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終究觸及不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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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至今為止我見過的眾多迷宮階層相比,六十層的布局是最清廉整潔的。

  作為Boss階層,六十層依舊十分遼闊廣袤。

  我還記得第十層的特色是『火炎』。三十層是『水晶』、四十層是『草原』,而這六十層則全部在『光』的支配之下。環視周圍,無論何處都是光、光、光。即使是在大理石造的地面上也不例外。但是與六十一層那刺眼的光不同,這一層的光十分柔和。

  明明整個空間內都充斥著光芒,但在這裡卻不需要合上雙眼。

  拜此所賜我能夠以裸眼觀察周圍的狀況。雪白的地面是如此光滑,差點讓我錯看成瓷磚。其上絲毫沒有凹凸不平之處,可謂平坦至極。

  無數白色的光晶如同被風驚到的棲螢一般,點點串串從這美麗的地面上飄升。

  一時間光流流淌變幻無方,若不細看就發現不了光玉之間其實有著些微的色差。既有淡薄的也有厚實的,有虹色輪廓的,還有暗啞的。

  星星點點,似同實異,光與光相互交織而成的這個空間,令人產生了一種仿佛融化在暖融融的陽光中的錯覺,暗暗自問是否已經迷醉在夢境裡。

  在這一層的中央。好似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一名少女緩緩起身。

  少女那直達腳邊的長髮在起身的牽引下裊裊逸動。長發與周圍的光一樣,寄宿著多種多樣的色彩。乍看之下,似乎從赤青黃開始,到紫橙綠為止等諸多顏色都混雜在其中。不過,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無限色彩隨即開始匯聚為一種顏色。各種顏色混合在一起,在絡合成接近於補色的茶色之後,最終呈現為一種奇妙的栗色。

  那是一種隨著角度的不同而改變顏色深淺的栗色。

  留著這樣一頭富有幻想性的長髮的少女體型嬌小。她的身高大概跟緹亞相仿。一件袖口和裙角帶有花邊的純黑禮服緊實地裹在少女小巧玲瓏的身體上。

  膚如凝脂,目似點漆。一眼看去以為是日本人,但還是略有不同。用我的世界的話來說,應該是二分之一、亦或四分之一的混血。

  如果要問我對少女的第一印象的話,那唯有美麗二字了。但這所謂的『美麗』並非是對人的讚賞,而更接近於對自然風景的稱讚。那名少女就是如此出塵脫俗。

  這等衝擊只有與拉絲緹婭拉邂逅那時可以相比。

  少女的外表沒有一寸不可謂窮工極態。修長的睫毛配以一雙清秀的眼眸,挺秀的瓊鼻之下則是一張小巧的櫻唇。如果說拉絲緹婭拉是個光明燦爛的少女,那麼這名少女則顯得幽暗深邃。雖然二者具有截然相反的魅力,但我卻對她們抱有相同的感想。

  ——雖然美麗絕俗,卻又蹊蹺可疑。

  正因為抱著這種感想,我才絲毫不敢大意地提高警惕並對她使用『注視』。

  【六十守護者(Sixty Guardian)】光之理的盜竊者

  毋庸置疑。這名少女,正是這座迷宮的第六位守護者。

  「……嗯?這裡就是、迷宮?」

  起身後,少女眯著眼睛低喃道。

  隨後她開始環顧周圍這滿溢著光芒的空間,接著便注意到了侵入這六十層的我的身影。在見到我的一瞬間,少女便睜大了那仿佛因拒絕光芒而半閉的雙眼。

  「——啊、啊啊!渦波大人!您特意到這裡來迎接我了啊!」

  起身的少女正打算靠近我時卻不小心跌倒在地。但她立馬重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來。

  那副模樣就像一個渴求著母親的幼兒。

  少女那過於羸弱的姿態令我如此聯想。

  但是不能大意。儘管她的身姿確實嬌弱,但畢竟還是跟羅德和諾文比肩的存在。我握緊掛在腰間的『新月琉璃』,繼續觀察少女的動向。但少女絲毫沒有在意我的戒備,僅僅就那樣靠近過來。她以感動至極的語氣述說道:

  「啊啊,好想見您……我一直、一直都在盼望這一刻的到來……」

  從這話聽來,她對我似乎不抱有緹達和艾德那樣的好奇心或敵意。儘管我的戒心隨著與她之間距離的縮短而越來越重,但少女的話也成比例地賦予我以安心之感。

  「正如計劃中安排的那樣,您是那個時候的樣子呢。而且,在那具身體裡,是這個身體……——終於,這樣就可以證明了呢。我究竟有多麼渴望這一刻……」

  少女不僅稱呼我為『渦波』,而且還以十分溫柔的眼神看著我。

  這樣便可以確信少女同我曾是熟人的關係,並且態度友好了,於是我將手從劍柄上拿開。

  「那麼,就拜託您了。請您觸碰、撫摸我吧。哪怕只有一次,若能得到渦波大人的撫摸,那我便能消失了吧。是啊,我的願望真的僅此而已……」

  少女將雙手並在一起,祈望著自己的消逝。

  與此同時,我與她之間的距離也縮減為零。

  這過於迅速的展開令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我很快便重整旗鼓。

  如果光是撫摸面前的少女就能夠將這六十層通關的話,那實在是一樁美事。

  不光能實現少女的願望,也能夠實現我的願望,一舉兩得。

  「我知道了……」

  既然對雙方都沒有壞處,我便答應了少女的請求並伸出手。

  我將手掌搭到少女的頭上,緩緩地撫摸著她那柔順的秀髮。

  「啊—,非常感謝……非常、感謝……」

  少女一邊道謝一邊合上雙眼。

  她似乎想要仔細品味被我撫摸的感觸。少女踮起腳尖挺直身子,一臉愜意地接受我的撫摸。她的表情確實能讓我感覺到一種即將消失的預兆。

  雖然我對她的事尚且一無所知,但卻能夠明白,這一天、這一刻便是少女的夙願。

  從少女眯細的眼眸中滴落了一顆晶瑩的淚珠,某個物語也隨之落下了帷幕。

  技能『感應』向我訴說道。

  ——她無比漫長的戰鬥終於結束了。

  我如此確信。恐怕少女也是一樣。

  接下來只要守望少女往生就夠了。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繼續撫摸少女的頭,摸啊摸啊——就這麼足足摸了有十·五·分·鍾。雖然知道打斷少女對這份餘韻的沉浸不太好,但過去這麼久我實在忍不住了。

  「……沒、沒有消失誒?」

  對此,少女有些羞澀地回應道。

  「好、好像是這樣呢……」

  看來少女也跟我一樣沒明白怎麼回事。明明少女一直散發出會就這樣消失的氛圍,但是事實上根本沒有那回事。她的身體並沒有失去力量,還好端端地在我面前。

  少女連忙離開我身邊,不停地自問「為什麼……?」接著,在反覆自問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拼命地握緊了我的雙手。

  「請您相信我,渦波大人!我絕對沒有跟您說謊!我真的、一直都……!我一直都在盼望著這一刻——!!」

  「等、等一下。雖然非常難以啟齒,但我有話必須先跟你說清楚,能先聽我說嗎?」

  我打斷了少女的話。如果她能就那樣一臉幸福地消失,那我原本是打算什麼都不說的。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告訴她現在的我沒有聽她傾訴的資格。

  看到我認真的眼神,少女便輕輕點了下頭。

  我為了不刺激到她而儘可能語氣平緩地解釋起來。

  「其實現在的我沒有千年前的記憶。所以說,我並不認得你是誰。說實話,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誒?」

  聽我說完,少女驚得膛目結舌。

  「所以,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的名字叫相川渦波。你呢?」

  「您、您忘了嗎……?把一切都……?我的名字也……?」

  少女並沒有立即開始自我介紹,而是先向我確認事實。這也無可奈何吧。如果我的同伴喪失了記憶跟我這麼說的話,那我的反應肯定也跟面前的少女一樣。

  「抱歉……基本都不記得了……」

  所以為了能讓少女儘快冷靜下來,我便不多做解釋,只是點點頭這麼回答道。聽到我的肯定,少女一時不知所措。

  可她雖然感到困惑,眼中卻依舊閃著理解的光芒。

  那是她接受了事實,並決定即使如此也要堅持前進的意志的體現。

  沒用多久少女就穩定好了自己的情緒。

  她深吸了一口氣後便退開一步,掐住裙角向我行了一禮。少女這恭敬有禮的動作中蘊含的高雅氣質絲毫不比羅德遜色。

  「——我明白了。那麼,請容我僅這一次再向您做一番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做諾斯菲。」

  報上名字時,少女表現的有

  些悲傷,但又有些自豪。

  插圖4

  「我曾作為『南方聯盟』的『御旗』投身於戰爭之中。那時候的渦波大人則是『北方同盟』的『騎士團長』。而作為結果,我最終迎來死亡的結局,渦波大人則活了下來並打造出了這座迷宮……」

  可能是為了失去記憶的我著想,諾斯菲將自己的身世經歷一一道來。

  她的這番話跟我所了解的信息相比沒有什麼太大的出入。

  「即使是在戰爭期間,我也一直在追尋渦波大人的所在。直到身死,我對您的思念也不曾斷絕。因此渦波大人便將已經身亡的我選為了迷宮的守護者。而現在,在經過了一千年的歲月之後,我積年的夙願終於得以實現——理應是這樣才對的……但看來我作為守護者的使命還沒有完成呢。……為什麼會這樣呢。……是啊,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的話中還隱隱約約地透漏出本人對我的傾慕。

  不過,有點奇怪啊。看上去她對我喪失記憶這件事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而且對自己沒有消失這件事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

  即使擁有技能『感應』,我也看不透她真正的感情。

  就好像在看著太陽一般,我無法得知在那光芒的深處究竟有什麼東西。

  感覺她與至今為止的守護者都不相同。

  「不過對已經失去了記憶的渦波大人來說,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了呢。我方才多言了,非常抱歉。」

  簡直就像是故意提起各種各樣的事然後再觀察我的反應一樣。

  致歉之後,諾斯菲輕描淡寫地改變了話題。

  「不過,渦波大人究竟緣何才失去了記憶呢?根據早先的話,一切應該都進展順利才是啊……」

  雖然完全不清楚諾斯菲的『留戀』是什麼,但與我自己有關的事情多少能夠答得出來。

  「那個……似乎是因為在千年前的最後遭到了一個叫使徒勒伽西的傢伙的妨礙來著,結果導致我在不完全的狀態下被迷宮召喚了出來。並且,緹婭拉也不存在於這個時代,我妹妹則處於沉眠狀態,現在正在地上。然後我現在正在逆向攻略迷宮。」

  「……緹婭拉不在,您的妹妹則以沉眠狀態留在地上?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就必須儘快趕回地上才行呢。」

  我們確認完彼此的狀況之後,在遠處觀望的萊納靠近過來。

  「基督,沒問題嗎……?」

  應該是看到我們開始了和平交流,便認為打不起來了吧。

  「請問這位是?」

  看到萊納走近,諾斯菲便請我向她介紹。

  「他是正在協助我的騎士,萊納·赫勒比勒夏因。」

  「赫勒比勒夏因?」

  聽到他的名字,諾斯菲有些驚訝。不過她仍然優雅地向萊納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赫勒比勒夏因。我是南之『御旗』——不對,是迷宮的守護者『光之理的盜竊者』諾斯菲。」

  她伸出右手以示希望與萊納握手。

  萊納謹慎地確認到她沒有敵意後,便回握住她伸出的手。

  「……請多關照。叫我萊納就好。」

  通過握手,兩人便證明了彼此之間不是敵對關係。

  「請問……比起萊納,我更想稱呼你為赫勒比勒夏因,這樣不可以嗎?」

  一邊握著手,諾斯菲一邊請求換個稱呼。

  「——!?」

  被諾斯菲用從下往上看的小眼神請求的萊納表現出了過剩的反應。他甩開諾斯菲的手,像遇到了天敵的野獸一般大幅後跳,雙手握緊了腰間的雙劍,差點就把劍拔出劍鞘了。

  這反應可不得了。引得我差點也把劍拔出來了。萊納自己似乎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以嚴肅中帶有一絲不解的表情詢問諾斯菲。

  「諾斯菲……你剛才,想對我做什麼……?」

  但諾斯菲的表情也差不多。她連忙畢恭畢敬地道歉。

  「非、非常抱歉……!我原以為自己身上的『詛咒』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似乎還留著一些殘渣的樣子。我絕對沒有加害你的意思。請務必要相信我……!」

  「『詛咒』的殘渣?」

  「是的,是我生前擁有的東西。本以為死過一次之後就已經得到淨化了,但看來並非如此。真的非常抱歉,萊納。我向你發誓絕對不會再讓殘渣浮上表面了。」

  一提到『詛咒』這個詞就讓我想起莉帕。

  她跟在童話中登場的死神一樣身上帶有『詛咒』。詛咒的內容為『在被認知到的期間內無法作為實體存在』。而諾斯菲身上似乎也帶有類似的某種東西。莉帕的解除條件為『諾文的死亡』,可能諾斯菲的解除條件是『自身的死亡』吧。

  萊納被不停道歉的諾斯菲打動,為了重新握手而向她靠近過去。

  「沒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不介意的……」

  「全賴於『詛咒』的解除,我才能體驗到如此新鮮的感覺呢。居然能跟別人握手什麼的……萊納,我能摸摸你的頭嗎?」

  不知為何,諾斯菲還希望摸萊納的頭。

  當然,萊納立馬紅著臉打算再次逃離諾斯菲身邊。

  「哈、哈啊!?為啥啊!?」

  「因為說不定這樣能夠實現我的『留戀』呢。請你務必答應我。」

  但是諾斯菲這一次緊緊地握住了萊納的手,並不打算放任萊納逃掉。諾斯菲不僅用力握著萊納的手,而且還直勾勾地盯著他。敗給了諾斯菲施加的壓力,萊納不得不點頭。

  「只是一會兒的話……」

  「那我就開始了呢。」

  獲得了許可的諾斯菲立馬伸出手,像我剛才撫摸她那時一樣摸起了萊納的頭。這可真是一副奇妙的情景。在一個不留意就可能喪命的迷宮深層,一名少女一邊握著少年的手一邊還摸著他的頭。

  這副奇景僅過數秒便宣告終了。

  「非常感謝……不過,這似乎也不是我的『留戀』呢……」

  「那肯定不是啊。畢竟我跟你根本就沒關係好吧。」

  相當害臊的萊納一臉我真是服了的表情拉開了與諾斯菲之間的距離。經過剛才這番交流,萊納徹底明白自己不擅長應付諾斯菲了。我代替萊納同諾斯菲繼續溝通。

  「我說,諾斯菲。我有很多事想跟你打聽。……不過,不是在這個地方,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先回去一趟。就算這裡是你的階層,迷宮裡也還是太危險了。」

  今天就能抵達六十層可以說是成果斐然。

  這才是我們第一次挑戰。還不到冒進的時候。感覺現在結束探索時間也剛剛好,於是我開始準備『Connection』。

  「您說回去,敢問是回到哪裡呢?」

  「這個啊,其實在迷宮裡側有個地方將一千年前的北方都市再現了出來。我們現在就以那裡為據點,正在朝地上進發當中。而且五十層的守護者羅德也在那裡。」

  「千年前的北方都市……還有羅德……?」

  臉上一直掛著柔和笑容的諾斯菲表情染上了一絲陰霾。

  「……有、有什麼問題嗎,諾斯菲。」

  「渦波大人,請務必讓我與羅德相見。」

  「……這得看你打算對羅德做什麼了。視情況而定,我會拒絕帶你去見她。」

  對她的變化感到不妙的我連忙終止了對『Connection』的構築。

  因為她對作為北方的同伴的我展現出了親切的態度,讓我不小心大意了,她在千年前畢竟是與北方敵對的南方的人。可能與『支配之王』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只是想跟她談談而已。」

  「那你先告訴我要談什麼。不然我不會帶你去的。羅德她是……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想對她出手的話,那我現在就在這裡做你的對手。」

  稍作思考後,我選用了『朋友』這一表達。理解到我是羅德同伴的諾斯菲緩緩地答道。

  「……我也沒法斷言說自己一點兒都不恨她。畢竟殺死我的人就是她呀。對此我或多或少還是有點想法的。但是這些都是小事。我絲毫沒有再找她算這些舊帳的意思。我想跟她談的,不過是問問她現狀如何罷了。因為視情況而定,搞不好她才是能夠實現我的『留戀』的人啊。」

  諾斯菲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十分真摯。

  既然她將理由都歸結到解決自己的『留戀』上,那我也不好拒絕。

  再考慮到諾斯菲至方才為止向我們表現出的友好態度,我決定答應促成她們兩人的會面。

  「……知道了,我帶你去。但是在你們談話的時候我也會在場旁聽,沒關係吧。」

  「當然,就依您所說。渦波大人,您不用

  擺出這種表情。我絕對沒有再掀禍端的意思。」

  確實,從諾斯菲身上感覺不到絲毫的戰意。

  至少可以明白,諾斯菲並不是為了與羅德廝殺而想要與她見面的。

  「那好。——魔法『Connection』。」

  回到通往六十一層的階梯附近後,我生成了魔法門。

  就這樣,我們穿過『Connection』,回到了城堡。

  一同回去的,還有一個不清楚自身『留戀』的守護者。

  ◆◆◆◆◆

  平安無事地回到自己房間後,我立刻使用『Dimension』確認羅德的位置。看樣子她已經結束了今天一天的工作,正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發呆。

  為了讓兩名守護者相見,我們開始在城堡中前進。走在路上的時候,諾斯菲著手將自己的長髮編成了三股辮。正因為是長度直達地面的秀髮,所以怎麼編都顯得很合適。她將身後的頭髮捋到身前,行雲流水地編了起來。最後不知從哪裡取出了黑色的蝴蝶結系在兩邊。

  等她將頭髮結成兩根長長的三股辮之後,我們也抵達了城堡的中庭。

  羅德察覺到來訪者的氣息,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看來她一直在等我們回來。

  「啊,渦渦和萊納,歡迎回——不是、噫!諾斯菲!?」

  不過一看到走在我身旁的諾斯菲,羅德立馬發出了沒品的驚叫聲。

  「我回來了,羅德。因為抵達了六十層所以就把她帶過來了,不合適嗎?」

  「誒誒、這就已經六十層了嗎!?不不,不是這個問題,何止不合適,根本糟透了好吧、渦渦!對渦渦來說可能沒問題,但是對人家來說可不妙哦!不妙不妙不妙!」

  不停尖叫的羅德渾身洋溢著魔力,她解開了自己的馬尾辮,伴隨著披散開來的翠色長髮,她收縮在背後的羽翼也配合著伸展。

  接著,相同顏色的魔力、長發和翅膀交融、絡合,最終變化為一組巨大的羽翼。在這對仿佛在噴灑著翠玉粒子的群星之翼誕生之後,庭院裡的所有植物紛紛搖盪不已。羅德進一步從體內榨出了非同尋常的大量魔力。這股魔力也一樣是翠色的。翠色的魔力聚集到羅德的右臂上,最後固化成一種造型。

  那是一把長度超過羅德身高的『銃』。

  不對,算上前端的銳器,應該說是銃劍更為準確。

  我知道槍械並沒有流通於這個世界。但是羅德手中的東西確實是銃劍的形狀。

  身兼一對巨大的羽翼和巨型銃劍的羅德,其姿態正可謂是與五十層的守護者這一身份相符的怪物。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羅德。不過可以肯定。羅德現在徹底進入了戰備狀態。

