吐卻吸的吐氣。這吸也不成吐也不得的呼吸讓羅德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最後,忍受不住折磨的羅德將手伸向了『詠唱』的『代價』。

  「嗚、呼嗚——、哈、哈啊!ji、『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是減輕內心負擔的『詠唱』。

  作為舒緩心情的『代價』,羅德的心會遭受一而再再而三的磨耗。但隨著羅德不斷使用,『詠唱』漸漸失控,話語中伴生不同的意義。簡易的『詠唱』變得越來越沉重。

  「——『加速』『加速』『加速』——『孤乃袈夙(加速)之魂』!——『煥翠光(加速)/踐逐追(加速)/奔馳無羈之魂(加速)』、『孕逝亡(加速)/且疾驅(加速)/奔馳無羈之魂(加速)』、『喪綺夢(加速)/空餘軀(加速)/奔馳無羈之魂(加速)』——!!」

  只要看到她這癮君子一般的表情,就知道羅德對『詠唱』的依存之重。此時的她身上沒有絲毫的開朗和莊嚴,有的只是凌亂,這副模樣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插圖6

  「羅德!!快停下你那『詠唱』!會讓你失去冷靜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呢……孤現在可是相當冷靜的啊……?」

  被凌亂的翠發掩蓋的羅德的雙眼中依舊寄宿著理性。

  確實……雖然很多地方都已經壞得不成樣子,但在『詠唱』的影響下,羅德仍然是冷靜的。這場會話還·能·繼續。

  既然這樣,就快點動腦想。

  給我回想起過去的經歷。我之所以能打敗守護者,從來都不是依靠純粹的戰鬥,而是仰仗了別的什麼東西。只要這次也能夠想到那東西,那就一定還趕得上——!

  「我明白了。你還冷靜對吧,羅德。那麼接下來我希望你能聽我談談個人的一點經驗。那是我曾經走過的道路,也是你接下來將要踏上的道路。」

  「孤、孤的道路……?你在說什麼……」

  「我曾在一段時間裡,將別的女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家人(妹妹)』。接下來我要講的,就是那時候的事。」

  「——!」

  看來這對羅德來說也是頗感驚訝的話題。

  她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對此有興趣,並一言不發地等我繼續往下說。

  「敗在了『暗之理的盜竊者』手下的我,記憶和自我都被改竄得曖昧不清,並與不是陽滝的妹妹一起被囚禁在了虛假的幸福之中。可是,那充滿了虛假的世界很快就迎來了崩壞!就算在虛假的世界中得到了幸福,你也絕對不會認同那份幸福的!我比誰都要清楚這個道理!就算你逃到了沒有人期待你的世界,也不意味著你受到期待的過去會就此消失!來自心底那不成聲的悲鳴會一直折磨你,讓你的痛苦更加無法忍耐,到最後在那個世界裡你也會感到無處容身!!」

  回想起自己在蘿拉維亞的生活,我將那份後悔傳達給羅德。

  「所以你現在真正該做的不是逃到充滿都合主義的虛偽世界!而是直面自己的過去進行清算!」

  「——那、那種事孤做不到!就因為做不到,孤現在才會在『這裡』,變成這樣!!」

  「就算給你準備了『不期待你的弟弟(萊納)』,『對你抱有期待的弟弟(艾德)』存在於世的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份潛藏在你心底的事實就如芒刺在背,你的留戀怎麼可能實現!替代品終究只是替代品而已!!」

  「你這……盡知道說一些大道理……!!」

  然而傳達不到。這終究也只是我的經驗。儘管這份經驗化作了我的血肉,但對羅德來說只會感到漠然。

  「渦波說的話統統都是大人的理論!倘若孤真能一切都按照這些理論行事,那怎會有什麼煩惱!如今孤並非大人,而是孩童,就算知道該這麼做,也要背道而馳!就算知道這是錯的,孤一樣要堅持犯錯!」

  羅德終於連說理也放棄開始了一味地耍賴。

  這就跟昨天羅德和諾斯菲的口角一樣。對現在的羅德,只說正確的理論是沒用的——到頭來我明知這個道理,卻還是這樣做了。

  「孤已經決定要做一個孩子!孤要與諾斯菲一同將孩童時代從頭來過!諾斯菲也答應孤會一起變回孩子!」

  「就算你真的重新來過,得到的也只是與你曾經度過的『孩童時代』截然不同的東西啊!」

  聽到這番話之後,羅德的雙肩先是一陣顫抖,接著竟眼眶含淚,嗚咽起來。

  「嗚、嗚嗚……!嗚、嗚u嗚嗚嗚……!」

  明明她方才的態度那樣強勢,結果才剛聽到幾句正論就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看來是她溢於言表的威嚴讓我產生了錯覺,正如羅德自己所言,現在的她心靈其實十分脆弱。

  「為何!為何只有孤不行!?你不是都實現了諾文的願望了嗎!?你不是聽取了諾斯菲的願望了嗎!?不許差別對待!差別對待可不好哦!孤很容易就會哭的哦!當身旁沒有人的時候孤一直都在哭哦!?」

  雖然流著淚,但她的淚水作為一種壓力對我來說份量也不輕。而且只要她一哭,就意味著羅德沒辦法繼續保持理性同我交談了。

  如果繼續談下去,羅德估計會當場開始痛哭吧。

  「……咕。」

  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無話可說了。因為我已經明白了,羅德需要的是『不同於話語的別種東西』。但現在的我能為她準備的卻『只有正確的話語』。

