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章 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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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暗——

  昏暗至此仿若於水底漫步。

  深邃如斯以至於無光可尋。

  殫精竭力也只得動指分毫,步履維艱竟不知所過分秒,我現在所處的便是這樣一個世界。

  因而我當即放棄掙扎,選擇隨波逐流。在這幽邃的世界裡,想要依靠自己的意志前進實在難如登天。

  身體在浮力的作用下緩緩上升。升啊升啊,終於看到了幾束射入水中的光。

  形形色色的事物就映在那一縷縷光的彼方。

  佇立在為冰霜所覆蓋的湖面上的黑髮少女——在只有燭光點綴的陰暗的地下室中過活的黑髮少年——坐在被數量過萬的書山擁簇起來的搖椅上的暮年男子——在高塔頂端神色痛苦地詠誦詩文的金髮女性——以及,光輝眩目的秀髮迎風飄舞的小國公主——

  終於意識到我是在這裡觀賞著自己的夢。

  也理解到映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我古舊的記憶。

  因為使徒勒伽西而沒能繼承的『始祖渦波』的記憶的碎片紛紛復甦。毋庸置疑,隨著蘊藏在身的『魔之毒』不斷增加,我的記憶也會逐漸修復。一個、再一個,歸還的記憶如同自水底上翻的泡沫那般接連湧現。

  我在那林林總總的記憶中選出了一個。

  遵從本能的指引選中的,是與現在的我因緣頗深的對象的記憶。

  ——與羅德相遇的記憶。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在無數民眾的歡呼聲中凱旋而歸的翠發少女。

  那是一位乘在猙獰兇猛的巨獸背上,身後追隨著成千上萬的士兵,沐浴在喝彩與讚賞的風暴中高歌猛進的年輕女王。

  這無數的民眾全都是獸人。而這座城市也與佩艾希亞相似。在我也熟悉的佩艾希亞大道上,以這名翠色的少女為中心,軍隊列陣前行慶祝著戰爭的勝利。

  ——這就是我與羅德的相遇?

  在歡聲雷動的人群中混雜著四名旅人的身影。

  雖然這些旅人不知為何用魔法進行了變裝,但我還是認得出他們都是誰。金髮的女性是使徒西斯。黑髮少女是陽滝。最年少的少女為緹婭拉。而戴著假面的少年則是『始祖渦波』。

  不知為何,所有人身上都長著貓耳和貓尾。

  原因很容易就能猜得出來,大概是這個時期只有獸人才能進入北方之類的吧,但會選擇貓耳貓尾肯定是因為我的興趣。盡知道做些蠢事,我反正是對過去的自己無語了。

  蠢歸蠢,混雜在人民群眾中的我眼神卻極其認真。

  我十分專注地從遠處眺望著翠色的少女——羅德。

  與我現在熟知的羅德不同,這名翠色少女可謂是威嚴與氣魄的化身。

  與平時展示給我們的那種樸素風格大相逕庭,少女身上穿著精緻的絲綢織物,衣服上面還披著精雕細琢的奢華鎧甲。頭戴一頂鑲滿寶石的王冠,無時無刻不彰顯著她女王的身份。當然,那平民風的馬尾辮也披散了下來,高雅的翠色長髮迎風飄蕩。背後的羽翼也不做掩飾,悠然自在地向兩側伸展。

  看到這樣的姿態,所有人都會覺得她是個理應被繪入畫中予以紀念的人物吧。

  ——沒錯,任誰看了都會感嘆一聲「啊,多麼了不起的王啊。」

  很難不這麼想,因為羅德的表情實在太過完美、沒有絲毫的瑕疵。

  仿佛理所當然一般帶回勝利,以鎮定自若的神情接受臣民雷霆般的喝彩。這樣的姿態,真可謂是王中之王。明明是女王,但羅德的表情卻如此威風凜凜、高貴典雅、孤高傲世、冷漠乏然,以至讓人很容易就忽視她的性別。

  插圖5

  人群中的『使徒』和『聖人』在一旁評價這位王道。

  「……那就是『狂王』?雖然這份風采確實配得上如此稱呼,不過、緹婭拉你覺得她如何?」

  「總覺得她好有人氣啊~。雖說在南方被喚作『狂王』什麼的,在這邊卻被尊稱為『支配之王』了呢。要我說的話,感覺還是百聞不如一見吧!」

  乘在使徒西斯肩膀上的緹婭拉以明快的語氣如此應道。聽到她的回答,使徒西斯「你說得是啊」地苦笑一聲。妹妹陽滝接著兩人說道。

  「以後像這種跨國的傳聞還是不要去信了吧。真想不到,北方的國王大人居然是這樣一位貌美絕俗的人……」

  不過她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為她身旁的哥哥——也就是『始祖渦波』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始祖渦波』在對羅德使用『注視』。

  「怎麼了嗎,哥哥?」

  陽滝關切地問道,『始祖渦波』隨即回答道。

  「倒也沒,只是覺得跟想像中不一樣,嚇了我一跳……」

  「你的意思是她比你想像中還要美是嗎?」

  「不是、沒那回事好吧!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說說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總覺得……她看上去很痛苦。現在也是,她在盼望著有人來拯救她……」

  表情認真地注視著羅德的『始祖渦波』對她做出的評價與現在的我可謂如出一轍。

  羅德這名少女,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飽受煎熬,她一直在渴求著幫助——我這樣想道。

  然而『始祖渦波』認真的品評卻只得到了同伴們辛辣的回應。

  「好好好,你又來了。哥哥你每次看到美女都非得來這麼一出才行是麼?」

  「唉,盟友的壞毛病真是讓人困擾啊。」

  「師父,你又來這套?」

  可以,看到她們這個反應,我立馬就知道這傢伙平時一直在拈花惹草了。

  好氣啊,明明我現在在迷宮深處累死累活,這個叫『始祖渦波』的小子成天都在搞什麼啊。啊,雖然這個『始祖渦波』也是我就是了。

  「不是,我就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她看上去真就給我這種感覺啊……可是,那畢竟是北之帝國的國王大人啊……」

  「絕對不行哦,師父。我們就是一小撮隨波逐流的旅人,而且我們的身份是絕對不能暴露的啊。要是你真去接近那位英姿颯爽的國王大人,那北方可就不會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哦?」

  儘管『始祖渦波』堅持己見,但周圍的反應依舊冷淡。說到底另外三人好像壓根就不相信羅德在渴求幫助。

  「現在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收集魔力。你可千萬不要搞錯了啊,盟友。」

  被聖人和使徒提點的『始祖渦波』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行吧……」

  在這之中,只有一個人——唯有陽滝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始祖渦波』,她那漆黑的雙眸仿佛連他藏在面具下的表情都不肯放過。

  就這樣,王的凱旋隊列繼續前進,『始祖渦波』一行人看丟了羅德的身影。即使王已經離開,周圍民眾的熱情也絲毫不減。四人就在這喧譁聲中離去。到最後,『始祖渦波』的話被當做沒說過,她們極力避免與羅德接觸。

  ——沒錯。

  最初的相遇,我與羅德彼此錯過了。

  我很清楚,自己對此究竟有多麼後悔。

  『始祖渦波』與羅德互相協助,應該是在距此很久之後的事了。

  是在陽滝化作怪物,『始祖渦波』與使徒西斯和緹婭拉決裂之後的事。

  因此,相遇的夢便在此暫告中斷。

  ——我又一次回到了好似水底般的夢境。

  射入水中的光越來越多。可以預料到,在光填滿這水中世界的時候,我的夢便會宣告結束。

  在夢醒之前,為了取回儘可能多的記憶,我拼命地向四周張望。

  接著被我找到的——是一對在塔狀的城堡里漫步的少年少女的記憶。

  最開始的一瞬間,我沒能反應過來這兩人是誰。但等看清了他們的面容,我便不可能搞錯他們的名字。是『始祖渦波』與諾斯菲。

  看來這一次,我找到的是這兩個人相遇的記憶。

  不過與我所知的姿態相比,出現在夢境中的兩人模樣有些不同。

  諾斯菲還是一樣穿著那身帶有飾邊的黑色禮服,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的發色。感覺色素與現在相比更淡了一些。

  至於『始祖渦波』那邊變化可就大了,他的黑髮已經長得延伸到了胸口。比起現在的我,他身體的狀態更接近之前從『世界奉還陣』中出現時相近。

  根據他頭髮的長度來推測的話,這一幕應該是之前與羅德相遇之後很久的事了。恐怕這是在妹妹化成怪物,我為了向使徒西斯復仇而單獨行動的時期吧。據諾斯菲所說,我曾敗在使徒西斯手下一次,並陷入了癱瘓狀態。這可能就是那時候的光景。

  那雙沒有生氣的空虛眼神便是

  證據。

  『始祖渦波』就像一個夢遊症患者,踉踉蹌蹌地走著。而諾斯菲則在身旁攙扶著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實際一看還是覺得慘不忍睹。真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曾經的模樣。

  「……渦波大人,請走這邊。」

  在金碧輝煌的走廊中,兩人慢慢踱步。

  『始祖渦波』好幾次險些跌倒,而諾斯菲每一次都將他扶好。

  接這樣,緩緩移動的兩人最後走進了一間大氣的屋子。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足夠讓二十人同時使用的長桌,桌上擺好了兩人份的膳食。

  「這是今天的早飯,讓我們一起用餐吧。」

  諾斯菲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始祖渦波』。

  若只供兩人使用,這間屋子未免太過豪奢。地上鋪有繡著紋樣複雜幾乎可以擺到藝術館展覽的絨毯。穹頂掛著魔石打造的豪華吊燈。牆壁上還畫著好幾幅縱向長達十米的畫。金鋪屈曲無所不用其極,奢靡到了讓人反胃的程度。

  感覺這就是一間只為了誇耀財力而打造的屋子,在這樣的屋子裡只有兩個人實在是一種奇妙的光景。

  「請問飯菜味道如何?這是我特意早起準備的。都是渦波大人喜歡的料理……」

  即使知道不會得到回應,諾斯菲還是一邊向他搭話一邊用勺子將食物送進『始祖渦波』的口中。

  縱使瞳孔連焦點都對不上,但目光彷徨的『始祖渦波』至少還能勉強進食。

  這光景真的讓人不忍直視。

  相較於『始祖渦波』這悲慘的狀態,諾斯菲的模樣更讓人為其悽愴動容。

  儘管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那笑容卻越發苦澀。

  也許是因為與『始祖渦波』共同生活的時間讓她感到幸福吧,諾斯菲臉上些微地泛著紅潮。但她的心中同時也寄宿著遠超這份喜悅的悲傷。

  她明明在笑著,但眼眶卻為淚水所充盈。

  諾斯菲就掛著這樣一張泫然欲泣的笑臉,體貼入微地持續照料『始祖渦波』進食。

  就在這期間、

  「啊、您的嘴角……」

  因為沒有坐穩,『始祖渦波』因身體的搖擺而令自己的嘴角撞上了湯勺。

  看到這一幕的諾斯菲連忙伸出手。但她的手未能觸及『始祖渦波』的嘴角就在半途僵住。

  掛在她臉上的表情由淺入深。

  喜悅與悲傷依舊維持著原有的比率,感情則在不斷的膨脹。

  接著,儘管她又幾次試圖去觸摸『始祖渦波』的臉頰,但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花費了數分的時間、歷經了不知幾次的躊躇和決斷,諾斯菲最後選擇用桌巾擦拭他的嘴角。

  淚水就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就這樣,她僅有的幾分喜悅也終於蕩然無存了吧。徹底成為悲傷的囚虜的諾斯菲眼梢下垂——淚珠從少女那雙好似黑瑪瑙般的眼睛裡不斷零落。

  「父親大人……」

  抬頭望向屋頂的少女口中輕聲念出父親一詞。

  雖然不知道這個詞中蘊藏的意義,但只聽語氣就能明白那是少女最為珍惜的事物。

  但即使看到這樣的她,『始祖渦波』口中也沒有吐出半個字。更沒有任何動作。可以說完全沒有反應。

  這樣的事實更加深了少女的悲傷。

  何等悽慘的記憶,讓人不想再看下去。

  ——但這就是我與諾斯菲的邂逅。

  毫無疑問,這就是我們的邂逅啊。

  縱使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夢,我還是不由地伸出手想為少女擦拭眼淚。

  但是我的手碰不到她。這是已經結束的故事。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因而,我就這樣在一旁聽著少女的淚水奏出一首黯然神傷的悲歌、最後……——恰逢此時,「啪嗒」、我感覺自己的臉被某種濕潤的東西碰觸著。

  (————!?)

