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煉獄的虛神 下 第四章 汝與我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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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紅蓮•阿扎雷發出宣戰布告之後,魔導師公館立即召開會議商量對策。公館作為政府機關跟各部門取得常規聯繫之後,由於每次都沒有政府的直接援助,到頭來還是要由自己來處理事態。這並不是被無視,或者是遭到冷遇。從平安時代開始,《公館》本身就是不按照近現代行政機關的規矩行事的、可以說是長在人類屁股上的蠍子的毒尾一的存在。雖然可以完成作為異形器官的工作,卻不能與其它器官進行合作。

  昏暗狹小的會議室里,總共聚集了六個人。統領專署執行官們的事務官,十崎京香。執行任務的專署執行官《沉默(Silence)》武原仁、《鬼火》東鄉永光、《魔獸使(Ammon)》神和瑞希、八咬誠志郎等四個人。還有一個是《協會》的調整官貝爾利基。

  直到昨天還在北海道的八咬誠志郎,不知為何穿著一身老式學生制服。似乎是跟、由被稱作熊老師的魔導師授予知性的魔法熊學園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

  「啊啊,東鄉老師。我終於能空手打贏熊了喲」

  「你這傢伙,只是去北海道玩了一圈吧」

  隨著開門的咯吱聲響,一名披著白大褂、戴著銀邊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溝呂木京也是魔導師公館委託的魔法研究員。雖然他本身是個惡鬼,無法使用魔法,但正因如此,他才可以公正的對待所有魔法,是魔法研究的第一人。

  「《茨姬》人呢?」

  「實驗剛成功她人就睡著了,暫時派不上用場。」

  溝呂木的研究助手《茨姬》,也是個專屬執行官。仁不清楚眼前的這名年近四十的魔法研究者,究竟是如何與公館扯上關係的。留著一頭體育運動員一樣的短髮,骨瘦如柴的身上披著一件白大褂,從仁來到公館的那一天開始,就沒見過溝呂木換過造型。

  擔任會議主席的十崎京香一如既往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會議開始。

  「首先,我們來確認一下現狀。今天凌晨四點四十分。不具備魔法消去能力的人類中的大多數,都已經接收到了紅蓮・阿扎雷通過相似魔術傳達的話語。其內容請看發給大家的手頭資料。」

  「這個『從境界點連結《原型的化身》,向地球全域內所有不受魔法消去影響的人類傳達話語』是真的嗎?到底有幾萬人聽到他的傳話了啊。」

  聽到仁的這種不假思索的懷疑之後,調整官貝爾利基以魔法世界方面的提議者的身份,十分少見地做起他份內的工作。

  「魔法文明必須要有魔導師們傑出的力量才能運作起來。衣食住行,所有的動力都與你們這骯髒的世界不同,是不會依賴道具使其自動化的。

  「你要知道,對於已經達到相似大系頂點的紅蓮・阿扎雷來說,只要他的人在,不論是在何處相似大系文明中存在的任何力量都可以手到擒來,等同於魔法世界本身就存在於此。」

  貝爾利基從袖口裡拿出帶鎮靜劑的菸捲,煩躁地咬住濾嘴,點上了火。

  「在他面前,那也不過是『幾萬而已』。不要用你們惡鬼的『人類的能力終歸有限』的窮酸認知來理解魔法使。真正的高位魔導師,不僅僅是個肩負文明的人,他本身就是一種積累了悠久歷史的文明。」

  也就是說,只要給一個擁有最高魔法文明的魔導師足夠的時間,那麼這個人基本上就無所不能了。

  「這種見解有點太誇張了,貝爾利基君。確切來說,就算是紅蓮,也無法使用文明中的所有內容。至少現在,還沒有通過控制腦神經達到干涉人格的成功個例。」

  溝呂木做出了反駁,但這並不是為了替參與實戰的專署執行官們圓場,只是因為聽到的內容與他自己的知識理論不相符而已。

  「雖說《協會》方轉交過來的報告書上寫著『紅蓮不會施展能讓人不由分說地屈服於自己的壓倒性能力』。……唔,這個見解是不是太天真了?對他來說,雖然不能對人格進行干涉,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直接改變神經的連結,從而實現重寫人格。從結果來看是一樣的。」

  聽了溝呂木的這一番講解,不禁讓人感覺,學問這種東西只會給人帶來不安。貝爾利基在一旁說了句「分析不是我的工作」,然後繼續吞雲吐霧。

  「就是說……我們要和一個文明本身互相廝殺麼」

  戰鬼們都很清楚。取決勝負的關鍵在於削減敵人的時間,不能讓對方遊刃有餘地做準備。單從戰鬥力來看,無論是誰跟他硬碰硬,勝算都幾乎為零。

  「如果你們想要跟紅蓮硬碰硬的話,我先給你們一個忠告。只要他的周圍還有一個身體健康的魔法使,在沒有魔法消去干涉的情況下,紅蓮就是不死之身。」

  溝呂木在對強大的魔法使進行分析的時候,總會顯得樂在其中。

  「眾所周知,相似大系中的治癒魔術是通過用健康體的魔法使與自己的身體條件進行相似來治癒傷病的。由於這種方法會直接對身體造成影響,一旦失敗的話甚至可能導致死亡,通常那些不成熟的術者都會慎用。但反過來說,如果是真正的達人,這種治癒在眨眼的功夫之間就能完成。這也就代表,魔法使想要跟紅蓮戰鬥的話,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罷了。」

  「你已經考慮到對策了是吧?」

  「那是當然。只要用現在正在開發的新裝備,就算是讓魔法使來用,也能封印他的治癒魔術之後幹掉他。《茨姬》試過了,效果十分顯著」

  「《宮毗羅》……真的會……引發……海嘯的」

  神和瑞希的發言,讓原本氣氛就十分緊張的會議越發嚴肅起來。神和家把用作式神的相似大系魔導師稱作《宮毗羅》。宮毗羅——也就是所謂的俱毗羅,是印度神話中的海神(譯註:宮毗羅是佛教中藥師如來的十二神將之首,其來源與恆河水神相關,而俱毗羅則是印度神話中掌管財富的神,兩者名稱相近但實際上是沒有關係的。此處有可能是作者將兩者搞錯了,也有可能是故意而為之)。如果這是相似大系的魔法能夠做到的,那麼紅蓮・阿扎雷肯定會將其「付諸實行」的吧。從阿卡德帝國的洪水神話以及聖經中記載的諾亞方舟開始,這個世界中,許多被懷疑是與魔法相關的大洪水都通過記錄留存了下來。

  鎮靜劑似乎起了效用,貝爾利基吐著玉米味的煙圈,語調顯得比剛才輕鬆了很多。

  「上古時代,我等偉大的魔法使先人們為了恐嚇、處罰你們這些惡鬼,不是也用過那種用魔法消去根本消不過來的大規模破壞魔法嗎。雖說,本來是由更多的相似魔法師聚集起來賜予懲罰。」

  不過,科學家的分析要比他的話語具體的多。

  「紅蓮能夠製造海嘯的北太平洋太過寬廣,不可能進行全域監視。但他想要沉沒日本列島的話,大概的經由路程是可以預測的」

  在昏暗的屋子裡,溝呂木一邊打開裡面裝著此次計劃詳細內容的手提電腦,一邊接著說。

  「直到前一陣子的戰鬥中,啊啊實際上我拜託過神和執行官,儘量不要用魔法回復紅蓮給予的魔法傷害,帶著傷到我這裡來……」

  好像要重新整理腦中的數據一般,溝呂木停頓了一下。

  「對了對了。紅蓮的魔法,從某種程度上是可以看得出極限的。」

  然後他將電腦螢屏的畫面換成投影,顯示在牆上。畫面上有好多除非是專家否則根本無法理解的公式。

  「這是在最初與紅蓮接觸的時候,一擊就將神和執行官他們一行人放倒的魔法攻擊。將自己拳頭中握著的氧氣分子與大氣中相同的分子進行「相似」,只將周圍人正在呼吸著的空氣中抽離氧氣,讓人瞬間窒息的魔法。這表明了他的魔法極限。」

  溝呂木見在座各位的反應十分冷淡,對自己的白費工夫感到泄氣一般嘆了口氣。

  「對於一個將魔法使用得爐火純青的魔導師來說,他操作的空氣量是不是太少了點呢。就算紅蓮能夠觀測到分子的相似,恐怕作為人類,是無法直接操控那麼多的量的。舉個例子,圓環大系是可以控制比分子更小的電子的,但圓環魔導師控制的電子並不是以一個為單位,而是以更為宏觀的電子流為單位的。而相似大系是通過「每個物品的形狀」來施放魔法的,必須要用魔法來指定數量龐大的對象」

  「力不能及的話,也就沒辦法直接操縱水了吧。就是說他引發不了海嘯嗎?」

  在他解說到一半的時候,仁忽然插進來這麼一個疑問,溝呂木惡狠狠地瞪了仁一眼。

  「你忘記自己在沙暴海嘯中差點死掉嗎。紅蓮知道他無法操縱那麼多的水分子,肯定會想辦法將它們固定成容易操作的大塊顆粒。想要操縱十八克水,就需要直接操縱六乘以十的二十三次方之多的分子。然而,假如將這十八克的水固定成一個固體的水滴呢。做成立方體的話,