  我放棄了說服羅德這條路。

  「我明白了……這就是你的答案啊……羅德,對不起。都怪我沒能趕上……」

  接著我向她道歉。聽到我的話,羅德重新轉入了攻勢,擦掉眼角的淚水笑道。

  「哈、哈哈,你這是什麼話?沒趕上?沒有的事,渦波你來得正好不是麼?你能專程在『這裡』迎來崩壞的一個月前出現。孤應當感謝你才是,渦波。」

  「可是我沒能在你崩潰之前幫到你……遇到你之後,也因為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忘掉了與你之間的過去,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對話已經無法再繼續了。

  持續渴求著我的羅德,以及不斷道歉的我。構成了兩條完美的平行線。

  放棄了說服的我,將自己在意的最後一點疑問問出口。

  「……我說,羅德。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是諾斯菲向你提議這麼做的嗎?」

  「這你可想錯了,渦波。其實正相反,是孤向諾斯菲

  發出邀請的。」

  「這樣啊……」

  我或多或少地想將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原因歸咎到諾斯菲身上。但果然不是那回事。羅德原本就快要演變成這樣了,跟諾斯菲沒有關係。

  「看來,話也就談到這裡了……既然如此,那你就死心與孤一戰,然後再敗給孤便是。無須擔心,孤可以向你保證,在『這裡』的生活不會有任何不便。畢竟孩童時代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美好的象徵。四個人在一起想必可以過得很愉快吧。」

  「容我拒絕。事到如今我可不要用長大成人的身體像個孩子似地活著。而且我非去不可。在地上,妹妹和同伴們還在等我……」

  「是嗎……既然這樣——」

  對話一結束,羅德身上的魔力便開始劇烈膨脹。

  既然沒能說服羅德,那我就只剩下回到地上一條路可走。為了趕到諾斯菲離開時走出的大門,我往軸足中注力。但就在我蓄力的同時,宣告開戰的魔法當場迸裂。

  「——『Sehr Wind』!」

  那是我見過無數次的中級風魔法。是我慣於應付的引發暴風的魔法構築。

  但這效果絕對是我平生所未見。

  以羅德那龐大的魔力釋放出的『Sehr Wind』已經超越了暴風的等級——成為了爆炸的氣浪。過於強大的風在瞬間斥滿整個御殿,接著房間便像充氣過多的氣球一樣炸裂開來。

  強風向我全身襲來,與之一同的還有被風破壞的城堡的碎片。

  雖然體勢架不住強風的衝擊,但我還是能用『Dimension』掌握碎片的全部軌跡,並用劍一一將之擋開。當風魔法的影響結束後,只剩下兩人還留在現場的殘垣斷壁中。御殿之內只剩下架起劍嚴陣以待的我、以及背後噴灑著翠色粒子的羅德。

  因『Sehr Wind』而失去了天花板和牆壁的御殿完全暴露在了戶外,並開始遭受不斷降注的雨水的澆打。天氣從未發生過變化的佩艾希亞,不知為何如今正被暴風雨所支配。就像之前的五十層那樣,戶外風雨大作。

  我將沾潤著雨珠的『新月琉璃』指向羅德,並逐步後退準備逃跑。

  「很遺憾我既不會死心,也不打算輸給你。事到如今就算是為了你,我也要從『這裡』出去。當然,我還要把萊納也帶上。」

  「徒勞罷了。孤不會讓你逃的。你再好好看看周圍如何。如今你已經不可能籌集到用於逃跑的食物了。」

  羅德將雙臂和羽翼同時向兩側伸展。因為御殿建在城堡頂部,所以在失去了遮蔽物之後,可以很容易地將整座城市收入眼中。我將『Dimension』的範圍稍稍拓展到了外部,窺探佩艾希亞城內的狀況。

  「城市的構造、居然變了……?」

  雖然因為這陣暴風雨擾亂了『Dimension』的魔力而使我不太有把握,但外面確實跟我熟悉的佩艾希亞不同。

  位於城堡之外的是一座與先前似是而非的城市。領土的規模相較之前擴展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原本特別詭異的類似於世界盡頭的邊緣現在已經看不到了。這遼闊程度已經超越了一個國家、成為了國家群——或者說是帝國更準確。儘管環境依舊被豐富的自然植被所點綴,但植被的顏色完全不同。一別於往常的綠色,現在是焦褐色遍布各地。就好像是遭受了戰火侵襲留下的痕跡——不對,不是痕跡,即使在這樣的大雨下,火種現在仍然沒有完全熄滅。和平的國度佩艾希亞已經消失了。

  如今存在於『這裡』的,是在戰爭中擴大了領土,而且正處於戰爭之中的北方諸國。

  「這便是『這裡』真正的姿態……這才是我等的真相。渦波啊,和孤一起歷數罪狀吧。就算要再花上一千年……」

  直覺告訴我,這裡是千年前被我和羅德捨棄的『北方同盟』。

  恰逢此時,仿佛有種莫名的力量拽住了我的雙腿。被大雨澆得渾身濕透之際,我突然明白了。

  阻擋我回到地上的最大障礙,就是這名為千年前的『過去』。

  而這『過去』正是羅德準備的『試練』。

  看著展開雙臂和羽翼的羅德,我默默地攥緊了拳,並向仿佛被拽住的雙腿注入力量。即使狀況突變,我的決心也沒有動搖。絲毫沒有。

  ——我要在這次挑戰中回到地上。

  這條路絕不能走錯。哪怕是為了拯救已淪為痛苦囚虜的『風之理的盜竊者』,我也必須儘快突破『過去』和迷宮的阻攔,回到同伴們所在的地上。

  在一千年之後,在這一刻,許下絕不止步的誓言,我衝上了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