  我說的這個「我」並不是指這場夢中的『始祖渦波』。而是在看著這場夢的我的感覺。因為這份刺激,我與諾斯菲邂逅的記憶在此中斷了。就像一塊石子落入了水面那樣,激起的漣漪打散了我種種的回憶。

  伴隨著啪嗒啪嗒的溫暖觸感,我漸漸感覺到自己在從夢中甦醒。

  接著,接連襲來的感觸迫使我睜開了沉重的眼瞼,喚醒了我沉睡的意識。

  ◆◆◆◆◆

  我睜開了雙眼。

  從夢境中甦醒過來後,在我眼前上演的是與昨天一樣的光景。

  諾斯菲的臉就在鼻尖相觸的距離,她那黑瑪瑙般的眼瞳中映著剛睡醒的我的面容。

  基本與昨天如出一轍——但還是有些不同,而且相當致命。

  與昨天不同的是諾斯菲正騎在我的身上,從秀口中伸出粉紅色的柔舌舔舐著我的臉頰。

  聽到唾液黏連的聲音,嚇得我舌頭都打卷了。

  「——!?」

  理解現狀之後,我立馬試圖將諾斯菲推開。

  但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聽得嘎噠一聲,我的雙手雙腳都感到一股刺痛。

  自動發動的『Dimension』和『感應』旋即把握了我目前的狀態。

  我現在正呈大字型仰面躺在床上,而雙手雙腳都被通過魔法製造出來的耀眼的繩子捆了起來。仔細觀察會發現捆住我右手的繩子穿過了床板與捆住我左手的繩子連接在一起了。雙腳那邊也是這樣。

  光靠蠻力還沒辦法掙脫這些束縛。

  「……貴安,渦波大人。」

  停止舔舐的諾斯菲用笑容向我報以起床的問候。

  「諾、諾斯菲……?」

  藉此,我意識到夢中聽到的啪嗒聲和溫熱的感觸皆是諾斯菲的行為所致。但是,搞不懂。為什麼會陷入目前這個狀況,我完全沒有頭緒。明明就在剛才我還在夢裡看到了那樣賢淑的諾斯菲,再看看現在,這落差未免太大了。

  「你在想什麼,竟然做這種事——!」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只得詰問諾斯菲。

  「是的……這·便·是·我·仔·細·考·慮·過·的·結·果。」

  然而她卻只是從容自若地輕撫著我的臉頰如此說道。

  「什麼、你還說仔細考慮過、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別管那些、快把這些繩子解開!」

  我一邊活動著被綁住的手臂一邊要求她解開束縛,但結果她也只是面帶紅暈地沖我搖了搖頭。接著,將我的要求甩到一邊,諾斯菲向我道出了她自己的要求。

  「……這有什麼不好嗎。」

  說的話聽起來是在確認,但很明顯她根本沒有聽取我的答覆的意思。撫摸著搞不懂她在指什麼的我的臉,諾斯菲用食指按著我的後頸,又以五指輕撫我的鎖骨,伴隨著淫糜的吐息,她的臉再次湊到我的眼前。

  我漸漸明白現在的諾斯菲打算做什麼了。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她要做的事也太過突然、太過出離常識、太過不潔了。

  「是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原本可是夫妻啊……!既然有這份關係在,那麼不管做什麼都沒有任何不妥不是嗎……?您說對吧,渦波大人……!!是這樣沒錯吧……!?」

  「你難道要——!」

  我理解諾斯菲要做什麼了。

  ……不妙。

  這可是真的不妙了。

  儘管跟戰鬥時會感覺到的那種死亡預感不同,但我背後還是湧上一陣惡寒。

  「您不是一直都被困在這異世界……還有這迷宮當中嗎?既然這樣,那您肯定會有諸多不便。您大可用我來發泄那一直積攢下來的性慾。拜託了……」

  儘管不清楚理由和原委,但這名栗發少女確實打算跟我做『那種事』。我的臉霎時抽搐起來。

  接著,染上了紅暈——才怪,我整張臉都青了。

  我面前這名少女很美。既然之前能將她和拉絲緹婭拉歸為一類,那就意味著她對我來說是代表了最高水平的美的。

  瑩潔光滑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細絲如絹地逸動著的誘人栗發。宛如皎潔綻放的白花,擁有可以吸納一切的動人魅力。而且她這雙黑瑪瑙般的眼瞳也不由地引我聯想到原來世界的人。如果她生活在我的世界裡,那麼她肯定能站在偶像或者模特的頂點君臨一個世紀吧。

  這樣一名美少女中的美少女(諾斯菲)正在索求著我。如果放在平時,雖然會有些困惑但我肯定會感到歡喜吧。那才是男性應有的正常反應。然而,現在的我感覺到的哪裡是什麼興奮,唯有恐懼而已。

  我也知道這樣形容有點過分,但我現在有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有種直覺,那就是只有諾斯菲,我絕對不能對她出手。

  不用

  說,用常識來判斷的話,現在這個狀況毫無疑問是犯罪現場。

  因此我以平和的語氣試圖用道理說服諾斯菲。

  「你、你冷靜一點,諾斯菲……那種事必須是在彼此傾心的兩人都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做的,才剛剛相遇沒多久的我們不該做這種事。這點道理你也應該明白吧……?」

  但是沒有效果。諾斯菲眉頭輕蹙,但手邊的動作卻沒有停。

  「……只要得到雙方的同意就可以了是吧。那麼渦波大人,請您現在就予以認可吧。那樣一來就不再是單方面的,而是彼此的愛在呵護下生根發芽的結果了。沒錯,請您立刻同意吧。」

  「你讓我立刻同意……就在這種狀況下!?」

  「正是如此,請您立刻同意。——『Light Knife』。」

  諾斯菲莞爾一笑,隨即詠出魔法。光聚集在她手中形成了一把看上去就很鋒利的小刀,接著她將小刀比在我的脖子旁邊。

  「別拿銳器指著人威脅啊!這樣算哪門子雙方都同意啊!」

  「啊,不好意思。壞毛病犯了……」

  諾斯菲像個因為咬手指而被叱責的孩子一樣有些羞恥地解除了光刃。話說她剛才威脅得是不是太熟練了點,我越來越混亂了啊。

  「拜託您了。您就當行個善,讓我實現我的『留戀』吧……」

  「等等,我也拜託你了,冷靜一點好嗎。你難道覺得做這種事是自己的『留戀』嗎……?真心的?」

  「沒錯,我想我最需要的一定是一份『證明』……因為就算得到了『朋友』,我的內心也並沒有什麼感懷!果然,我只有渦波大人您而已!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都只有您而已!所以我想要獲得與渦波大人的『證明』!得到我與渦波大人確實結合在一起的『證明』、得到可以宣告我實現了自己的使命的『證明』!只要得到這份『證明』,我就一定——!!」

  諾斯菲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一反常態地喊了起來。

  害怕會被她的氣勢壓倒,於是我也沖她喊道。

  「但是像這種把我綁起來後無視我的意志襲擊的做法,難道諾斯菲你覺得是正確的嗎!?你真的覺得這樣做可以實現『留戀』嗎!?不可能的吧!!」

  感受到我的憤怒之後,諾斯菲的氣勢有所削弱。

  「我當然不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可是,是渦波大人您親口跟我說只做正確的事情是不行的啊……」

  「你是怎麼理解的啊!至少我不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事才說那種話的啊!!」

  「那麼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在我心中,渦波大人曾是絕對正義的完美存在!可那樣的渦波大人居然對自己說的話感到模稜兩可,這讓我感到困惑不已!我一直都想要接近那樣完美的渦波大人!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想要接近您、觸碰您……!沒錯,就是這樣,果然這才是我的『留戀』……!!也是我一直以來的遺憾……!!」

  諾斯菲一邊喊一邊繼續將臉貼近過來。再這樣下去,她的櫻唇就要與我的嘴唇相合了。已經沒有功夫再進行這些口舌之爭了。

  意識到接下來會被迫進行性行為的我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發動作為最終手段的魔法。

  「——魔法『Distance Mute』!!」

  可以打破次元的壁壘的魔法『Distance Mute』。

  攻擊並不是它唯一的用途。就像不久之前我用它打開保管室的門鎖一樣,它的用途十分廣泛。這一次我沒有將魔力覆蓋到整個手臂上,而是在一瞬間施展到雙手雙腳從而擺脫繩子的束縛。

  因為這胡來的魔法構築,我一口氣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同時腦袋像被錐子鑽了個洞出來一樣劇痛不已。但像這樣蠻幹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我壓下劇痛,使用重獲自由的雙手抓住諾斯菲的肩膀。

  諾斯菲應該是對自己的光之繩頗有自信吧,事發突然,面對我的反擊,她沒能即時做出反應,結果她的身體被我順勢甩到了床上。

  而我則藉機打算逃到房間外面。

  「渦波大人!——魔法『Light Stuff』!!」

  然而連同窗戶在內的所有出口都被拼成格狀的光棒鎖死了。所有的光中都蘊含著多得扯淡的魔力,讓我逃無可逃。

  認識到如果繼續這樣一味逃跑的話只會被諾斯菲從背後捕獲,於是我轉身面向諾斯菲,喊道。

  「諾斯菲!你覺得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至少也要等到我取回記憶再說吧!那樣才合情合理!!」

  緩緩從床上起身的諾斯菲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您所言極是,我最初也是這樣想的。因為按照順序來說,我的『留戀』應該放在最後解決才對……所以,我之前認為您應該先回到地上,幫助您的妹妹、再拯救羅德、然後好好地取回自身的記憶,在那之後,我再將我的心情傳達給您。是啊,即使事到如今我仍然認為那樣才是正確的。而且毋庸置疑,那就是正確的道路吧——」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不那麼做!!」

  諾斯菲的回答比我想像中要理性得多。跟我至今遇到的那些根本講不通道理的敵人比起來,她實在太過理性了。但正因如此,我的恐懼感才會加速攀升。因為這就意味著諾斯菲她是冷靜地選擇了這個狀況的。

  「但是在與羅德和渦波大人接觸過之後我才察覺到。不對,不是這樣,我在千年前其實就有想過了。」

  平靜地述說著自己的想法的諾斯菲沒有絲毫的混亂。

  正如她最初所言,這一切都是她深思熟慮後選擇的行動。

  接著,諾斯菲將她理性地選擇暴走的理由道明。

  「——因為、正·確·的·做·法·永·遠·都·不·會·得·到·報·償。」

  諾斯菲以欲哭無淚的表情,帶著明快的笑容,道出簡單的理由。

  聽到這言簡意賅的理由,我一時啞然。

  本以為她的理由會是相當複雜相當詭異的東西,結果卻完全相反。

  「一千年前,就在我故作老成做些正確的事的時候,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那個時候,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將渦波大人收入手中的機會,我卻沒有抓住。被人教導說要做正確的事,而我也確實聽從了這句話,好好地做了所謂正確的事,最後又如何呢,留給我的只有死亡和遺憾罷了。對那樣的結果,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世界並不會用好事回報做好事的人。反倒越是行善,你的人生就越是不幸。那樣的結局,那樣的方式,我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接受——」

  她的訴言作為『留戀』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這是人活在世經常會有的體會。

  再加上從已死之人的口中吐露的話語的份量,便化為了千鈞的吶喊。

  我無法輕易說一聲「不對」去反駁,也不能妄圖去安慰她。

  在諾斯菲心靈的吶喊之前,一切都顯得蒼白無力。

  「既然作為大人老老實實地活著最後得到的只有悲慘的結局。那麼我也想像大家那樣,成為一個不明事理的孩子。我已經不想再作為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活下去了。因為裝乖這種事,實在是太艱辛了啊。真的是、好艱辛啊……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顫抖著的諾斯菲恐怕是在羨慕我和羅德吧。

  是因為她生來的性格使然嗎,她並沒有產生嫉妒之類的負面感情,只是單純地羨慕著我們罷了。

  正因為單純地感到羨慕,所以才會像這樣單純地進行模仿。

  我這才明白是自己會錯意了——在昨天一連串的騷動中,內心動搖得最為劇烈的並非羅德,而是面前這名少女啊。在昨天夜裡,諾斯菲已經到了極限。——而現在,從她心靈的支柱開始,諾斯菲就快要崩潰了。

  「沒錯,一切皆如羅德所言。真不愧是那個比任何人都要成熟的羅德。她對人生的感悟實在是太到位了。只在那裡裝乖是不會有任何作用的……光是做正確的事,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幸福……!!」

  聽到諾斯菲用嘶啞的聲音喊出的衷情,我一時動彈不得。

  原本想要說服諾斯菲的我,現在反過來要被她說服了。

  「一直被告知要做正確的事要做正確的事,然後遵從教誨正確地活著正確地活著,最後就那么正確地死去!我終於察覺到了!要做正確的事什麼的,只是出於教導者的一己之私罷了!沒錯,我以前隱隱約約地就察覺到了!人越是正確就會變得越不幸啊!!」

  說實話,對諾斯菲的這番話我其實也深有體會。

  光是在這異世界的經歷就讓我對此深有體會,所以才無法否定她的話,漸漸被她的氣勢壓倒。諾斯菲一步一步地走近動彈不得的我。

  而我無法拒絕。要問為何,那是因

  為我面前的少女(諾斯菲)存粹是在追求幸福罷了。

  沒有任何惡意。也沒有任何敵意。只讓人感到憐愛。

  這樣的姿態實在是太過動人了。

  「所以,我現在明白了。是啊,事到如今,我終於能夠說清楚了。我一直、一直都——渴·望·犯·錯·啊。」

  『光之理的盜竊者』的『留戀』終於浮上水面。

  「我要犯錯、再犯錯、不斷地犯錯,縱使永遠錯下去我也要變得幸福。然後在幸福中迎來幸福的結局。這就是我的『留戀』——」

  不知不覺間,『光之理的盜竊者』已經來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在我因困惑而動彈不得的時候,諾斯菲以雙手把住了我的臉頰。

  「我很清楚這並不正確。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奪走渦波大人的一切。在千年後的如今、就在這裡……」

  她那雙漆黑的眼瞳仿佛為狂氣所支配,其中只能映出我的面容。

  諾斯菲對我的渴求,亦即我在她心中有多麼必要已經無需贅言。但就算明白這一點,我也不能這麼簡單就點頭接受她的要求。為了擺脫這個狀況,我再次確認她真實的願望。

  「如果得到了那所謂的『證明』,你就能夠滿足了嗎?你真的覺得這樣就能實現自己的『留戀』了?雖然很抱歉,但我覺得肯定不是那樣……」

  「舍此之外,我已經想不到別的了……」

  她回答得如此果斷,將我的退路完全封死。

  這毫無迷茫的答案倒令我感到了迷茫。

  如果在這裡給予她所冀求的一切的話,六十層的『試練』就此終結的可能性確實不是零。那對我來說也不算壞。是一個很具魅力、而且十分輕鬆的提案。

  但我的理性卻在懷疑那所謂的輕鬆。

  因為迄今為止,我從來不曾因選擇更輕鬆的一方而令狀況有所好轉。

  況且從大前提出發,這件事本身就是『不正確』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行為已經接近強姦了,無論是從法律還是人道上來看都已經出格了。

  確實如她所言,在這個不講理的世界——只做『正確的事』可能真的只會變得不幸。相較之下選擇做『不正確的事』可能會過的更幸福。

  但就算犯下這樣的錯誤,那藉此獲得的東西真的能讓她接受嗎?難道不會催生出更多的後悔和留戀嗎?