  是個邊長只有二點六厘米的方塊。這樣一來,操作的麻煩程度就能減少到一兆分之一,甚至是十億分之一。」

  溝呂木說話的速度本來就很快,還要求聽講者擁有一定的理解能力才能明白,此時所有人頭上基本上都開始冒問號了。

  與魔法研究者同窗的十崎京香,開始為部下們通俗易懂地解說起來。

  「溝呂木先生。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他想要操縱水,會事先將水固定成沙粒大小,然後就可以像在沙漠引發沙之海嘯的時候一樣,隨心所欲地操縱水嗎。」

  「正確。」

  「那你一開始就說把水變成沙子嘛。」

  仁語氣粗暴地總結了一下,《魔獸使》才總算明白了一般在一旁連連點頭。這種時候,看看始終一言不發的東鄉永光,才懂得什麼叫沉默是金。

  「可以保持形狀的相似,說明這些水分子即便受到外部壓力也不會發生任何形變。走在上面應該跟走在沙漠中的感覺差不多,你們應該也能在這種海上行走的」

  溝呂木在解說這種規模龐大的大型魔術時,總是一副非常興奮的樣子繼續進行自己的預測。

  「也有好消息。在至今為止的戰鬥中,紅蓮沒有進行過任何一次空中戰鬥。由此可以推斷,相似大系最多也就能做到飄浮在空中,沒辦法來回飛行。恐怕在戰鬥的時候,他自己也要在海面上行走。」

  「溝呂木先生所言極是。相似大系的空中機動力確實很低。在那個世界,為了縮短路程,城市裡面確保了轉移術所需的空間。」

  「……啊啊,對了對了,現在要討論海嘯的事情。雖然我對貝爾利基君的話題很感興趣,但現在還是忍一忍好了。想要淹沒日本,只要使用在之前的戰鬥中使用過的、將武原君卷進去的沙海嘯一樣的魔法就足夠了。既然那次沙海嘯是武原君不能完全消去的規模,那麼這次也具備著很強的抗性。就算破壞了魔法也只是變回原來的水而已,已經引發的大浪里儘管伴隨著溯行抵抗,但是為時已晚。完全具備了海嘯的特性。」

  這時,牆上映出了一幅日本地圖。地圖上用紅點標出的地方大約有十個左右,溝呂木隨便指著其中一個點。

  「原理很簡單。紅蓮用他製作的可操控水分子作為起點,來帶動更多相似的水分子,並以此作為新起點。這與他在蝶蛹事件中使用的手法相同,屬於自我再生型的概念魔術。浪的高度會隨著推進的距離不斷增加,就像滾雪球一樣可以達到無限大。最後在拍打日本列島的時候巨浪會攜帶著大量的海水。僅憑語言進行說明大家恐怕很難想像出來,這裡我模擬了一下,在不受任何魔法消去影響的情況下,海嘯破壞力的理論最大值。」

  溝呂木敲了一下鍵盤,模擬畫面中,紅色的波浪從起點開始向太平洋推進。當大家意識到,畫面中每秒都在增長的紅色數字代表的是海浪高度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

  《接近神的男人》引發的大浪高度突破了對流層,上升到了二十千米的平流層高度。最終,大浪自東向西橫掃過房總半島,完全吞噬了東京二十三區,受害者的人數達到八位數(一千萬),不禁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情形大大超出了人們的想像力,大腦已經疲敝了,根本無法想像這種開玩笑一般的場景會在現實中出現。

  在這昏暗的會議室里,仁看到溝呂木京在輕輕拍手。

  「確實是『接近神』的力量,在那些不存在魔法消去的世界裡,想要阻止紅蓮・阿扎雷施行的破壞應該是不可能的吧。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啊。」

  明明就快要被神話中的災厄所波及了,魔法研究者卻在事不關己似地狂喜,眼中閃爍著光輝。

  「日本國民們的魔法消去能不能勝過他呢,真是讓人興致勃勃啊。如此強大的神話傳說級大魔導師,碰上數量如此之多的惡鬼所發動的魔法消去,這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世界記錄啊。」

  《鬼火》沒有見過紅蓮本人,但在他聽到日本五分之一的人口即將喪命的預測值之後,瞪起了眼睛,雙手交叉放在和服袖子裡。

  「紅蓮是不惜如此也要將事情做絕的男人嗎?」

  仁曾經通過狙擊槍的瞄準鏡,親眼目睹過那個毫不留情地殺光刻印魔導師們的紅蓮。

  面對這個問題,十崎京香給出了絲毫不摻雜感情的冷酷答案。

  「紅蓮・阿扎雷是個一旦確立目標就會一路直奔的人。所以,他的邏輯十分容易理解。

  「他在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以『讓所有魔法世界能夠平等的利用《地獄》這個魔法實驗場』為正義,向《協會》宣戰。此後,他就只以自己的正義為判斷基準,除掉了擋在他面前的一切障礙,包括眾多人的性命在內。這種人如果覺得,在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保護下互相爭奪小小的實驗場所這種模式本身也『並非正義之事』的話,其結果不言而喻。將我們這些所謂的《惡鬼》全部消滅,讓研究者隨心所欲地出入這個世界也是有可能的。

  「從這一點就可以解釋得通,為何他只向魔法使宣戰,而沒有向我們宣戰。因為紅蓮根本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認為我們不配做他的對手。」

  這名讓異世界的人們都覺得自愧不如的冰山事務官,因為貝爾利基在場,所以稍微注意了一下自己的措辭。她真正想說的是,紅蓮只會為魔法使而戰,就算犧牲十億惡鬼也在所不惜。

  如果立場不是現在這樣的話,《鬼火》大概會想和這個人推杯問盞暢飲一番吧。

  「聽《人偶師》說,他可以稱得上是相似大系有史以來最強的男人。我們的敵人是鬼嗎?」

  「也不盡如此……。不,肯定不是這樣的。」

  貝爾利基果然還是考慮到在座的都是地獄人,那些難聽的話說到一半沒有繼續說下去。關於那名魔導師,仁只知道一件事。

  「紅蓮・阿扎雷是「英雄」。我們即將與之戰鬥的人,是個贏了就會改變歷史,輸了也會被編進故事裡永遠流傳的英雄人物。」

  《接近神的男人》是以非常清醒的意識,持以大義名分進行宣戰的,而且魔法使那一側的人都在為他喝彩。獨自一人從正面向世界宣戰,這一壯舉簡直就是神話中的英雄事跡。一個充滿了力量與自信、無論什麼願望都能靠自己去實現、且蘊藏深厚智慧的人,也難怪異世界的人們會稱之為接近神的男人。有什麼人,能在世間光明磊落、不偏不倚、毫無畏懼、如此奔放地度過一生呢。

  「……《協會》……也把、那個人……當作英雄……看待?」

  貝爾利基沒有回答瑞希的問題。這陣沉默,勝過任何雄辯,清楚地表明了《協會》內部的狀況。

  或許海嘯會被城市裡一千萬人以上的惡鬼所消去,紅蓮的挑戰也化為熊熊魔炎燃燒殆盡。但就算通過魔法消去將巨浪的高度削減為原來的百分之一,那也是相當於五十層建築高度的兩百米大浪。如果產生的災害比較嚴重,無法做出科學解釋的話,魔法的存在也將無法繼續掩蓋下去。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關係也不得不對外公開,一旦保護體制土崩瓦解,魔法很快便會在這個世界裡失去容身之處吧。總而言之,無論是《協會》還是《公館》,都會失去至今為止得到的所有恩惠,也會失去其本身存在的價值。

  貝爾利基摸了摸他那四方的下巴,今天大概沒來得及修整他那引以為傲的鬍子了吧,顯得亂糟糟的。

  「如果現在正準備的對紅蓮攻擊計劃失敗的話,即便是我等偉大的《協會》也是沒辦法迅速做出對應的。守舊派必定會東山再起。然後在協調各個勢力的空白時期里,地獄可能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吧。」

  作為殺戮戰鬼們的頭目,十崎京香只要湊齊了足夠的判斷材料,就不會再猶豫。仁的青梅竹馬微微顫了顫手指,同時宣布了進行這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決戰正式開始。

  「那麼,可以得出結論了。根據有可能會造成重大災害、沒有交涉餘地的兩點,魔導師公館決定排除紅蓮・阿扎雷,並且在達成這個目標之前,絕不受《協會》意志所左右。」

  紅蓮說,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其實仁在中學、高中的時候也曾經這麼想過。然而那個接近神的男人卻獨自一人,憑藉自己非凡的實力,將那種純粹的正義感轉化成了行動。

  但是,養育他的故鄉、回憶、掛在祠堂里的妹妹的木牌、魔導師公館、御陵甲小學的學生們、十崎家的團圓,所有這些都與這片土地難捨難分。

  說到底,這不是什麼道義的問題。如果這裡被紅蓮的洪水侵襲,那麼一切都將被埋葬在水底。

  †

  同一時刻,梅潔爾剛好放棄了從六年一班教室的窗戶,眺望外面一周後有可能沉入海底的街道。仿佛尋求幫助一般,盯著手機畫面。今天早上聽到的紅蓮}

  39;阿扎雷宣戰的餘韻仍在血液中留存著餘溫。少女也曾被教導過此間是地獄。聽了征服這個地獄的英雄傳說,不論是哪個魔法使小時候都會熱血沸騰。

  然而現在的她,是以刻印魔導師的身份生存在這個世界的『鴉木梅潔爾』。現在的她腳下仿佛顫顫巍巍地崩塌一般,心裡不安得不能自已。十崎家和車站前商店街賣好吃的可樂餅的店家、在電車上可以欣賞的搖曳風景、上學放學必經的街道,一想到這些所有都將被毀滅,她就無法接受自己與紅蓮同為魔法使的事實。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武原仁早上發給她的郵件。有人在惦記著自己的可靠感,令既靠不住又讓人無可奈何的她鼓起勇氣來。不禁產生喜悅之情,但正因為如此曾想獨自一人訣別的過去變成了沉重的包袱。