  「好久不見了,羅德。自從被你殺死之後我們就沒像這樣見過面了呢。」

  承受著羅德釋放出的兇殘的魔力波動,諾斯菲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貓崽一樣溫柔地說道。臉頰抽搐著的羅德將銃劍指向這邊回應道。

  「不、不是,人家才沒有殺死你吧!?那不是你自己亂搞到自爆的麼!看到你突然開始被大地吞沒,人家反而被嚇了一大跳好不好!!」

  「那還不是因為如果不使用足以毀滅自我的魔力,就沒法勝過你呀。這難道不就等於是被你殺死的麼?」

  「但是啊,所謂戰爭那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怨不得人家吧!?」

  「是啊,那是當然。我對你已經沒有什麼恨意了,也不打算再跟你戰鬥。」

  「——咦?什麼?你說真的?」

  「是真的哦。」

  「啊、這樣咩……?」

  噗咻地,像是沒了燃料一樣,羅德的魔力頃刻間消散殆盡。

  右手上的銃劍消去了形態,背後的羽翼也重新收縮。她可真是個好懂的人。

  「雖然我確實是因為你而被大陸吞噬。但是這樣也有相應的好處。在那之後,多虧了被大陸吞噬,我才好不容易得到了跟渦波大人冷靜地進行交流的機會。所以說,我現在已經不恨你了哦。」

  「啊—,你是說戰爭也好一切也好全都結束之後,開始打造迷宮那時候的事嗎?那時候你有好好地跟渦渦溝通過了來著?什、什麼嘛~,既然事情都解決了那就早說嘛~。」

  在意識到不會爆發戰鬥的一瞬間,羅德一下子就擺出了迎接老朋友的態度。她將披散的長髮重新紮成馬尾辮,然後就湊到了諾斯菲身邊。

  「是了,所有的芥蒂都已經不存在了。我沒有理由再跟你鬥爭。……更何況,不覺得現如今我們彼此的立場都變化太多了麼?」

  諾斯菲注視著羅德,露出了有幾分苦澀的笑容。

  「哈哈哈,這可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又要像以前那樣被你當做偷腥貓追殺什麼的呢。」

  「……現在的你並不是北方的代表而是守護者,我也不是南方的代表而是守護者。彼此都是守護者,讓我們友好相處吧?」

  「這、這個可以有!居然跟諾斯菲談妥了!哎呀~,姐姐真是太感動了!就是就是,果然和平才是最棒的呀!哎呀,果然能重頭來過真是太好了呢!果然啊。如果沒有那些無聊的立場問題的話,大家就能夠互相理解了啊!現在就是證明這一點的瞬間了呢!!」

  「所以呢,我也想居住在這裡,不知道是否方便呢……」

  「沒問題沒問題。你就在這座魔王城裡隨便挑一間喜歡的房間住下吧。」

  「……魔王城。果然,這裡是佩艾希亞城嗎。」

  諾斯菲環顧周圍,接著道出了這座城堡原本的名字。

  看來她生前可能到訪過這裡。

  「啊……果然、在南方的救世主看來,『這裡』的存在是不可容忍的?你不願意看到佩艾希亞的和平嗎?」

  「…………?非也,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和平是件好事。」

  「嗯、嗯—?那麼你之前又為什麼要與北方開戰呢?」

  「這個嘛,都是為了世界和平。」

  「既然是為了世界和平,就不要來妨礙人家嘛~。明明這邊也是為了世界和平而努力的說!」

  「在不同的人眼中,世界和平的定義一定各不相同吧。恐怕直到世界上只剩一個人活著為止,世界和平什麼的都是無法實現的呢。呵呵,真是場沒有意義的戰爭呢。」

  「啊、你、你居然說了!?當時的領袖居然把這種話說出口了!?」

  「畢竟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對世界和平什麼的並沒有太執著呢……無論是北方也好還是南方也罷,我都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一定要說的話——」

  諾斯菲並沒有對佩艾希亞城展露多大的興趣,但卻熱情地凝視著羅德。她又一次擺出了從下往上看的姿勢,用甜美的語氣拜託羅德。

  「羅德,你能試著誇誇我嗎?」

  諾斯菲的這一請求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羅德歪了歪頭不解地說。

  「誇你?讓人家來夸諾斯菲嗎?」

  「正是,我希望由你來做。正因為是你,才適合予我在那場戰爭中的努力以讚賞。那樣一來,說不定我的『留戀』就可以實現了。」

  就像拜託萊納那時一樣,諾斯菲以實現『留戀』為由請求道。

  既然明白守護者相關的規則,那麼羅德便無法拒絕。

  「你、你很努力了哦,諾斯菲!超棒的喲?」

  「…………」

  諾斯菲用笑容接受了羅德那相當生硬的讚賞。她沒有回答些什麼,只是在一段時間裡仔細品味著羅德的稱讚。

  可能是對自己這番稱讚沒什麼自信吧,羅德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儘管她試圖想出一些更好的措辭,但率先發聲的還是諾斯菲。

  「羅德,非常感謝你的讚美。真的讓我有些得到報償的感覺。……可是,這似乎也不是我的『留戀』呢。」

  「那也在情理當中吧?就算讓人家這個曾經的敵人來誇你也……」

  「正因為你曾經是我的敵人,我才最希望得到你的稱讚啊。因為我一直都希望能夠得到誰的認可……」

  「不不,沒有人會不認可諾斯菲的吧!人家也是哦!諾斯菲真的很厲害!了不起!」

  羅德和諾斯菲手握著手,過去的仇怨漸漸化解。

  但是,就算知道這一幕是千年前互相攻伐的兩方領袖迎來和解的歷史性的一幕,我始終是沒有什麼實感。說實話,在一旁看來總覺得這就是兩個平凡少女重歸於好。

  感覺要是放任她倆這樣下去的話會卿卿我我個沒完,所以我插入兩人的對話當中。

  「羅德,雖然很抱歉打擾你們,但是我有很多事想跟諾斯菲打聽。像是她跟千年前的我的關係啦還有『詛咒』的事情啦之類的——」

  「

  誒誒誒誒誒!?難、難難難難道說渦渦,你把諾斯菲的事情也給忘了嗎!?忘了人家就算了,你居然連諾斯菲也!?」

  羅德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我。

  明明我已經跟羅德說過自己不記得千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她為什麼還會這麼吃驚呢,真是不明白。

  「啊,是啊。但是千年前的事情我基本全都不記得了啊,這也沒辦法不是?」

  「渦渦,你明明就記得妹妹的事不是麼?那、那樣一來,如果不記得諾斯菲的事的話,那個、不好吧……?」

  「就算你這麼跟我說……但是我記得的,也就只有妹妹和使徒她們,再有就是緹婭拉的事情了啊……」

  我了解的千年前的登場人物是真不多。聽到我的話,諾斯菲的臉色變了。

  「——緹·婭·拉。」

  聽到諾斯菲嘀咕的這一聲,羅德一臉慌張地批判道。

  「不、不記得人家的事情倒是沒關係!但是至少、至少也要把諾斯菲的事情記起來啊!你明明記得緹婭拉不是麼?明明是這樣,但是居然把諾斯菲給忘了?真、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麼?哪怕一點也好?」

  「好了,算了吧,羅德。」

  諾斯菲制止連番質問我的羅德道。

  我能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正在越來越緊張。但是我是真搞不懂為什麼。記得千年前的事情的兩人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但我是一臉懵逼,根本跟不上節奏。

  「才不好啊!人家也是女孩子,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不管忘了什麼都無所謂,但是諾斯菲是渦渦絕對不能忘記的人啊!因為、因為——!!」

  羅德的情緒前所未有的激動。接著,她將可以糾正當前雙方的分歧的事實飆出口——

  「因為諾斯菲可是渦渦的『妻·子』啊!!」

  「……哈?」

  ——qizi?

  我也實在不是驕傲,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是見的多了,身經百戰了,但是要理解這兩個字卻還是用了相當長的時間。伴隨著一種時間都靜止了的錯覺,一陣風颯爽地拂過庭院。

  在只有樹葉沙沙作響的寂靜之中,我呆站在原地。

  妻子。也就是說,諾斯菲是『始祖渦波』的妻子了唄。

  好,把這些詞語羅列起來可以,我做得到。

  但是,是這句話的內容太難以理解了嗎,我還是沒法明白其中的意義啊。

  在我面前,氣得臉頰直鼓的羅德。

  在她旁邊,笑的有些淒涼的諾斯菲。

  在我背後,大張著嘴發出「嗚哇……」的感嘆的萊納。

  漸漸地,這道難解的方程式終於被解開,我也終於理解了是怎麼個意思。

  ——一千年前,諾·斯·菲·和·我·是·夫·妻。

  這也太刺激太突然了。這是什麼暗喻嗎,還是什麼隱語嗎,儘管在一瞬間我的腦海里上過了成百上千的臆測,但能夠解釋現在這個狀況的答案卻只有一個。

  因為不得不迫使自己接受這個單詞的意義,所以我無可奈何地問道。

  「羅德……那是什麼意思。」

  「妻子就是妻子的意思啊!哪裡還有別的解釋了!!」

  「……你說的qizi。這個詞是指配偶嗎?」

  「那肯定的啊!!」

  「……那意思就是說,過去的我跟諾斯菲締結了婚姻關係?」

  「是啊!所以人家才會對你生氣啊!!」

  「……我是丈夫,諾斯菲是妻子。也就是俗稱的夫妻,我這個認識對嗎?」

  「你們兩個人就是夫妻啊!所以諾斯菲才會堅持戰鬥的不是嗎!?明明她那麼辛苦,渦渦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

  這下我真說不出話了。不過,是拜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經歷所賜嗎,我雖然感到了混亂和驚訝,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了。估計是因為在我潛意識的某處已經對這種程度的事做出預料了吧。

  所以我也能窺視在我身旁的諾斯菲的表情。與我截然相反,諾斯菲就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冷靜地安撫羅德。

  「羅德,那都是千年前的舊事了。承認我們之間的夫妻關係的國家早已不在。你的主張已經不合時宜了。」

  「不、不合時宜、誒?沒有的事,人家可以證明啊!而且哪怕沒有證明,夫妻依舊是夫妻不是麼!只要共同許下了愛的誓言,那就應該是永恆的關係啊!?」

  接著諾斯菲以有些嚴厲的態度否定羅德的話道。

  「……我·們·並·沒·有·許·下·愛·的·誓·言。那不過是徒具形式的婚姻。是充斥著虛偽和欺瞞的契約。是毫無意義的儀式。跟羅德想像中的婚姻完全不同。更何況渦波大人已經失去了相關的記憶。既然如此,事到如今我再以妻子的身份自居豈不是愚不可及。」

  「居然說愚不可及、諾斯菲……!可是、可是……!」

  諾斯菲以冷淡的語氣制止了羅德之後,又把目光投向我。

  「渦波大人。事到如今再提這些,會讓您感到困擾對吧?」

  她那如同黑瑪瑙一般的純黑雙眸注視著我確認道。這是一雙不允許一絲一毫的虛偽和錯誤存在的眼神。

  這番詢問是如此沉重,以至於我既不得頷首,也不敢搖頭。

  因為沒有記憶的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

  但諾斯菲還是用微笑接受了我這以沉默為形式的回答。

  「就是這麼回事了,羅德。我們現在不是夫妻,那只是存在於過去的關係。當然,因為光是提起這件事都會讓渦波大人感到困擾,所以以後也請不要掛在嘴邊。好了,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如果諾斯菲可以接受的話,那好吧……不過姐姐我可是很不滿的哦……」

  諾斯菲強行結束了這個話題,並開始回答我的下一個問題。看來夫妻關係這個話題不僅是對我,對她來說也是不願提及的事。

  撂下吐露著不滿的羅德,諾斯菲針對我的問題作出回答。

  「比起這個還是來說說千年前的事吧。話雖如此,但談到我在千年前的經歷,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向使徒西斯大人復仇卻被反殺的渦波大人在那之後被·交·托·到·了我的手上。後來又因為渦波大人逃到了北方,我就統率自己的國家實行了侵略。最後自己被『支配之王』所殺,這就是全部了……真的就僅此而已。」

  「……等等,你是說我輸給西斯了嗎?」

  雖然戰爭爆發的理由也很值得探討,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問題還是與使徒西斯的戰鬥。

  因為我沒有敗給使徒西斯的記憶,所以我最先對這方面的出入進行確認。

  「是的,雖然最後您似乎還是取得了勝利,但初戰卻是您的敗北。戰敗後的渦波大人當時的精神處於崩潰的狀態,而負責治療您的人便是我。」

  「原來最初我失敗了嗎……這麼一來,我應該跟你說聲謝謝?」

  「……您無需向我道謝。我不過是履行了自己的義務罷了。那個時候,無論是我還是渦波大人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我們的情況只是兩枚棋子湊到了一起而已。」

  「也就是說,我在千年前——」

  聽了諾斯菲的話之後,我有些理清千年前的故事的脈絡了。

  決心為妹妹的死復仇的我去追殺身在『南方聯盟』的使徒西斯。

  但是初戰卻反被擊敗並落入了敵人的手中。在那之後使徒西斯為了將我吸收到自己的陣營,便讓當時作為南之『御旗』的諾斯菲與我締結了婚姻關係。而在那之後,我經某種途徑總之是取回了自我並開始逃亡。在意識到靠自己戰鬥無法取勝之後,我前往了北方與羅德聯手。然後就掀起了席捲整個大陸的戰爭以圖殺死使徒西斯。

  在那場戰爭的終盤,我和羅德不惜捨棄北方也要追殺潛逃的使徒西斯。如果是這樣那就講得通了。

  而在打倒了使徒西斯之後,情況就跟我之前在『世界奉還陣』中看到的記憶一樣了吧。緹婭拉說服了自暴自棄的我。然後我開始打造迷宮,並遭到了使徒勒伽西的欺騙,演變成了現在的狀況。……當時的情況真的就是這樣了嗎?

  「——是的,我想您的推測基本上與當時的情況差不多。只是作為『御旗』這枚棋子的我,不清楚離開南方後的渦波大人的具體經歷。非常抱歉。」

  綜合自己掌握的信息,並與諾斯菲進行核對,結果看來沒有太大的紕漏。其實直接詢問羅德是最合適的,但那傢伙在不肯講述過去的事情這方面表現得很頑固。

  ……不如說,我們剛開始講這些,羅德就跑去打理院子了。

  看來羅德她很牴觸回憶千年前的事情。

  「沒事,多謝了,諾斯菲

  。比起『過去』的事,『現在』更重要。接下來我想問問『現在』的諾斯菲身上的『詛咒』……」

  「……生前的我,因為身體被先天植入了某個咒術式,所以處於一種時常向周圍散布某種『咒術』的狀態。不過現在我已經可以對該種咒術進行控制了。看來正如渦波大人預言的那樣,在成為守護者的過程中得到了一定的淨化呢。」

  配合著說明,諾斯菲身上泄露出光輝四溢的魔力。

  很不可思議的,這道光中蘊含的力量仿佛可以將一切都吸納進去。

  「這道光就是諾斯菲的『詛咒』?」

  「是帶有『魅惑』力量的光。我就是依靠這道光統率南方的士兵們的。」

  「『魅惑』士兵?……那還真是種兇惡的『咒術』啊。」

  「對實力強悍的人是沒有效果的。像渦波大人和羅德就可以將光的力量完全無效化。對那邊的萊納應該也是不起效的。」

  我轉向在身後旁觀的萊納。他沖我點點頭說「確實沒事」,看來諾斯菲說能夠控制自己的力量這點不假。

  就這樣,當我們圍繞千年前展開的話題告一段落,羅德便又摻和進來。

  「啊,果然呀。諾斯菲的那個力量已經沒了嗎。本來看到那個刺眼的圓光沒有了,人家還挺奇怪的呢。太好了呢,諾斯菲。這樣一來人家和諾斯菲就都解放了!」

  「是啊,看到羅德也樂得一·身·輕的樣子,我也為你感到開心。雖然不討厭以前的你那如同遭受詛咒一般沉重的模樣,但你果然更適合像個孩子一樣歡笑啊。」

  諾斯菲以慈愛的目光看著孩童般湊近過來的羅德。緊接著羅德突然僵住,似是靈光一閃。

  「呣呣!難道說,人家終於能交到一個同性朋友了!?」

  「當然,如果你覺得我可以,那請務必讓我成為你的朋友。」

  「哇~!好棒!」

  看來同性朋友對羅德來說是真的很稀奇。她這波高興得已經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了。不過羅德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如果身邊一個同性朋友都沒有的話那真的很心累。

  被羅德抱住的諾斯菲再一次小聲嘀咕道。

  「——這·個·也·不·是?」

  我的『Dimension』探聽到了諾斯菲這聲小得不能再小的輕語。

  「那麼諾斯菲!趕快去人家的房間裡聊聊吧!人家有不少事情想問你呢!」

  羅德打算就這麼帶著諾斯菲離開。

  「等等,羅德!我還有很多事不得不問她才行呢!」

  「可是人家也有好多想跟諾斯菲說的話嘛!同樣作為女孩子!——沒錯,這是女孩子間的談話!」

  就算你再怎麼強調跟她同是女孩子這點,但我要問的可是跟記憶相關的事情啊。而且還會跟接下來的迷宮攻略相關,所以不可能讓步——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羅德才會想要妨礙我吧。

  「不是,那種Girl’s talk拜託你之後再做好不好。我這邊是真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問的啊,真心的……」

  「不要。人家也有好多重要的話要說嘛!不如說,渦渦你應該先好好地回想起跟諾斯菲的夫妻生活才對!在你想起來之前,可憐得不得了的諾斯菲都是屬於人家的哦!走吧,諾斯菲!!」

  接著羅德就這麼用公主抱的姿勢帶著諾斯菲飛出了庭院。因為她這齣手誘拐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以至於我沒能反應過來。

  「我的天、你這房間根本都不在城堡里了好吧……」

  至少也待在城堡里行不行,可惜羅德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了城邑里。雖然想著要不要用『Dimension』竊聽她們的談話,但因為羅德主張說是女孩子的悄悄話,所以我斷了這個念想。而且考慮到她們的實力,我估計一般的竊聽應該是做不到的。就這麼被留在院子裡的我於是向一旁的萊納問道。

  「我說,萊納。你以前知道嗎……?」

  「嗯?啊、啊啊,你說那事兒啊……」

  看來不用我說清楚是『什麼』,萊納就猜到問題所指了。

  果然,剛才那段談話中,問題最大的還是——

  「不知道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始祖大人有老婆呢。」

  「我也是啊……」

  我還是頭一次知道自己在千年前結過婚。

  這真心是讓我非常難受想哭的事兒。別說是原來的世界,就連回到地上都變得很難辦。

  萊文教的傳承中沒有相關的記載可能是緹婭拉對我的關照吧,也可能是我自己想把這事當做不存在吧……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呢,那就不清楚了。當然了,也有我們是夫妻這事本身就是謊言的可能……

  但是看到羅德那反應,真不像是假的。

  「你覺得她們兩個說的是真的嗎?」

  「諾斯菲先不提,羅德看上去真不是在說謊啊……」

  「我姑且問一下,就那位諾斯菲小姐、在你看來大概幾歲?」

  「她那個頭兒比我還小啊。看上去大概就十二歲左右吧?說實話你這婚姻有點犯罪啊。」

  「就是說啊。那體型超小的啊,諾斯菲。……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也是啊。那你就負起責任來,等回到地上之後好好跟人家再婚唄?」