  我可以想像到在做完這些事之後,依然慨嘆「這也不是」的諾斯菲的模樣。不光是技能『感應』,在以往的經驗中磨礪出來的直覺也是這樣判斷的。

  而且,還有最關鍵的——

  就像在進行一場戰鬥那樣,思考加速運轉。而在思考的終點登場的,是耀眼的長髮隨風飄揚的金色眼瞳的少女。那個無時無刻不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少女。

  ——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

  在前天聽到『妻子』一詞的時候,我就明白的。

  拉絲緹婭拉的存在才是我始終無法接受諾斯菲的最大理由。

  若從理性的角度出發,最好的做法應該是利用自己丈夫的立場驅使諾斯菲這名守護者。如果我這樣做的話,那麼回到地上的進程恐怕能比原定計劃快上一倍不止。

  但我卻沒有這麼做。

  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因為我早已有了心上人,僅此而已。

  因此就算是逢場作戲,我也不會選擇那所謂最好的做法。就因為如此幼稚的理由。在重新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先前那幾乎把大腦都燒焦的盤算——一切合理性的思考與對損益的分析便全都被我拋諸腦後,真心話於是脫口而出。

  「不行,諾斯菲……唯有這件事我做不到、絕對不行……」

  我不願違背自己的意志,注視著諾斯菲,竭力道。

  作為代價,悔意源源不斷地湧上心頭。

  我將不在這裡的少女(拉絲緹婭拉)擺到優先的位置,卻置面前這名悲嘆著不幸的少女(諾斯菲)於不顧、拒絕了她的渴求。強烈的罪惡感幾乎要將我的身體撕裂了。

  諾斯菲悲傷的表情掠過了我的腦海。我幾乎可以看到她因痛苦而流淚的未來。事情發展到那一步,若與她的戰鬥不可避免,那也是我的責任。

  為了迎接一切可能的展開,我進入了臨戰態勢。

  做好覺悟,無論會受到怎樣的斥責都——

  「——咦?」

  然而並不需要什麼覺悟。

  因為映入眼帘的是與預想截然相反的光景。

  掛在諾斯菲臉上的,並非悲傷的表情。豈止如此,她甚至嘴角輕揚,笑了。

  就像是幸福不期而至那般,她笑得很是開心。

  而變化最大的則是她的魔力。

  她的魔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著。

  我熟悉這個現象。這是守護者的『留戀』實現時發生的現象。是心中的遺憾了卻導致難以維持自身存在的現象。

  她的存在淡薄到幾乎要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一般……

  「諾、諾斯菲……你的身體……」

  對這突然發生的現象感到混亂的我指著諾斯菲的身體說道。

  「——誒?啊、嗯,我、我的身體、怎麼了嗎?」

  笑得出神的諾斯菲這才反應過來。

  接著,她將自己的雙手置於眼前,察覺到了自身的異變。

  「身體變稀薄了……?這是、『留戀』的消解……?」

  看來諾斯菲也知道這個現象的意義。

  她意識到現在、就在這裡,自己人生夙願的一角得到了實現。

  雖然因為這一變故導致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諾斯菲還是冷靜地思考起來。

  她思考的應該就是自己『留戀』的全貌了。發生這種事之後,無論誰都會這樣做吧。畢竟這就像天上真的掉了餡餅。但凡是人,都會先去思考緣由。

  而在想明了原因之後,諾斯菲的笑意更深了。

  「……啊哈。」

  似是在嘲笑什麼東西無趣至極。

  諾斯菲用與一貫賢淑的她不相稱的表情,仿佛自暴自棄一樣放聲大笑。

  「啊哈、啊哈哈哈哈——!」

  她理解了自己的『留戀』,而後又為其失笑。

  不,用『笑』這個詞來表達可能並不嚴謹。

  這是她對『留戀』高高在上的鄙視,是發自內心的『嘲諷』。

  「諾斯菲……?你的『留戀』、真的在這時候實現了嗎……?」

  儘管有五成把握,我還是誠惶誠恐地詢問。

  「啊哈哈。正是,雖然並非全部,但看來確實如此。這樣一來,我終於明白了。我『留戀』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諾斯菲以明暢的表情點頭肯定道。

  ——明明她的渴求剛剛被我拒絕了?

  我會半信半疑也是在情理之中。

  「為、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雖然我也想過不該是這樣……也罷,說到底,它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領會了個中意義的諾斯菲頷首繼續道。

  但我還是一知半解。

  雖然諾斯菲確實襲擊了我,但從結果來看是無疾而終。

  她並沒有真正犯下錯誤。

  明明剛才那麼激動地揚言犯錯就是自己的留戀,結果現在她的留戀卻這麼簡單就實現了,這讓我只覺得違和。

  諾斯菲為了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我而解釋道。

  「看起來是這樣的,渦波大人。對我來說所謂的『犯錯』,只是對至今為止的『正確的事』進行否定罷了。沒錯,只要去『否定』就足夠了……」

  諾斯菲的解釋就這樣結束了。可能她自己覺得解釋得已經足夠了吧。諾斯菲沒有再顧及仍然一頭霧水的我,自己仰起頭再次嘲笑道。

  「呵呵、呵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是這樣嗎!我這種人居然也能稱什麼『聖女』做什麼『御旗』!可笑至極!真是可笑至極啊!!啊哈哈哈哈——!!」

  笑啊笑啊,諾斯菲笑個不停。

  說實話,這一幕看著挺瘮人的,可這彰顯了她的心滿意足,令我不敢擅加制止。為防刺激到她,我慎而又慎地開口道。

  「我、我說,諾斯菲……到頭來,你真正的『留戀』究竟是什麼?為了能讓我也明白,拜託你簡明易懂地再解釋一下……」

  「嗯。呵呵,簡要來說的話,我想要的也就是讓渦波大人聽我說些任性的話而已吧。」

  重新看向我的諾斯菲稍稍考慮過後,露出俏皮的表情,仔細地解釋道。

  「因為在之前的人生中我一句任性的話都沒說過……所以只要能化解那份怨念就好。實在

  是太容易了,反倒讓人覺得掃興呢……呵呵呵。」

  這話聽起來倒是合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的身體突然稀薄的理由也就清楚了。但這仍然不足以使我完全相信她。要問為何,那是因為最初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可疑氛圍現在又加深了數倍。

  「那個、也就是說……」

  「將任性的話說給渦波大人聽,這讓我人生的憂憤得以消解。拜此所賜,我的身體才變得稀薄……就是這樣了。綜上所述,我必須向您道歉。向您索求契約的『證明』什麼的,實在是過於冒昧了。我的願望不過只是『說任性的話』罷了,沒錯,我的願望僅此而已。」

  語畢,阻擋我退路的所有光棒便消失了。

  看來現在的諾斯菲確實沒有了強迫我做那種事的意思。

  也就是說,她的『留戀』並不是非要用魔法將我拘束起來才能實現的不得了的東西,而是更加渺小的願望。

  或許她也跟諾文一樣,只要一份簡單的願望得以實現便會消失吧。——果真如此嗎?

  「你真的只要將任性的話說出口就夠了嗎……?」

  「是的。只·要·說就足夠了。因此,您也無需勉強自己聽從我的話。看來我只要能把話說出口就足夠了呢。」

  如果連實現的必要都沒有的話,那這『留戀』真讓人覺得再簡單也要有個限度。

  當然,在她認清自己的願望之前,肯定是嘗遍了各種苦惱吧。但在這時得知可以以這樣的方式結束同六十守護者的戰鬥,雖然說不上非常懷疑,但我總不會輕易相信。所以我沒有懈怠,反而為了能完美地實現她的留戀而表明協助的意願。

  「不,你不要誤會,諾斯菲。我也不是完全不打算聽你說些任性的話。雖然這次的事不行,但除此之外,多少有些任性的話,我聽取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呵呵,您真是溫柔呢。」

  聽到我的話,諾斯菲笑了。

  明明昨天一次都沒有笑過,到了今天她卻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笑顏頻頻。

  「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了,溫柔的渦波大人。」

  接著她再次露出小貓般的俏皮表情,動作輕盈地靠近過來打算牽起我的手。

  我敏銳的感知機能捕捉到了她的動作。但因為她的舉動中沒有任何敵意,也沒有蘊含絲毫魔力,所以我沒有揮開她的手。

  「那請您聽我說句任性的話吧。如果可以,能否請您讓我的『朋友』羅德恢復精神呢?倒不至於讓您說服她。至少讓她恢復到以往的狀態就好。」

  「讓羅德恢復精神……?」

  手一下子被握緊,讓我反應慢了半拍。

  她的這份任性是如此清廉,讓人難以拒絕。

  「可能的話,我想跟羅德和好。因為我和羅德是『朋友』啊。」

  「這種程度的話沒問題的。我肯定會讓羅德恢復精神,讓她跟你和好。」

  「非常感謝。渦波大人果然好溫柔。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

  任性話被我聽進去的諾斯菲再次歡笑。

  她的情緒如此高漲,有如達到人生幸福的頂點。

  「真、真開心啊……倒也是,畢竟就像得到了自己人生的答案一樣,會這樣也是自然的……」

  「呵呵呵,啊啊,抱歉。可是,既然知道了我的『留戀』是這種東西,我實在沒法忍住不笑呀。」

  「忍耐確實不太好啊……還是把想說的都說出口,想笑的時候就開心地笑更好……——」

  但是,我覺得那總得有個限度。

  像這樣態度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劇變,讓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所言極是。既如此,在我剩下的人生中,就讓我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任性過活吧。呵呵,太好了。能夠與渦波大人和羅德相遇,真是太好了。多虧我能夠在其它人之前與你們兩人相遇,感覺一切都能順利解決了呀。這一天,在這個場所,以這樣的立場,我們三人能夠聚集在一起——這簡直就是命運。沒錯,這就是命運!拜您二人所賜,我終於認清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以此為結,諾斯菲鬆開了我的手,並轉身打算離開房間。

  她看上去是真的感到了滿足。因為她的步伐如此輕快,就差開始蹦蹦跳跳了。在推門走出房間之前,諾斯菲回頭說道。

  「啊,萊納他現在被我綁起來丟在走廊那裡了,有勞您去回收一下。因為要是我去說的話,總覺得會鬧得不愉快,能拜託渦波大人代我向他道歉麼?」

  正想著原來在屋子裡的萊納去哪兒了,原來是一早就被綁到外面去了啊。

  「嗯,我知道了……」

  「那就拜託您了呢。——我誠懇地拜託您。」

  諾斯菲有意強調了兩次。接著,她抬頭看向上方輕語道。

  「我已經不會再忍耐了。因為,我好不容易才變·成·一·個·孩·子·啊——」

  這是在跟她自己說的嗎。還是跟別的什麼人說的呢。現在的我無從得知。

  留下這句話之後,諾斯菲便離開了。

  與深夜相符的靜寂重新支配了房間,夜色越來越深。

  「呼……」

  簡直就像一場暴風雨席捲而去。睡意之類早就被刮到了九霄雲外。呼吸一口空氣權當作休息過後,穿過凍人的夜風流經的房門,我在精神煥發的狀態下來到了走廊。

  走廊里已經看不到諾斯菲的身影了。但在走廊的角落裡倒是躺著被魔法製成的閃著光芒的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的萊納。

  我一找到他,就把包含塞口物在內的所有拘束解除了。

  恢復自由的萊納一邊起身一邊深吸了一口氣叫喊起來。

  「——那、那個女人!你沒事吧,基督!沒被那傢伙做什麼吧!?」

  「我沒事。只是跟諾斯菲談了些話罷了。」

  「哈!?那傢伙,不過為了個談話而已就把我捆起來了嗎!?」

  一臉憤慨的萊納連魔力也振奮起來。他一副打算追上已經離開的諾斯菲討公道的架勢。不過總覺得就算他去追也只會被反過來收拾掉,所以我就幫諾斯菲開脫道。

  「……我們談的是關乎她人生的重要話題。她也是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被打擾才會這麼做的,你就原諒她吧。她也托我向你道歉了。」