  在第一節課與第二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大家都還很困,就算是這個平時吵吵鬧鬧的六年一班,也沒有孩子在教室里跑來跑去。梅潔爾將視線移向窗外。在這個與沙漠裡看到的一樣湛藍的天空下,班裡的同學們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用手機發郵件。

  「男歌手裡唱得最好的肯定是——君啦。」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女生們談論著聽起來就非常無聊的話題,這樣說下去的話勢必會吵起來。跟僅憑自己的才智就能明確劃分出勝者與敗者的魔法世界相比,地獄的孩子們總是對一些無聊的事情聊個沒完。

  武原仁對她說,如今待在這裡的你,可以像六年一班的大家一樣幸福度過。明明是個管理刻印魔導師的專屬執行官,而且還背負著將她逼入絕境的職責。

  拿出放在書桌里的教材和筆記。為什麼呢。從這裡望向講台,就會想起那個在這裡當冒牌教師的他的身影,不禁胸口一緊。

  魔導師公館就要與紅蓮進行對決了。武原仁想必也會被派遣去參加決戰吧。無論派出多少魔法使,都肯定是無法打倒英雄紅蓮・阿扎雷的。為了勝過《接近神的男人》,絕不因感情左右自己判斷的十崎京香肯定會選擇使用惡鬼的力量。

  梅潔爾暗自覺得第二節課也會在惴惴不安中度過的時候,突然身後響起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不能輸』什麼的,好厲害,這願望真是有鴉木同學的風格呢。」

  班長寒川紀子手中拿著的小紙條,是梅潔爾寫著願望的詩箋,她明明是放在書桌里的。

  「……擅自看了內容對不起,因為掉在地上了。鴉木同學你還一直留著七夕的詩箋啊。」

  寒川一直認為梅潔爾是個還沒有熟悉日本本土習慣的歸國子女,所以這個學期中一直對她很親切。這樣的孩子做了什麼錯事,為什麼就非要被紅蓮沉到海底去不可呢。

  「不能輸什麼的,也不是什麼稀罕的願望吧。」

  梅潔爾的詩箋並沒有連同那掛滿了紅色彩紙的小竹一起扔掉。明明只是想拿回來而已,卻還是無心地從她手中硬硬生搶了過來。

  「自己最珍重的東西,無論是想要守護也好、想要得到也罷,都是要靠勝負來決定的。不能就這樣一直輸下去、不能輸,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是在說小升初考試麼?」

  寒川同學好像要去考私立名校。想一想,要是紅蓮贏了公館,別說是等到畢業了,再有不到一周的時間,東京就會從地圖上消失。

  「為這些能夠憑日常積累就能做到的事情祈禱有什麼用?人家說的勝負,是只憑自己的力量完全無可奈何的事情。」

  「誒——!鴉木同學有喜歡的人了嗎!?」

  六年一班引以為豪的悶聲色狼,用手遮著嘴大聲說道。寒川紀子,看起來像是一副在課間只會拿著單詞冊背單詞的樣子,實際上最喜歡戀愛話題了,現在就開始得寸進尺的像機關槍一樣喋喋不休起來。

  「誰?班裡的男生?還是低年級的孩子?還是說,難道是中學生嗎!?」

  「你這樣子就像個一頭扎進飯盆里的狗一樣。」

  「竟然在教室里的小竹上面掛這種願望……但畢竟是外國人啊……。鴉木同學。在日本,人們將希望戀愛成功的祈願寫在繪馬上哦。」

  寒川同學在介紹日本的時候總會怪腔怪調地去學外國人的口音,真希望她別這麼做。被她這樣一攪,梅潔爾也覺得自己心裡有些亂,無法冷靜下來了。

  忽然,她想起了另一個一直在刻意迴避的大問題。現在仁的身邊只剩下絆一個人了,這樣下去的話梅潔爾就會不戰而敗。自己要成長為不礙手礙腳的強大存在的話,還不知要花上多少年才行。仁很可能會漸漸地淡忘她,十崎家就算沒有她也能其樂融融,對此,她非常不安。

  「不過……好吧,就讓人家來跟你這個悶聲色狼稍微聊一聊。……打個比方哦。有兩件絕對不能妥協的、非常重要的事情。然後,拼盡全力去做其中一件事的時候,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會變得不戰而敗。」

  「有兩個喜歡的人,而且只能向其中一個人告白。但是,又不想放開另一個人的手……這樣?」

  寒川同學的妄想太離譜了。幾個旁聽她們對話的女生都開始小聲「這是腳踏兩隻船呀、劈腿啊」地議論起來。

  然後,班裡成績最好的寒川紀子,扶了扶眼鏡給出了正確答案。

  「這就是鴉木同學不好了。」

  「人家想問的是怎樣才能兩邊都能贏!」

  「鴉木同學太任性了。」

  「這些人家都知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因為人家喜歡上了!但是,必須要分出個勝負才行。」

  現在的梅潔爾明明是個礙手礙腳的人,卻有太多珍視的東西。其實,想要兼顧所有肯定是不可能的,明明只要把最重要的事情攥在手裡並堅持下去就可以。

  「……算了。反正你們也都包含在人家最重要的東西裡面,就由人家來保護你們。」

  隨口而出的一句話,卻忽然讓心中一片晴朗。一想到梅潔爾自己也要『保護』其他人,即便是她也『能保護』其他人,就覺得自己也有所成長。

  「對啊……就讓人家來『保護』你們。就由本大小姐來試著『保護』你們好了!今後,大家不會再被除人家以外的其他人欺負了。也不會叫你們道謝的。」

  她究竟要如何才能實現手中握著的詩箋上寫著的願望呢。只要將紅蓮這種阻擋在眼前的敵人消滅就『不會輸』了嗎。不對。梅潔爾從十崎家出走的時候,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成為礙手礙腳的存在。但現在,她真正領會到了那其中的難點。就算增強了自己的戰鬥力,但自己要是惹上了什麼麻煩、引發了什麼事件,到頭來還是會給仁找麻煩,成為礙手礙腳的人。

  「……那種事情都無所謂,鴉木同學你只要老實一點就幫我們大忙了。」

  不知為什麼,看著這些仿佛嗅到了狼的氣味的小羊一般的同班同學們,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自己雖然是魔法使,但她絕不會、也不想走上同紅蓮一樣的道路。

  她是鴉木梅潔爾。鴉木梅潔爾確實存在於此。正是這個能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場所、明明身為刻印魔導師卻能跟老師和大家待在一起的六年一班,心裡才會感到溫暖。有一天,這裡會成為對她來說無可替代的地方嗎?

  †

  武原仁從東京乘了三十個小時的船,終於穿過廣闊無邊的大海,在這距離太陽更近的東邊登岸。小笠原諸島中,距離東京最近的就是日本最東邊的叫做南鳥島的小島。由於沒有遊客來這裡參觀,島上呈現一副非常孤寂的景象。連停船的碼頭都沒有,只能直接在淺灘上直接下船,穿過海浪走上岸。沙灘上也一片荒涼,流木與海上垃圾被拍打到岸邊。從距離海岸五十米左右的地方開始,白色的沙灘就開始被茂密的綠林所覆蓋。

  之所以派遣仁前來這裡,是因為京香判斷到這種形勢下不適合派出魔導師。雖然《公館》擁有戰勝相似大系的秘訣,但是對這種能力處於巔峰時期的魔導師應當另當別論。在認識到無法進一步提升作戰上的勝算之後,冰山事務官手中所剩的選項,只剩下兩個:一個是短期內動員所有力量發動總攻,另一個是從長計議,全面考慮關於魔法使所有狀況的長期戰略。她選擇的,是暫且使用最少的人數進行行動,也就是將事態全權委託給一個惡鬼專署執行官。之所以選擇了仁,而沒有選擇《鬼火》,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紅蓮會從太平洋的什麼地方出現,這樣,即便位置不對,也可以通過魔法快速移動到目的地。在惡鬼專署執行官中只有能夠關閉魔法消去的仁才能做到這一點。

  仁遠眺著波光閃耀、白浪翻滾的大海的遠方。

  「貝爾利基。這次會帶來些信得過的魔法使吧。」

  根據預測,紅蓮為了讓洪水攜帶大量的破壞力,可以肯定他不會選擇水深較淺的伊豆海域至小笠原海域這一帶原材料不夠的海域發動進攻。西北太平洋海盆,水深穩定

  在四千至六千米,位於首都圈的東側,十分容易發動進攻,但那裡連個作為落腳點的小島都沒有,是一片無盡的汪洋。僅憑一個人去這麼一大片區域搜索肯定是不可能的。就算想用探知魔法,也會被這個世界中的魔法消去完全破壞。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魔法轉移從概念上逃離這個世界,耐心等待著擺脫魔法消去、魔法探知生效的那個瞬間。

  據溝呂木所說,從移動開始到海嘯發生,這期間至少也要間隔十分鐘。紅蓮是不會從遙遠的地方將力量傳遞給水引發自然大浪的,而是用魔法將海一塊一塊剝下來、堆積起來,然後引發常理無法判斷的大規模海嘯。但為了做到這一點,他一定要將大量的水加工成沙粒來當作大浪的起點。而在他準備這一過程的途中再飛速趕過去,這種方法看似很消極但也最為現實。