  「……果、果然是這樣嗎。」

  「……別認真啊,基督。開玩笑的。」

  「wan、xiao……?」

  要是玩笑能解決一切就好了,但是我可不那麼覺得好吧。

  從諾斯菲的表現來看,我覺得我們那段婚姻關係還留著什麼問題沒有解決。所以才想多跟她談一談的。因為我想儘快弄清楚諾斯菲的『留戀』是什麼。

  坦白了說吧,我想在回到地上之前解決諾斯菲的『留戀』。

  我沒有想毀滅證據的意思。而且我好像也不是在搞外遇吧。但是明明是這樣,腦海里卻一直警報聲大作。確實,試著想像一下好了,等我跟地上的同伴們重逢的時候,「啊,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老婆諾斯菲」什麼的,敢這麼整試試,空氣當場凍結?不存在的,朋友,這句話會直接成為我的遺言。

  「基、基督,你這汗流得可不得了啊……沒事吧?今天在迷宮裡打拼了一天,你應該累了吧?我覺得你應該儘早睡一覺休息比較好哦?我會做晚飯的……好嗎,你快回房間準備休息吧……」

  「……是啊,你說的對。今天探索迷宮已經很費力了。就算是為了明天做準備,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

  「就是這樣。總之你先去休息吧,基督。」

  雖然今天發生了很多,但儘早回到地上的方針是不變的。

  萊納說的沒錯,緩解探索迷宮的疲勞是第一要務。何況我方才還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傷害。

  這之後,我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起吃過晚餐,在為明天的探索做了最低限度的準備後就趁早躺下了。

  我一面盡己所能地整理如麻的思緒,一面沉入了夢鄉。

  順帶一說,這天晚上,羅德和諾斯菲始終沒有再現身。

  ◆◆◆◆◆

  昨夜的休息有了效果,一晚的時間總算讓我恢復了冷靜。

  然而,翌日一早,我剛從睡夢中醒來——

  「早上好,渦波大人。」

  諾斯菲的臉龐近在咫尺。

  「——?!」

  儘管驚訝於這過近的距離,我還是壓下了呼之欲出的悲鳴。因為哪怕我稍動一下,唇與唇就可能貼在一處。

  「……h,好啊,諾斯菲。」

  我用顫抖的聲音回應道。諾斯菲微微一笑,保持這個距離應道。

  「雖然冒昧,不過我為您準備了早餐。」

  我用很極限的操作轉動眼球,在房間的桌子上看到了備好的早餐。貌似是諾斯菲為我特意準備的。

  「多謝……我現在就起床,能不能稍微讓一下呢……?」

  「啊~,這可真是失禮了。」

  諾斯菲笑了笑,離開了我身邊。

  終於能夠起身的我看了下早餐的陣容。用心切好的麵包,由紅色和綠色的蔬菜點綴而成的熱湯,雞肉色拉,木杯子裡面倒滿了果汁。

  震驚令我一時說不出話。不過我驚訝的不是料理的豪華,而是諾斯菲在我睡覺的時候擺下這些料理的隱匿能力。別看我這樣,我的神經可是隨時繃緊的。自從來到異世界以後,哪怕是睡覺的時候,我也不敢放鬆警惕。

  明明如此,諾斯菲卻能極近距離擺放料理,甚至接近到了鼻尖貼鼻尖的距離。恐怕這麼做是出於她不想打擾我休息的一番好意——然而我卻因之而感到了恐懼。

  「請問……渦波大人,是飯菜不合您心意嗎?」

  諾斯菲不安地詢問道。她那深不可測的實力不由令我感到了一股寒意。

  毋庸置疑,她確是與羅德比肩的強者。

  「不,不是這樣……只是沒想到有這麼豪華。謝謝了,諾斯菲。」

  「呼,那我就放心了。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是不和您的口味……那麼,請來這裡就座。」

  諾斯菲邀請我坐到房間中央的餐桌上。輸給了她莫名難以拒絕的壓力,我二話不說就坐到了座位上。緊跟著,諾斯菲坐到了桌子的正對面,以流利的動作舀了一勺湯送到我的嘴邊。

  「那麼,請吧,渦波大人。」

  「…………」

  這、這可如何是好……

  應該「啊~」的一口含住湯匙嗎?

  明明沒有在做壞事,可不知怎麼卻產生了罪惡感。越是這種時候鬧得越歡的技能們紛紛警告我「最好別這麼做」。我決定相信曾一度救自己於水火的技能,選擇了逃避。

  「額,吃早飯前還是把萊納叫起來比較好吧……!再順便把羅德叫來怎麼樣……!?你看,吃飯這種事還是熱鬧一點比較美味……!」

  「……確實。您說的沒錯,機會難得,就這麼辦吧。」

  雖然口頭上對我的意見表示了贊同,但諾斯菲心裡肯定是不願意的。她撤走了伸來的湯勺,笑顏蒙上了一層陰霾。

  「那、那麼諾斯菲去叫羅德,我去叫萊納起床。」

  「好的,我馬上就去叫她過來。」

  諾斯菲先行離開了房間。確認到這點後,我立馬向躺在房間角落緊閉雙眼的萊納走近,然後狠狠地對準他的腦袋使出一記鷹爪功。

  「萊納!你為什麼不起來……!?」

  沒想到萊納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了我的攻擊。

  「那情況誰敢起來啊……!」

  果然,這傢伙只是在裝睡……!

  萊納睜開雙眼,以和我一樣拼命的氣勢反駁道。

  「剛才那種氣氛哪裡是我能介入的啊……!我真的不擅長應付那種情況!要是遇到打雜或者廝殺的事情再叫我!那樣我會心甘情願地獻身付出的!」

  聽起來,萊納不擅長應付鴻門宴。

  「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才是同伴不是嗎!?」

  「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啊。可只有這種場合不行,我完全不想扯上關係……!!」

  「咕!即使如此也拜託了,萊納。你就當一下緩衝材料好不好……!」

  「緩衝材料?!那我要是被碾碎了怎麼辦啊!?」

  萊納流著冷汗大喊道。

  一番掙扎過後,他做出了決斷。是了,使用魔法的決斷——

  「……我不要!要是戰死還另當別論,捲入花花公子的感情糾紛而死什麼的,騎士的臉面都丟盡了!——『Wind』!!」

  「別想逃,萊納!!——魔法『Default』!!」

  萊納巧妙地藉助風的力量逃離了我的束縛,試圖逃到窗邊。不過我早就料到他會來這招,於是立馬用魔法壓縮次元,縮短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把他又拉了回來。我攥住了他的雙臂,開始了一場臂力與臂力的較量。

  從『表示』的數值來看,純粹的力量互角對我更有利。能行,這樣下去一定能拉萊納給我墊背……!

  「你這!放手!——『Ex Wind』!」

  萊納打算在手上引爆風屬性魔力將我逼退。不過很可惜,他這招我已經領教過好些回了。使用『Dimension』把握好魔法發動的時機,在『Ex Wind』炸開的一瞬間鬆開雙手——接著立馬重新抓住。

  「太嫩了!我已經看穿了!」

  「可惡,還是強得這麼離譜!我才不要奉陪呢!絕對要逃掉!」

  我和萊納都是超過了20級的人。

  在地上,與其說是『英雄』,我們甚至是與『怪物』比肩的令人畏懼的存在。

  正因如此,即便這次較量發生在促狹的小屋裡,其激烈程度也不容小覷。

  肉眼無法追及的超高速擒拿,以及針鋒相對的高超體術。

  說來諷刺,這無疑是世界頂尖水平的戰鬥。

  對這一事實,我感到了莫名的悲愴和淒涼。不過與此同時,我多少也放下了心。在不知不覺間,萊納的自我犧牲傾向有了緩和。不過,該怎麼說呢,我一點也不想在這種地方感慨萊納的成長。要是在更帥的場面——比如,迷宮探索中與強敵對峙的危機就很好。

  就這樣,風之騎士與次元魔法適的戰鬥漸入佳境。

  「哎呀~,哈哈!怎麼想到給人家找來啊!真沒辦法,實在是盛情難卻呀!人家來嘍!」

  只聽磅!的一聲,羅德推門而入。因為第三者的介入,戰鬥暫告中止。我和萊納保持著糾纏在一起的姿勢動彈不得。

  「渦波大人,我把羅德帶來了。倒不如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們,她就在庭院裡待著呢。」

  緊隨其後登場的便是諾斯菲了。

  「嗯?怪了?萊納,你要去哪兒啊?」

  羅德靠近試圖從窗戶處逃離的萊納,詢問道。

  「額,他們兩個老相好似乎有話要說……我這人這麼會看氣氛,就想著迴避一下什麼的……」

  萊納找起了逃跑的藉口。我豈能讓他得逞,攥緊了他的胳膊湊上去說:

  「用不著客氣,萊納。我還是想和你一起吃早飯,沒錯,比起其他人,我更想和你一起吃。」

  「不不不,基督你才是,不用這麼關照我也行……!我一個人吃就完事兒了……!」

  「別這麼說嘛……!我和你什麼關係,咱倆可是同伴啊……!」

  我使出了渾身的勁兒,絕不肯放萊納離開。

  就在這時,羅德率直地提議說:

  「嗯~,萊納也一起吃唄?現在人家來了,光留下他們兩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咕——!」

  抖機靈想到的藉口被撕了個粉碎,萊納迫不得已只好放棄掙扎。

  趁著萊納還沒反悔,我邀請他到飯桌旁落座。

  「很好!那大家一起來吃早餐吧!」

  就這樣,與兩名守護者共進早餐的時間開始了。量的問題完全不用擔心。為了能讓我再添一碗,諾斯菲原本就準備了四人份的飯菜。

  飯桌上擺放著豪華的料理,夠我們隨意享用了。

  「渦波大人,你覺得味道怎麼樣?」

  雖然諾斯菲到底還是不會在萊納和羅德面前干出『啊~』這樣的行為,但還是緊緊地貼了上來詢問我的感想。

  老實說,諾斯菲的料理十分美味。即便跟瓦爾德酒館的料理相比也毫不遜色。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料理搭配和瑪利亞差不多,走的是膳食均衡的路線。

  「真是太好吃了,嚇了我一跳啊……不過,感覺還是萊納的料理更合我的口味……?」

  這麼說都是為了把移開目光的萊納也卷進來。

  聽到這句話,諾斯菲瞄了萊納一眼,低喃一聲。

  「這樣嗎……?」

  萊納狂流冷汗。

  儘管目光沒有合在一處,但萊納「快住手!」的意思卻好好傳達到了我這裡。真不好意思,我可沒有停手的打算。如果不玩一手禍水東引,我如何能打破這詭異的破鏡重圓的氛圍。可能是看不慣我不停逃避的態度,羅德插了一句。

  「嗯!真好吃啊,諾斯菲!你果然是一個好妻子呢!」

  「誰讓我曾以此為目標做了不少努力呢。料理方面還是有自信的。」

  「那麼,把這麼好的妻子拋棄的丈夫就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羅德壞笑著搞起了舊調重彈的把戲。

  她是存心想促成我和諾斯菲重歸舊好,但是我這邊可是失憶了,只能全力規避之。

  「——啊,嗯。料理水平這麼高,一定是個好妻子不會錯了?……那、那什麼,比起這個!我今天也想繼續去挑戰迷宮來著,萊納會一起去的對吧!?」

  我強行轉換了話題,對此,萊納一臉無語地看了過來。他當然不想在此種場合下多說什麼,可探索迷宮畢竟事關重大,只得不情不願地回答道。

  「……這個當然,如果基督要去的話我肯定也會跟著去的。」

  「好的。那麼,過會兒我們兩人就出發去探索吧。」

  我今天反正是想把迷宮當成避難所的,於是積極推進這方面的話題。

  「呣呣……又要探索迷宮嗎?渦渦也太急著回去了吧……昨天也是,不知不覺都到六十層去了……」

  聽到這兒,羅德果然還是坐不住了。她對一門心思地想要返回地上的我們感到不滿,鼓起了雙頰。不過她的

  反應並沒有我之前擔心的那麼激烈。

  跟我與以往的守護者們對峙時體會到的緊迫感相比,她的反應就和小孩子撒嬌說「不要走嘛~」沒什麼兩樣。

  「人家就直說了吧!你們可別想那麼容易就回到地上哦!大家倒是在『這裡』多待一陣子啊!」

  羅德不停地輕敲飯桌抗議道。連生氣的方式都如此柔和,甚至讓人覺得可愛。從她這裡感受到的惡意實在是太少了,這樣就和朋友間的嬉鬧沒什麼兩樣。

  和她比起來,我反倒覺得諾斯菲臉上的微笑充滿了惡意。在和萊納進行過目光交流之後,我將目前的進展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羅德。

  「羅德。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們真的很著急。何況現在好不容易備好了能對付風龍的裝備和魔法,而且也入手了足夠在迷宮中消耗的口糧。說實話,我們沒道理不去迷宮。」

  「咦?這就把糧食備足了?」

  「是啊,雖說只夠單程用的。」

  「呣呣……!!」

  拜雷納爾多以薪水為名的大量資助所賜,我已經收集了足夠的食物儲存到了『持有物品』。作為交換,我保證會將艾德帶到這裡,算是公平交易了吧。能在『這裡』做的準備可以說都做好了。

  「原來如此。渦波大人今天要去迷宮是嗎。那麼,讓我與您同行如何?我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與羅德不同,諾斯菲希望協助我們。

  在最初,視六十層守護者的性格而定,我們攻略迷宮的安排可能會有較大的變動,雖然這麼想,不過現在的展開不可不謂理想。當然了,無法否認的是,現狀實在是順利過頭了,有些不自然。

  我沒有馬上給出答覆,而是開始思考諾斯菲笑容背後的深意。其間,羅德喊道:

  「咦、咦?為什麼諾斯菲也要一起去啊!?根本沒這個必要吧!不如說諾斯菲實在是太犯規了,要沒收!諾斯菲要陪人家一起玩!」

  「是啊。我確實沒有離開迷宮返回地上的必要。留在這裡和你敘舊也不錯。可是……」

  明明已經靠的這麼近了,諾斯菲居然更進一步緊貼了過來。

  「還是老樣子,我的一切都是為了渦波大人。支持丈夫是妻子的義務……什麼的,雖然還不到這個份上,但我就是由衷地希望能幫到渦波大人的忙。」

  諾斯菲的吐息在耳邊拂過。我顫顫兢兢的為此事向她道謝。

  「謝、謝謝。諾斯菲。」

  「哪裡哪裡。」

  諾斯菲微微一笑,似乎在說這都是她該做的。

  不過,真希望她以後不要一有事就拿妻子之類的話相要挾。

  「什、等一等……那麼,又要留人家一個人在『這裡』嗎?你們三個都要去迷宮?」

  羅德來來回回地看著我們確認道。

  見我們紛紛頷首,她帶著哭腔說道。

  「那、那這樣好了!人家也跟你們一起去!就幫你們探索迷宮好了!」

  討厭看家的孩子提出了一同探索迷宮的請求。

  「額……你真的要一起來?」

  「要去。人家決定了!昨天萊納就不在,感覺很寂寞嘛!」

  「我說你,不會是想搗亂吧……」

  「不會的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大概、絕對!」

  羅德移開目光,不停地擺手。

  這『絕對』真是毫無信用可言。可是,這樣子隊伍就有四個人了啊。

  而且其中兩個人還是守護者。從戰力層面考慮,無疑是迄今為止的最強組合。當然,前提是只考慮戰力……

  「這樣就有四個人組隊了是嗎。不過,這些成員嗎……呵呵、呵呵呵,感覺稍微有些懷念啊……」

  「我倒是有點會遭到背叛的感覺……」

  感覺羅德大概會在探索的時候搗亂。另外,雖然不好明說,但我覺得諾斯菲也有蹊蹺。

  「不會背叛的不會背叛的!大概、絕對!」

  「大概、絕對」都說兩遍了,越這樣越可疑好嗎……

  不過,如果這四個人能好好配合的話,路上的很多難關都能迎刃而解。考慮到這個好處,我還是答應了她們的請求。

  「行吧,我的心腸也不是鐵打的。……那麼,早餐吃完以後就出發吧。早點出發早點結束。」

  等我們把諾斯菲準備的早餐吃完,也就可以啟程了。就這樣,我們組成了一支全新的隊伍,向迷宮發起挑戰。

  這樣一來就是地下生活的第五天,同時也是第三次挑戰迷宮。

  ◆◆◆◆◆

  「果然還是很奇怪啊……」

  站在通往六十六層的門前,我仰望著佩艾希亞那陰暗的天空說道。

  昨天感覺到的那種天空的扭曲感越發嚴重,有感於此,我不由停下了腳步。

  本是漆黑一色的天空如今有了些微的色彩變化。好似陽光透過雲層那樣,星星點點的微光在扭曲的間隙里忽明忽滅。

  當然,那絕非太陽擁有的明亮的光,而是一種即使為黑暗所襯托仍不很顯眼的黯淡的光。仔細看去,會發現那些光與怪物們掉落的魔石閃耀的光芒很相似。

  「嗯?這裡的天空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嗎?別管這個了,還是快點出發吧!」

  羅德沒有對天空的詭異表現出什麼興趣,只是一味地推著我的後背催促出發。萊納和諾斯菲也跟在我們身後穿過門進入了六十六層。

  來到門的對面,那早已熟絡的空之世界便再次鋪展在我們面前。

  艾爾芬里斯依舊自由自在地翱翔在這遼闊過頭的階層中,那雙閃爍著光芒的龍瞳似是一種宣示,絕不容許任何人通過位於中央的螺旋階梯。只要不先幹掉它,我們就別想前進。

  不過,剛才隊內探討作戰方案的時候,羅德拍胸脯保證說自己一個人就能搞定六十六層。雖然知道羅德實力非凡,但我還是懷著些許疑慮最後和她確認道。

  「我說你是真的打算好好干是吧……?」

  「當然的。嘿嘿嘿,你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人家有多麼給力吧~。」

  如果她並不給力的話,那就會變成將羅德排除在外只有我們三個人組隊前進的狀況。因為對我來說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壞處,所以就靜觀其變好了。

  「那人家就上了喲,渦渦你們就先待在這裡看著吧。」

  自信爆棚的羅德在六十六層的草原上獨步。明明接下來就要一個人去挑戰那條體型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龍了,但羅德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該說真不愧是魔王嗎,只要看到她身上纏繞的龐大魔力,就讓人覺得確實可以放心交給她。

  我忽然記起了昨天她面對諾斯菲時構造出的羽翼和銃劍。

  講道理,要是能看到她使用那些武器戰鬥的話,那簡直酷斃了,我激動得根本停不下來好吧。想到這些,我現在的表情大概就跟期待英雄秀的小孩子差不多。

  在草原上前進的羅德逐漸接近艾爾芬里斯,並開始將纏繞在她身上的濃郁魔力聚集到一處。然而,聚集的地方跟昨天不同,並非手臂而是喉嚨。

  我還以為她要釋放什麼搶占先機的魔法呢,於是便為了抵禦餘波而擺開架勢。

  然而很可惜,結果卻是——

  「艾爾芬、里斯醬啊啊啊啊啊啊啊——————!!」

  卻是這麼一聲讓人泄氣的吶喊。說實話就跟在門口招呼朋友的那種吆喝差不多。又親切、又隨意、又輕鬆的聲音。使用『Dimension』仔細觀察,發現她只不過使用魔力增強了音量罷了。僅此而已。