  「關乎人生的話?……切,要是這樣的話早說不就好了麼。」

  清楚守護者原委的萊納也知道這些話的重要性,他總算是願意容忍了。

  「然後呢,在仔細談過之後,現在已經知道諾斯菲的『留戀』是『說任性的話』了。看來她在生前一句任性的話都沒說過……」

  「……任性?嘿誒~、任性啊。那麼,她說了怎樣任性的話呢?」

  「她說因為自己沒有辦法,所以希望我替她讓羅德打起精神來。所以我打算明早再去找羅德一趟。」

  「讓羅德打起精神來、嗎。這點事我倒是不反對。——但是,基督。你真的相信所謂『說任性的話』就是她的留戀嗎?實話跟你說,在我看來諾斯菲那傢伙說的話全都可疑得不得了。說得直接一點吧,你難道不覺得她說的全是假話嗎?」

  我慎於出口的話還是被萊納講了出來。

  我懂。現在的諾斯菲很多地方都顯得很詭異。因為無法預測而導致的不安一直盤踞在我的心頭。視情況而定,她不但有可能成為我們回到地上的障礙,甚至會成為威脅我們生命的敵人。

  擔心這種可能的萊納跟以前的我很像。當初那個一味地猜忌守護者,直到最後也不曾對『火之理的盜竊者』阿爾緹卸下心防的我與現在的他如出一轍。正因如此,我才向著過去的自己搖了搖頭。

  「或許如此。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想相信她……」

  直到現在,我不時仍會設想。如果、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逃避阿爾緹的願望,而是認真面對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呢……

  哪怕是當做對這份設想的確認,我也要聽取諾斯菲的任性。

  而且諾斯菲的『讓羅德打起精神』這一要求跟我們回到地上的目的也不相悖。雖說現在沒有多少餘裕,但並不是絕對做不到的事。再說我也想讓羅德恢復精神。如果這樣可以讓她們兩個老實下來,那就有去挑戰的價值。也許是領會了我的意圖吧,萊納嘆了口氣後點點頭。

  「……唉,我知道了。既然主上已經放話了,那麼閉上嘴服從才是騎士該做的。我會遵照你的吩咐再觀察一段時間的。」

  「謝了,萊納。」

  說完這些之後我們便離開了凍人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路上我輕輕展開『Dimension』尋找正處於漩渦中心的少女。

  羅德仍然在保管室里縮

  成一團睡著。

  發出呼~呼~的聲音熟睡的她,姿態看上去是那樣幼小。我也跟羅德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縮成一團。接著便閉上了眼睛。也許是還殘留著相當的疲憊吧,我很快就失去了意識。在一旁的床上躺著的萊納也是一樣。

  就這樣,到這裡今天總算是結束了。

  明天,我要去實現諾斯菲的請求,讓羅德打起精神——下定決心之後,我又一次沉入黑暗中。可惜的是,這一次我並沒有再做夢。

  無比珍貴的可以讓我回憶過去的機會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

  ◆◆◆◆◆

  第二天早上。或許是晚上熟睡時被人叫醒的緣故,我這次起得有些遲。

  不過為了諾斯菲的任性,我立馬展開了『Dimension』。

  迷宮探索的細緻準備就先交給萊納了,我要做的是找到羅德的所在。我希望趕在開始迷宮探索之前實現諾斯菲昨夜的請求。

  但是在找到羅德之前,城堡的異樣倒是先勾起了我的注意。

  說得準確一些的話,城堡外側——也就是城門的前方聚集了許多人。

  在人群的前方能夠看到貝絲的身影。她十分不安地窺伺著城內的狀況。其他的居民也帶著一樣的表情在她後面你言我語。由於在居民的隻言片語中聽到了羅德的名字,我便決定先向城門移動。

  看到我出現在城門前,貝絲便向我發問道。

  「啊、騎士團長大人!早上好!那個,羅德大人她沒有從城裡出來!請問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一臉焦慮的貝絲很擔心羅德的情況。

  還沒等我回話,她便急著繼續說道。

  「其實我和羅德大人本來約好了昨天晚上碰頭的。但是,昨天不論我怎麼等她都沒有來……!而且今早也沒有外出的跡象,總感覺很奇怪,這究竟是——!」

  周圍的人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他們擔心羅德的聲音不間斷的傳入我耳中。

  「到底怎麼了啊,羅德大人……」

  「明明她可是從來都沒生過病的啊。」

  「早上羅德大人沒有來回飛這種事,有多久沒發生了……」

  憑藉這些聲音便可以充分了解到羅德有多麼得民心。話說她真的每天都要到街上露面啊。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感到了不可思議。我看向了自己剛剛經過的城門。

  城門本身是大敞著的,沒有拒絕任何人進入的意思。

  「大家的意思我都了解了。但是,既然這麼擔心的話,你們為什麼不進到城裡面來呢?」

  「誒?因為,我們不是城裡的人啊。所以,才會像這樣感到困擾。」

  不僅貝斯,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表情。

  不論發生什麼,國民都不得進入城中。他們的困境暗示了『這裡』的又一條法則。

  「我明白了。羅德的情況就由作為騎士團長的我去查看好了,大家在這裡等一會兒。」

  察覺到這個空間特異性的我,把代替她們查探城裡的情況這事承辦了下來。

  「十分感謝,騎士團長大人……!」

  離開深鞠了一躬的貝斯和居民們,我趕忙折返回城內。儘管邊走邊發動『Dimension』,但羅德已經不在昨天的保管室里了。而且中庭和瞭望塔也一樣沒有她的身影。把羅德喜歡的地方滴水不漏地查了一遍後,羅德的所在終於水落石出。

  羅德正待在城堡的中心位置。

  在我印象里那本應是她最為忌諱的場所。那是王的謁見室。

  在謁見室最深處的王座——的後面,她以體育座的姿勢待在那裡。

  而且,她一個人在嘟囔著什麼。將同樣的話不斷重複不斷重複不斷重複,好像沒有止境地吟詠著。

  「——『我已無路可行』『我乃風』――、再來,『妾身即是加速之魂』『加速』『加速』、『加速』――」

  我立馬就意識到那是『詠唱』。

  但是,不僅沒有在行使什麼魔法,她那翠色的魔力也絲毫沒有增長。然而經由這份『詠唱』,她確實在支付著某種『代價』。

  這是一種只有舍而沒有得的行為。

  進入謁見室的我,以足音代替敲門聲漸漸接近羅德,並遠遠地出聲搭話。

  「羅德,你那『詠唱』沒問題吧……?」

  「……嗯,沒事的。這就跟能夠讓心情變輕鬆的詛咒(咒術)那類東西差不多……」

  身經百戰的羅德早早地就注意到我向她靠近了,因而能毫無動搖地回答我的問題。

  「貝絲因為擔心你,人都來到城堡外面了哦。」

  「啊,話說回來……之前和貝絲說好要一起玩的來著。」

  「不僅貝絲一個人。大家都來了。」

  「……大家都來了啊。這樣啊。」

  她的回答顯得無精打采。

  由此足見她對本以為能永遠維繫的世界如今瀕臨崩壞而感到的絕望。

  雖然讓這種狀態下的她恢復精神很困難,但我也想盡己所能。比起不去做而後悔,不如盡全力做了之後再後悔。

  「是啊,大家都因為擔心羅德而趕來了。所以,你是不是出去露個臉比較好?和大家見面的話,心情也有可能會變好哦。」

  「大家是因為擔心羅德而來的?哈哈,這樣啊。擔心『羅德(Lord)』、嗎……」

  以一種自嘲的語氣,羅德反覆念著自己的名字。最後,她小聲嘟噥著,同時抱緊了腿。

  「說到底擔心的又是哪個『羅德』呢……大家不是已經了解真正的人家了嗎……」

  這段呢喃並非是想說給別人聽的,僅僅只是獨白而已。

  羅德這番獨白中究竟蘊藏著怎樣的深意,我不得而知。

  撐死也就只能領會到這個狀況並不合羅德的心意罷了。

  「那個啊,渦渦……人家不想到地上去……」

  「是啊,這我知道。」

  「如果去了的話,人家一定又會背負期待的……人家討厭那樣……」

  她僅僅只是像這樣,接連不斷地說些泄氣話。

  「被期待著的話,身體會變得很沉重很討厭……所以人家不想去地上……」

  看到她這過於令人哀憐的姿態,我不由得責備起了之前的自己。

  現在,我能夠確信了。

  羅德哪有什麼隱瞞。作為魔王應有的老奸巨猾在她身上連影子都找不到。在我面前的,僅僅只是一個弱小的孩子。如果要拯救這孩子的話,只能溫柔地去牽起她的手,別無他法。

  「好吧,我明白了。大家以後都不會再跟你說到地上去了。我會囑咐諾斯菲不要再說的。所以,你別再擺出那樣的表情了。」

  「——誒?」

  得到我的全面肯定,羅德反而感到了不解。

  我的反應肯定是徹底出乎了她的預料吧。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但、但是……人家所說的事情,那個……」

  「距離『這裡』徹底崩壞還有一陣子不是嗎。在那之前,我會實現你的『留戀』。這樣一切就解決,沒有人會有意見的。」

  「能解決人家的『留戀』嗎……?由渦渦?」

  說實話,我沒有絕對的自信。但為了讓她打起精神,我以強而有力的肯定語氣繼續道。

  「沒錯,所以別再擔心了。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弟弟帶到『這裡』來。」

  「……誒?你要把艾德帶到這裡來嗎?」

  「是啊,在和雷納爾多商量過之後,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了。現在的我沒有千年前的記憶。所以,我無法徹底理解你。那麼,我就去把有千年前的記憶而且還是和你關係親密的傢伙帶過來就好了。你的家人——艾德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但是,要是艾德來了這裡的話,之後又要……又要……」

  「我覺得,你們姐弟(兩人)之所以會成為守護者,一定是為了在千年後重逢。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因為家人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存在啊。只有家人才能成為家人最大的理解者啊。跟艾德再會,同他好好地商量一番,然後重新審視自己的『留戀』,這樣做是最好的。這樣一來,你的『留戀』一定能夠實現。」

  雖然為了給她希望而多少有些誇張,但基本都是我毫不掩飾的真心。家人——也就是讓姐弟兩人重逢,這樣就能夠實現兩人的『留戀』。

  雖然我是抱著這種想法才這麼說的,然而、

  「——住手,渦渦。這絕對不可以。」

  結果得到的卻是她本人徹底的否定。

  羅德表情扭曲,在王座後面搖起了頭。

  「不要……不想和艾德見面……」

  「但是,艾德不是你的弟弟嗎?只有他才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就說了不要啊!!」

  羅德打斷了我的話,歇斯底里地喊道。接著她起身從王座後面露臉,用力攥住了王座的邊緣,將拒絕的理由訴諸於我。

  「如果現在和艾德見面的話,那人家又非得擺出完美的王的做派不可!花費了一千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才讓作為『支配之王』的人家成為了過去!事到如今豈能再恢復原狀!!」

  只聽砰的一聲,王座的一角硬是被握碎了。然而羅德並不在乎,她繼續喊道。

  「讓人家再做回那個王什麼的、不要啊!再去背負那種期待什麼的、也不要!因為人家、人家啊啊啊——!!」

  羅德的眼角閃著淚光,但在落淚之前,她垂下了頭,用額頭抵著王座。

  「就這樣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的話,人家就會消失了……所以,不用叫艾德過來也可以……因為佩艾希亞的和平就是人家現在最期望的了……好嗎……」

  接著,羅德將一開始就說給我聽過的願望重新陳述了一邊。

  她仍然死守著自己在『這裡』空耗千年也沒有得到任何意義的願望。

  「渦渦你別做多餘的事……既然不打算和人家一起呆在『這裡』的話,那你放著人家不管一走了之便是了……」

  羅德膝蓋脫力跪坐在地,用衣袖擦拭眼淚。

  這與『支配之王』的稱號相去甚遠的少女姿態,令我接下來的話脫口而出。

  「怎麼可能一走了之啊……!!羅德,我絕對要救你!所以說,你不需要擺出這種表情……!」

  是因為技能『最深部之誓約者』發動了嗎?或是因為和諾斯菲的約定?還是單純的想要幫助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少女?又或是感到這是自己的使命?