  仁現在之所以會身處這個被一片蔚藍的大海所包圍的孤島之中,只是因為「如果他開始進行加工水的地點就在附近的話,在那十分鐘空隙中的選擇就會更多」這種含混不清的理由。由於紅蓮也能夠感知這邊的魔法轉移,所有進行準備工作的人員都不能使用魔法,只能通過船或飛機這種悠閒的交通工具,度過這場十萬火急的難關。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日本馬上就要淹沒在水裡。

  負責搬運的是下一艘船。只有好事的乘客時,才會偶爾有船經過的這片無人島,一路上仁當然也沒有遇到任何問題。

  仁在森林邊緣一塊樹木相對稀疏的寬闊地帶搭好了帳篷後,便無事可做了。他在地上挖了個小坑,將食物和水藏在裡面,並撿了些樹枝蓋住以防被野生動物糟蹋。跟紅蓮戰鬥的事情,暑假前的通知表以及個人面談已經全部拜託給祖師堂老師的六年一班的事情,絆以及青梅竹馬的京香的事情。還有,在那次通過銀弦牽起了小指之後,飛一般的用魔法轉移逃掉了的梅潔爾的事情。對仁來說,這些都是十分重要且不能疏忽的事情。現在還是上午,他實在是無事可做,便百無聊賴地開始清掃起沙灘來。

  仁在海浪拍打的沙灘上撿著樹枝,留下一串腳印。那個接近神的男人,此時也在大海的某個無人的地方,跟自己一樣聆聽著白浪拍岸的聲音嗎。遠處藍得發綠的海水呈現一派波光粼粼的景象,令人心馳神往。

  赤色尾巴的海鳥,展著白色的雙翼在清風白雲之間悠閒地滑翔。海風與海浪聲在耳邊輕聲唱著安靜的小曲,讓人頓感睏倦,真希望能就這樣微眠一陣。

  一聲鈍響打破了寧靜,一艘漁船從島後繞行過來,闖進了視野,停在了岸邊,不知到底是走錯了地方,還是說就是以此為目的地。

  在這掉下去就不知道會漂流到何處的海面上,船的側面降下來一隻可乘四人的皮筏艇。他呆呆的凝視著那隻皮筏艇,感覺男人的一人世界就這樣結束了。三張在魔導師公館以及十崎家看慣了的面孔擠在那艘船里,正朝這邊揮動著潔白的手。

  根本就是自己人。

  「那個,……大家決定出去旅行,當作梅潔爾醬的生日禮物。」

  登上皮筏艇的三名少女中,站在中間的倉本絆拎著大包,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仁解釋。她穿的是大膽的露肩抹胸式連衣裙,搭配粉紅的顏色顯得更加可愛。從皮筏艇跳下來的時候,大概是怕摔倒,手上提著清秀的白色涼鞋。

  「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而且要是洪水來了的話根本顧不上那些,所以我們覺得不如現在就去。」

  「…………趁、現在……玩個痛快。」

  《魔獸使》神和瑞希跟在絆的後面,全身已經濕透了。她覺得用槳划船搖搖晃晃的實在太慢,不耐煩地跳到海里直接推了過來。

  「那種反正期末考試不及格肯定會參加補習態度是怎樣!喂,難道真的是……為什麼連小絆也把臉轉過去啊。」

  瑞希將看起來很重的冷藏箱和行李搬了過來,然後像狗一樣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束成兩股被海水浸濕的雙馬尾,水滴順著柔順亮澤的頭髮滴下來。襯衣也已經全都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比絲絹更為潔白的肌膚,透過石灰色的絲絹清晰可見。

  「……那邊。」

  這是何等敏銳的嗅覺。瑞希發現了帳篷的位置,朝那邊走去。

  「那,我也去把行李搬過來。」

  「不不,『把行李搬過來』什麼的…………」

  走在前面的瑞希像是放心不下主人的忠犬一樣回頭看了看絆,什麼話也沒說。絆向她揮了揮手,《魔獸使》就開心地繼續踏著白沙向帳篷跑去,然後又回了回頭。

  唯一還站在仁面前的梅潔爾,穿的是印著熱帶花卉圖案的夏威夷裙,上身穿的白色吊帶背心,胸前繡著爛漫開放的蕾絲花簇顯得十分高貴。無論怎麼看,在三個人裡面為打扮最花工夫的少女,配上一副害羞的表情,顯得特別可愛。

  「才、才不是人家自己想來的呢!而且,還沒和好呢……」

  隨著扎深藍色緞帶的頭髮搖晃,這個身高剛剛達到他胸口的魔女生氣地說。心想必需說點什麼的仁,卻反而更不知道該些說什麼。

  「這條緞帶很合適你哦。」

  「合適的只有緞帶?」

  皺著的眉毛舒展了一瞬間,但瞳孔中馬上又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剛、剛才的那個不算,忘了吧!不管用什麼樣的溫和話語哄我,重要的事情都不會改變的。」

  想必梅潔爾也知道,自己說的話與做出的行動根本不相符,滿臉通紅地移開了視線。

  很少見到梅潔爾會如此害羞,仁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連自己都被傳染似地染紅了臉。

  「總感覺好奇怪啊。平時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像這樣面對面還是第一次。」

  「那是當然了。一起來海邊也好,這種磕磕絆絆也好,全都是第一次吧。」

  「沒關係,我現在也是心跳不已。大概是因為以前經常粘在一起所以覺得理所當然,但一般來說,剛認識兩個月的人之間,會有這種不知所措、心存不安之類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她會待在這裡。如果她能再露出笑容,便別無他求了。

  「還有,怎麼說呢、那個,各種裝扮都很適合你。很可愛。」

  「…………引誘自己的學生想怎樣啊?」

  滿面通紅的小學生跟老師站在那裡相互對視,雖然沒什麼,但終歸不是給別人看的。絆很識趣地先行離開。

  「難得來海邊一趟,要游泳嗎?」

  †

  仁在和梅潔爾她們合流之後,忽然覺得這個南方小島的陽光非常耀眼,他一個人的時候倒是沒有過這種感覺。想必是因為身邊的女孩子們白皙的肌膚太過耀眼了吧。

  《魔獸使》神和瑞希的泳衣,是白底上印有橙色或紅色熱帶花卉的訂製款連身式。眼前的這名少女,用美麗這個詞來形容簡直是恰如其分。從適度隆起的胸部到腹部再到花卉盛開的腰部,身體的曲線非常完美,簡直就像是為了將勻稱體現得淋漓盡致,而已然捨棄生命、成為了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樣。還有令人難以至信那是血肉組成的手臂和腿腳,恰到好處的長度與近乎理想的造型。即便泳衣的布料很少也沒有絲毫情色的印象,唯有出自名匠之手的傑作一般莊嚴感引人注目。

  「……那個,穿成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最後一個來到沙灘的絆,穿的是純白色的比基尼泳裝。與連衣裙一樣的無吊帶抹胸式胸罩,配上下半身的三角褲顯得十分簡潔。

  雖然在十崎家的時候就覺得確實很大,但在穿上泳衣之後存在感變得更加兇殘。豐盈玉潤的胸部與肩膀,對於高中生來說過於性感的細腰,豐腴的臀部與看上去十分柔軟的大腿,全身上下都具備著令人賞心悅目的曲線。從各個角度反射著強烈的陽光,胸部下方與雙峰之間的陰影清晰可見,真想就這樣一直欣賞這令人百看不厭的泳衣裝束。

  「真的很合身哦,小絆。」

  在游泳課上早已經習慣換泳衣,第一個換完衣服的梅潔爾站在仁的旁邊感嘆道。

  「看來再不用手撐著點的話,就要倒下去了吧。老師……你在幻想什麼呢。看到女孩子的身體就流鼻血的人,人家還是第一次見到啊。」

  仁被這突如其來的視線扎到,慌慌張張地用手擦了擦鼻子。沒有血。

  「…………鼻子拉的那麼長,應該很容易噴血吧。」(譯註:日語裡面用「鼻の下を伸ばす」即「拉長鼻子」表示男人對女人色迷迷的樣子。)

  在仁身邊撅著嘴的梅潔爾,穿的是柔和色的比基尼泳裝。年幼的身體還沒有發育成熟,從骨盆到單薄的上身基本上是一條直線。第一眼看上去最引人注目的,毫無疑問是還沒有被曬黑的雪白肚皮。小學的學校泳衣是連體式的,所以被曬成健康色的皮膚與沒曬過的皮膚之間的顏色差一目了然,連仁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看過去。

  「老師明明說想看人家的泳裝打扮,到頭來卻優先盯著胸部大的看?」

  「別說得這麼難聽啊。你的泳裝在學校里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小絆她們的泳裝是第一次見到,所以感覺有些新鮮而已。」

  「我就跟你說嘛,穿比基尼的話曬痕太顯眼了。」

  絆一副十分想摸梅潔爾的頭但還在儘量克制自己的樣子,像母親疼愛孩子一樣注視著她。

  梅潔爾竟然能把比基尼穿出天真無邪的健康態,實屬千里挑一的人才。雖說是有些冒險意味的泳衣,但不知為什麼,看到她這個樣子反而讓人感到欣慰。

  絆喜歡照顧人的毛病終於還是發作了,她彎下腰幫梅潔爾把她的緞帶系好。低下上半身的絆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搖來搖去的胸部了,這個瞬間簡直就是男人至高無上的幸福。小魔女的視線透過那被泳衣托著的乳房圓潤的曲線刺向了仁,嚇得他差點心臟停跳。