  聽到了羅德這聲嗓門特大的吆喝之後,艾爾芬里斯扭頭看向她。

  接著,羅德繼續喊道——

  「人家要過去一下,拜託借個光好伐————!!」

  她拜託的模樣像個孩子。

  「——哈?」

  你這不是逗我麼,要是這麼容易就能過去那我們之前哪裡還用得著那麼辛苦啊、但是,我的這個想法立馬就煙消雲散了。你問為什麼,那是因為艾爾芬里斯聽到了羅德的請求之後,居然還真點了點頭飛離了螺旋階梯旁邊。

  而羅德呢?她正衝著飛向遠處的艾爾芬里斯不停地揮手。

  戰鬥就這樣結束了。而且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和平方式。

  「…………」

  ……行,可以的。這樣也不壞。

  沒有任何損耗就可以突破這一層,那當然是件好事咯。

  可是,因為這條風龍而讓我們在佩艾希亞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的那份怒火,又將何去何從呢。能這樣解決的話,真希望羅德早點說。

  「哼哼~。渦渦,怎麼樣?厲害吧?」

  羅德一臉得意地自誇起來。

  好險,差一點

  我就反射性地抬手懟她這破綻百出的腦門了,幸虧我自制力強,不然真不好說。

  現在先忍住,等回到地上再扯碎她這張洋洋得意的面孔也不遲。

  「……比起厲不厲害這種事,我倒是更驚奇那傢伙居然能聽懂人話。」

  「不不,它能聽懂的也就只有人家的話而已喲?」

  與離遠一些的羅德匯合之後的我們正向著階梯前進著。隨後我們一邊攀登不再有任何妨礙的階梯,一邊聊起了別的話題。

  「只能懂羅德的話?那是『風之理的盜竊者』的能力嗎?」

  「不是哦。這是人家與生俱來的能力的說。從人家小時候開始,就能夠跟各種各樣的生物互相溝通了喲~。」

  「原來如此,所以才被稱為『支配之王』嗎……那隻要有你在,就能夠避開這座迷宮裡所有的怪物了嗎?」

  「這個做不到的說。剛才這個是因為人家跟艾爾芬里斯醬的關係好所以才成功滴。」

  「你說你跟那傢伙關係好……那是指生前的因緣嗎?」

  「倒沒,只是在這一千年裡,人家感到運動不足的時候就會來找艾爾芬里斯醬玩鬼抓人遊戲來著。雖然過程中殺掉過它幾次,但是現在已經成為好朋友了喲~。」

  「不不,都給人家乾死了那沒法做朋友的吧……」

  「誒?是朋友唷?現在一見面它就會跟我低頭打招呼捏!」

  對不起,我想那應該不是朋友,而是被你揍成小弟了。

  「不過,居然能跟那傢伙玩鬼抓人遊戲……」

  「嘿嘿~,畢竟人家超厲害滴~。」

  雖然說能在天上飛的話,那跟龍玩鬼抓人遊戲確實不是不可能。但是如果是像艾爾芬里斯這種一旦被抓到就立馬死翹翹的對手可就兩說了。既然能跟那種東西混在一起玩,可見羅德的實力有多驚悚。

  接著,明明我沒有問,但還是被羅德強行灌輸一番她自己研發的空中鬼抓人遊戲的規則,在我們講這些閒話的時候,終於也走到了六十六層螺旋階梯的頂端。

  在抵達終點之前,我將在前路上等待我們的六十五層的情報分享給了守護者二人組。

  下一層是以階梯為主體構成的立體迷宮。在那裡遊蕩著的怪物名字叫Lizard Flyer。可以迴避一切物理攻擊,並可以利用風中和敵人的魔法攻擊,是這麼一種防禦能力堪稱鐵板一塊的怪物。說完這些,諾斯菲率先舉手表示道。

  「——原來如此,我基本上明白了。那麼下一層就請大家看看我的力量吧。」

  「諾斯菲的力量……?」

  「交給我一個人就足夠了。我想您說的怪物跟我想像中的形象應該沒有什麼出入。」

  「啊,等、等一下……!」

  不想被羅德一個人占盡風頭的諾斯菲赤手空拳地進入了六十五層打先鋒。接著,她完全不在乎敵人的位置,毫無防備地走在延伸於空中的階梯上。

  附近的Lizard Flyer自然沒理由跟她客氣,注意到諾斯菲的它們像蒼蠅一般一股腦地飛了過來。

  Lizard Flyer的翅膀可以像刃物一樣撕裂人的肉體。

  看到諾斯菲即將被它們所傷,我連忙作勢欲沖,但卻被羅德摁住了肩膀,遲了一步。

  「喂,羅德!你做什麼——!」

  「沒事的啦。那可是諾斯菲的說。」

  羅德搖搖頭表示不需擔心。

  緊接著,諾斯菲既沒有詠唱也沒做任何準備動作,便極其自然地使出了魔法。

  「——光魔法『Light·幻影(Phantom)』。」

  因為是在迷宮裡面,所以我一直維持著『Dimension』。結果竟沒能對諾斯菲的魔法構築有所察覺。諾斯菲的魔法就是如此嫻熟、如此洗鍊——最重要的是、如此自然。

  諾斯菲將手輕輕一揮,剎那間,一道眩目的閃光便在迷宮中一晃而過。

  而Lizard Flyer了無躊躇地繼續在閃光中突進,並用它們那鋒利的翅膀將諾斯菲的身體斬斷——看上去如此,可實際上卻只是掠過了她的身體,就像穿過了立體影像一樣。

  「原來如此。這就是Lizard Flyer,是將風化做了自身的感覺器官呢。不過,感官越是靈敏,我的魔法效果就越好。——『Light』。」

  閃光變得更加強烈,好似要沁染到Lizard Flyer之中那般將它們包裹起來。

  自然,注意到光開始侵蝕自身的Lizard Flyer紛紛打算像之前那樣鳴動翅膀進行『魔法相殺』。看到它們負隅頑抗,諾斯菲笑道。

  「已經結束了。就算你們能做到像風一樣快,但也不可能追得上光的速度不是麼?」

  雖然這魔法不像她說的那樣真能匹敵光速,但確實是對光上下其手的把戲,沐浴在這道閃光之下的Lizard Flyer回天乏術,在『魔法相殺』成功之前就已經受到魔法的影響了。

  Lizard Flyer釋放的魔力跟它們自身的鬥志一同萎靡起來。

  接著,它們輕飄飄地從近在咫尺的諾斯菲身旁飛離。就像縱享自由的自然界的蝴蝶,Lizard Flyer兀自在空中漫舞。

  看到這一幕,我是目瞪口呆。相反,諾斯菲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

  「看來成功了呢……好了,您請吧,渦波大人。我已經用魔法打消了怪物們的鬥志。只要我們不主動向它們投以敵意的話,就不會有問題的。」

  這麼說著,諾斯菲向站在後面觀望的我們招了招手。不過我實在是難以相信她的話,所以不敢放鬆警惕。畢竟就在昨天我還險些葬身在這個怪物手下。可能的話,我希望始終跟它們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

  「誒……?真、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以這種純粹遵循本能行動的野獸為對手,這種程度的處理是非常輕鬆的。只要是能使用光魔法的人,任誰都能做得到。……話說回來,請您不要那麼緊張。不然會刺激到這些已經無害的怪物們。」

  「知、知道了……」

  羅德率先笑著上前,於是我和萊納也跟了上去。

  翩翩起舞的Lizard Flyer就在我觸手可及的距離。

  「您的表情還是太過僵硬了。請您儘量開朗一些。」

  諾斯菲用兩根食指把自己的嘴角向上提了提示範道。

  在她的再三叮囑下,我和萊納無奈地將手中的劍納入劍鞘。

  四名探索者都來到距離自己這麼近的位置了,Lizard Flyer仍然無動於衷,可見確實不會再發生戰鬥了。如此確信之後,我的表情總算舒緩了一些。

  「很好,就是這樣。那麼我們繼續前進吧。之後再有怪物接近過來,我都會用光魔法鎮伏它們的。」

  「……那我來帶路吧。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事要問你。諾斯菲,你的魔法能夠對精神產生作用是嗎?」

  通曉前往上一層的路徑的我一邊在六十五層做嚮導一邊詢問身旁的諾斯菲。

  因為我對精神魔法實在沒有什麼好印象,所以在意得不得了。

  諾斯菲思索了一番後,向我詳細地說明起來。

  「正是,就如您所說,這個看法並沒有什麼不對……但是,與暗魔法不同的是,光魔法沒有辦法強制改變他人的內心想法。必須在彼此心意相通、得到互相的認可之後,才終於可以對特定的感情進行緩和。因此渦波大人您所擔心的那種行徑,靠光魔法是做不到的,請您放心。」

  可能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吧,諾斯菲的說明意在打消我的不安。

  看來跟緹達的魔法不同,諾斯菲的魔法似乎有諸多的限制條件。

  「彼此的認同是必要的是嗎?」

  「沒錯。這充滿和平性質的條件,我想應該就是光魔法與暗魔法最大的不同點了吧。因為怪物們也不想平白無故地送死,所以我才能夠利用它們的這份心思解決問題。」

  儘管諾斯菲說的輕描淡寫,但之所以能成功,本質上是因為她的魔力強大到可以讓對方明白一旦繼續戰鬥就會被殺這點吧。恐怕除了她之外,再沒有能夠打消Lizard Flyer鬥志的光屬性魔法使了。

  「意思就是說這是一種在直覺層面上進行『交流』的魔法嗎?也正因為這只是一種『交流』,所以根據我們的態度,仍然有進行戰鬥的可能。因此你才要我們避免去刺激它們是麼。」

  「不愧是渦波大人。您對魔法的感性還是這樣出類拔萃。沒錯,你所言極是。」

  諾斯菲輕輕鼓了鼓掌誇獎道。但是我沒有大意,而是看向了另一名少女進行確認。羅德有跟諾斯菲的戰鬥

  經驗,她應該了解千年前的光魔法。只有她沒有感到違和,才能證明方才的話都是真的。

  被我盯著看的羅德一時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但很快她便點頭肯定方才的話屬實。雖然我也明白自己這樣有點神經質,但面對精神魔法必須要謹慎再謹慎才可以。畢竟我在這上面吃了不少苦頭。

  我絕對不想再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一點點逼到絕境了。

  「那個,機會難得,能拜託諾斯菲多跟我介紹一些你的魔法嗎?我現在對這些魔法知識真是一竅不通啊。」

  「當然,樂意之至。那麼請容我先從光魔法的基礎『Light』開始向您介紹吧——」

  現在正好有羅德跟在身邊,是個能判斷諾斯菲所言虛實的好機會。我抓住機會在路上對諾斯菲的光魔法刨根問底。

  在像這樣增強對諾斯菲的魔法的了解的過程中,我們輕而易舉地突破了迷宮六十五層。一路上雖然不乏Lizard Flyer的襲擊,但是全都被諾斯菲的光魔法擺平了。真想不到進展如此順利,相較之下,我們昨天的死斗簡直蠢斃了。

  我們就這樣抵達了六十四層。

  一到新的階層,走在我和諾斯菲身後的羅德便鬥志昂揚地上前說道:

  「好嘞,又到新一層了呢。那麼按照順序就輪到人家——」

  「接下來的對手是精靈系的怪物是嗎。這也是適合由我來對付的對手呢。請您放心吧,渦波大人。若論及和平地解決問題這點,沒有人能夠與我相提並論。」

  但羅德話沒說完就被諾斯菲打斷了。

  「誒?又是諾斯菲?」

  「要是交給羅德的話,那肯定會顯得很粗暴不是嗎?相較之下,如果讓我來,那就可以避免戰鬥平穩地前進了。」

  「不、不是,雖然話是這麼說。但要是一直都這樣的話,不覺得單調麼?」

  「沒有那回事。……那麼渦波大人意下如何?」

  雖然羅德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但諾斯菲對她的反應卻很冷淡。但是因為諾斯菲說的有道理,所以我自然不會反駁。

  「那肯定是諾斯菲更好了。畢竟我的目的是安全地回到地上啊。」

  「那我就獻醜了。」

  於是諾斯菲將羅德置於身後而自己先行。這一層的怪物、Green High Element的索敵範圍很廣。因而諾斯菲很快就被敵人感知到,伴隨著一道風,敵人瞬移到了我們的身邊。早已準備好的諾斯菲當即用光迎擊。

  「——魔法『Light』。」

  沐浴在閃光之下的Green High Element跟Lizard Flyer一樣喪失了鬥志,接著就像個氣球一樣輕飄飄地在空中浮動。

  它也是受到了『交流』的影響而放棄了戰鬥吧。

  「成功了。好了,我們放輕鬆繼續前進吧。就當是一次觀光。不如說,考慮到光魔法的性質,以觀光的心情前進才是最安全的。」

  諾斯菲一邊朝我們揮手一邊笑道。看來對我和萊納構成了相當威脅的怪物在她面前也不過跟隨手便可安撫的幼兒沒兩樣。

  「幫大忙了……是啊,那就保持這個節奏繼續前進吧。」

  說實話,這樣的展開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居然能夠規避稱得上對我們回到地上而言最棘手的障礙——與六十餘層的怪物的戰鬥。我甚至覺得繼續這樣下去可以毫不費力地回到地上。

  「呣呣……」

  想必羅德也注意到了這點,她不滿地嘟囔了一聲。

  我們在六十四層前進的過程中,諾斯菲的魔法閃光真的是大放異彩。接近過來的Green High Element無一例外全都變得跟氣球一樣人畜無害。

  「——魔法『Light』、『Light』、『Light』。」

  我們的攻略順利到什麼程度呢,打個比方的話,簡直就像是走在低階層的『正道』上一樣,如此這般,從六十四層前往六十三層這一路,我們一直順風順水。接下來擋在進路上的敵人就不是精靈而是幻想生物獅鷲獸了。將這點告知諾斯菲之後,她的表情有些困擾。

  「您說Pale Griffin是嗎……對它的話,我的魔法就起不到效果了呢。因為獅鷲獸並非畏懼死亡的生物,所以我的『交流』就沒用了啊。」

  看來『Light』是種雖然不受對手的級別和魔力的影響,但卻會為敵我的相性所左右的魔法。

  「那接下來我們應該採取怎樣的方針前進呢。是要正常的戰鬥還是一路逃避著它們前進呢……」

  依靠我們四個人的話,應該可以做到一邊擊退敵人的攻擊一邊前進吧。於是我詢問生前戰鬥經驗豐富的兩名守護者的意見。

  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諾斯菲答道。

  「非也,我想無需勞煩渦波大人動手。就交給我和羅德處理吧。」

  「誒、人家和諾斯菲嗎……?」

  「正好讓我看看你的手腕有沒有退步吧。而且我也想活動一下這副變得有些遲鈍的身體。」

  「啊啊,是這樣啊。確實比躲著它們前進要好呢。不過,跟諾斯菲並肩作戰嗎~,感覺會很有趣!」

  「確實,我居然會跟你肩並肩戰鬥,這在生前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呢。」

  兩人相視一笑,接著各自構築起魔法。

  「那就讓姐姐給你表演一下自己厲害的地方吧!——『Angelo Baïonnette』!」

  「好啊,我很期待哦,羅德姐姐。——『Light Rod』」

  堪稱守護者象徵的濃密魔力最終收束成了兩件武器。羅德手中的是用風構成的銃劍,諾斯菲那光屬性的魔力最後固定成了棒狀。

  「哦、哦哦?咱們的關係進化成姐妹了!?」

  「是的,就是妹妹了。……那麼,我先用槍好了。」

  羅德對諾斯菲喊自己姐姐一事感到雀躍不已,諾斯菲則莞爾一笑。接著,她在光棒的前端附上槍刃,將武器改造成了長槍的模樣。

  「好嘞,那人家就負責這邊嘍。另一側就交給諾斯菲啦。」

  「好好,我知道了。姐姐。」

  「姐姐要努力嘍!!」

  想必諾斯菲是沒真心把羅德看做自己的姐姐的吧。不過這樣去稱呼她會讓羅德更有幹勁所以姑且言之。古靈精怪的諾斯菲就這麼微笑著對羅德姐姐來姐姐去地稱呼起來。

  當兩人分配好任務之後,數匹Pale Griffin也發現了我們。

  面對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敵人,我和萊納也擺好了架勢。

  「好了好了放寬心,交給人家和諾斯菲就好!」

  但卻遭到羅德如此安撫,而諾斯菲似乎也是一樣的意見。

  沒辦法,我和萊納只好解除架勢。相對地,羅德與諾斯菲同時奔馳而出。這之後的戰鬥只是一瞬間的事。

  這兩人的移動速度甚至遠遠凌駕于敏捷型戰士的我和萊納。羅德像是乘著風滑翔一樣一躍而起,諾斯菲則用與外表不符的腳力在牆壁上疾走。

  一剎那間,兩人便衝到了距離最近的Pale Griffin身邊,並揮下手中的武器。

  這不是單純的疾走和縱劈。正因為我習得了諾文的劍技,所以才能領會到她們技巧的精湛。

  兩人那預備動作鮮少的疾走,跟體術的『滑步』很相近。不,準確來說,已經達到技能『縮地』或者『瞬步』的水平,是高次元的移動技術。而且兩人揮出武器的動作中也蘊含著非凡的技術。毋庸置疑,羅德擁有『劍術』——而諾斯菲則擁有『槍術』。

  在千年前的兩位達人手下,Pale Griffin的要害受到重創。不過因為體型巨大,它們沒有當場斃命,而是一邊使用爪子反擊試圖拉開與守護者之間的距離,一邊奮力試圖逃向空中呼喚同伴。

  但兩名守護者不會允許它們這麼做。風與光的奔流頃刻間支配了整座迴廊。面對如此駭人的魔法構築速度,Pale Griffin的掙扎沒有任何意義。

  「——『Wind Arrow』!!」

  「——『Shine Arrow』。」

  羅德吶喊,諾斯菲輕吟。

  儘管音量不同,但釋放出的魔法卻很類似。

  幾乎斥滿整座迴廊的魔力被瞬時壓縮,變成纖細的箭簇。

  箭簇那精緻美麗的形狀足以證明二者的魔力操作已經臻於完美。接著,兩支箭以令人膽寒的速度向Pale Griffin襲去。

  諾斯菲和羅德瞄準的都是敵人的腦門。

  沒有絲毫的偏差,兩支箭同時命中,敵人在同時喪命。

  看著化作光芒消失的Pal

  e Griffin,我背後一陣惡寒。

  她們使用的魔法是基礎中的基礎。

  但其效果卻可以稱得上『魔法的極致』。

  密度、操作、速度、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在此之上,還具備緹亞那種水平的殺傷力。

  只用兩招就結果了Pale Griffin的兩人繼續殺向其餘的敵人。

  戰鬥還在繼續,可戰鬥的危險根本不會波及到我們。

  那兩人不僅身體能力極強,技能也十分豐富而且水準極高。更了不得的是她們使用魔法的應對能力。絲毫沒有浪費那龐大的魔力,挑選出最適合狀況的魔法。因為屬性是『風』和『光』,遠距離魔法繁多,想要逃命的Pale Griffin最後也只有死路一條。技能『魔法戰鬥』的數值恐怕比我還要高。

  ——『好強』。是真的太強了。

  在她們那壓倒性的強大面前,襲來的Pale Griffin們在不到數分鐘的時間裡便被盡數殲滅。

  雖然沒有得到經驗值,不過我可以撿掉落的魔石。以攻略迷宮而言,現狀可以說是最理想的……但、我身後湧起的這陣惡寒卻始終不散。見兩人的表情渾似剛做完準備運動,我不禁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你們兩個、未免強過頭了吧……」

  兩人以理所當然的態度答道:

  「嗯?那不是肯定的嗎?再怎麼說人家也是憑藉力量登上的王座——用渦渦的話來說就是『魔王』大人了哦。哼哼哼,以前就是用力量將大家納入支配之下的哦—?」

  「像我這種資歷尚淺的人無論如何都必須擁有可以統率騎士們的純粹的力量,哪怕只是最低限度……雖說是『御旗』,但也不意味著完全與戰鬥無緣……」

  「用渦渦的話來說,那諾斯菲就是『勇者』大人了捏。那肯定也是很強的啦。」

  感覺這兩個人與自己的距離突然變得好遠。這種感情確實很久沒品味過了。跟動不動就借用妹妹的力量,或者耍賴作弊的我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我痛切地意識到她們兩人才是真正應該作為主角活躍在故事舞台上的存在。

  作為傳說流傳至今的『魔王』和『勇者』。

  守護大陸,引導大陸的『救世主』與『救世主』。

  如果從遊戲的角度考慮,她們兩人全都可以作為異世界物語的最終Boss。以她們身上的才氣和壓迫力,確實配得上這個身份。

  而且這兩個人全都一邊走一邊理所當然似地對自己使用回復魔法。

  這也太萬能了。比某個只會一種魔法的魔法使高到不知哪裡去。

  如果這兩個人聯手的話,那估計沒有人是她們的對手。有感於此,我徹底放下了心。

  「那之後的戰鬥就拜託你們了……」

  「遵命,請您放心。」

  「好久沒有運動過了,人家會再努力一把!」

  這之後,第三次的迷宮攻略依舊一帆風順。越接近六十層,缺乏鬥志的光屬性怪物越多,所以攻略一直都是越來越輕鬆。

  到了這裡的話,基本上以後就沒有難關了吧。畢竟越往上走,迷宮的難度就會越低。可以說回到地上這事兒已經是穩了。跟像被『將死』一樣困在六十六層進退兩難的時候比起來,前途一片光明。

  事情的進展很順利。但是,總有種不安像薄膜一樣籠罩在頭頂的感覺。

  ——因為這狀況實在是·過·於·理想了。

  確實,如果有這兩人幫忙,那麼迷宮攻略可以說沒有任何問題。但反過來說的話——一旦羅德和諾斯菲聯手成為我們的敵人,那麼我們想離開迷宮就是不可能的。

  懷揣著這份不安,我們抵達了迷宮的六十層。

  和昨天不一樣,我們沒有多少消耗就來到了光輝大理石鋪就的六十層。

  只要諾斯菲保持友好的態度,這裡就是理想的休憩場所。

  「好嘞!旅行的鐵律!那就是該休息的時候休息!露營時間到啦!!」

  剛一進門,羅德就嚷著要休息。

  我有些無語地吐了個槽。

  「雖然這不是旅行而是探索迷宮呢……」

  「不過,羅德說的話也有道理。要不就稍微休息下吧,渦波大人。」

  諾斯菲對她所謂的鐵則表示了贊同。話不怎麼多,始終在後方待機的萊納也點頭表示同意,那就決定在這裡休息好了。

  「好吧,我們確實是一直在趕路來著……」

  「好嘞~,那麼渦渦,把人家出發前給你的東西拿出來。」

  「嗯?啊,是那個嗎。……好吧。」

  在我的『持有物品』里裝著羅德的行李。在她的要求下,我把那些麻袋和包包全都取出來擺到了地上。

  「嗯~,首先把座位擺好,再裝一下這張桌子……」

  從中取出的是俗稱野餐套裝的物件。羅德十分熟練地將它們組裝了起來,沒過幾分鐘,迷宮六十層就變成了和城堡庭院一樣的茶會場所。

  「差不多要中午了呢。咱們就一邊吃午餐一邊喝茶吧。」

  手邊的事忙完了,便拿出了裝有熱水的水壺。

  「說起來,已經到中午了嗎……」

  這麼算來,我們已經跨越六層了。因為這次是一路走過來的,所以花了不少時間。羅德的提議在理,我也從『持有物品』中取出了備好的食物。

  萊納立馬上前一步,提起茶壺為所有人倒好了茶。

  我還以為他又犯了老毛病,於是敲打他道。

  「萊納,倒個茶而已,我們自己來就行了。」

  「別擔心,基督。站在一邊當服務生什麼的我不會再做了。我純粹就是幫個忙,都是為了能讓大家快點吃上午飯。」

  「……這樣啊。多謝了,萊納。」

  萊納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樣了,可見他確實有意改正自己的壞習慣。

  我一邊為情同兄弟的萊納的成長而感動,一邊在羅德準備的座位上落座。

  單論屬性的話,我們四個確實能不眠不休地走上一天,但這絕不意味著我們不會產生疲勞感。落座之後,我們紛紛長舒了一口氣,抿了口茶。

  接著,羅德真就像野餐一樣嘮起了閒話。

  「呼~。說來不愧是諾斯菲的階層,無論是環境還是氣氛都沒得挑啊。佩艾希亞的街景都看厭了,偶爾來這裡郊遊感覺也挺不錯的。」

  「喂,羅德。我們可不是來玩的哦。」

  「渦渦確實是來探索迷宮的,但人家可是抱著郊遊的打算過來的哦。現在正全心全意地享受著假日呢。……(咀嚼聲)。」

  明明置身於迷宮之中,羅德卻毫無危機感,笑著往嘴裡塞起了食物。

  「餵、我說你、你也太能吃了吧!羅德!」

  「誒?可人家平時的食量就是這樣嘛。」

  「在迷宮裡大吃大喝怎麼行……之後再進行劇烈運動不得全吐出來嗎。總之你節制一點。」

  「對人家來說,吃才是今天最重要的環節,節制什麼的不存在的。(胡吃海塞)。」

  「你這丫頭……!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羅德這丫頭本事真不是蓋的,連吃東西的動作都這麼精湛嫻熟。我試圖攔截的手被她巧妙地躲過,只能坐看她將越來越多的食物塞進嘴裡。無奈之下,我嘆了口氣,放棄了阻攔的念頭。

  「……唉,算了。」

  今天的探索確實順利,不過到底不可能在一日之內走完六十多層。

  羅德吃掉的這些食物的經費,等回了佩艾希亞再找她要就好。我冷靜下來專心恢復體力。萊納和諾斯菲也跟我一樣,都沒怎麼碰桌上的食物,而是為接下來的戰鬥養精蓄銳。

  幾分鐘後,一個人吃飽喝足的羅德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從座位上站起來。

  「呼~!吃飽了吃飽了。換個地方吃飯感覺真不錯。那麼接下來,晚安~。」

  「這丫頭……」

  吃飽喝足之後就想睡大覺,我真是服了她了。萊納和諾斯菲也向她投以詫異的目光,羅德見狀十分不解。

  「嗯?吃完飯後不是應該馬上小睡一下嗎?」

  「是這個道理……但是你的態度超讓人不爽的……」

  「誒誒?!感覺好過分!?」

  「才不過分。像你這樣大吃特吃之後就要睡懶覺,誰看了都不爽。」

  「但是吃完之後睡個午覺不是天經地義的嘛!人家可沒有錯!」

  「我尋思你不光吃飽,接下來怕是還想睡個飽吧……」

  「是這樣的呢。」

  「那你哪來的臉說什么小睡一會兒啊……唉……」

  我嘆了口氣,從座位上起身,到已經躺下的

  羅德附近,倚在牆邊坐了下來。吃過了午餐的諾斯菲尾隨而至。

  「就像羅德說的那樣,我們也小睡一會兒吧……失禮了。」

  尾隨而來的諾斯菲緊靠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她以我為倚靠,想要維持肩靠肩的狀態入睡。

  「諾、諾斯菲……靠太近了……」

  「這樣不行嗎?」

  「與其說是不行,不如說很困擾,各方面都、」

  「……」

  諾斯菲默默地凝視著我。看來是鐵了心要在我邊上小睡了。可這麼一來,我還恢復什麼體力,怕是只會落個心力交瘁的下場。

  「這樣子的話我會睡不著的,真的拜託了。」

  「渦波大人。您說睡不著,那是為什麼呢?」

  諾斯菲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吐息吹過了我的耳邊。我自覺任何託辭在這種情況下都無濟於事,只會讓事態越發惡化,於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因為諾斯菲太可愛了,待在旁邊的話,我實在冷靜不下來啊……」

  聽到我這句話,諾斯菲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呵。十分感謝。既然您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啊……」

  說著,她緩緩地站起身,離開了臉頰不停抽搐的我身邊,移步前往邊「諾斯菲,來這兒來這兒~」邊招手的羅德身旁。她們兩個女孩子似乎是想手牽手一起入眠。

  見狀,為了確保自身安全,我立馬開始尋找最後的夥伴。

  想不到用完餐的萊納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拉開了百米以上的距離裝死。我來到獨善其身的萊納身邊,抱怨道:

  「萊納,別跟我擱這兒裝沒事兒人……!」

  「不好意思,要我當緩衝材料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了。不拿你當緩衝材料了。不過,至少求你待在我身邊好嗎。拜託了。」

  「唉……好吧,只是待在你身邊的話……」

  看到我拼命的樣子,萊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很好,擋箭牌到手了。

  就這樣,羅德和諾斯菲互相依偎,而我和萊納則背靠著牆壁小憩。六十層滿目光輝,可卻毫不刺眼。不如說,沐浴這裡的光甚至讓人感到平靜。如果有敵人入侵的話,作為層主的諾斯菲能夠馬上察覺。所以並沒有戒備周圍的必要,拜此所賜,我們可以安心休息。

  就這樣過了幾十分鐘,從小睡中醒來的我拍醒了熟睡的羅德,重新開始探索迷宮。或許是拜這一層的清淨所賜,我的體力和MP恢復得遠比想像的多。

  「——呼。好,休息夠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帶著大家一同向著五十九層進發。從這裡開始就是一個前所未見的嶄新世界了。想到這點,我提高了警惕,並增強次元魔法的效果。

  「萊納,諾斯菲,準備好了嗎?為了今後著想,我想儘量一邊攻略怪物一邊探索……」

  我先向大家傳達了一下接下來的方針。在這之前的避戰是因為我已經掌握了路上怪物的特性。考慮到之後的路途,還是確認一下怪物的強弱為好。然而諾斯菲卻搖頭否定道:

  「非也,在我的階層附近的怪物應該是沒必要攻略的。擁有光屬性魔力的怪物一般不會對其他生物採取敵對行動。一一確認過於浪費時間。要說有攻略的必要,那也是到五十層附近,怪物屬性發生變化之後的事。」

  光屬性的怪物並不是敵人。

  我隱約間已有此猜想,而諾斯菲的話則予以了證實。

  「諾斯菲,為什麼光屬性的怪物不來襲擊我們呢……?」

  「只能說它就是這樣的屬性……一定要進一步解釋的話,方才也提到過,光是立足於『交流』的屬性。並非『爭鬥』而是『交流』。這便是『光之理』的理想。」

  「……也就是說,不要招惹光屬性的怪物比較好是嗎?」

  「這是最明智的選擇。我想一直到五十五層為止都能像散步一樣輕鬆經過。」

  諾斯菲既是光屬性的專家,又是迷宮鎮守者之一。

  我們相信了她的話,踏上了前往五十九層的路。

  不過,從隊伍的最後尾傳來了不滿的聲音。

  「嗚、嗚呶呶。不妙了。攻略迷宮比預想的輕鬆太多了。這樣下去的話——」

  是羅德,不過肯將心中所想如實吐露的她其實挺讓人放心的。

  說實話,反倒是笑容始終如一,不知道心裡打著什麼算盤的諾斯菲更讓人害怕。

  諾斯菲微笑著牽起羅德的手。

  「來,我們出發吧。羅德,再發呆的話就要把你丟下嘍?」

  「嗚、嗯。嗚~……大家真是的,明明一直待在佩艾希亞就好了……」

  羅德就像耍脾氣的小孩子一樣,不過她身上纏繞的魔力卻十分駭人。總覺得我們越接近地上,她的魔力就越是強烈。在這股魔力的纏繞下,她抱怨了一句。

  「……如果這輕鬆的氛圍能一直持續下去,那該多好啊。」

  我沒有對她的話做出反應,只是默默地前進。

  只能如此。哪怕是為了羅德的留戀,返回地上也是必要的。如果不能儘快與理解她的人取得聯繫,她的魔力只會無止境地膨脹下去。

  「羅德,別埋怨了。快出發吧,可不能給渦波大人添麻煩啊。」

  然而看似善解人意的諾斯菲其實也和羅德一樣,從昨天開始,纏繞在她周身的兇惡魔力便在不斷膨脹。看來今後我會與她打上很久的交道。只有離開這閉鎖的地下,返回地上,我才能查清她的留戀。

  ——果然,對這兩名守護者來說,回到地上是絕對必要的。

  重新確認了這一點,我繼續在五十九層前進。五十九層的迴廊與一般階層相比大抵相同,都是石結構的。而唯一值得強調的特徵,就是這一層的石材散發著眩目的光芒。

  正因為是六十層正上方的樓層,其光芒之強烈已經嚴重影響了視野。不過我有『Dimension』,兩名風屬性魔法使也能用『Wind』把握事物的大概位置。更不必說,我們隊伍里還有光屬性的專家諾斯菲。

  「——『Light』。」

  調節亮度於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只憑一句話、一個基礎魔法,她就讓那樣刺眼的光變得像六十層一樣柔和。

  拜此所賜,五十九層的環境甚至比通常的迴廊還要舒適。

  因為道路十分平整,走起來毫不費力,仿佛這裡不是迷宮,而是一座宏偉的教堂。

  當然了,不存在怪物的威脅。雖然有輕盈的光精靈漂浮在空中,但不會發生戰鬥。且不說我在儘量利用『Dimension』規避與精靈的遭遇,真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候,諾斯菲也會出面用光魔法進行『交流』。

  簡直滴水不漏。探索過程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這樣,我們暢通無阻地突破了五十九層,並保持這個步調繼續突破了五十八層和五十七層。途中經過了樑柱林立的宏偉大堂,還有露天神廟,但都沒有複雜的內部構造,從來是一片坦途,故而沒有消耗多少體力。而每當遇到新的怪物時,諾斯菲便會出面化解。是了,這實在是、實在是——

  「太輕鬆了。……感覺可以一口氣回到地上。」

  尤以目前所在的第五十七層為甚。

  對地上的探索者來說,這樣的探索無異於天方夜譚。畢竟這一層的迴廊足足有五十米寬,而且一路直通上一層。雖然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怪物,但都只讓人覺得熱鬧罷了。

  「如果能就這樣前進到三十層,在那裡設置『Connection』就再好不過了啊……」

  我談及了在迷宮探索中用處最大的魔法。諾斯菲聞言立馬展開雙臂,向我推薦目前所在的這個場所。

  「『Connection』……是渦波大人的轉移魔法對嗎。說到這個,您直接在這一層設置不就好了嗎……?」

  「我倒是想設置來著……可在這種地方設置『Connection』的話,不是很容易被怪物破壞掉嗎……?」

  我不禁回憶起迄今為止沒有在守護者階層以外設置『Connection』的理由。首先是『正道』的結界的妨礙。接著是有可能被怪物破壞。主要就是這兩點。

  「這時候就需要我出場了。與這附近的怪物進行『交流』的話,甚至可以讓它們反過來保護您的魔法門。」

  「什、此話當真?」

  「我不會說謊。是真的。」

  這可了不得,然而諾斯菲卻說得輕描淡寫。

  這條信息可以從根本上顛覆我探索迷宮的計劃。要說它有多麼重要,那已經到了讓我一回到地上就去艾爾多拉琉學院拐一個使用光屬性魔法的學生入隊的程度。

  「潑您冷水真是不好意思,只限六十層附近才可以哦?另外就是要相當溫順的怪物才行……」

  即便如此也能大幅縮短路程了。我本以為在抵達三十層之前都是無法利用『Connection』移動的。可現在諾斯菲告訴我在五十七層也能設置,這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那也足夠了。謝謝你,諾斯菲。多虧了你,很快就能結束這一切了。」

  「呵呵。渦波大人高興就好。」

  聽到這個喜訊,我由衷地笑了出來。諾斯菲見狀也十分欣喜。——不過,對有的人來說,這卻是噩耗。

  「結束了……?」

  是走在後面的羅德。

  隨著在迷宮中越走越遠,她臉上的陰霾也越來越重,隨著終點越來越近,她的表情扭曲了。

  『Dimension』並沒有看漏她表情的變化。我連忙轉身打算招呼羅德。但在我向她搭話之前,她就已經喊出聲來。

  「啊、哎呀—、手滑啦——!!!!」

  隨著羅德這聽起來就覺得假的叫聲,一股蘊含著兇惡魔力的風隨即誕生。

  席捲而成的風撲向了我們周圍那些無害的怪物。

  時機很糟糕,情況很不妙。一來我們目前所處的空間相對遼闊、二來在羅德視野範圍之內就徘徊著數隻喪失了敵意的怪物。

  被這道疾風所侵擾的怪物種類繁多。既有飛在空中的潔白精靈和鳥類,還有在地上行走的白蛇與人形鎧甲(Living Armor)。只見這些怪物眼睛的顏色全部轉黑,接著狠狠地瞪向這邊——下一刻,它們全都動身襲來。看到這一幕,羅德笑道。

  「啊哈,果然!」

  「還、還說果然!你這……!!」

  「啊,不是,手滑了手滑了!人家手滑了!」

  這玩笑開得我都說不出話了。看到她一直把不滿掛在嘴邊就能猜到遲早會來搗亂,但我真料不到她居然這麼快就、而且還是用這麼幼稚的手段搗亂。與啞口無言的我不同,諾斯菲冷靜地構築出光之槍。

  「渦波大人,既然是手滑那就沒辦法了。現在還是準備好迎擊吧。」

  「咕——!」

  在諾斯菲的勸告下,我為了把握狀況而拓展『Dimension』,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做準備。

  預計會最早殺到我們面前的怪物是在六十二層見過的Pierce Pigeon。體型與一般的飛鳥相近,因而顯得十分輕盈。它的羽毛是由閃耀著光芒的魔力構成的,看上去像是沿著鏡面流動的水流一般起伏蕩漾著。

  從上空飛來的Pierce Pigeon被諾斯菲的一記光槍掃到了遠處。尾隨其後襲來的是在地面疾行的白蛇——

  【怪物】White Snake:Rank60

  這傢伙的體型也跟通常的蛇相近。而且外皮也跟Pierce Pigeon一樣閃閃發光。

  向我們逼近的White Snake遭到了萊納雙劍的迎擊。萊納銳利的劍閃精準地命中了敵人那小巧的身體。但White Snake的身體卻並沒有被斬裂。不僅如此,接在白蛇身後還有更多新的怪物漸漸接近過來。意識到這樣下去會被大量不知底細的怪物夾擊的我無奈之下只得構築出次元魔法。

  「——魔法『Default』!!諾斯菲、萊納!我會將看上去難對付的敵人先拉到遠處,你們注意按照順序打倒它們!」

  我絲毫沒有吝惜自己的魔力,一刻不停地扭曲空間的距離。

  並非單純將所有的怪物一口氣推倒遠處,而是為了能先讓Rank較低的怪物依序抵達我們這邊而對敵人的位置進行調整。

  理解我打算各個擊破的意圖後,兩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敵人身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渦波大人。——萊納,你應該更仔細的觀察敵人的身體才好。你看,光屬性的魔力不是時常在敵人身上流動嗎?對這樣的對手,物理攻擊是沒有效果的。」