  ——也許理由不止一個,總而言之,要我對她置之不理,我做不到。

  「要救人家……?」

  「沒錯。」

  「再·一·次,像那個時候一樣,渦波要來救人家……?」

  「沒錯。」

  羅德抬起頭,似是看見了希望之光,表情緩和了許多。

  於我而言,這也是一番摸索後總算找到的線索。如果想讓她重新振作,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我字斟句酌,勾勒出羅德期望的未來。

  「意思是說,只要讓艾德對你不抱有期待就可以了吧?那麼,我和萊納兩人這就去敲打他一番。那之後,我再告訴他說羅德現在已經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廢柴你不要再對她抱有什麼幻想了。接著把『對你不抱有期待的弟弟』帶過來。這樣就沒有問題了吧?」

  「……!!」

  羅德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這個怕寂寞的女孩想要見到家人(艾德)的心情是再明顯不過的。

  正是因為這樣,在保管室才殘留著繪有艾德孩童時代的樣子的稚拙的繪畫。和她共同度過的這幾天的一切,全都指向了這個答案。

  「對你來說,『家人』的存在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就因為一直都沒有一個心意相通的人陪在你身邊,所以你才不論過了多久都沒辦法消失。我認為原因只可能出在這裡……!」

  「是這樣嗎……?人家需要的是『家人』……心意相通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好像、好像是有這種感覺……」

  所以羅德才不想我和萊納消失不見。

  哪怕只是一時的,她也想要得到像『家人』一樣可以和自己一起歡笑的存在。

  「我絕對會把你的『家人』帶來的。所以,打起精神來。諾斯菲也說過不是麼。比起這種表情,還是笑容更適合你……」

  說完這句話,我開始拉近和羅德的最後一段距離。

  我輕輕地挪動腳步,繞到王座後面,向跪坐在地上的羅德伸出手。

  「我會儘快搞定的。所以你就在『這裡』笑著等我回來吧。不光是我,還有萊納呢。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已經不用再擔心什麼了,羅德。」

  羅德恢復了氣力,回握我伸出的手。

  接著,她站了起來。就好像長年的煩惱終於解決般連連點頭。

  「是,是啊。有·萊·納·在……嗯,你說的對啊……」

  「對吧,而且還有諾斯菲呢。她說想要跟你和好來著。你過會兒去她那裡走一趟吧。」

  讓她與諾斯菲和好也是很重要的事。我強調了一下諾斯菲的存在,以防羅德忽視了她那邊的問題。

  這樣諾斯菲的任性委託應該就達成了。

  「嗯,諾斯菲也在……這·樣·就·好·辦·了,也是呢……」

  理解到自己不是一個人,羅德的表情漸漸明朗了起來。

  看來她不會再鬧變扭閉門不出了。

  「好,既然打起精神來了,那你就趁早到貝絲和諾斯菲那邊露個臉吧。」

  「啊、嗯……但是現在就去有點不好意思啊,再等等吧。等我真正恢復到以前的樣子,理清了思緒之後再去……」

  「嗯,那也好。」

  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眼睛下面還是紅紅的。

  羅德怎麼說也是女孩子,對外表還是會在意的。

  在這裡要是強拉著她過去,那我未免有點神經大條。不論怎麼說,等看到了羅德一如既往的樣子,佩艾希亞的居民們也就放心了吧。

  「那麼我就先走了。畢竟我還得去迷宮呢。」

  為了完成剛剛立下的約定,我必須儘快行動。我攻略迷宮的成功在現階段無論對誰而言都是必要的。

  對此,羅德點了點頭。接著,她以穩健的步伐——坐·到·了·王·座·上。

  「嗯,一路走好。另外,非常感謝你,渦·波……拜你所賜,人家真正的願望好像終於能實現了……」

  一邊擺弄著艷麗的翠綠色長髮,羅德一邊微笑著給我送別。

  那動作竟是如此美麗,甚至令我不由毛髮倒豎。

  躍過了一個坎兒的羅德的姿態,總覺得成熟了一些。

  ——那個羅德居然給人成熟的感覺?

  這般姿態實在過於不平衡,使我背脊發涼。

  毋庸置疑,羅德恢復了精神。任誰看了都會這麼想。

  「……嗯,我馬上就出發。你好好等著吧。」

  我的勸說確實沒有失敗,但恐怕也不算成功。

  可就算有此懸念,我也不得不出發了。

  言及於此,我退出謁見室,來到了城外。

  不能忘了在城外焦急等待的人們。

  為了讓大家安心,我用明暢的笑容送上喜訊。

  「大家聽我說,羅德沒什麼問題。我想再過一會兒,你們就能看到她了。」

  我沒有把羅德哭過的事告訴他們,我想羅德自己一定也是這麼期望的。

  「沒問題……?那麼,她又是為什麼不出現在街上呢……?」

  貝絲對我的話很是不解,於是我繼續圓話道。

  「啊~,這個是因為……昨天,我從迷宮帶了一位她的老朋友回來。因為和老朋友聊了一整晚,所以她今天睡過頭了來著。」

  「您說羅德大人以前的朋友……?」

  這話在人群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羅德有朋友這種事,原來這麼讓人吃驚嗎。

  「是啊,跟我不同,這可是同性的朋友,所以她感到很興奮吧。」

  「是這樣嗎……」

  其實不太能相信,但既然這話出自我這個騎士團長之口,那也只能相信。眾人的反應大抵如此。

  「是真的哦。差不多到中午就會從城堡里出來了,具體的事等到那個時候再問羅德吧。其餘的人也都可以放心了。」

  雖然沒把話說全,但我並沒有說謊。慎重起見,我將自己所言屬實一事傳達給在場的所有人。聽到我的話,大家也都鬆了口氣。

  「沒有生病嗎。那就好……」

  「呼……什麼嘛,別嚇人啊……」

  「羅德大人沒事就好。」

  男女老少,聚集在此的人陸續解散。當然,其中也有等待羅德登場的人。他們的代表人物自然非貝絲莫屬了。

  「反正今天也沒有什麼事,我要在這裡等羅德大人。」

  「……嗯,也好。」

  「那麼騎士團長大人接下來要去幹什麼呢?」

  「我要去探索迷宮。那才是我的主業。」

  「是這樣啊……如果您能一起等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抱歉啊。我沒法那麼做。我無論如何都要儘快回到地上才行……」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

  雖然嘴上說著不在意,但貝斯心

  里其實覺得相當可惜,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從我身上離開。不過時間緊迫,我不能再多作停留了。

  同貝斯道別後,我立馬轉身回到城裡。

  「那再見了……」

  漸漸遠離城門,重新張開『Dimension』,這次要找的人是諾斯菲。我想儘快告訴她自己完成了委託,讓羅德打起了精神。不然我真擔心她再做些什麼出來。

  穿過還在啜泣的羅德所在的謁見室,我將魔力滲透至整座城堡。

  結果發現諾斯菲正和萊納一起待在我的房間裡。

  看來,她和我錯開跑到那兒去了。

  為了解救與堪稱自己天敵的諾斯菲兩人獨處的萊納,我快步趕回自己的房間。接著,剛回到自己的房間,諾斯菲立馬跟我打了個招呼。

  「呵呵呵。早上好,渦波大人。還有實在是感激不盡。您竟然這麼快就讓那個像小貓一樣難伺候的羅德打起精神,我真的十分感動。」

  看來我和羅德方才的談話已經傳進她的耳朵里了。

  「早啊,諾斯菲。……我覺得羅德已經沒事了。定下了把艾德帶過來的約定後,她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再過一會她應該就會來找你了,到時候就有勞你熱情接待了。」

  「如您所說,我也正有此意。……所以呢,我打算就這樣在『這裡』等羅德過來。很遺憾,這次的迷宮探索我無法與您同行了。」

  「不,本來這就是我和萊納兩個人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呵呵,感謝您的體貼。您真是好溫柔啊,渦波大人。那我就繼續這樣貫徹自己的任性了。啊啊,任性真是好啊!就好像心靈得到了洗滌一樣呢!呵呵呵,總覺得,我可能很快就要因為『留戀』實現而消失了呀……!」

  諾斯菲不僅邊說邊笑,而且還強調自己死期將至。

  然而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

  本人雖然說什麼就快了,但根本不可能馬上消失。她自身的存在感仍然很強,恐怕還需要再聽取她幾次任性才行吧。

  沒有理會暗自起疑的我,諾斯菲嗤笑著在房間的床上坐了下來。

  「啊啊……羅德,請你快一點來啊。我會等著你的哦。沒錯,我會一直等著你,無論多久……畢竟我早已習慣了等待啊……呵呵呵。」

  諾斯菲一把躺到被上,目光在空中逡巡,由衷地期待著羅德的來訪。

  「我得趕快把艾德帶過來,所以就先去迷宮了。」

  我也有我要完成的任務。如果辦不成這件事,好不容易讓她們兩人和好的努力也會白費。

  「好的,祝渦波大人的迷宮探索能夠一帆風順。」

  「——魔法『Connection』。」

  隨著她道完祝福,魔法門也創造完畢。

  接著,我和萊納取捷徑直接轉移到了昨天在五十七層盡頭設置的傳送點。

  一回到這個放眼望去皆是純白的空間,我立馬開始觀察周圍的狀況。

  多虧了諾斯菲的魔法,周圍的怪物數量不多。在視野範圍內雖然有一些,不過都沒有敵意。通往五十六層的階梯就在眼前。

  這是第五次探索,並且又變回了兩人小隊。

  無需多言,我和萊納很自然地向著階梯邁出腳步。

  「基督,那樣好嗎?說的簡單,但想把艾德帶過來可沒那麼容易啊。」

  只剩我們兩人在場後,萊納毫不客氣的質問道。

  「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有別的辦法能幫助羅德了……既然如此,那就非做不可……」

  明確地再講過一遍後,我的決心也越發鞏固。

  這是哪怕為了羅德也必須加快探索迷宮的決心。

  至今以來,我一直都是為了妹妹而以最快速度在迷宮中前進的。

  但那說到底,都是在保證了妹妹(我)身體的安全的基礎上,在腳踏實地的範疇內的最快速度。

  可是現在,我必須放棄這個做法。

  如果繼續這樣做,恐怕就來·不·及·了。

  在異世界數度出生入死的記憶是這樣向我傾訴的。與兇惡的強敵戰鬥的經驗也是如此向我建議的。乍一看下,兩名守護者身上都罩著一派祥和的氛圍,但隱藏在背後的陰翳遠遠沒有散去。

  儘管諾斯菲臉上掛著明暢的笑容,但她的真心依舊不明。

  羅德的眼中雖然閃出了希望的光輝,但她看的根本不是我。

  所以,為了不留遺憾,我做出了宣言,要在真正的意義上,用我們最快的速度,完成對迷宮的探索。

  「萊納,我們要在這次的迷宮探索中直接回到地上。」

  進入迷宮後,不只有萊納將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我也一樣。總算是把這句話說出口了。

  「這、這次直接就……!?你認真的嗎,基督?還有五十多層啊……!?」

  當然了,聽到這個近乎天方夜譚的目標,萊納大感驚訝。

  「沒錯,我認真的。——就這次,我要動真格地結束這一切。」

  剩下五十六層,還有大半個迷宮的路要走,簡單計算一下約需要五十六個小時。居然說要在一次探索中走完,怎麼想都不太正常。不過既然我已經放了話,那就不會收回去。

  「今天早上我在城裡東奔西走,儘可能地嘗試彌合裂隙……但也到極限了。和她們兩個談過之後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我一邊領路一邊說。

  先是我的現身、接著是與羅德的邂逅,再之後是諾斯菲的登場,隨著為千年前的因緣所糾纏的三人在『這裡』齊聚,始終停滯不前的佩艾希亞產生了變化。

  「可羅德不是打起精神了嗎?而且你也幫忙牽線讓她和諾斯菲和好了不是?既然這樣,那還急什麼呢?」

  「只是表面上罷了。就我和之前那些守護者戰鬥過來的經驗看,她們兩個明顯不對勁……」

  和昨天結束探索的時候比起來,兩人的表情都明朗了不少。

  羅德已經不再鬧彆扭,諾斯菲也老實了許多。

  乍一看下,似乎一切都恢復如初。但是不好意思,我經歷的苦難讓我沒辦法樂觀看問題。

  豈止如此,我甚至覺得現在的處境已經十分危險了。

  「……你想說的我都明白了。不過,你千萬別一個人冒進。要前往地上的話,務必讓我也搭把手。」

  見到我陷入沉思的樣子,萊納叮囑一聲。

  「我知道,我不會亂來的。不如說,要是沒有萊納在身邊幫忙,這趟其實挺難走的。」

  這是我的真心話。因為是互相搏過命的關係,我和萊納總能打開天窗說亮話。加上這幾天一起行動讓我們加深了對彼此思考方式的理解,我希望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個好處。

  「出發吧,萊納。再往前可就沒有休息的時間了。」

  「真是個愛使喚人的隊長啊……不過這樣正合我意。」

  對彼此的完全信賴讓我們擰成了一股繩,向著同樣的目標努力。走完通往五十六層的階梯,出現在眼前的是熟悉的石質迴廊。

  到了這一層,迷宮的構造變回了通常的模式。和低階層凹凸不平的岩石不同,牆壁仍然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但除此之外都一模一樣,複雜曲折重新成為了主題。

  不過,無論怎樣曲折,對我這個次元魔法使都構不成妨礙。我們按照『Dimension』的指示,取最短路線快步行進。途中遭遇了一些怪物,但並未受到襲擊。諾斯菲說的沒錯,只要光屬性的影響還在,我們就不會遇到好戰的怪物。看來五十六層仍然是安全範圍。

  因為相對來說比較從容,我們就之前的遠大目標聊了起來。

  「不過基督,就算你說要在這次探索中回到地上,可糧食要怎麼辦?我記得剩下的食物只夠我們吃一頓了吧?」

  萊納這個問題非常現實。

  『持有物品』中的糧食儲備確實不夠充足。固然有羅德昨天大吃大喝的影響,但就算沒這個插曲,原來的儲備也是不夠我們一路回到地上的。

  「這個、這個只能忍忍了。」

  「你這辦法有夠簡單粗暴的啊……」

  聽到我如此離譜的答覆,萊納差點無語了。雖然他剛才為了耍帥表示要搭把手,但到了現在,他有點後悔搭上這條黑船。

  「別擔心,我不是什麼都沒考慮。餓肚子固然不好,但接下來的階層會很輕鬆,所以問題不大。」

  「確實,再往前遇到的敵人只會越來越弱啊……」

  不久前我曾和拉絲緹婭拉等人在四十層附近狩獵過怪物,當時就覺得沒什麼難度。等到了四十多層,我們根本不需要像之前在六十幾層那樣畏手畏腳。

  「而且我已經計算過時間

  了,放心吧。從地上到四十層,路線我全都背下來了,事實上需要攻略的只有十六層而已。假設每一層需要兩個小時,合計也只有三十二小時。至於剩下的四十層,只要按照最合適的路線前進,估計只要用二十個小時就夠了,加起來也就是——」