  「老師?」

  「梅、梅潔爾!你還是第一次來海邊吧。大家,一起玩吧!」

  才過了一個小時,仁就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岸邊。

  「明明應該在船上搖晃了一天多,為什麼還這麼精神啊。」

  仁不禁對這些十幾歲的年輕人無盡的體能感到佩服。還是說,是因為自己經常抽菸導致體力下降了嗎。

  仁望著微微泛起黃光的無垠藍天,傾聽著波濤的律動。感覺仿佛就要被吸到藍天中一樣。

  他疲憊地坐起身,呆呆地望著在水中歡笑嬉戲的絆和瑞希。是年輕還是強大,讓她們能用熱情與多餘的能量面對酷暑呢,仁的理性在為自己找著藉口,以此來延長自己欣賞泳裝的幸福時間。這般如果這種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該多好的想法,未免也太過懶惰了。

  「老師,我覺得人類的自製心,是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才會真正面臨考驗的。」

  聽到學生無奈的語氣,放縱的心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對不起啊。我不應該太鬆懈的。」

  「男人真是沒用。正因為這麼輕易就被氛圍牽著鼻子走,才沒有信用。不想跟人家和好了嗎?」

  女孩子用能讓人一聲反駁的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正論令男人頭都抬不起來的方法,到底是從哪裡學會的呢。不顧想要努力挽回兩人之間的對話的仁,梅潔爾向沙灘上鋪著的大大的一塊毯子走去,然後向他招了招手。

  「好不容易來一次海邊,人家就給你一次挽回的機會。」

  小魔女從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小塑料瓶。真虧她連這種東西都能帶過來。

  「老師,來幫人家把這個塗到後背上。」

  是防曬油。

  梅潔爾將瓶子塞給他,然後就急不可待地趴在了毯子上。這個橋段未免也太老套些了吧。

  在強烈的陽光下,少女的泳裝姿態顯得更加光鮮耀眼。布料包裹著的骨感胴體還沒有成長為女性的凹凸曲線,凸的是被光線照射著的白皙,凹的是微微浮現出的陰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

  鴉木梅潔爾背上印著的、被《協會》當做罪人之證烙印的刻印。

  不由得屏住呼吸。

  想來,淺利卡茨越獄的那天早上,她跑到仁的房間裡給他做飯的那個時候,也是如此。小魔女總會在上游泳課的那一天,提前把泳衣穿在衣服裡面再去上學。仁現在才察覺到,那不是因為她想偷懶,而是因為不想讓班上的朋友們看到自己的刻印,才不得不提前換好衣服的。他不禁為自己的遲鈍感到羞愧。

  仁拿起了防曬油的小瓶子。此時此刻,他無路可退,也不能開玩笑糊弄過關。少女特意選擇了露出後背的泳衣這份勇氣,以及特意把防曬油帶來的這份心情,都是他必須面對的。

  「那,我要塗了啊。」

  仁將防曬油倒在手上。少女露出印著刻印的後背,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等待著他。仁真正犯下的錯誤並不是兩個人分開的事情,而在於她現在所考慮的事情太過遲鈍。對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總是視而不見,仁不由得對自己感到生氣。

  於是,仁觸摸到了她。以這般過於嬌小的身軀接受那殘酷的命運,每一次觸摸,都讓他的心刺痛不已。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她就在這裡,手指上傳來的實實在在的存在感遠比那些沉重的現實要重要的多。

  一直自信滿滿的少女,此時卻略帶不安地抬起頭來望著他。

  「不奇怪嗎?」

  「傷口能完全癒合真是太好了。」

  梅潔爾有些害羞似的紅著臉小聲嘟囔道。

  「老師身上倒是有不少傷疤呢。要人家幫你弄掉嗎?」

  「不,我就算了。這些都是失敗的痕跡,與其弄掉不如就這樣留下來,下次就不會受致命傷了。」

  其實,留著這些傷痕的理由不僅如此。

  仁沿著肩胛骨的輪廓,極為細緻地為她每一寸肌膚都塗上防曬油。當仁的手指伸到稍微有些曬痕的頸部時,梅潔爾有些害羞地把自己的長髮撩了起來。

  「就沒有什麼感想嗎?」

  「不,我覺得你還蠻辛苦的嘛。」

  少女肌膚下的肌肉已經略顯發達。這是因為圓環大系防禦能力低下的弱點,都被這嬌小的身材與敏捷的行動所彌補。手臂雖然很細,但背部與腰腿部都像芭蕾舞演員一樣,有不少柔韌的肌肉,多半腹部也是如此。

  「你這背部大概是班裡最健美的了吧?」

  「那就趁現在多看看吧。平時沒機會像現在這樣露出來。」

  以前,把那副複雜圖案誤以為是魔女之證的黑色刻印,正在微微顫抖。無論是在梅潔爾歡笑還是哭泣的時候都絕對不會消失,只為在辨認面目全非的屍體身份是否為刻印魔導師而存在的標誌。表示少女跟仁他們「不一樣」的、異邦人的標誌。手指仿佛被固定住了一般停止了動作。心臟在胸口猛烈地跳動。

  「快摸吧,老師。」

  仿佛被溫柔的聲音促使了一般,指尖輕輕地觸摸上去。

  眼眶開始發熱。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痛苦,亦或是在因某個不在這裡的人而憤怒。仁只是心裡想著要是沒有這種刻印就好了,用手掩蓋在上面。印在她沒有被曬黑的白皙肌膚上的刻印,被仁壓在了手下。

  少女像打哆嗦一般顫抖睫毛,從喉嚨深處傾吐出令人傷感的話語。

  「對,就是這樣。這就是人家,絕對不要忘記。」

  閉上眼睛,好像要咀嚼這種感觸一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淡桃色的嘴唇微微露出微笑。

  額頭抵在沙灘上哧哧地笑。

  「老師,平時總是拿人家當小孩子,今天為什麼這麼溫柔?」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無瑕的藍天與無際的大海。

  「一直想在曬太陽的時候跟你好好談一談。」

  「……真狡猾」

  在不遠處,瑞希潛到海里,用頭頂走了絆懷中抱著的沙灘排球。簡直就像海豚一樣。

  在這風和日麗的世界中,只有海浪聲在耳邊靜靜迴響。

  「明年夏天,我們再來海邊玩吧?」

  「是啊……如果能活下來的話,還有這種獎勵呀。有點期待呢。」

  不禁說出口的梅潔爾,後背微微地上下起伏。曾經有過迷茫,有過動搖的少女眼中也露出了微笑,正如這萬里晴空一般清澈透明。仁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活到明年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至少此時此刻,能夠開心地一起靜候他們共同的未來。

  「有好多話想跟老師說。」

  「我也有很多話必需跟你說。」

  然後,一切從現在開始的兩個人目光交匯了。在離開十崎家的時候,小魔女曾說她不想成為別人的包袱。但她怎麼會是包袱呢,仁需要梅潔爾。對於這一點,她已經想通了嗎?這個疑問一直掛在仁的心中,卻他沒能問出口。而梅潔爾卻直接切入了主題,問起兩人關係中最重要的事情。

  「老師喜歡人家嗎?」

  為什麼會喜歡上自己,這大概是仁一輩子都解不開的謎題。無論在何時,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理由永遠是不可解的。但是,就算失去偶然得到的寶貝,就算會失去她,也不能再曖昧下去。作為成年人的他,已經不能繼續讓梅潔爾一個人戰鬥下去。

  「我一直當你是家人一樣的喜歡,不是男女關係的那種喜歡。並不是說五年後或者十年後就會改變,我需要你是作為必須保護的存在。」

  然而,少女卻完全超乎他的預想,並沒有痛苦消沉,而是心情舒暢地回應他。

  「行啊。既然這樣,人家就要變強,強到讓你五體投地,把你贏過來。老師就等著跪伏在地上,像仰望太陽一樣仰望人家吧。」

  下定決心說出來的謊言,被她的回答粉碎得七零八

  落的仁,不由得站了起來。

  「等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人家討厭紅蓮・阿扎雷。那麼簡單地就把人殺了,真是不敢相信。而且那種俯瞰眾生的態度也讓人很不爽,簡直讓人家怒上心頭。都三十多歲了還那麼囂張,就不能忍一忍嗎。」

  小魔女多半是將世界與戀情放在同一個標準上,如此斷言道。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是對的。哪怕是要將擋路的人全都按倒在地,也一定要得到想要的東西。本來就不一樣的我們,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容身之所而分開,這確實合乎情理,也是正確的選擇。但是,如果放棄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那就是逃避。這個比理由重要得多。人家要把兩樣想要的東西全都得到手。」

  如果說梅潔爾對紅蓮的宣言產生了某種的共鳴,只能說是她個人的資質。這已經超越了一般的魔法使,大概是兩個人在性格上因為有些奇妙的「相似」而產生的近親憎惡吧。

  梅潔爾用埋藏在心底的危險氣息隱約顯露而出的笑臉,啪啪地拍著毯子。

  「老師,躺在那邊。就讓人家來為你全身塗滿油,製造一個難忘的回憶——為什麼要跑啊。人家離開的時候明明拼命地追人家。你就率直一點怎麼樣啊,人家不會弄痛你的!」

  †

  黃昏已近,海面上細微的波浪被夕陽染紅,編織成一塊暗紅色的布匹。

  由於大家身上除了手電筒意外沒有準備其他照明設備,所以在天黑之前先吃了晚飯。他們用仁撿來的樹枝作為燃料,用絆她們用冷藏箱帶來的肉和野菜舉行了一次小型的燒烤。鐵絲網又不能放在海里洗,暫且把它跟一次性紙質餐具一起放到了垃圾袋裡,這樣就算收拾完畢告一段落。接下來只要解決了紅蓮事件,回去的時候讓梅潔爾用魔法進行位置移動的話,一瞬間就可以回到十崎家。