  「原來剛才會有那種手感就是因為這個嗎。既然如此——『Scythe Wind』!」

  「這個選擇很正確。那麼我也來——『Scythe Light』。」

  諾斯菲一邊對萊納作出指導,一邊對沖向自己的敵人予以回擊。與萊納不同,她似乎相當從容。這樣的話下次調整距離時就將更多的怪物分配給諾斯菲負責比較好。

  當兩人的魔法擊中了怪物時,我注意到另一名守護者也打算加入兩人的戰鬥當中。

  「羅德!你給我待著別動!!」

  「誒、誒—!?不,不行嗎?」

  能行就怪了好吧,為什麼這個狀況的始作俑者居然還能提著銃劍意氣洋洋地想投身到戰鬥中啊。

  「那不肯定不行麼!?不如說,我倒是想問你為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參加呢!?」

  「因、因為看你們現在好像很難辦的樣子?」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

  「嗚、嗚嗚……」

  被我責怪一番之後,羅德總算明白自己做了錯事。眼角泛起淚光的她隨即消去了手中的銃劍。

  雖然在羅德眼中這可能跟惡作劇差不多,但對我們來說可是關乎死活問題的。為了避免狀況的惡化,我必須盯著羅德不要讓她再做多餘的事。

  制止了羅德之後,我沒有拔劍參戰,而是繼續用『Dimension』把握戰局。因為相較於我直接進入戰鬥,還是在後方專注於指揮對隊伍的總戰力提升更有益。

  現在我能使用的攻擊魔法唯有『Distance Mute』而已。其它魔法尚在練習當中。

  比起在前線浪費魔力使用命中率較低的『Distance Mute』,還是貫徹輔助的職責對他們兩人更有幫助。

  至今為止的戰鬥經驗和屬性賦予我的『賢能』都將這個做法視為最善。

  就這樣,遵從這一判斷的我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戰況並進行指揮——

  「諾斯菲,左側就繼續這樣拜託你了!萊納,你的迴避行動由·我·來幫你進行,你不須顧及防禦只要專心攻擊便是!——次元魔法、『Dimension』『Default』!」

  「——!?我相信你、基督!」

  萊納不假思索地回應道。為了不辜負他的信任,我使出渾身解數當場創造出全新的魔法。

  「——『Dimension·曲戰演算(Difference)』!!」

  連日構想的魔法首次在實戰中登場,並收穫了成功。

  『Dimension·曲戰演算』是專門用來製造誤差的魔法。首先利用『Dimension』對空間的把握計算出敵人揮劍的軌跡。接著使用『Default』將劍即將通過的空間扭曲,破壞敵人的攻擊和防禦。就跟次元屬性的『次元之冬』差不多。

  萊納察覺了我的行動,放棄防禦轉而構築風魔法進行攻擊。

  敵人也沒有放過這個破綻,紛紛撲向萊納。

  其中一隻怪物、自走鎧甲揮劍劈出一記斜斬——但、並·沒·有·擊·中。本應斬斷萊納身體的劍就像外行胡亂使出的斬擊一樣揮空了。這次反倒是敵人產生了巨大的破綻,而萊納全力構築的魔法劍已經準備好招呼它了。

  「斬斷它!——『Wind Flamberge』!!」

  以最快的速度,纏繞著最強的魔力揮出的雙劍呈X形將敵人的鎧甲斬成了四段。不過還不能放鬆警惕。

  「下一個!諾斯菲,有蛇打算從你身後偷襲,小心點!萊納,接下來你去對付面前那個白色的精靈,三秒後且戰且退,把它引到我附近來!」

  「感謝您的忠告!渦波大人!」

  「知道了!基督!」

  通過各種各樣的指示,我將現場的信息共享給所有人。

  接著,為了打倒只靠萊納對付不了的精靈,我又準備構築出這幾天裡構想的新魔法。

  這次想像的是劍蘭花。將始祖渦波釋放的魔法『Torsion』進行再現——雖然還達不到他那種水平,但只是模仿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魔法『Foam·捩菖蒲(Torsion)』!」

  三秒的時間用於魔力構築可以說足夠了,我順利地在『新月琉璃』的劍身上附著了次元的歪曲。若定睛細看,會發現這是呈現以花朵狀的歪曲。但理所當然的,終究是即興做成的魔法之花,這個魔法還相當不完善。魔力十分薄弱,一旦我鬆手立馬就會消散殆盡。

  跟始祖渦波的魔法相比,這個只是完全沒有物理攻擊力的劣化版。但既然對手也是沒有物理實體的精靈,那這樣就足夠了。

  「我給它引過來了

  哦,基督!」

  「知道了!接下來交給我就好!」

  我從側面衝到將注意力集中在萊納身上的Holy Element旁邊揮出纏繞著『Foam·捩菖蒲』的劍。劍本身就那樣穿過了Holy Element的身體。果然精靈系的怪物無一例外都是免疫物理攻擊的。但是『Foam·捩菖蒲』構造出的花卻成功地附上了敵人的身體。

  「扭曲吧!!」

  通過解放凝聚在『Foam』中的次元歪曲,對用魔力構成身體的敵人造成傷害。

  這股爆炸並不具備物理性的影響力。但卻能對敵人的魔力造成莫大的衝擊。

  用遊戲的語言來說,這是攻擊MP而不是HP的魔法。

  構成Holy Element身體的魔力隨即開始扭曲——並漸漸歪作旋渦狀。儘管沒有將其殺死,但敵人閃著光芒的身體確實開始了收縮。

  「——『Sehr Wind』!」

  而萊納則間不容髮地配合我放出魔法了結掉敵人,Holy Element就這樣連原型都不保地被消滅了。

  「保持這個節奏繼續迎擊,萊納、諾斯菲!!」

  「遵命,渦波大人。」

  「好,這樣能行!」

  另一側的諾斯菲已經處理掉了數目在我們兩倍以上的怪物。雖然後面還有很多怪物襲來,但拜她所賜,防線仍然穩固。

  就這樣,我們用了十幾分的時間,終於殲滅了將近十匹的光屬性怪物。大量的光之粒子漂浮在迴廊之中。將怪物們掉落的魔石回收之後,我確認過周圍沒有其它怪物,便質問羅德道。

  「……羅德。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好好跟我解釋一下。」

  說實話,我是想直接沖她怒吼來的。但還是儘可能保持了和善的態度,想著聽一聽羅德的辯解。如果任憑感情的驅使,可能會變得跟阿爾緹那時一樣無法挽回。

  也許是我這份心意傳達到了吧,羅德顫抖著緩緩地道明了自己的想法。

  「因、因為嘛……如果繼續這樣一帆風順地前進下去的話,大家不是就會回到地上了麼。人家一聽到渦渦說結束了什麼的——……啊、對、對了!要不就像剛才一樣每到一層就把所有的怪物都消滅如何!?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多拖延點時間了!!」

  半哭半笑的羅德向我表示自己那哪怕一點也好,想要儘可能久地和我們待在一起的願望。

  聽到她充滿孩子氣的心愿,我一時不知所措。羅德剛才以前所未有的真摯態度表達了自己的感情。她真誠的念想中並沒有摻假。

  也正因此,我才大為驚訝、困惑。

  因為這讓一直認為羅德背地裡暗藏心機,並因此警戒、欺騙她,隱藏自己攻略迷宮的計劃的我顯得有些滑稽。她就是如此真摯。

  不,與其說是真摯,不如說她真的就和孩子一樣單純。

  已經沒有像之前那樣急於求成的必要了吧。做出如此判斷的我,也將自己真摯的想法告知羅德。——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羅德,這我做不到。我必須要儘快回到地上。妹妹和同伴們都在等我。拜託你了,請你理解我……」

  我抓住羅德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懇求道。

  我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讓羅德明白,剛才的話沒有半句虛言。儘管羅德一時也毫不示弱地盯著我看,但很快就泄了氣,她低下頭說:

  「嗚、嗚嗚……人、人家知道的。渦渦心裡最重視的就是陽滝,這種事人家也是知道的呀……」

  羅德扭扭捏捏地回應道。

  她老老實實地樣子固然讓我放心——但同時也感到了一絲違和。

  ——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傳說與實際再脫節也要有個限度。

  我面前這名暗弱的女孩子真的是一個活了千餘年的王?

  統治著成千上萬的臣民,率領著成千上萬的士兵,屠戮了成千上萬的敵人,背叛了成千上萬的友方的王?那個被冠以『狂王』『魔王』『支配之王』這些如雷貫耳的稱號的存在?

  真的嗎……?傳說與現實真的完全對不上。儘管她擁有與王的身份相符的壓倒性的暴力。但在精神層面上根本不是那塊料兒。

  「那、那麼呢……人家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們的……所以說、你們絕對、絕對要再來這裡玩哦……?」

  就像一個跟朋友約定下次一起玩的孩子一樣,羅德哽咽著拜託道。

  「那當然。這個我可以跟你保證。」

  「要是打破了約定的話,姐姐會生氣的喲!大概會哭的喲!」

  眼泛淚光的羅德鼓起通紅的臉頰。

  「啊,嗯……」

  難道是我之前搞錯了嗎。

  我一直覺得正因為羅德是度過了千年光陰的王,才故意擺出一副孩子的做派。我一直覺得她通過故意扮演丑角的方式,來窺探我的心思。所以我才一直警戒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可是,現在在我面前的人,真的就單純只是個孩子罷了。

  我不覺得這是某種話術亦或是陷阱。首先我已經慣於應付那樣的爾虞我詐,其次在這個異世界裡也積累了多種多樣的經驗。更何況在剛才這幾個來回的交流中,我一直都發動著技能『感應』和『詐術』對她進行觀察。毫無疑問,羅德的話全都是真心的。

  傳說中的『支配之王(Lord)』與我面前的羅德差距實在是太大,甚至讓我感到不舒服。在為這種奇妙的感覺而困惑的我面前,羅德繼續叮囑說。

  「渦渦,你一定要再過來哦?人家會永遠永遠等下去的。沒錯,就在『這裡』永遠永遠等下去……!!」

  事態急轉直下讓我陷入了不得不重新審視羅德在我心中的形象的境況。

  因而我沒能立刻回答她。而事態就在我詞窮的幾秒間進一步演化。一直在我們身後保持沉默的諾斯菲這時走上前來,擺出一副再也看不下去的表情,厲聲道:

  「羅德,你在說什麼胡話。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誒、誒……?」

  突然以嚴厲的語氣插進我們的對話的諾斯菲讓羅德不禁一顫。

  「沒辦法,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哪怕是為了你好,我也必須儘早跟你說清楚,『那個空間』的壽命已經所剩無多了。你方才說的『永遠』是不現實、也不可能的。」

  「壽命?才、才沒有那種事吧?人家要在那裡永遠生存下去啊……因為就是這麼決定的啊……」

  「羅德,你說這話是真心的嗎?」

  諾斯菲皺起眉頭,就像是在點醒做白日夢的孩子一樣繼續道。

  「你明白嗎?沒有能夠『永遠』存在的事物。」

  諾斯菲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道出了世間的定律。

  但羅德卻不願意接受,她以顫抖的聲音反駁。

  「就、就是有!因為,人家已經在那裡待了一千年了不是麼?整整一千年!所以,接下來也沒有問題!肯定的!!」

  「非也,很快就要結束了。在我看來,那個空間的壽命也就只剩一個月了。」

  「一、一個月……?」

  這我也是初次耳聞。但是,我並沒有過於驚訝。可能是因為看到了那個世界扭曲的天空。也可能是因為創造出那個空間的人就是我自己。對於一個月這個數字,我很快就接受了。

  「我已經聽說了那個空間的由來了。在此之上進行推測的話,恐怕那裡一開始設定的壽命就是一千年吧。」

  諾斯菲連推測帶提示,這對我來說也是有益的情報,所以我錯過了制止她說下去的時機。

  「誒……諾斯菲,你、你在說什麼……」

  「過去的渦波大人原本就計劃將在千年後抵達『這裡』。因此才設下了千年這一期限吧。因為再多的時間就是對空間和魔力的浪費了啊,這也是當然的。」

  「可是,即使過去了一千年,人家也完全沒有消失啊……?」

  「如果渦波大人的記憶正常,那麼應該可以延長這裡的壽命吧。但是,依當前的狀況恐怕很難做到這點。渦波大人,請問您會使用空間系的魔法嗎?」

  要說到空間系的魔法那我能想到的就只有『持有物品』了,但對那個魔法的解析,我目前仍然沒有任何進展。我現在光是重現之前在地上看到的始祖渦波的魔法都很困難。

  「就算你跟我說空間系的魔法,我大概也是用不了的……比起這些,諾斯菲,你先等一下。你說得有點過了……」

  諾斯菲這番嚴厲的語氣對現在的羅德來說有點太殘酷了。

  儘管我懷著這樣的考慮試圖勸阻,但諾斯菲卻搖了搖頭。

  「請您稍安,渦波大人。這些話對她來說都是必要的。……羅德

  ,你有聽到我說的嗎?那裡的崩壞是必然的。你要是像這樣堅持『一直』『永遠』什麼的,只會被卷進崩壞之中啊。……作·為·你·的·朋·友,我必須阻止事態演變成那樣。」

  諾斯菲的表情跟羅德一樣因痛苦而扭曲。由此可見,諾斯菲也一樣說的都是自己的心裡話。但在獲得了這份確信的同時,我再次感到了一絲違和。還是一樣的違和感。

  「你、你騙人……那種事……」

  「從『那個空間』的天空扭曲到那種地步來看,說不定連一個月都撐不到了。請你儘快做好覺悟。不然的話,就來不及了。」

  「……你、你騙人!騙人騙人騙人!你騙人啊!」

  「若論及對魔法的鑑定能力,不可能有人在我之上。而且,我從不說謊這點,羅德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嗎?我是不可能說錯的。」

  「嗚、嗚嗚……」

  「終結已經近在眼前了,羅德。待到『那個空間』消滅之際,你將不得不回到地上。」

  「地上……?事到如今,居然要回到地上……?」

  諾斯菲繼續向羅德傾吐著毫無瑕疵的正論。一直向人訴說著正確的話,一直向人展示著正確的道路。如此行事的她仿佛是在修道院中祈禱的修女一般,清正而廉潔——

  「你不能擺出這樣的表情。反過來考慮一下如何。既然不能在原地踏步,那就應該向前進了。不如說,大限來臨反而是一件值得慶幸的好事才對。」

  「就、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如果是諾斯菲的話,應該能做些什麼吧!!」

  「『那個空間』並非以光屬性的魔力,而是用次元屬性的魔力構成的。靠我是沒有辦法做些什麼的。而且,就算我能夠重新修復『那個空間』,我也不會幫你的。」

  「為什麼!?」

  「羅德,已經夠了吧?現在正是你直面自己真正的『留戀』的時候。在那種地方一直後悔過去的事情又有什麼意義呢。向前進吧。作為背負宿命之人,去做自己所應做之事。沒錯,所謂人者,就是能夠不斷進化、生存下去的生物。這不是什麼限制,而是機會啊。是讓你離開這個陰暗的地下,前往洋溢著光明的地上的好機會。是啊,現在的你應該做的,就是去感謝這個機會的到來,然後向前邁進——」

  「吵、吵死了!!」

  羅德終於無法忍耐,渾身戰慄起來,並狂暴地解放自己身上的魔力。

  可以與萊納的『Sehr ·Wind』相匹敵的暴風席捲而來,刮飛了在場的三個人。

  雖然被羅德的風颳飛,但我立刻就調整好姿勢落地。諾斯菲和萊納也是一樣。畢竟我們三個都不是會被這種隨意釋放的『Sehr Wind』程度的風傷到的人。

  但經此變故,一直在後方觀察情況的萊納臉色大變。

  他落地後立即拔出雙劍站到我和羅德之間,並瞪向兩名守護者。萊納一副如果再受到任何攻擊,就立刻開始迎擊的架勢。

  「等、等一下,萊納!你們都冷靜點,不要在這種地方吵架!這可是在迷宮裡啊!?」

  「但是基督!這幫傢伙——!」

  我拉住隨時有可能撲上去的萊納的衣角制止他。但被我制止的也只有他一個而已。身兼兇惡力量的兩名守護者仍然在打著嘴仗。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諾斯菲你吵死人了啊!!還不夠!一千年還遠遠不夠啊!所以去地上什麼的、絕對不要!!絕對不去!!」

  「羅德,老是說這種任性的話怎麼行。就算還沒有待夠,你也非去不可了啊。」

  相較於歇斯底里的羅德,諾斯菲看上去十分冷靜。但如果定睛細看,會發現她身上也冒了些許冷汗。看來即便是對諾斯菲來說,現狀也有些危險。可就算是這樣,她也無意放下爭論。

  「就知道在那裡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明明諾斯菲才是對過去耿耿於懷的人!!卻像這樣、成天只會在那裡裝乖的諾斯菲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

  「什——!?你、你說我裝乖……?」

  「你就是有在裝乖!『留戀』之所以是『留戀』,不就是因為它實現不了嗎!?要是真能那麼簡單就正視得了,那人家從一開始就不會待在『這裡』了!諾斯菲明明就連自己的留戀是什麼都不清楚,卻在這裡說些大話——!!」

  羅德一邊喊一邊將右手橫甩,向諾斯菲投以翠色的魔力。但被諾斯菲用光芒閃爍的魔力沉著地化解了。

  隨著爭論的激化,兩人的魔力也開始劇烈膨脹。

  狀態已經接近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使用魔彈互相攻擊的程度了。

  「喂,不要用魔法……!魔法不行……!」

  一旦兩人就這樣開始用魔法互角的話,那將會演變成將迷宮內的怪物卷進來的大戰的。必須要阻止事態發展到那個地步。

  「諾斯菲你不也是有著『留戀』的嗎?而你的『留戀』,難道不是在地上、在未來無法實現的東西嗎!?難道不是跟人家一樣,只有在過去才能實現的東西嗎!?難道不是事到如今再也無從實現的嗎!?如果『那個空間』崩壞了的話,最困擾的人不是諾斯菲你才對嗎!?」

  「沒有……那回事。我與羅德、我和你不一樣,我們之間的差別太大了。請你不要說一些不知所謂的話。而且、而且我們現在在談論的不是我,而是你的事……!」

  儘管諾斯菲當場否定了羅德的言論,但她內心的動搖是確實的。方才她身上只有少許的冷汗正在逐漸增多。隨著口角越來越激烈,羅德與諾斯菲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接著,兩人終於來到了距彼此觸手可及的位置,並向對方伸出手。

  「——!!」

  技能『感應』就在這時突然發動。這道警告就像閃電劈過天靈蓋一樣震悚。

  感覺到絕對不能讓她們兩個接觸的我當即使用魔法。

  「——魔法『Default』!!給我把她們拉開!!」

  我操弄空間,在羅德和諾斯菲之間生成十米左右的距離。

  兩人向對方伸出的手什麼也沒有抓到,只是徒勞地划過空氣罷了。

  「渦渦……?」

  「渦、渦波大人……」

  通過使用次元魔法,我總算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我身上。最重要的可能是兩人都察覺到了我內心的憤怒吧。

  「給我冷靜一點!!你們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諾斯菲聞言露出了相當羞愧的表情,羅德則深感歉意地低下了頭。在稍稍從物理和時間上空出了些間隙之後,兩人都恢復了少許的冷靜。在經過這少許的冷靜和時間之後,率先開口的人是羅德。

  「……人家今天、就先回去了。」

  模樣相當憋屈的羅德打算就這樣一個人先折返回去。好像要藏起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樣,羅德背過身。