  「嗚……」

  「總的來說,只要不眠不休地趕兩天路就搞定了。」

  聽我說了一大串的萊納面露苦色,於是我直接給出了結論。

  是了,只要忍個兩天就可以。

  這場挑戰並非沒有勝算。但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是不會發起這樣的挑戰的。

  考慮到風險,這樣做並不合理。

  像我這樣的膽小鬼,如果沒有百分百的勝算,如果不能保證絕對安全,那在迷宮裡前進簡直是要了我的命。——可是這都成為過去了。

  百分百的勝算也好,絕對的安全也好,註定只能是幻想。

  這個道理我已有痛徹的領悟。這世上不存在百分百。

  就因我老是畏首畏尾,才總會慢上一步。

  這幾天裡,因為恐懼羅德那凌駕於我的力量,我實在慎重過頭了。

  對此進行反省,我決定拿出勇氣趕路。以前,出於被迷宮的恐懼,我只敢腳踏實地的前進,但現在我要一路猛衝。

  不過還剩十六層,看我一路衝到底。

  「兩天不眠不休是嗎……你居然會選擇這麼危險的辦法,看來確實是做好覺悟了啊。」

  「就是這樣了。……應該說,我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

  現在想來,地下生活剛開始時發動技能『最深部之誓約者』實在是走了一步錯棋。它確實賦予了我穩定的精神狀態,但與此同時,也導致了我的鬆懈。

  「基督,環境的亮度變暗了……」

  在談論本次探索的方針時,我們已經抵達了五十六層的深處。一路上遇到的仍然是光屬性怪物,所以始終沒有爆發戰鬥。

  不過到了現在,迴廊的亮度與最初相比已經產生了明顯的變化。我們前進的越深,亮度就越低,有時候甚至像壞掉的電燈泡一般忽明忽暗。這恐怕意味著光屬性蔭蔽下的安全範圍到頭了。

  「我明白,小心一些前進吧。諾斯菲之前也說過,敵人的屬性到這裡差不多該發生變化了。」

  我們提高警惕,在黑暗中奔馳。

  待到迴廊的亮度徹底暗下來時,我們也抵達了通往五十五層的階梯前。在攀登階梯之前,我事先展開『Dimension』。

  棲息在五十五層的怪物已經沒了光屬性的特徵,模樣非常猙獰兇猛。迴廊的天花板稍微高了一些,整體上近似於骯髒的石窟。

  「萊納,接下來遇到的怪物應該會主動向我們發起攻擊。我會儘量避免與它們遭遇,但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候就拜託你了。」

  「我明白,還是老樣子,前衛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以萊納為先鋒,我們踏入了五十五層,並沿著『Dimension』計算出的最短路線向地上前進。

  ——途中,有別於光屬性階層的一帆風順,衝突果然還是找上了門。

  有怪物擋在了我們的進路上,不幹掉它便無從前進。按照計劃,在這種情況下,我和萊納會聯手發動奇襲。和之前的探索不同,這次不需要試探,因為節約時間比安全更重要。

  對手是一隻狼型怪物,不過和一般的狼不同,構成它四肢的不是血肉,而是魔力,這賦予了它踏空而行的能力。

  【Monster】Sky Wolf:位階52

  一如其名,它是行空之狼。

  我和萊納二話不說,從它視線的死角發起了攻擊。

  萊納徑直向敵人衝去,我緊跟在他身後尾隨。

  路上,為了彰顯從容,我同他說道。

  「關於剛才談到的不眠不休的話題,我有一處需要訂正……其實這一趟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危險。因為我們已經變強了。尤其是你,萊納,你已經——」

  Sky Wolf察覺了我們的襲擊,它的反應速度極快,讓我們攻其不備的打算泡了湯。只見Sky Wolf的兩隻前足變作了一對可怖的鉤爪。

  萊納在地上疾走,Sky Wolf在空中奔馳,二者交錯。

  第一回合。萊納的雙劍與Sky Wolf的鉤爪碰撞在一起,二者一齊退向後方。緊接著是第二回合,雙方都發起突擊。見狀,我不經詠唱直接發動魔法。

  通過對第一回合的觀察,我已經可以預測出Sky Wolf這一招的軌跡。在此基礎上,只要使用『Dimension·曲戰演算』稍稍調整一下二者攻擊的軌跡就可以了。調整的距離不到一厘米,但效果顯著。

  「——『Wind Flamberge』!」

  萊納的全力一擊打了個正著,敵人的攻擊卻撲了空。

  Sky Wolf的身體被一刀兩斷,化作光芒消失了。

  戰鬥結束後,我用更加堅定的語氣繼續道。

  「——萊納,你的實力更是遠超以往。」

  即便是在迷宮深層,萊納的攻擊力也夠用。這裡面固然有武器優秀的因素,但只憑一擊就結果了這附近的怪物也足夠說明問題了。

  萊納撿起魔石丟給我,同時詢問道。

  「有變強那麼多嗎?我只覺得是敵人變弱了啊……打個比方說,如果對手是守護者的話,那我這點兒本事不是還差得遠嗎?」

  「跟守護者比就有點那啥了。你可以再自信一些的。」

  我最開始遇到萊納的時候,他還是在個位數階層吃癟的水平。

  可等到第二次見面時,他的捨身攻擊對我造成了不小的威脅。再到下一次,雖說有同伴幫助,但他也確實將我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到了與帕林庫洛戰鬥時,他的才能真正開花結果,可以與我並肩作戰了。而現在,他師從千年前的魔王羅德學習魔法,還在掌握了『神鐵鍛冶』的雷納爾多的幫助下更新了裝備,等級也不斷提升。

  如果這還不能叫變強,那什麼算變強呢。

  「單論風屬性的騎士,我想現在沒有人比萊納更優秀了。比方說,遇到這種地形的話……」

  談話期間我們當然也沒有停下腳步。

  幹掉了擋路的Sky Wolf之後,我們抵達了新的區域。這裡的道路變得更加崎嶇,周圍與其說是牆壁,倒不如說是峽谷,渾似一條險峻的山道。不僅與坦途這個字眼無緣,有時候還得翻山越嶺。而萊納的魔法在這種時候就特別有用。

  「——『Wind』!」

  在風提供的浮力幫助下,我們就像羚羊一樣輕巧地登上了山崖。從羅德那裡學來的操控魔力的技巧減少了對魔力和體力的消耗,只要用自然回復的那點魔力就可以行使輔助行進的風魔法,所以萊納的MP總量根本沒有減少。以他現在的水平,就算是在被水完全浸透的三十五層,應該也能活動自如吧。

  「就可以像這樣靈活應對。應用範疇廣是很好的優點,視情況而定,就算對手是守護者,你也可以與之一戰。」

  這話說得可能有些過了,但我希望是這樣。

  畢竟現在有三名守護者被召喚到了現世。艾德、羅德、諾斯菲,同時與兩名以上的守護者交手並不是沒有可能。到了那個時候——

  「視情況而定……甚至能跟守護者……」

  萊納領會了我的意思,做出了覺悟。

  就這樣,我們走了二十多分鐘崎嶇的山路,順手幹掉了一種鳥型怪物,抵達了通往五十四層的階梯前。按照慣例,先用『Dimension』查探一下,然後正式開始探索。

  這層也有一些地區更上一層地貌相同,但大部分還是石質迴廊。在敵人越來越弱的迷宮裡沿最短路線前進的話,我們要擔心的問題就只有如何分配體力和魔力了。

  考慮到這一點,我在戰鬥中提醒萊納更換武器。

  「——萊納!這傢伙對風的抗性很高!把『Sylph·Rokh·Bringer』換成『片翼』應戰!儘量不要使用風魔法!」

  「說起來我還帶著一把劍啊!明白!!」

  萊納乾脆利落地將手中的老搭檔收回鞘中,拔出了昨天剛得到的新劍。

  『片翼』還沒有取回自己原本的力量,但特化了風屬性的『Sylph·Rokh·Bringer』奈何不了的怪物,有時候『片翼』卻能奈何得了。就這樣,我們儘可能地注重細節,消耗最少的魔力幹掉了擋路的怪物。

  「呼。有基督的指示,打起來輕鬆了不少啊……」

  「還差得遠呢。我『指揮』的數值根本不夠看。」

  「不,畢竟我之前的隊長是西婭、再之前是芙蘭

  姐姐大人啊……」

  「這樣啊。跟她們兩個比起來,那確實……」

  估計萊納以前就沒讓正經的隊長帶過隊。能放心做前衛對他來說是件很值得感動的事兒。

  重新開始行進後,萊納方才那句「打起來輕鬆了不少」在腦海中迴響。

  隨著敵人位階的降低,這實在是非常自然的感想。我知道無論什麼時候都大意不得,但這畢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決定了,接下來我也投入前線的戰鬥,進一步加快探索的速度。」

  我拔出『新月琉璃』,表示要與萊納一同擔任前衛。

  「了解,我主。」

  完全信任我的萊納毫不猶豫地贊成了我的判斷。

  於是乎,貨真價實的強行軍開始了。

  不管是地形還是敵人全都無視掉。

  就算遇到了奇異的怪物和插有武器的祭壇也統統不理。

  總之就是前進、前進、再前進。

  加速、再加速!在心裡默念著這個信條,我們一路衝過了五十四層、五十三層、五十二層。

  這樣做也有弊端,那就是有怪物會從背後發起襲擊。此時我會毫不吝惜地消費魔力將其解決。

  再快、再快——『加速』『加速』『加速』——!!

  就像是在『詠唱』一般,我渴盼著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地上。

  『加速』的代價是失去了安全,但效果顯著。儘管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還要遭受敵人的攻擊,可行進速度卻比計劃快了一倍。

  就這樣,我們一路狂飆,抵達了原定的中繼位置、五十層——亦即是『風之理的盜竊者』的階層。

  ◆◆◆◆◆

  順利到達五十層後,我看了看四周的景象。

  「這裡就是五十層……羅德的階層嗎……」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遼闊的草原。

  這與她弟弟艾德的四十層構造相似,並沒有什麼亮眼的特點。要說不同也就是狂風呼嘯不休,似是在強調自身的風屬性罷了。

  為了確認安全與否,萊納四下走動。

  「不過基督,羅德她人在六十六層里側。在這種情況下,守護者又會怎樣?難不成召喚就失效了?」

  「嗯,阿爾緹那時候就是這樣的。可能的話,我想先在這裡稍作休息……」

  如果守護者不現身,五十層就是絕佳的休息場所。

  連續幾個小時的強行軍之後,果然還是該休息一會兒。

  為了確認這一層的安全而持續前進了一會兒,結果發現天色有變。這麼描述不是在比喻,而是現實。越接近五十層中央,頭頂的雲層就越積越厚,可這裡明明是在迷宮啊。

  終於,有雨水從雲層中灑落。迷宮中呼嘯的狂風也隨之席捲成了風暴。整片草原就像大海一樣盪起了波濤。

  「正中間好像下雨了,還是去邊緣休息——」

  我正要遠離不適合休息的中央,恰逢此時,在風暴之中——在五十層的中心處,我看到了一個人影。

  正好,那人影剛剛起身。

  有種既視感。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人類侵入守護者階層時伴隨的『召喚』。

  「羅、羅德……?」

  我立馬展開『Dimension』,並念出了可能現身之人的名字。

  然而,出現在那裡的卻是——

  「非也,是我。渦波大人。」

  身著黑衣,留著一頭栗色長髮的少女一邊轉身一邊喚出我的名字。

  這下我不可能再認錯人了。因為就在幾天前與這一幕完全相同的光景才在我眼前上演過。

  本來已經在六十層現過身的諾斯菲如今又出現在了五十層。

  我和萊納都詫異於她的登場。而諾斯菲並沒有在意我們兩個的反應,只是自己一個人邊環顧周圍邊自言自語道。

  「……呵呵。好久沒嘗試過了,本來還挺不放心來著,看來保·險發揮作用了。雖說有不少的限制,不過運用我原本的魔法這些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看著自己的雙手,諾斯菲輕笑了兩聲。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對了,現在的渦波大人是不知道的來著?這個呢,是守護者的階層在人類初次抵達的時候,發動『異邦人召喚』的術式,將『理的盜竊者』喚醒的現象。」

  「你說『異邦人召喚』……?不,我不是指這個,會『召喚』守護者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正常來說出現在這裡的不應該是羅德嗎?」

  「沒錯,原定應在五十層得到召喚的確實是羅德。不過,就在不久前,我與執行召喚的術式進行了『交流』,將召喚對象從羅德轉變為了我自己。畢竟那術式現在的狀態就跟沒有使用者的魔法差不多,所以可容易了呢。」

  諾斯菲輕描淡寫地表示,自己篡改了關係到迷宮根底的術式。

  「你居然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可是,你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諾斯菲光魔法的深不可測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但緊接著我又感到了不解。是什麼樣的理由讓她改變了『召喚』的對象。面前這名少女此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明明熟人就在自己面前,但懾於這些問題,我始終不敢向前邁出一步。