  「老師,作為重歸於好的見證,請對人家做些過分的事情吧。」

  梅潔爾大口吃著神和瑞希從森林裡摘來的野生菠蘿,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過分的事情是什麼啊。」

  「肯定有的呀。找出對方的弱點,不停地刺人家的痛處,讓屈辱感蓋過憤怒之類的。」

  於是,正在一旁切著新鮮水果的絆略帶歉意地對她說道。

  「不好意思呢……梅潔爾醬,牛奶給你喝多少都沒問題,但做飯要用的食材能留下來嗎。」

  「……意外的、……不中用。」

  女高中生們說出的話雖然不是那麼嚴厲,但卻意外地刺到了她的痛處。

  「你、你們就不必了!還是說對人家有什麼不滿嗎!」

  小魔女滿面通紅地用手護住自己單薄的胸部。

  「大家合起伙來,用這種像班會一樣把人推下去的方式來得到滿足。獅子會把自己深愛的對象推下山崖,然後欣賞著對方用盡全力爬上來時那副哭喪的臉,然後再把對方推下去。」

  真不想出生在那種獅子的家庭里。

  等他們吃完收拾好的時候,太陽已經沉沒在水平線上,天空與大海都被黃金色的餘暉環抱著。仁將帳篷讓給了梅潔爾和絆,自己到附近的樹林中綁起了吊床。每個人不僅只帶了一個行李箱,還覺得因為是南方的島嶼所以只準備了吊床,說真的,她們太小看野外生存了。

  仁用一個衛星手機與《公館》定時進行聯絡。既然跟東京大約有一個小時時差的這附近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大概京香也快下班了吧。

  對面好像正在等他的電話一樣,剛響了一聲青梅竹馬就接聽了手機。

  「神和在島里發現了泉水,她們都跑到那邊洗澡去了。」

  這邊沒有像淋浴一樣方便的東西,但是海水裡的鹽分粘在身上不洗掉的話總是感覺不舒服。有《魔獸使》陪她們去,自然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你在喝酒吧。」

  聽起來很興奮。從傍晚這麼早就開始喝酒,說明她正處於不喝醉就睡不著覺的狀態。自從紅蓮事件發生以來的這兩周時間,失去了兩百名刻印魔導師的生命。對所有人的屍體進行確認,寫完書面報告以後把屍體送去火化。這一切都需要她的指揮,想必腦袋都要變得不正常了。

  於是他就近抓了一隻在沙灘上爬著的小螃蟹,讓它用鉗子撓一撓電話。總覺得很好笑,不禁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問題本身還沒有得到解決,但是大概會一步一步地互相妥協的。」

  為什麼話題會忽然轉到那邊去?仁雖然感到很詫異,但還是告訴了她,絆來到這裡之後的情況。京香爽朗地接著說道。

  「這麼危險的事情,為什麼!」

  如果她死了,仁怎麼對得起被他殺死的倉本慈雄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不禁焦急起來。《協會》也並沒有阻止時隔六十年之後重新出現的再演魔導師。這也就是說,協會正懷著讓她和紅蓮一起消失也不錯的打算。

  女孩子們總是會在深思熟慮之後再採取行動,這一點總是讓仁自愧不如。電話另一邊的青梅竹馬亦是如此。

  「這些事情,她怎麼都不跟我說呢。」

  這種痛苦與甜蜜,喚起了一段無可奈何的痛苦回憶。

  「她們真是對好朋友啊。彼此需要對方的這種關係,很少見呢。」

  絆會一點點變強、不斷接受魔法,這大概多虧了瑞希的影響吧。而神和家的現家主,也因為成為了絆的朋友而變得有了些人情味。或許她們剛剛成為好朋友的,但是兩個人在一起,都在互相給對方帶來良好的影響。

  講完了要緊事,青梅竹馬掛掉了電話。京香現在孤身一人的狀況讓仁有些感到悲傷,回頭望著遠方的大海。昏暗又深不可測的波浪,如今轉變成猶如吸取靈魂一般的黑暗,化作一面無盡的無明。(譯註:無明,佛教用語,因迷妄、不知世間真相而產生的煩惱。)

  †

  夜晚,倉本絆在兩人用的帳篷中,聽著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方圓百里之內,據說除了她們之外沒有其他的人。這種毫不留情的隔絕,不但沒有讓她感到不安,反而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這個連伸腿都有點窄小的帳篷里,關掉手電筒之後雖然一片漆黑,但由於空間十分狹窄,聲音以及各種響聲可以清晰地傳達給對方。

  「梅潔爾醬,跟武原先生和好了嗎?」

  少女坐了起來,對著灑滿星光的帳篷頂做起手影。

  「不知道。可能今後會回到與從前一樣的狀態,也可能會在心中留下些芥蒂。畢竟是從老師那裡跑了出來,這種沉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梅潔爾醬真的很厲害啊。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要比現在的你幼稚許多呢。」

  雖然她們才相識一個多月,但黑髮妖精毋庸置疑的正在逐步成長。絆在自己的魔法剛剛覺醒的那一天,於東銀座第一次見到梅潔爾時,她還只是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抓著仁的袖口。而現在,在了解到了距離與錯過之後,雖然還是同樣的少女,但背影已然顯得十分成熟懂事。

  「人家決定要『守護』學校里的同學們。這樣一來,也稍微有點覺得人家自己並不是被人拋棄的東西了呢。」

  梅潔爾露出了那種只有在講述絆所不知道的仁的事情時才會流露出來的、最為深情的眼神。

  「這些話要對老師保密哦。那個……老師想要保護人家的理由,現在有點明白了。有人站在背後的話,即便被打倒了也不會就此放棄,因為覺得自己還『不能輸』。並不是因為派不上用場而一直把人家放在背後保護著的。是因為能夠給予他鼓舞,老師他,十分珍惜人家呢。」

  然後,為了回味這一事實,坐在絆旁邊的小魔女閉上了眼睛。

  絆覺得,無論能夠做到什麼,還是無法做到什麼,只要是為了誰而使用自己的力量,那個人就不會是『礙手礙腳』的存在。那個人也會為了某個人而屹立不倒。

  「武原先生要是知道梅潔爾醬這麼替他著想的話,肯定會很高興的。不告訴他嗎?」

  「不可以。人家要讓他看到人家在某一天、突然、不知不覺地變得非常成熟的樣子,讓他大吃一驚。老師他,肯定是非常不擅長應對這種預想不到的展開的人。」

  隨後露出小惡魔的表情得意地一笑。這並不代表解決了所有問題。梅潔爾離開十崎家的決心,絕對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即便如此,就算沒有得到完美的答案,只要她們還能湊在一起就可以了。

  「你在高興什麼啊。人家不是絆所期待的那種真正的家人,而

  且,人家也『不能輸』給絆。」

  不善言辭的少女又小聲補充道。

  「但是,只是萬一哦。……不,是億分之一或者兆分之一哦,……如果絆捕獲了老師的心,那人家也可以把你當家人。」

  不久,梅潔爾大概會跟隨著武原仁,去挑戰無比強大的敵人。正因為知道生還機率非常小,所以才會說出這種像是託付後事給絆的話。絆被心中激盪的強烈感情所震撼而開始發抖,呼吸變得急促,用力握起梅潔爾的小手。

  「我也最喜歡梅潔爾醬哦。所以,要是武原先生喜歡上了梅潔爾醬的話,一定會祝福你們的,我保證。」

  這也許只是夢境而已。但對於現在「隨時會迎來終焉」的她來說,這種並不具體的約定可能是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寶物。

  黑暗之中,緊握的手中傳來的溫暖安慰著自己,激勵著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

  「我,雖說是個魔法使,也無法變得像梅潔爾醬那樣呢。」

  在一個月之前還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的絆,現在還在發抖。雖然心裡明白將大家帶到這裡的意義,但還是無法阻止從腳底傳來的惡寒。一想到這種伴隨著死亡與危險的寒冷,會隨時侵襲這個小女孩,心裡就不由得一緊,用雙手裹住她那柔軟的小手。

  「梅潔爾醬真厲害呢。」

  「人家要睡了。」

  比絆小五歲的少女,害羞地縮回了睡袋裡。而絆也因為乘船以及在海邊玩耍而十分疲憊,轉眼之間就像踏在軟泥上一般陷入熟睡中。

  群青色的波浪之間正是地獄。放眼望去不見陸地,沉下去的話就是無盡的黑暗。

  灰色的陰天下,衣服像旗子一樣隨風飛舞的兩個男人在海面上相互對視著。暴風雨猛烈地吹打著海面,在無數的波濤上更增添了幾道的波紋。波濤洶湧的水面之上,如同站在堅硬的地面上一樣站立著的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來到這裡的兄弟。

  被驅逐到地底、經受了挫折,如同冬天的旅人一樣的弟弟,現在不跨過這道坎的話就無法活下去。而一直走在通往天上的孤獨道路上的,如同太陽一般的哥哥,眼中沒有任何迷惑。

  仁遍體鱗傷,已經沒有力氣接近兩個魔導士了。這位戰場中唯一的惡鬼,為了讓模糊的視野恢復而閉上了眼睛。

  大雨的對面,接近神的男人,發出了平穩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弟弟啊。現在的你,驚人地與我「相似」。」