  「你說回去……難道說你打算一個人從這裡走回去嗎?」

  「認真飛的話很快就到了,沒問題的……感覺腦袋熱得發漲,人家去吹吹風冷靜一下……抱歉了,大家……」

  「啊、喂!」

  沒有理會我的制止,羅德展開翅膀飛走了。她飛翔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沒有任何阻止在迷宮裡逆行的羅德的辦法。

  就這樣,突然就演變成在迷宮裡只剩我們三人的狀況。

  看到羅德離開,萊納放下了心,將手中的劍收回劍鞘。只是最後一人——諾斯菲看上去極其不安。她那張無時無刻不顯得端麗的面容如今染上了一絲陰霾。

  「渦、渦波大人……是我做錯了嗎?我本來是想作為羅德的朋友勸誡她應當走上正道……」

  「不,我覺得諾斯菲說的沒錯。這點毫無疑問。但我覺得光說正確的話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特別是以羅德那樣的小孩子為對手,大道理往往只能起到反效果。」

  「您說羅德、是小孩子……?」

  諾斯菲做的沒錯。

  儘管態度有些嚴厲,但作為朋友,她的話無疑是正確的勸告。相較於畏懼羅德作為守護者擁有的力量而始終不敢涉足太深的我,她要強上許多。

  但是她們兩人的思考方式卻存在致命的脫節。我覺得會發生剛才的事並不是因為她們兩個誰犯了錯,而是單純的時機不好。

  「您的意思是、因為羅德是個孩子,所以即使我做正確的事也解決不了問題是嗎?」

  「是啊。視時機和場合的不同,我覺得有時就會變成這種結果。」

  「是、這樣、嗎……——嗚、好痛!」

  諾斯菲突然抱頭蹲下。事發突然,我大吃一驚。自進入迷宮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因疼痛而變了表情。

  「諾斯菲!你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些頭

  痛……」

  「沒事吧?不光是羅德,在我看來,你的狀況也不太好啊……」

  「可能確實如您所說……因為與羅德的爭論,似乎讓我的思緒也亂了起來……」

  借著我的手,諾斯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擔心是不是HP減少了,我便請萊納給諾斯菲施加回復魔法。但卻被諾斯菲回絕了。

  「萊納,非常感謝。但不需如此。比起這些,我們還是趕快前進吧。因為方才的口角,浪費了不少的時間。」

  「什、你還要繼續在迷宮裡前進嗎……?」

  「沒錯。既然被羅德說了那種話,那在回到地上之前,我絕不能休息。更何況,我可是為了幫上渦波大人的忙才在這裡的。沒錯,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所以,我們儘快……儘快……!!」

  不顧我和萊納的擔心,諾斯菲一個人在大理石鋪就的迴廊里前進著。

  明明她的表情如此痛苦,但不知為何她身後的魔力卻在劇烈膨脹。經過了與羅德的爭吵,諾斯菲作為守護者的存在感明顯增強了。

  這也意味著她的『留戀』變得越來越深重。

  『光之理的盜竊者』如同亡靈一般向著從迴廊對面射來的光的深處前進著。這一幕實在太過不祥,讓人無法追隨。

  「算了吧,諾斯菲,還是先回去吧。我們現在應該先回到佩艾希亞,再跟羅德好好談一談。雖然有些遺憾,但今天的迷宮探索就先到五十七層為止吧。」

  「可是……!渦波大人您不是應該儘快回到地上才行嗎……!?」

  「雖然確實是這樣……但總不能放著剛才那樣的羅德不管吧。而且諾斯菲你在跟羅德吵過架之後狀態也變差了……」

  「我的狀況是好是壞您根本無需介意!比起這種小事,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成為渦波大人的助力才可以!沒錯,我的『留戀』一定就是這個!所以說,我還——!」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的話,那就聽我的今天先到這裡吧。多虧了諾你們的福,今天在迷宮的探索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了。所以今天到這裡就可以了。」

  我打斷了作盲信者態的諾斯菲,有些強硬地說服道。

  聽到我的話,一臉痛苦的諾斯菲垂下頭,聲若蚊蠅。

  「……那麼,請您至少前進到通往五十六層的階梯吧。階梯附近的怪物數量應該最少,在那裡的話,我想應該可以安全地設置『Connection』。」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定了好方針,我們便重新開始迷宮探索。

  快步在前的諾斯菲打頭,我和萊納尾隨其後,我們就以這樣的陣型前進著。但是其實不管採用怎樣的陣型都無所謂的。在經過了方才那場亂戰之後,五十七層的怪物就沒有敢來襲擊我們的了。它們就像是在害怕著什麼一樣,只敢在遠處觀望。

  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抵達了通往五十六層的階梯前。接著,我在那附近挑了個合適的場所使用魔法。

  「終於到了。這附近的話應該是安全的吧。——魔法『Connection』。」

  在我生成紫色的門扉之後,諾斯菲接著我立刻使用出別種魔法。

  「那麼,為了讓附近的怪物們不要接近這裡,我跟它們『交流』一下好了。」

  因為是障礙物很少的階層,所以這裡視野很開闊。諾斯菲的光射向了視野里所有的怪物。如果她的話不假,那麼有這個『Connection』和『Light』的組合,通往五十六層的折躍點就算確保了。

  才過了這麼幾天,我們在迷宮的進展可謂神速。

  但與之相對,也產生了不容忽視的棘手問題。

  看到昨天兩名守護者的樣子,還以為羅德和諾斯菲的相性很好來著,結果完全沒有那回事。雖然兩人沒有敵對的意思,但她們的思考方式差別太大了。

  儘管這個問題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痛,但卻不容我逃避。

  「這樣這道門就安全了。好了,我們回去吧。」

  「嗯。」

  在諾斯菲的帶領下,我們穿過了『Connection』,回到了羅德的世界、佩艾希亞。

  ◆◆◆◆◆

  利用『Connection』從迷宮探索中抽身的我一回到佩艾希亞便立刻展開了『Dimension』。尋找羅德的所在並沒有花費太多功夫。自我們在迷宮裡分別之後還沒過一個小時,她人就已經在城堡里了,足見她飛行的速度有多快。

  「找到了。那丫頭待在藏書室……不對,在保管室里。」

  羅德以體育坐的姿勢待在滿是被撕碎的繪畫的保管室里。不光眼角泛著淚光,她的鼻子也都哭紅了。

  儘管分別那時她似乎已經冷靜了不少,但看現在這樣子,恐怕羅德回來之後就一直一個人窩在那裡悶頭哭泣。

  我帶著諾斯菲和萊納,三人一同趕往城內的藏書室。已經鏽蝕的藏書室的大門是敞開的,但通往保管室的門卻像是在拒絕他人一樣上了鎖。

  要推開這扇門其實輕而易舉。我也好諾斯菲也好,根本無需使用魔法,只要用力去推就可以破壞門鎖將門打開。但是如果我們真的用這種方式破壞掉這扇門的話,那麼這扇門就永遠不會再向我們敞開了。不論是物理上,還是精神上,都是如此。

  因而,我選擇在門外呼喚她。但還未出聲,便遭到了諾斯菲的制止。看來諾斯菲認為這裡需要將羅德逼到這個地步的自己負起責任來同她溝通。我領會了諾斯菲的意圖,便退後一步轉入觀望。

  「……羅德,我回來了。你方便打開這道門嗎?」

  諾斯菲溫柔地招呼道。她覺得現在最先應該做的是跟羅德見面。

  「不要。現在不想見你。」

  但羅德的回覆卻是明確的拒絕。

  羅德之前就注意到我們來到門外了吧,她回答得非常快。

  被羅德拒絕的諾斯菲表情一時黯淡起來。但她很快又重新振作,明明羅德看不見,但諾斯菲還是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羅德。我剛才說得太過了。我向你道歉。」

  「……不用哦。諾斯菲沒有跟人家道歉的必要。這邊才是,沖你大喊大叫的,抱歉了。」

  是諾斯菲真摯的致歉起了效果嗎,羅德也同樣以柔和的語氣反過來向她謝罪。多虧了衝突爆發到現在的間隔,羅德那在迷宮裡一度失控的情緒穩定了下來。

  總覺得現場的氛圍比之前緩和了一些。至少沒有當時那麼劍拔弩張了。在後面觀望的萊納將手從劍柄上移開。看來對他來說,這算是過了最關鍵的一道坎。

  經由雙方的謝罪,對話在和諧的氛圍中繼續。

  「但是諾斯菲你還是覺得人家應該回到地上對吧?」

  「……是的。我覺得那才是正確的道路。」

  儘管諾斯菲道了歉,但她的看法並沒有改變。聽到她的回答,羅德以有些遺憾的語氣說道。

  「其實人家也明白那樣是對的哦。但是,光靠這是正確的之類的理由就能選擇正確的道路什麼的,人家並不是那種成熟的大人啊……所以呢,抱歉了……」

  儘管對話本身能夠和平地進行,但內容依舊是平行線。

  羅德仍然沒有回到地上的打算。

  「沒、沒有那回事!羅德絕對是一個比任何人都要成熟的大人。作為你的勁敵,我可以證明的!你是一個大人……!是個比任何都成熟的大人……!!」

  「——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如果連『支配之王(羅德)』都不是大人的話,那還有誰有資格說自己是大人呢……!?在那個戰場上,還有誰……!!」

  「就是因為討厭你說的這些,人家才會在『這裡』哦。所以說,你說的不對。」

  「誒?」

  羅德一再否定道。無法理解羅德的兩度否定,諾斯菲啞口無言,不知該回些什麼好。緊接著,羅德再次將謝罪和拒絕一起隔著房門拋了過來。

  「真的抱歉了呀,諾斯菲……今天就讓人家一個人待著吧……」

  這聲悲痛的懇求有足夠的重量讓諾斯菲退讓。

  「好、好的……」

  諾斯菲離開了緊閉的冰冷門扉,向我和萊納搖了搖頭。

  接著,深感愧疚的諾斯菲身子一縮。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為我的錯,羅德她……」

  「不,這也沒辦法。她是想自己一個人整理好情緒吧。就先讓她一個人靜靜好了。」

  就算我代替諾斯菲去跟羅德交流,恐怕得到的也是同樣的結果。

  雖然我隱隱約約已經察覺到羅德討厭自己作為王的身份,但對她會這樣堅決地否定自己是大人的理由卻沒有任何頭緒。我想,如果不

  是明白這個理由的人的話,是沒辦法說服她的吧。

  比起魯莽地試圖闖入她的內心,現在還是讓她一個人整理自己的情緒更合適。在不了解事情原委的情況下隨便說了什麼無心之言反而更危險。更何況現在羅德自己已經在平復自己的情緒了。那麼我們就沒有強行衝進保管室的必要。

  我能做的只有儘快結束迷宮探索,回到地上把她的家人、『木之理的盜竊者』艾德帶來罷了。

  但是,跟冷靜分析的我不同,諾斯菲心中的動搖依舊。

  「啊啊……又是這樣儘是失敗……又是這樣……」

  悔恨著自身的過失,諾斯菲牽起我的手問道。

  「渦波大人,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請您告訴我。如果說做正確的事也無法解決問題,那究竟應該……」

  這讓我感到了躊躇。諾斯菲眼中寄宿著對我的絕對信賴。就像不久前的萊納一樣,這是一種認為只要是我的話就無所不能的盲信。

  然而我既不是神也不是別的什麼了不起的存在。我只能將自己力有未逮這點坦率地告訴她。

  「抱歉,這個我也不清楚……」

  「——!?連、連渦波大人都不知道嗎!?」

  看到我也連連搖頭,諾斯菲大驚失色。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吃驚的表情,由此可見她對我的盲信甚至在萊納之上。搞不好我在她眼中真的被當做神明看待了……

  「是啊,就因為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至今為止,什麼都沒跟羅德說過。」

  「……真的有連渦波大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存在麼?」

  「那是當然的啊。就是因為有太多事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才會犯下那麼多的錯誤。」

  也許千年前的『始祖渦波』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但我並非如此,我將這點告知了面前的她。即使是現在,我也拿不清自己做的事正確與否。

  也許我應該多跟羅德和諾斯菲說些什麼。但是,該說什麼?我完全沒有頭緒。一邊尋求著最好的做法,一邊迷茫,這樣才勉強能夠進行對話,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聽到我的泄氣話,諾斯菲低喃「連渦波大人都會犯錯……」。

  「諾斯菲,我想光是做自以為正確的事是不行的。我總覺得只是那樣的話還缺了點什麼。所以說,讓我們一起去考慮欠缺的到底是什麼吧。我想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也許靠自己一個人做不到,但我相信兩個人一起思考的話就能夠明白了。就像不久前跟萊納說過的一樣,我回握諾斯菲的手,表示希望藉助她的力量。

  「只做正確的事不行……我之所以沒有消失的理由也是因為這個嗎?既然是這樣,那麼羅德所說的再也無從實現的『留戀』是……」

  諾斯菲沒有給予回應,而是扶著下巴沉思了起來。她將光是做正確的事還不夠的判斷與自身的問題結合了起來。

  「總之,我覺得今天就讓羅德一個人待著比較好……在這期間,我們就去做我們能做到的事吧。我接下來打算去鍛冶屋準備用於下一次迷宮探索的東西,諾斯菲你呢?」

  在迷宮前進了十幾層後,現在的時間差不多是傍晚。考慮到明天的迷宮探索,我得抓緊時間在雷納爾多離開工房之前去拜訪他。

  「……不,非常抱歉。就像羅德一樣,請給我一些自己思考的時間吧。」

  諾斯菲在煩惱了好一段時間後,搖了搖頭拒絕了與我同行。

  看來她打算好好思考一下我和羅德對她說的這些話。畢竟就算去了工房諾斯菲也沒什麼事好做,所以我沒有強求她的理由。

  「嗯,沒關係。光是為明天做準備的話,我們兩個就足夠了。」

  「那麼容我失禮了。我想先在城內散會兒步……」

  就這樣將諾斯菲留在城內,我和萊納前往了雷納爾多的宅邸。

  穿過已然熟絡的古舊走廊和庭院,在佩艾希亞的城邑中穿梭。

  ◆◆◆◆◆

  每次走在綠意盎然的街道上,居民們都會友好地向我們打招呼。但這一次還有人打趣問「聽說你老婆也來了?」什麼的,讓我不知該作何回答,最後只好用笑容敷衍過去。

  途中,萊納態度嚴肅地詢問道。

  「我說,基督。我有一點想事先問清楚、對羅德和諾斯菲——你是打算幫助她們兩個嗎?」

  看來萊納好不容易等到了和我獨處的時機,這才把他一直想問的話問出了口。與我不同,萊納對羅德和諾斯菲的戒心很強。

  「因為我跟雷納爾多約好要對羅德施以援手了啊。當然,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幫助諾斯菲實現她的『留戀』。萊納你不是這樣嗎?」

  「說實話……我覺得那兩個人的存在、無論對我也好還是對基督也罷,都太沉重了。她們實在過·於·強·大,以至於讓人將幫助二字說出口都感到忌憚。」

  可以聽得出來,萊納這個『強大』並非是在議論劍術或者魔法的前輩,而是一種無從對抗的天災。

  「確實如你所說,羅德和諾斯菲都很強。想必在地上沒有人能夠與她們爭鋒吧。但不論她們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說到底還是跟我們一樣,都有著自己的煩惱。她們是像我們一樣會煩惱、會歡笑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啊。」

  「能把那·種·東·西當成女孩子,你就不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很奇怪嗎?在那樣駭人的魔力面前,基督真的不害怕嗎?」

  「你這話怎麼說的像帕林庫洛一樣……那肯定,還是會有點害怕的。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要幫她們……是了,即使如此……」

  與她們一樣作為守護者的『火之理的盜竊者』阿爾緹的終幕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如賢人一般殫見洽聞,似怪物一般強大如斯的她,最後的表情無異於一個柔弱的女孩子。

  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希望與羅德和諾斯菲互相理解。像阿爾緹那時一樣因為恐懼而拒絕去理解的行徑,我絕不想再有第二次。

  「基督、她們令人恐懼的可不只有魔力而已。她們走過的人生的重量、作為守護者這一身份的重量、還有靈魂本身的重量,全都非比尋常。我再問你一次。……即使如此,你也想去幫助她們嗎?我覺得還是按照當初的計劃,與兩名守護者保持距離為好。作為侍奉你的騎士,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恐怕這是萊納在這件事上最後的忠告,也是他最終的確認。

  萊納知道我生存的意義就是為了妹妹。他言外之意,就是我試圖幫助守護者的行為可能會對此造成妨礙。為了不讓我日後感到懊悔,萊納發自內心地感到了憂慮。一面為他令人心暖的友情所感動,我一邊點頭。

  「我知道,多謝了。主要是羅德那邊,我已經不覺得她是敵人了。」

  就算真的從守護者身邊逃離,最後迎來的也必定是更加悲慘的結局。還是像諾文那時一樣,堂堂正正地面對守護者才能更好地解決問題。

  為了不浪費迄今為止的經驗,我要發誓絕對不能逃避守護者。

  見我態度如此堅決,萊納長嘆了一口氣,露出拿我沒轍的表情,笑道。

  「這樣嗎。那就聽你的好了。因為我要做的就只是輔助基督而已。而且我跟你一樣,也不覺得那個笨蛋(羅德)是我們的敵人。非要說的話,感覺她更像是鄰居家的笨姐姐。」

  萊納義無反顧地決定陪我走上這條註定充滿苦難的道路。

  「……非常感謝,萊納。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你不用向我道謝的。我是守護基督和拉絲緹婭拉的騎士——不,即使沒有這些,我也是你的同伴啊。」

  從這些台詞中,明顯可以感覺到萊納的成長。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眼界狹隘的少年騎士了。歷經一場場苦戰磨礪的他身心都已經走向成熟。

  儘管與守護者的關係發生變故的隱憂仍在,但至少這次有值得信賴的同伴在我身邊,與阿爾緹那時候相比情況迥然不同。這次我一定能將結局導向最好的方向。

  在我如此審視之際,雷納爾多的宅邸已經出現在了我們眼前。

  不過,雷納爾多這次很少見地沒有待在工房,反而是在房前忐忑不安地踱來踱去。

  「嗯?請問出了什麼事嗎,雷納爾多。」

  「唔,是小子你啊。倒沒什麼,只是我家孫女沒影兒了……」

  看來他是在找貝斯。所幸這種找人的事兒我特別擅長,所以立馬在佩艾希亞展開大範圍的『Dimension』尋找她的身影。

  還沒有消費過多的時間與魔力就有了成果,因為貝斯的位置比想像中近了不少。

  「我找到她了。她正在『魔王城』的附近發呆……話說那個是花田嗎……」

  在以規模宏大為傲的魔王城後方,想不到會有一個各種各

  樣的花盡情綻放的空間,而貝斯就在那裡眺望著微風吹拂下的花朵。

  「這樣啊,她在城堡那邊啊。不過、你說花田嗎……算了,沒去太遠的地方就行……那我們就到裡面去吧。」

  「如果您擔心的話,需要我去帶她回來嗎?」

  「不用,沒那個必要。」

  聽到貝斯醬的所在,雷納爾多若有所思,不過他還是一口否決了我的提議。接著就帶領我們向工房移動。

  看來他領會了我們到訪的意圖。一進工房,雷納爾多立馬開始檢查萊納身上穿的裝備。應該是想親自確認自己打造的武器與其他裝備是否匹配吧。

  「呼,你就是萊納嗎……看上去能夠運用好我打造的劍啊……」

  「那、那個,我就是萊納。真是把用起來非常稱手的劍,十分感謝您。」

  被雷納爾多以可怕的表情審視了一番的萊納有點戰戰兢兢的。他連忙深深地鞠了一躬並為獲贈『Sylph·Rokh·Bringer』的事道謝。

  「說說看你還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在這兒能打造出比你現在用的那些玩意兒好得多的魔法道具。」