  而且技能『感應』也警報大作,告誡我不要貿然接近出現在五十層的諾斯菲。站在身後的萊納此時的表情也與我相仿。

  看到我們的反應,諾斯菲忍俊不禁。

  咯咯地、咯咯地,她的笑聲久久不絕。隨後——

  「……好了,以我為界,您二人不得再向前踏出一步。——『Light Rod』、還有『光之御旗(Nosfy Flag)』。」

  她用魔法在右手生成了光輝燦爛的旗幟,明確宣告再往前禁止通行。

  「——!」

  她話音一落,以暴風雨為襯的現場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方才還是彼此談笑的場所,頃刻間就變成了一觸即發的戰場。

  我退後一步,萊納則拔出了腰間的雙劍。

  與此相對,諾斯菲像表演一般將光之旗轉了幾圈後插進了五十層的地面。倒也意外,這次光之旗沒有被拿來當做武器,而是發揮了旗幟原本的作用。

  就在旗幟豎立起來的一瞬間,整個空間的魔力顏色全都產生了變化。白色的光之魔力驅散了翠色的風之魔力,但凡在場之物全被光所沁染,整個五十層皆為光屬性的白色所支配。

  縱然萊納性格好戰,但這等劇變也迫使他不得不先守在一旁觀察情況。在屬性產生劇變的空間中,諾斯菲出聲埋怨道。

  「……哈啊。不過話說回來渦波大人,您有點太快了呀。距離您早上出發到現在才過了五個小時而已哦?這才剛到中午呢、中午。難不成,您是打算今天就要離開迷宮回到地上嗎?要是您這麼著急的話,拜託您早點跟我說好不好。我們這邊也是有準備要做的,呵呵。」

  明明已經確定了敵對的關係,但她的言談卻依舊平和。而且她臉上的笑容也是那樣友好,就好像之前的宣言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讓我和萊納的疑惑更深了一層。看到不知該作何回復的我,諾斯菲提議說。

  「所以呢——在羅德那邊做好準備之前,要不要跟我在這裡先『交流』一會兒呢?」

  言下之意不過是交流才是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諾斯菲藉此推薦道。

  將現狀判斷作戰鬥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腦袋裡能被拿來思考的東西全部被我調動起來,每一條神經都被喚醒投入到分析之中。

  此時,一旦我的判斷有誤——就·會·輸。情況緊迫已至於此。

  熟思過後,我選擇先收集情報。我將右手偷偷塞到背後沖萊納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那麼先讓我問一句。羅德現在在為什麼做準備?」

  「直截了當地說,她正在為『試練』做準備。」

  撲通一聲。

  繼大腦之後,心臟也驟然搏動。

  ——『試練』。

  說實話,這個詞對我而言就意味著艱難和痛苦。

  得知合計起來算是第五次的『試練』正在逼近,我的思考速度因緊張而更上了一層樓。

  「為什麼,事到如今要進行『試練』……」

  「並非什麼事到如今。在渦波大人抵達了五十層的現在,正可謂實行『試練』的最好時機。……好了,我已經回答了您的問題。接下來就請渦波大人回答我了。對了,渦波大人您覺得『過去』和『未來』哪一個更重要?我呢、特別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諾斯菲要求得到方才那一問一答的報酬。

  我也還有要問

  的事情,而且也有想暫時觀察一下情況的理由。所以作為之前提到的滿足諾斯菲的任性的一環,我如實答道。

  「我知道了。……一定要選的話,應該是『未來』吧。準確來說的話我認為『現在』是最重要的。」

  這是我的真心話。因為諾斯菲身後那閃耀著光芒的旗幟就像審訊室里滿溢的燈光一樣,充滿了不容許任何虛假的迫力。

  「原來如此。這也就是說,渦波大人覺得『過去』怎樣都無所謂是嗎?比起『過去』您更看重『現在』?『現在』就是您眼中的一切?」

  「我也沒有說到那種地步。只是,如果眼中只有『過去』的話那就無法繼續前進了。之前你也這樣說過不是麼……」

  「那也就是說,如果自己在『過去』犯下了罪孽,您也要因為自己沒有了記憶而擺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來迴避咎責是嗎?因為那都是千年前的事所以時效已過(可以被原諒)了是嗎?這可真是相當積極向前的想法呢。不過,倒也確實,因·為·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的回話帶有挖苦的意味。

  接著,諾斯菲又笑著附和對話中的觀點,繼續道。

  「是啊,就算後悔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也沒有意義。應該向前看,去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我也覺得那是『正確』的,我也認為應該那樣做。」

  這番話與諾斯菲昨天勸導羅德時的所言相一致。但現在的她語氣卻給人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為了弄清她心境的變化,我繼續問道。

  「那接下來輪到我提問了……羅德因為什麼理由選擇在這時候進行『試練』?」

  「因為那正是羅德現在的任性。而身為她的『朋友』,我現在要協助她實現願望。作為其結果,就是我現在成為了『風之理的盜竊者(羅德)』的代理。呵呵,嚇了您一跳嗎?我現在,特別想知道渦波大人的心情。」

  「確實嚇了我一跳啊。畢竟我本以為就算有人出現那也應該是羅德呢。那麼,既然你自稱為五十層守護者的代理,也就意味著……」

  「正是,鎮守階層之守護者所應行之事唯一:除卻已備資格者,一概不予通行。所以渦波大人您二位不可自此通過。只因二位尚未通過羅德所欲行之『試練』。呵呵、呵呵呵。」

  此言一出,便印證了最開始的話並非戲言,並可以確定諾斯菲將嚴格貫徹自己的宣言。

  在劍拔弩張的氛圍中,我最後確認道。

  「諾斯菲,在那之後,你跟羅德和好了嗎?」

  「拜您所賜,我們很快就和好了。羅德她笑著原諒我了呢。所以我才會像這樣通過『交流』改變『召喚』的對象,代替她出現在五十層。沒錯,都是多虧了渦波大人,我和羅德才能成為『朋友』。不過——」

  諾斯菲展開雙臂,強調五十層現在的模樣。

  「如您所見。羅德她現在正在哭泣。縱使以笑顏示人,她的哭泣也未曾斷絕。」

  遼闊無垠的草原。無論周圍怎樣晴朗,草原的中心卻是暴風驟雨。

  而這副景象可以說就是羅德的象徵。

  我回想起了阿爾緹當初說過的話。在第十層,她曾說過「此處景象乃是我的寫照」。其他的守護者想必也是如此吧。

  「作為羅德的『朋友』,知道她哭個不停的事之後,我自然希望她展露笑顏……沒錯,我想要讓這場淚之雨得到終結……」

  「果然,羅德她現在在哭嗎……?」

  「是的,在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因此,我的任性也還沒有結束呢。」

  諾斯菲又笑了兩聲,將自己昨天的要求又提了一遍。

  「好了請吧,請您再去見一次羅德。然後再讓她打起精神來。在這實現之前,我都會一直如此向您祈乞。畢竟這可是我的『留戀』呀,沒有辦法不是麼?」

  「……要讓羅德恢復精神必須要把艾德帶過來才行。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不能等我到那時候嗎。」

  「不等。要問為何,那是因為雖然您從之前開始就一直艾德艾德地說著,但其實根本沒那個必要。」

  「不可能沒那個必要好吧。羅德她需要家人,這點絕對沒錯。」

  「您所言極是。羅德渴望得到家人。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既然這樣——!!」

  明明同意,但對話卻完全沒有進展。對這種原地打轉的行為感到不滿,我忍不住喊出了聲。

  但我的氣勢在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話語後受到了重創。

  「可是說到羅德的家人,那不是已經有了麼。」

  這道發言顛覆了我的行動前提——因而我沒能理解其中的意義。

  不對,嚴格來說雖然能夠做出推測,但我卻拒絕接受推測的結果。

  「你說羅德的家人……?在哪裡……?」

  「就在那兒。」

  諾斯菲伸手指示。

  她指向了在我身後釋放著殺氣的少年、萊納。

  「此乃無上殊榮,赫勒比勒夏因。你·就·是·羅·德·的·新·弟·弟。」

  推測還是成為了現實。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終於察覺到諾斯菲阻止我們通過的真正目的。

  「不苛求羅德以王者姿態示人的弟弟。無需任何顧慮可以暢談真心話,僅僅待在身邊就會讓她感到快樂的弟弟。一樣都是風屬性,值得教導,非常非常討人喜歡的弟弟。呵呵,實在是完美呢。只要有你在,艾德之流根本沒有必要。這就是羅德得到的答案。」

  「——『Wind Flamberge』!!」

  「我躲。」

  諾斯菲話還沒說完,萊納就揮劍砍了過去。

  這是纏繞著風屬性魔力的全力一擊,但卻被諾斯菲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只有我的反應顯得遲緩。

  看到我猶豫不決的樣子,萊納一邊揮劍一邊喊道。

  「基督!!你難道還覺得這傢伙不是敵人嗎!?好好看看她這態度,不會錯的!這傢伙無論如何都不打算讓我們過去!!你死心吧!!」

  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想依從諾斯菲的任性。

  直到無法挽回為止,我都想相信她不會成為我的敵人。

  ——但萊納的話卻擊碎了我這虛幻的願望。

  「話不是這麼說的哦,萊納。我不是不想讓你們過去。只是想讓你們先回去一趟罷了。來吧,渦波大人,我們一起回六十六層如何?您看,直到羅德停止哭泣,真正恢復笑容為止,這裡都是禁止通行的呀。這不是無可奈何麼。所以請再一次、請無數次地,回到起點吧?呵呵、呵呵呵——!」

  『羅德的笑容』,諾斯菲死纏著這個條件不放。可是要讓羅德恢復笑容必須要去把艾德帶過來。而要把艾德帶過來的話就必須回到地上才行。但她卻要我不去地上就讓羅德恢復笑容。

  ——我只能認為諾斯菲根本沒有想讓我實現她的任性的意思。

  「基督!也不是必須打倒她不可!只要從身旁衝過去甩掉她就行了!這樣你就能戰鬥了吧!?」

  在萊納和諾斯菲的話語交錯之中,我做好了覺悟。

  「只能這麼做了嗎……」

  在這裡與守護者、『光之理的盜竊者』諾斯菲戰鬥的覺悟。

  「要打嗎?可是,就憑還不成熟的騎士和不完全的渦波大人,要做我的對手未免太不夠格。」

  看到我拔出『新月琉璃』,諾斯菲以溫柔的表情開始迎擊。她將插進地面的光之旗拔出,像長槍一樣架好,並將旗幟的前端朝向我們。

  「呵呵,那就照字面意思,讓我告訴你們何謂等級的差距好了。」

  話音剛落,諾斯菲的光屬性魔力便驚人地膨脹開來。

  與此同時我和萊納也奔馳而出。

  並沒有打什麼信號協同,但是我們仍然以堪稱完美的默契分別取道左右兩方。

  作為對應,諾斯菲調整了光之旗的長度,使出一記橫掃。這一招的攻擊範圍極廣,可以同時擊中我和萊納兩人。

  「就這樣繼續跑,萊納!我來讓距離產生錯·位,藉此化解這一招!——魔法『Default』!!」

  為了避免被諾斯菲擊中,我構築出次元魔法。

  這次不是對空間進行壓縮而是擴張。製造出的間隙應該可以在毫釐之間讓諾斯菲的橫掃因錯位而打偏——本應如此。

  「——什麼!?」

  被我柔和地拉長的空間,在同一時刻被重新壓縮了。

  生成的間隙瞬間就被填補,空間的錯位遭到了修復。

  理所當然地,本應化解橫掃的錯位並沒有發揮效果,旗的前端擊中了我和萊納,因離心力的加持而增強的衝擊將我

  們兩人直接擊飛。儘管情急之下用手臂進行了防禦,但這攻擊的力道就算將手臂震斷也不足為奇。並且『Dimension』把握到信賴著我的魔法的萊納一條手臂此時已經脫臼。

  「咕!基督,發生了什麼!?」

  被擊飛的萊納連忙起身詢問原因。

  「對方使用了一樣的魔法……?不對。這是,我·自·己使用了兩次同樣的魔法……?」

  我回想著剛才一連串的經過,探查原因。

  方才『Default』一共被發動了兩次。更詭異的是兩次『Default』全都是我自己釋放的。

  第一次是我有意使出的,但第二次卻並非如此。

  「呵呵,二位還有時間閒聊嗎?」

  在我整理信息的時候,諾斯菲疾馳而出。

  目標是萊納。看來她是打算先制服受傷的對手。

  我為了不讓她得逞而使用魔法輔助自己移動。

  「——『Default』!!」

  為了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我對空間進行壓縮。

  然而——

  「又、又來!?」

  跟剛才如出一轍。

  被壓縮的空間,在同時刻被重新擴張。

  同樣的魔法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時發動,結果就是沒有任何效果。

  不會有錯了。在以諾斯菲為對手的時候,魔法會雙重發動。

  而且是以正反相抵的形式。

  就在我使用魔法失敗的時候,諾斯菲已經衝到了萊納身邊。

  在近身戰開始之前,萊納打算用暴風魔法攻擊敵人。

  「——『Sehr·Wind』!!什麼!?」

  但是結果跟我一樣。魔法『Sehr·Wind』確實發動了。但卻因為同時發動的另一個魔法『Sehr·Wind』而受到了抵消。

  趁著這個機會,諾斯菲帶著壞笑發起了襲擊。

  萊納驅使另一條手臂用劍抵擋諾斯菲的旗,勉強實現了防禦。但是並沒有用。因為一股足以讓這最後一條手臂也脫臼的衝擊,萊納再次被打飛到了遠處。

  「萊納!對諾斯菲使用魔法會因雙重發動而被抵消!不要期望我的掩護!儘可能也不要使用魔法!!」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能實打實地衝過去救援萊納。