  在仁的軀體之前站著的,超高位魔導師————軀體,已經一動不動的仁的軀體,波浪之間搖曳漂浮的軀體,被閃耀奪目的劍刺中胸口而鮮血淋漓的軀體,靜靜地沉入海底的軀體,失去生命的軀體——————————————————————。

  於是倉本絆尖叫著醒了過來。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呢。她那猛烈痙攣不止的手,現在被另一雙溫暖的手所包裹著。這次是梅潔爾握住了絆的手。

  「怎麼了,絆?」

  「啊哈哈,完全沒問題。最近經常做噩夢。這些天一直這樣,大概有些睡眠不足吧。」

  梅潔爾打開的手電筒,照亮了帳篷頂。這次不是一片漆黑,暴露了自己現在的表情。小魔女拼命地揉搓絆那冰冷的手掌。

  無論何時,奇蹟都一直在試探著絆。

  窺見的並不是夢,而是武原仁將會死去的現實。

  倉本絆的魔法、再演大系,會將這世界的一切作為一大本《書》進行觀測。而在那幻視中出現的,不停變化的《文字》就是人類本身。而再演大系可以改寫無數次那種已經決定下來(過去)的部分。

  再演大系就是通過這種方式給《過去》帶來影響。但是,為什麼呢,這個噩夢並不是對過去的內容,而是清楚地知道不久的《未來時刻即將發生的事》。

  「我沒關係的。梅潔爾醬好好休息吧。」

  其實與說出來的話正相反,絆十分希望有什麼能夠支撐住她,緊緊地抓著小魔女的手不放。比她更加了解生死的梅潔爾,並沒有失魂落魄地顫抖著雙手。絆正在將這個剛剛還說會「當作一家人」的少女一步一步逼向戰鬥、逼入死地。只因她覺得,那個出現仁的屍體的噩夢中,梅潔爾不在他身旁,如果將她帶在身旁的話,情況或許會有所改變。

  「拜託了。……不要拋棄武原先生。」

  痛苦的感情涌到了喉嚨處,仿佛就快吐出來了。絆一直與作為朋友的瑞希商量跟魔法相關的事情,而這件事也找她商量過。瑞希贊同了自己的意見。然而絆為了救武原仁的性命,將這個小女孩卷了進去,而非親身前往戰場。在噩夢中預知的一幕里,少女不在的原因,說不定是因為早就死去而沉到了海底。

  「你在說什麼啊。你覺得人家是那麼薄情的傢伙嗎?」

  無論何時,梅潔爾都是如此純真又堅強。

  如果告訴她噩夢的內容,小魔女一定會無法冷靜地面對「老師」即將面臨的危機。少女一定會背負著刻印魔導師的沉重命運,去迎接自己認同的那種自我犧牲的謝幕(finale)。絆心想,就算將噩夢告訴她,也不過只有自己能夠如釋重負變得輕鬆而已。

  「我也會留在這裡。不管是海嘯來了還是發生什麼事情,絕對不會逃跑的。不管會變成怎樣,不管到哪裡,我們都一起,好嗎。」

  若是沒有幻影城與《極點》的幫助,絆就無法駕馭魔法,即使想要學習也沒有人可以教她。這種決定可能是她的一種固執己見,但遺憾的是,這種固執連一個不幸的都驅趕不開。

  †

  武原仁還以為自己在深夜的森林裡看到了幽靈。

  夜空上點綴著的滿天繁星,由於清晰可見的星星數量太多,根本無法判斷出星座,更顯得其無邊無際。與在東京抬頭仰望星空時所看到的星光數量相差太多,仿佛是本該降到地上的白銀之雨沒有降下,而是停留在了天空中一樣。

  在如此清靜的世界中,只有一個污點牢牢粘在那裡,那是藏在熱帶森林中的一張灰色的面孔。

  「如果不是幻覺的話,那我們真是好久不見了。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武原仁將梅潔爾她們的帳篷託付給神和瑞希照看,自己來到了距離三百米左右、島中的一片距離很近的森林裡。

  這個島,並不在飛機航線上,不會輕易地被作為惡鬼的飛機飛行員觀測到。然而被選作了臨時待命場所的此處,星空中傳來了貌似前來作業的轟鳴聲。既然有噴氣式飛機從這不屬於航路的島的正上方飛過,也就是說十崎京香所說的《對紅蓮用裝備》到了。然而滿心期待地來到這裡一看,等待他的卻是一張熟面孔——淺利卡茨。

  「我來一雪前恥了」

  由於在地獄中生存而憔悴至極的男人的聲音,仿佛生了鏽一般渾濁不清。與最開始剛剛越獄時相比,卡茨的變化很大。一聽到動靜就會豎起腰背這種丟人的習慣已經改掉了,慌慌張張的眼神也不再彷徨,變得從容不迫。相貌也變化了很多,以前可是頹廢到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犯人。

  「細微的變化積少成多之後,也能讓人刮目相看啊。不過那件跟南方小島不搭調的黑色大衣,還有那雙鬼鬼祟祟的眼神,毫無變化啊。」

  「我不能原諒你。一副經歷過很多風風雨雨的嘴臉,還是明明最後都扣下了扳機卻還要對我說教的那種偽善者的樣子,所有這一切!」

  然而,即便知道是紅蓮・阿扎雷雙胞胎的弟弟,淺利卡茨這個男人的本性卻仍舊毫無變化。

  「你知道,這片海域馬上就要發生的事情嗎?」

  「那個男人要和你們戰鬥是吧。關我什麼事。因為雙胞胎的理由就把我拋棄的阿扎雷家的人會怎麼樣,還有一直讓我受辱的這個世界會怎麼樣,於情於理都不關我的事。」

  「至少他從《協會》那邊把你救了出來,這個恩情還是在意一下吧。還有,你不是也從他那裡得到了力量嗎。」

  然而仁卻從卡茨身上看到了更加令人不愉快的黑暗。

  「那是當然。但是王子護卻給了我比魔法更實用的東西。我的身價現在已經達到五億日元了。」

  卡茨輕浮的表情上顯露出明顯的惡意,嘲笑般地揚起嘴角。他從大衣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張薄薄的支票,在仁的眼前炫耀。

  「這種金額的支票,普通公務員見都沒見過吧。懷斯曼公司為了即將戰勝紅蓮的我準備好了理所應當的職位(post)。雖然對這些沒什麼興趣。」

  卡茨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所謂讓他戰勝紅蓮,意味著這張小小的支票便是許下殺死血親約定的定金。所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期望這個笨弟弟能夠戰勝哥哥,只是將其作為讓《接近神的男人》動搖而設下的陷阱罷了。

  「你要重新考慮一下。」

  明

  白自己這是偽善。即便如此,仁心中還是流過一股如寒風刺骨又如怒火中燒般無法克制的激情而不能自已。

  「你打算為了錢而出賣家人嗎。王子護只是打算讓紅蓮殺了你以使其動搖。拿了這些錢,你就在也沒辦法脫身了。」

  「閉嘴,惡鬼!殺戮戰鬼知道魔法使的什麼!!在那個沙漠中死去的都是我啊。那種戰鬥過去我也曾有過。要不是逃出來的話,要不是跟那個男人有血緣關係的話,我也會死在那片沙漠裡。那個男人可是像踩死小蟲子一般地殺了幾百個我。

  「那種傢伙竟然是我的兄長!什麼叫『擁有自由之翼的人值得驕傲』啊。什麼叫『解放爾等』啊!就因為這些已經殺死多少人了?今後也要繼續殺死幾百萬人才能滿足啊。那種怪物跟我不一樣。那個傢伙,是我的敵人!」

  緊握著錢的卡茨眼神中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絕望,已經感覺不到別人的好心。正因為只有外貌非常相像的雙胞胎哥哥在身邊,才會在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強的願望與無法實現的現實之間崩潰。明知即使不去與紅蓮戰鬥也可以切實地活下去,而且他也知道即使戰鬥自己也不可能取勝。

  這大概是因為,自己是冒牌教師的關係吧。儘管地獄裡的生活令卡茨失去了人情味,但是讓仁無法忽視設身處地的為刻印魔導師著想的說法。或許只是覺得,卡茨已經取回了來到這個世界以前曾經擁有過的熱血的事實,要是沒有人認可的話未免也太說不過去。

  「換做是兩周前的你的話,就算刻印魔導師死掉,你也不會如此憤怒吧。但是,你能夠設身處地的因他人而憤怒、悲傷,這也是多虧了紅蓮吧。」

  已經無法挽回三十四年人生的卡茨,用挖苦的語氣責問道。

  「事到如今你還能裝出一副的偽善者的樣子啊。你是要去殺紅蓮・阿扎雷的吧?你應該需要我的幫助。你要是失敗了的話,那個國家將會有多少人會死掉?」

  卡茨迴避了即將與其廝殺的敵人是自己血親這一事實。他打算把紅蓮當作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對待。仁繼續問了一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你出現在這裡,是因為王子護希望讓你我聯手吧?」

  即便被森林黑暗深處的黑影遮擋住一半的魔法使瞪著自己,也不能動搖。

  「我的回答是『無可奉告』。我信不過你,用魔法使的話說就是『我與你們於神面前難成同胞』。」

  「無論是相似世界也好,這個地獄也好,似乎都有神以自己為模型製作了人類的神話吧。要我來說的話,這些都是胡說八道。」

  在最底層摸爬滾打了十五年的男人,在這陰暗的夜晚之中大聲嘲笑起來。簡直是為了肯定那個一直在最底層被人嘲笑的自己一樣,他自己嘲笑著這世間的一切。

  「我來告訴你『人會「與神相似」』這種胡話會傳播開來的理由吧。因為雖然所有人都明知不「相似」,卻希望有人能夠那樣。與神相似的人類不存在!所有人都是與我這種人「相似」,而不是那個男人。」