  「不用,我覺得現在這些就足夠——」

  「不行。趕緊說。探索的時候讓你感到麻煩的事兒總得有那麼一兩個吧。」

  「啊、好、好的。要說有什麼麻煩的話、讓我想想……」

  雷納爾多以嚴厲的口氣逼萊納說出自己的要求。雖然之前就聽他說過了,但這麼一看他果然對萊納那一身自爆用的魔法道具感到很難以容忍。

  他一邊聽取我們在迷宮中戰鬥的詳情,一邊決定萊納所必需的裝備。

  「——那、那個,還有就是……啊,總覺得我的攻擊對風屬性的怪物效果太差了。不過、因為我只會使用風屬性的攻擊,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呢。」

  「呼。因為我的改造,讓『Rokh·Bringer』完全變成風屬性的武器了啊。會有這種麻煩也是自然。既如此……那就準備另外的劍對付風屬性的敵人好了。」

  雷納爾多環顧周圍,但在最近只有修理業務的工房裡,並不能找到可以與萊納現在使用的武器相匹敵的東西。

  「小子,你有什麼可堪一用的麼?」

  「您是說劍嗎?現在我手頭上的……也就只有這個了呢。」

  說著我將其從『持有物品』中取出。

  【赫勒比勒夏因之神聖雙劍『片翼』】

  攻擊力2

  遺失了片翼,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這是我過去在迷宮的祭壇上入手的寶劍。

  「這把劍刻有赫勒比勒夏因家的銘文,我覺得應該是適合萊納使用的,但這個原本是成對使用的武器,只有這一把的話好像沒辦法發揮出本來的力量。」

  「呼。確實,只有一把的話,魔石的平衡性很差啊。這是以雙劍為前提鑄造出來的劍嗎。不過,著實是把好劍。無論是做工還是使用的礦石都極好。拿去臨時用用的話也足夠了……至少是不會那麼容易就折斷的。」

  接過片翼之後,雷納爾多如是鑑定道。

  跟我仰賴『表示』的鑑定不同,雷納爾多對劍的構造也可以詳加分析。我能明白的就只有攻擊力和不知所以然的說明,至於劍的強度根本一無所知。

  「小子,為了讓你們明天能用得上,你今天把這把劍好好研磨一下。還有就是為了能掛在萊納腰上,記得在劍鞘上付好新的劍帶。」

  「啊,好的。我這就去。」

  拿著重新到手的『片翼』,我立刻走向工具台。

  作為打工仔,我老老實實地聽從了雷納爾多的指示。但預計要使用這把劍的萊納卻有所不滿。

  「請、請等一下!我現在腰上可是已經掛了兩把劍了哦?難道數量還要增加嗎?」

  「沒錯,你就帶著這三把劍上吧。在戰場上準備應急用的武器是常有的事。憑你的力氣配著也不礙事兒,不用太在意。」

  「不是、雖說是沒有多沉……但是我還是負重輕點比較好啊。我的戰鬥方式可是仰仗速度對敵人發動突擊的類型啊……」

  「那也沒有負重越輕越好的道理。而且你還年輕,多掌握點戰鬥方式沒什麼不好。你就老實聽話帶上這三把吧。我不會騙你的。」

  「那個……話是這麼說,我也知道這在遙遠的未來會派上用處什麼的。但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能馬上派上用場的戰力啊。所以,我想專注在一點上、這樣……」

  「你說的一點專注怎麼想都是自爆的把戲。多給你加點負重正好可以讓你注意一下,不要成天想著自殘。」

  「不是,所以我就說了……!你真是個講不通道理的人啊!我現在根本沒有從容到去習慣什麼新的戰鬥方式啊!為了跟上基督和守護者們,我必須堅持現在的做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啊!」

  雖然以長者為對象交談讓萊納一直有所克制,但他終於忍不下去了。豈止如此,萊納甚至帶著怒氣逼近雷納爾多。

  儘管剛剛才體會到萊納的成長,但果然他在成長的道路上還僅僅只邁出了一步。

  「啊、萊納。雷納爾多其實相當強的,你說話注意點——」

  說來意外,雷納爾多其實是個說動手就動手的人。我在這裡打工的時候,可是吃了好幾發手刀伺候的。再這麼下去萊納就要步我的後塵了,於是我連忙出聲提醒他,但話還沒說完,我就被超乎預想的情景嚇呆了。

  「哼。——『Flame·Accel』。」

  「嘎啊!!」(譯註:萊納的慘叫)

  雷納爾多的鐵拳纏繞著赤色的魔力,一計通天炮二話不說直接擊中萊納的下顎。緊接著,這一擊上手就奪走了萊納的意識,他噗通一聲倒在了地板上。不僅級別在30以上,雷納爾多還是特化了力量型的人物。再加上用出了千年前某種未知的熱魔法對拳頭進行加速,萊納怎麼說也是扛不住的。

  「搞定。接下來就把這小子的魔法道具也給調整一下好了。」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雷納爾多搜起了躺倒在地的萊納的身。看來他是覺得說服萊納太麻煩了,所以就揍暈了再繼續做自己想做的。

  注意到我的視線,雷納爾多一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怎麼、小子你也有意見嗎?」

  「……沒有的事,一切拜託您了。」

  我稍加思考過後,搖了搖頭反過來拜託他。

  萊納說其實沒有錯。但是雷納爾多說的也並非是錯的。這也是光是正確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的一個例子。

  萊納現在的戰鬥方式實在太極端了。要光是今天明天這樣還行,但是萊納的人生還長著呢,怎麼說還有幾十年。站在長遠的角度看,他著實應該改變自己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法。

  對此給予忠告原本應該是我的任務。但雷納爾多卻代我完成了。既然這樣,我還阻止什麼,應該向他道謝才合情理。

  就這樣,在我加工『片翼』的劍鞘期間,雷納爾多搜集好萊納身上的魔法道具,並「這個還能用,這個可不行」「這個也是自殘用的嗎,破壞掉算了」地擅自甄別起來。

  因為彼此的作業是平行的,所以我們就開始談論迷宮探索的進度。

  「那么小子,你今天到哪兒了。」

  「那個,已經到五十六層附近了。」

  「不錯嘛,六十層那邊這麼快就通過了啊。照這樣看來,你很快就能到地上了吧。」

  「說實話,都是因為六十層守護者積極協助才能有這樣的成果。」

  「嚯~,六十層出來的是哪一位啊?」

  「是『光之理的盜竊者』諾斯菲。」

  「呼,原來是『御旗』諾斯菲嗎。那位雖然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的感覺,但結果看來還是挺不錯的嘛……哦對了,記得她跟小子你原來是夫妻關係來著啊,那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看來就連雷納爾多都知道我跟諾斯菲是夫妻關係的事。由此看來,但凡是千年前的登場人物,就應該都知道這碼事了。

  「但也不都是一帆風順……而且諾斯菲她還說再過不久,這佩艾希亞就將面臨崩壞,導致羅德把自己關在城裡閉門不出……」

  佩艾希亞的崩壞對生活在『這裡』的所有人來說可是關係到死活問題的。所以我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在這座城市裡年齡最大的雷納爾多。

  「嚯~,是那位諾斯菲說再過不久『這裡』就會崩壞的嗎……?」

  「是的,她說時間還剩一個月左右。難道說您心裡已經有數了嗎?」

  我覺得這個事實是相當具有衝擊力的,但雷納爾多聽後卻十分冷靜。

  他像是在確認一般輕聲叨咕著預示自身消亡的數字。

  「這樣嗎。還有一個月啊。……說心裡有數倒也不算,只是自從小子你出現在這裡以來,我就看到一點預兆了。所以或多或少有過預想而已。」

  「這個世界似乎從一開始就是以存在一千年為條件創造出來的。諾斯菲說能夠延長這裡的壽命的,就只有我的次元魔法而已。」

  「應該是那麼回事吧。那個人應該是不會說謊的。」

  「如果我能夠使用空間系的次元魔法的話,或許就能想些辦法了……」

  「小子,你不用在意『這裡』的問題。我等早就做好了無論何時崩壞都無妨的覺悟了。……不過嘛,羅德應該是例外吧。」

  當我為自己的力量不足而懊悔時,雷納爾多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不要在意。

  「羅德不願意接受『這裡』即將崩壞的事實。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她可能會成為『這裡』的陪葬。……所以,我覺得我必須儘快將艾德帶到羅德的身邊。現在迷宮探索的進展很順利,我想應該能夠成功。」

  「呼,畢竟堪稱最大難關的守護者的階層已經順利通過了啊。你的想法應該有戲。接下來只要注意自己身體的狀況,做好萬全的準備就行了。」

  「是的,今天的準備結束之後,我打算立馬回到城內休息,然後明天早上再去一趟迷宮。」

  「真快啊。明天也打算去迷宮嗎?」

  「實話跟您說,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知怎麼,就是覺得不加快動作不行……」

  是因為對象是雷納爾多嗎,我不意間吐露了苦水。

  因為面前這位長者具有讓我卸下心防的包容力。而看到急於準備迷宮攻略的我,雷納爾多嘆息道。

  「……你聽好了,小子。我不會要你別勉強,但你切記不要喪命。如果死了,可就什麼都做不到了,這點你千萬不要忘了。」

  正因為雷納爾多是已死之身,他才能在『這裡』度過長達千年的歲月。在這一千年裡,他應該是有充分的時間去做各種各樣的事的。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向我強調「如果死了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想必這是源自他親身經驗的教誨吧,我會銘記在心的。

  「雖然確實有拜託你幫助羅德……但是你千萬不要被這件事束縛住了。擔心羅德和諾斯菲的事固然是好,但對你自己的事也不要怠慢了。如果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那麼你最後誰都幫不到,只會自己先崩潰罷了。所以今天晚上你先冷靜下來,然後好好去思考一番。視情況而定,你就是把這裡的一切都拋棄掉也無妨。畢竟說到底,『這裡』終究只是千年前的舊事。」

  「把一切都拋棄……?」

  「『這裡』並不像躺倒在那邊的年輕人那樣充滿希望和未來。它終究是類似於墓地的場所,滅亡是註定的,只是方式有別罷了。就算被你們捨棄,我也不會有怨言。」

  他以溫柔的措辭,將我們的將來擺到優先的位置。恐怕雷納爾多看出我因羅德和諾斯菲的口角而身心俱疲的事了吧。他甚至更進一步地看穿了我的承受範圍,將自己委託給我的『拯救羅德』的請求也撤回了。就為了減輕我的負擔……

  「雷納爾多……」

  說實話,我快感極而泣了。

  在這幾天——不、從我來到異世界以來——也不對,哪怕是加上我在原來的世界的生活,也找不出第二個像雷納爾多這樣關心我的大人。為防眼淚奪眶而出,我向他道謝說。

  「實在是感激不盡。我能遇到您實在是太好了。」

  「哼。就算沒有我,小子你一個人也是沒問題的。我所了解的『始祖渦波』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然而聽到我真摯的感謝,雷納爾多卻把頭扭向一邊沒有坦率地接受。看上去他有點不好意思。

  「沒有那回事。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馬上就泄氣了。但是多虧了雷納爾多先生的話,我感到輕鬆了許多。那個……該說是您就像父親一樣才對嗎?」

  「你、你說父親?」

  聽到我坦率的感想,雷納爾多目瞪口呆。

  「那個、因為我沒有父親,所以只能說是有那種感覺……」

  「小子你沒有父親嗎……怪不得……」

  準確來說,是雙親沒有盡到撫養我們兄妹的責任——但雷納爾多不知道是領會了什麼。千年前的我可能表現的就像是一個沒有從雙親那裡接受正經教育的人。不對,可能現在他還是這樣看待我的。所以他覺得不能放任這樣的我不管,才如此關懷我吧。

  「但是把我錯看成父親什麼的肯定是不對的。……我作為父親是不合格的。到頭來,我沒能理解任何一個家人。正因如此,我才會像現在這樣,靈魂未遭磨損,孤身一人苟活至今吧。如果小子你將來有了孩子,可千萬不要變成我這樣啊。」

  「我想應該很難。畢竟我現在已經相當尊敬您了。」

  「要是像我這樣,那你也會變成一個大蠢貨啊。」

  「要是能跟雷納爾多先生一樣的話,總覺得也不壞呢。」

  「……太遲了嗎,你這蠢貨。」

  雷納爾多像是投子認輸一樣搖了搖頭。

  對此我以微笑處之,隨後將在談話期間做好的成品展示給他看。

  「——終於完成了。將赫勒比勒夏因之神聖雙劍加工成萊納使用的形式。您看一下覺得如何?」

  「嗯,做得很好,挑不出毛病。之後只要把萊納的魔法道具甄別完,看他缺什麼就補上好了。」

  確認過『片翼』劍鞘上的劍帶之後,雷納爾多便去工房的倉庫里揀選起了常備的魔法道具。把應當裝備這些東西的本人放置在一邊不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擅自變更著萊納的裝備。過程中,我將突然想到的事說出口。

  「雷納爾多。等到『這裡』崩壞之後,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地上呢?」

  「去地上、我嗎……?」

  不僅是在這裡的地下生活,我希望他也能在地上成為我的助力。我不由地將這孩子氣的願望道出了口。

  「是的……如果一切都能順利的話,那麼這樣的結局肯定不是幻想不是麼?您就當做是離開這片墓地好了。一邊守護羅德她們的將來,一邊在地上作為鍛冶師重新營業。我會介紹熟人的工房給您的。」

  「確實,如果能在一旁守望羅德那丫頭獲得幸福就再好不過了啊……」

  「而且……不光是羅德,去把雷納爾多先生想做的事也一併實現吧。」

  雷納爾多一直都在為別人的事情操心。

  我覺得他應該多考慮一下自己的幸福才是。

  「我想做的事嗎……」

  提及雷納爾多自己的幸福,他不由地停下找東西的手,並開始遠望。

  看來他已經有好幾十年、不、比這更久的時間沒有考慮過這種事了吧。經過一段足夠長的沉寂,他緩緩地將自己想做的事道出口。

  「那麼到時候就把貝斯那孩子帶上一起去吧。即使只有一點也好,或許能夠重頭來過啊。」

  「一定可以的。」

  到頭來,他說出的也是與自己不同的名字。果然雷納爾多就是雷納爾多啊。想到這裡,我也不再多追求些什麼,只是祈禱他的願望能夠實現。

  「呼。……那么小子,現在地上是怎麼個情況?」

  「現在在迷宮上面有著叫聯合國的規模龐大的國家。在那裡有許多的冒險者、不對,是探索者,所以我想技藝高超的鍛冶師應該是非常吃香的哦。然後呢——」

  接著,我們一邊推進萊納的裝備改造計劃,一邊就地上的話題大談特談。

  一切工作結束之後,我又把今天入手的魔石變現,再用笑容與雷納爾多告別,接著離開了工房。

  一邊背著在昏厥期間被人強制更換了裝備的萊納,我一邊用錢在街上購置食物。儘管街上的人感到有些奇怪,但一看到昏厥的人是萊納便立馬擺出了有所領會的表情。看來,萊納在和羅德行動時遭受過分的對待於這裡的人而言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兒了。我一面為此苦笑,一面趕回了城堡。

  此時,羅德在保管室里縮成小貓似的睡著了,而諾斯菲則待在先前貝斯所在的花田裡一個人望著天。

  因為這裡昏暗的天空,我不清楚正確的時間,但差不多是到晚上了。我打算直接就寢,所以把萊納放到房間裡的床上之後,我就在沙發上躺下。在閉上眼睛之前,我檢查了一下今天取得的成果。

  【狀態欄】

  姓名:相川渦波 HP353/353 MP1165/1165-200 職業:探索者

  等級:25

  力量14.01 體力15.54 技巧20.77 敏捷25.87 賢能20.79 魔力45.23 素

  質6.21

  先天技能:劍術3.79

  後天技能:

  體術1.56 次元魔法5.33+0.40 魔法戰鬥0.79

  感應3.56 指·揮0.89 後·衛·技·術1.01

  編織1.15 詐術1.34 鍛冶1.00 神鐵鍛冶0.56

  成長最顯著的是魔力,以及與之相應的MP總量的提高。

  當然,不光是屬性的數值,技能的數值也得到了提升。

  技能『鍛冶』的數值提高到了可以獨當一面的水平,不知不覺間還新增了技能『指揮』『後衛技術』。然而,與戰鬥直接相關的技能卻不見起色。

  至於萊納——

  【狀態欄】

  姓名:萊納·赫勒比勒夏因 HP409/409 MP102/281 職業:騎士

  等級27

  力量14.04 體力10.21 技巧11.76 敏捷16.88 賢能13.40 魔力10.76 素質3.87

  先天技能:風魔法2.57

  後天技能:

  神聖魔法1.27 劍術2.38 血術1.12

  魔·力·操·作0.89 集·中·收·束0.56

  最適行動1.22 不屈1.11

  他的成長也很順利。跟我不一樣,與戰鬥直接相關的技能漲得飛快。在羅德的教導下『風魔法』的數值一口氣上升了將近0.50。至今為止我看過各種各樣的狀態欄,短時間內上升這麼多算是很稀奇的了。而且還新增了『魔力操作』和『集中收束』,該說是真不愧為『風之理的盜竊者』的弟子嗎。當然,值得注意的不止這些。

  我看向了靠在床邊的三把劍中的一把。

  【阿雷亞斯家的寶劍諾文】

  鑲有守護者諾文的魔石的劍。

  攻擊力27

  攻擊力與裝備者的等級同值

  裝備者可以習得諾文·阿雷亞斯的劍術

  可以變換形狀 裝備者地魔法+2.00

  而且他還是『地之理的盜竊者』的弟子。多虧如此,技能『劍術』的數值也大幅提高了。哪怕是現在已經精通了阿雷亞斯的劍術的我,也沒有提高的這麼快吧。看來我把這把劍給他使用的目的達成了。再要說還有什麼要求的話,那就是我希望他也能掌握地屬性的魔法。不過這一點看來沒有那麼順利。畢竟他現在光是學習風魔法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確認過自己和萊納的變化後,我在沙發上一個人叨咕道。

  「今天真是有夠受的啊……千年前的我過的也是這麼艱苦的日子嗎……」

  本來是不怎麼想去想的,但現在我卻認真地考慮著應該回想起千年前的事。與地上不同,『這裡』有太多千年前的遺音餘韻。

  最重要的是,那兩名守護者、羅德和諾斯菲的存在對我產生了莫大的影響。

  自今天兩人發生爭吵以來,我就很在意她們千年前的經歷。

  而且當時從她們身上感到的那種違和感直到現在仍揮之不去。

  我總覺得過去的羅德和諾斯菲跟她們現在的樣子有所不同。

  沒錯……我記得在一千年前的時候,她們——

  「——!」

  突然之間,守護者們的姿態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那不是她們現在這樣身著樸素服飾的樣子,而是穿著與王的身份相符的奢華服飾的姿態。

  「對了……那個時候,我遇到了……」

  一點點的,我逐漸回想起來。

  我熟悉這種閃回般的現象。這是每當升級讓我的靈魂接近曾經的始祖渦波時便會產生的追憶。

  是獲得魔力的『次元之理的盜竊者』的魔石取回了原本力量的現象。

  在理解到這一點的同時,我閉上了雙眼。本能將如何最大限度地活用這一現象的方法告訴了我。我就這樣前往最適合整理記憶的場所。

  沉沒在深層心理最底部的黑暗。為了抵達『千年前的夢』之所在,我在睡魔的引導下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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