  路上也不忘對這棘手的症狀進行分析。

  我對這個空間內最詭異的存在——亦即諾斯菲手中的光之旗,進行全面的觀測。而且絲毫不放過在旗幟中心梭巡迴轉的光屬性魔力的運作,進行高精度的分析。

  最後我總算明白了『光之御旗(Nosfy Flag)』真正的能力。

  那杆旗不是武器,而是精神感應魔法的發動媒介。

  從旗幟中產生的光常時發動著那個所謂『交流』的魔法。

  而且對象不是我們。光屬性魔力流入的對象是——

  「光屬性的魔力沁染到了我們的『血』里!?」

  對象不是生物而是『血』。不,準確來說是以刻在『血』中的術式為對象吧。這是直接跟魔法的術式進行『交流』的把戲。而且因為對象是沒有意識的術式,所以可以無條件地用『交流』解決許可與否的問題。

  光屬性的魔力就像在欺騙連話都不會說的幼兒一樣操縱著術式。

  「萊納!這些光控制了我們『血』中的魔法術式!諾斯菲的魔法就算對手不是活物也能夠發揮作用!什麼不具有強制力的『交流』都是假的!得想辦法把光屬性的魔力清除出體內!!」

  雖然理解了這詭異想現象的原委,但應付起來仍然沒有什麼頭緒。

  首先是作為魔法媒介的光本身,這東西從物理上就沒法迴避。加上光支配著整個空間,也難以進行中和。

  而且雙重發動時的魔法消耗的也不是我們的魔力,而是沁染到體內的諾斯菲的魔力,『術式』會在沒有任何違和感與負擔的情況下被發動。這是最難辦的。

  我們的魔力沒有減少。使用的只有諾斯菲的魔力。跟暗魔法那種硬來的方式不同,特別具融合性——所以沒有辦法事前察覺,自然難以抵禦。

  「就算你說要清除,可是哪裡有那個功夫——!」

  這對竭力於防禦的萊納而言更是難上加難。

  正因如此,我只好全力衝刺趕往戰場。就在我終於趕到了可以掩護萊納的距離時,諾斯菲將臉半轉向我。可以看到掛在她側臉的嘴角在翕動,諾斯菲正在詠唱魔法名。

  「——次·元·魔·法『Connection』。」

  她念出的不是光魔法而是次元魔法。儘管念出魔法名的人是諾斯菲,但發動者卻是我。

  「咕——!」

  魔法擅自從我的左手迸出。

  在我察覺到的時候,魔法構築已經結束了。

  一道超大型的『Connection』就在附近的地面上鋪開。出現的門規格如此巨大,實在是我前所未見。而且顏色不是紫色而是白色,密度也相當不凡,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能輕易破壞的東西。很明顯不是我現在的水平能打造出來的魔法像陷阱一般張開大口鋪展在五十層的地面上。

  「好了,讓我們乾淨利索地到對面去吧。」

  以這句話為契機,諾斯菲的動作變得更快了。可見她至今為止都在有意放水。這速度不是受傷的萊納對付得了的。

  光之旗的前端擊中了他的腹部,讓他的呼吸陷入困難。接著諾斯菲以嫻熟的動作將光之旗的旗面部分使用得像自己的手一般自如,旗面輕柔地裹住了萊納,接著——

  「——那麼、我射!」

  隨著這道可愛的聲音,萊納就像曲棍球一樣被她射進了巨大的『Connection』當中。

  他已經飛到其他場所去了。恐怕就是羅德準備的用於『試練』的場所。

  「萊納!!」

  「首先是赫勒比勒夏因一個……」

  笑逐顏開的諾斯菲接著轉向我。

  不妙……

  接下來她是打算把我也射進『Connection』里去的吧。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故意被射到對面的選項。可是萊納他不會期望我那麼做。好歹是這麼多天來一起吃住的同性友人。這種程度的事我還是明白的。

  而且我自己之前也跟萊納說過了。

  雖然自我犧牲是一條輕鬆的道路,但還是算了吧——這樣。

  儘管我想去幫萊納想得不得了,但那只不過是會讓我的內心感到輕鬆的選擇而已。

  現在正確的做法,是就算兵分兩路也要儘快將艾德帶回來。只要能回到地上,增援要多少有多少。所以——!

  「可惡!!」

  我咬了咬牙拔腿開跑。目標既不是諾斯菲也不是『Connection』,而是通往四十九層的階梯。

  「呵呵。渦波大人,您變得與千年前的自己越來越像了啊。只要為了大目標,任何累贅都可以捨棄。真是非常『正確』的選擇。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

  諾斯菲輕輕鬆鬆就追到了全力衝刺的我身邊。接著,她以異常的腕力朝我揮下光之旗。

  「不對!!這是因為我信任萊納!萊納就算一個人也能開闢道路前進!」

  我一邊用劍擋開旗杆一邊反駁,然後轉身面向諾斯菲,擺好架勢。

  諾斯菲的身體能力極高。想靠速度甩開她是不可能的,意識到這一點的我只得嘗試用劍擊退諾斯菲。因為已經知道了她光魔法的效果,所以我只能依靠技能『感應』和劍與她戰鬥。

  「這是……?」

  劍與旗交鋒過後,諾斯菲皺了皺眉。

  她應該是覺得能更輕鬆地制服我吧。能感覺到她很驚訝於一直在做後衛的我『劍術』水平會有這麼高。

  諾文的劍術具有可以彌補絕望性的身體能力差的力量。話是這麼說,但也無法賜予我可以一口氣決出勝負的優勢。

  為了找到能夠逃離這裡的可乘之機,我將話語也當做一種武器。

  「可惡!你可真是藏著棘手的魔法啊,諾斯菲!!」

  「我並沒有隱瞞的意思。對他人的奉獻可是光魔法的基礎哦?我只是將自己的魔力獻給了渦波大人而已。」

  「可是你的魔力在擅自使用我的魔法啊!」

  「魔法的發動也跟『血』進行了『交流』,好好地獲得了許可。我覺得這無可非難吧。」

  「才怪啊,要使用我的魔法就找我獲得許可啊!別跟什麼『血』,好好跟我『交流』啊!!」

  「可是那樣的話您不是會拒絕我麼……」

  「那肯定的啊!這才正常好不好!什麼

  玩應兒啊,跟『血』進行『交流』也太扯了吧!!」

  「呵呵,恕我直言,抓住對手的『弱點』再『交流』是和平交涉的基本原則。」

  「咕——!」

  但是諾斯菲的話術也不是蓋的。

  不光是對話,戰鬥也沒什麼手感。

  諾斯菲很果斷地放棄了與我在『劍術』上一決高下,不斷改變旗的形狀來同我交手。以棍術為基本,不時改以槍、斧、長刀、長劍、雙劍、短劍等各種武器應戰。而且所有武器她用起來全都得心應手。不光是技能『武器戰鬥』的數值不俗,可以肯定就連這些個別的武器應用技能也屬完備。

  不僅基礎能力存在很大的差距,再加上這千變萬化的武器。

  雖然戰鬥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分鐘,但看她的樣子就算打上一個小時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就算我能應付她這千變萬化的招數,也做不到將她擊潰。更何況諾斯菲並沒有執著於攻擊,而是專心防守,更加大了取勝的難度。

  我的體力不斷削減,終於開始喘息起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滴落,幾乎就要流進眼中。

  「哈啊、哈啊、哈啊——!!」

  為了調整呼吸,我暫時停止了戰鬥大幅後跳。

  而諾斯菲並沒有追擊,只是背對著通往四十九層的階梯向我笑道。

  「……呼。我很擅長這種持久戰的哦。沒錯,我啊,特~別擅長忍耐的。」

  輕輕吐出一口氣,諾斯菲以清爽的表情說道。

  雖然談不上一點疲勞沒有,但跟我相比確實一個天一個地。

  我一邊擦汗,一邊重新確認狀況的惡劣。

  諾斯菲根本沒有全力使用她那所謂『交流』的魔法,甚至刻意在近身戰中與我的『劍術』互角。這就是說諾斯菲就算不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戰鬥也有如此實力。

  如果我想要破局,就必然需要一定程度的亂來。

  而要說到亂來,那麼最先想到的,就是在地上的記憶。在地上我做過的最亂來的一次,就是與帕林庫洛的戰鬥。在那場戰鬥的終盤,我用那個犯規的魔法……

  ——我應該使用那·個·『魔·法』·嗎?

  那是我現在能使用的次元魔法中最高級的魔法。

  但是那個魔法本身不是戰鬥向的東西,而且『代價』極其沉重。可能的話,我不想以這·個·身·體使用那招。而且與帕林庫洛的戰鬥是我唯一一次使用,不敢保證第二次也能順利發動。

  如果真想贏的話,還是把所有的魔力都投入到現在能用的手牌里比較好。

  可這裡是五十層。迷宮腹心中的腹心。說是正中央也毫不為過的地方。就算打贏,如果陷入了燃料耗盡的狀態,到頭來雖然沒回到佩艾西亞,結果也只會死在別處。

  場所不允許我拿出全力戰鬥,完全想不到破局之法。

  諾斯菲看穿了我心中的焦慮,她一面煽動我的不安,一面從容而悠然地等待我繼續出招。

  「呵呵。我也不必急於求成,只要在這裡消耗渦波大人的話,勝利也是遲早的呢,真是輕鬆啊。……怎麼樣啊,渦波大人。現在萊納都不在了,您覺得自己可以在這樣疲勞的狀態下回到地上嗎?魔力還足夠嗎?差不多也該感到肚子餓了吧?呵呵、呵呵呵。」

  諾斯菲很清楚自己的勝利條件是什麼,她利用自己的優勢,一步步將我逼入絕境。

  「……渦波大人,您還是不要勉強了,就跟我一起回佩艾西亞一趟吧。然後在那裡接受羅德的『試練』。您有接受的義務。沒錯,這是作為抵達守護者階層之人應盡的義務。」

  聽到她這話,我做出了抉擇。

  我可還沒有開始亂來呢。到現在為止的戰鬥根本算不上亂來。

  「更進一步來說,這同時也是您的責任。您必須對『過去』負責任,不負不可。鑑於以上原因,您還是跟我一起回去為好。回到千年前的佩艾西亞——!」

  我的亂來、這才、剛剛開始——!

  使出全力打倒諾斯菲,然後靠毅力回到地上便是——!!

  「——魔法『Default』!『Default』『Default』『Default』!!」

  我一邊喊著魔法一邊向前沖。全力的衝刺和連續不斷的次元魔法打一套組合拳。

  既然魔法會被抵消,那就用數量來決勝負。

  無數空間的扭曲隨之產生,我大量地創造出可以從諾斯菲身旁衝過去的路徑。畢竟也有她無法抵消複數魔法的可能性。

  「來這招嗎。……在我意料之內呢。」

  可是連手指都不動一下,所有的空間扭曲頃刻間就被修復了。這樣迅速的對應表明她早已料到了我會使用這種特攻。

  然而這對我來說也在意料之內。守護者這種存在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很正常。

  沒有得到『Default』幫助的我現在是一種筆直地朝著諾斯菲面前沖的狀態。

  就在這時候,我使出了殺手鐧。

  「——魔法『Distance Mute』!!」

  隨著腦髓都在顫動的聲音,我將『Distance Mute』纏繞於全身。

  數量也不行那就用質量上。

  把能灌注到一個魔法中的魔力抬到極限,這樣諾斯菲就沒法利用我準備出同等的魔法了。看我就這樣直接穿過諾斯菲的身體,衝到通往四十九層的階梯前。

  「……這樣的濃度要進行再現確實要傷筋動骨呢。不過這個魔法您已經暴露給我看過一次了。您真的覺得能夠起效嗎?」

  面對我的特攻,諾斯菲顯得很冷靜,她當即放棄了用相同魔法抵消的對策。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她面對『Distance Mute』無計可施。對她來說,抵消不過只是一種手段。沒有執著於這一種手段的必要。

  「因而,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Distance Mute』。只讓我的右手,與您那產生錯位的次元相位相合便是。多少有點勉強就是了。」

  這次諾斯菲只利用我使出了弱化版的『Distance Mute』。接著,她那閃著白光的右手便抓住了衝著她筆直奔來的我的手臂,而且握得像台鉗一樣緊。

  「咕——!放、放手——!!」

  儘管我用力掙脫,但力度卻被她巧妙地化解了。雖然『劍術』水平是我更高,但『體術』就完全相反了。而且諾斯菲很明顯已經身經百戰,她以巧妙的動作,抓著我一躍而起。我就這樣被她帶著,一直飛到了幾乎要碰到迷宮天花板的位置。

  而著陸點便是門戶大敞的『Connection』。

  「這樣就將軍了。我不會讓您去地上的。是了、絕對不會,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您去任何地方。」

  「你這——!!」

  諾斯菲笑著——抓著我的手臂、向下墜落。

  向著迷宮的深處。

  超越次元,跨過整整十六層,墜落著。說是十六層,只要穿過『Connection』,那也不過是一瞬間。剎那的黑暗轉瞬即過,世界的樣貌頃刻間為之一變。

  從席捲著暴風雨的迷宮、到鮮有人跡的靜默之城。

  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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