  一時間,相似的銀弦仿佛是從真正的奈落之中滲出一樣,與卡茨連接在一起。其中一根與仁連在了一起。被魔法保障的「相似」會讓仁產生有什麼被弄髒的感覺,馬上發動魔法消去燒斷了奇蹟之弦。卡茨除了魔法之外沒有其他防身手段,仁上前兩步順勢一把抓起了卡茨的衣領。

  「放開我,惡鬼!在這個地獄中苟延殘喘了十五年的我,與你這種人沒什麼道理好講的!」

  大概是因為剛剛看到仁被魔炎燒成火人的樣子,卡茨的表情變得僵硬。

  「變成那副頹廢的樣子,傷害幼小的女孩子到處逃竄的十五年,有什麼了不起的!」

  仁雙手抓住卡茨的衣領猛烈地搖動著。看著這個沉浸於執迷、緊抓著憎恨不放的男人,仁就像回到了學生時代一樣不由得要發火。尾隨著受到《協會》的矇騙跟哥哥第一次碰面的卡茨時,那副疲憊至極的背影讓仁聯想到十年後的自己了嗎。

  「你這傢伙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的。還是小學生的梅潔爾都為了努力尋找答案而在拼上性命地戰鬥著呢!你呢,你在做什麼。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吧,你在做什麼呢!」

  仁現在明白,他從卡茨身上的哪一點幻視了十年後的自己。是痛楚。隱隱作痛的傷痕在告訴自己,若不是從失敗和懦弱的泥沼中爬起來,現在恐怕會走在正相反的道路上。那是從無可奈何的失敗中開始「自我」的男人的共鳴。

  「你們也很下作!卑鄙!膽小!怠惰!冷酷!我怎麼能信任你們!」

  「我知道。那種事情我知道。但是即便如此,必需做的事情我們不得不去做。」

  因為仁本身就掌握著不正確的事情並為此掙扎,所以才會對高舉正義來挑戰全世界的《接近神的男人》紅蓮有所畏縮。仿佛看到被太陽一掃而去的影子一般,仁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小魔女。武原仁現在就算不與龐大的世界作對,也會為了某人的幸福而戰。比起其他任何理由,他現在只想守護梅潔爾,只因為她是梅潔爾。

  此時,從森林深處傳來單調的拍手聲。

  淺利卡茨沒有正視自己,而是將視線轉向傳來聲音的方向,說出搪塞掩飾的話。

  「王子護,殺了這傢伙!不是說要讓我去打倒哥哥嗎!」

  仁也將視線轉向了那裡。銀色的眼罩遮擋左眼、穿著夏季西裝的男人,站在森林裡為仁他們拍手。仿佛看了一出什麼有趣的雜耍一樣。

  「不管你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取下紅蓮的首級的喲。」

  將白色的帽檐壓得很低,顯得十分輕率的中年工薪族——王子護豪森上來就潑了卡茨一桶涼水,卡茨果然發怒了。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是站在「經濟」那邊的。」

  互相抓著衣領的卡茨和仁,由於錯過了發泄煩躁的機會而放開了對方。但緊張的氣氛完全沒有緩和下來的樣子。上一次與王子護見面,是在那個無可奈何的一天之後,已經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已經離開魔導師公館的原專屬執行官所下的結論,是對仁來說即熟悉又沒有人性的那一類。

  「因為魔法使與惡鬼不能一概而論,所以問題才會變得複雜。魔法使為了贏取自由,不需要你哥哥所期望的那種戰爭之類的東西。這個世界的居民,只要你肯出一定數量的錢,會很樂意給你舔鞋的喲。」

  「還是這幅德行啊,你這傢伙。」

  「好過分啊仁,明明稱呼《鬼火》的時候是『東鄉老師』,對我卻是『你這傢伙』呢。」

  王子護毫不在意地在與家人時隔三十四年後再相會的男人面前斷言道。

  「你哥哥妨礙到了我們的經濟活動,Mr.卡茨。他現在想要進行的「對魔法使、對惡鬼的戰爭」,對於我們這邊可是一美元(dollar)的利潤都賺不到。這就讓人傷腦筋了。這就好比在收穫期之前將還未成熟的油青色的麥子全都割了一樣。」

  仁不知道卡茨得到的五億日元,作為接近神的男人的價格來說到底是多是少。大概即便是一千億日元也好、一兆億日元也罷,他都不會改變看法。他所在乎的是,幸好梅潔爾不在這裡。仁現在要是被那個為了榮譽而搭上性命行進於修羅之路的、有精神潔癖的少女問起現在是怎麼一回事的話,他不知如何才能否定,這個世界不是地獄。

  淺利卡茨離開了。口袋裡揣著,用作為一個人來說許多非常重要的東西所換來的支票。

  忽然一陣疲勞之感席捲全身。要是現在去仰望那個為自己的正義而孤身與世界為敵的紅蓮・阿扎雷的話,大概會因其過於耀眼而刺瞎自己的雙眼吧。仁不禁聯想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樣子,相比之下就仿佛是那趴在樹蔭下苟且偷生的螻蟻之輩一般愚蠢而覺得十分丟人。

  「祠堂的那束花,姑且還是謝謝你。」

  在專署執行官祠堂里,武原舞花的木牌前放白色杏花的,恐怕除了這個男人之外不會有別人了。

  「不是因為仁才放的喲。」

  王子護摘下了白色的帽子,向後攏了攏金髮。

  「不要擺出一副這就完事的樣子嘛。不是還有你們預約的東西嗎?」

  王子護從西服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並用力扔向空中。啪地拍了一下手,那張卡片在空中變成了一個皮箱的樣子。可以從「術者自身對觀測對象所認識到的形態」中看出魔力的《完全大系》,可以使對象原本應有的樣子進行性質變化。王子護他們正是受此《完全大系》魔法的保護,才能從噴氣式飛機上跳下還安然無恙。如果使用魔法進行位置移動,一旦被地獄計算出的大範圍偵測所攔截到的話,結果會很糟糕,但要是從噴氣式飛機上直接用魔法跳下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確實,夜晚光線昏暗,作為惡鬼的飛行員「看不見」在空中飛行的魔法使的。這

  是符合王子護風格的、合理卻又亂來的點子。

  「到底是在公司上班呢。這次是接收到我們這邊的委託了嗎?」

  「不愧是十崎先生的女兒呢。很爽快地不擇手段。」

  王子護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枚收據單遞給了仁。有點像快遞送過來的發貨單。王子護遞過來一支原子筆讓仁簽字,仁雖然接了過來,但總覺得這種裝作鄭重其事的樣子好傻。

  「懷斯曼公司還是沒有穩定的顧客吧。本來客戶層就僅限於了解魔法使的人,而且要是做得太明目張胆的話還會挨聖騎士的打。」

  自從卡茨越獄以來,魔導師公館這邊就一直無法網羅到王子護的影子。毫無疑問,公司(懷斯曼)與《協會》之間交易的並不只是金錢,就連公館這邊的情報也被用於交易了。

  「我們此前也沒想到過,原來經濟活動是這麼麻煩的事情呢。制定計劃跟實行計劃完全不是一回事呢……你倒是快點簽字吧。」

  「什麼啊。我可沒聽說過還沒讓人看到東西就算完成工作的。」

  王子護一邊碎碎念著「也就趁現在盡情擺一擺公務員的架子吧,等到《公館》的民營化決定下來之後就哭去吧」之類的話,一邊打開了皮箱。

  裡面放著的,只有一把刻著深深的血槽、閃著不祥之光的刀。

  「這把刀是需要直接刺到敵人內臟處的殺人聽診器。刀刃上內置了接受心跳聲、呼吸聲、以及許多內臟運動聲的麥克風哦。聲音可以通過刀身內藏的天線通過衛星迴路傳送到《公館》,讓身為惡鬼的職員們聽到。總而言之,用這個噗哧一下刺進去,要是想療傷的話,被惡鬼聽到的內臟律動就會成為變化的根源,從而可以用間接消去來破壞治癒魔法。刀刃上還有體溫計功能,也能當殺人體溫計喲。」

  仁接過刀來檢查了一下是否勻稱。然後,他對於這個刀刃長七十五公分,把刀柄算進去將近一米來長,還沒有刀鞘的裸刀有一股想抱頭的衝動。

  「這個沒有刀鞘啊,怎麼戴在身上。」

  「對Mr.溝呂木製作的變態武器,你還期待著會有那麼高尚的東西嗎」

  銳利的刀刃,仿佛是將清澈閃亮的星光吸了進去一般,反射出冷冷的光。眼前的這個東西,就是讓「集團」的力量得以凝結的一種形式、使得軟弱的惡鬼得以進步的東西——道具。

  「占用一點時間,稍微考考你,仁。紅蓮・阿扎雷為什麼會如此強大,你知道嗎?」

  王子護接過仁簽好字的收據單,坐到皮箱上如此問道。

  「這就跟一種文明進行抗衡是一個道理吧」

  對於仁的這個漫不經心的回答,曾經的「老師」用仿佛回到了過去一樣令人懷念的動作揮動著雙手指出他的錯誤。

  「NONONO!站在前線的人卻去用像溝呂木那樣的抽象分析,還想保命嗎。那種東西根本不是他的特徵。你聽好了,仁。紅蓮確實對於一般的操作術、空間相似之類的概念魔術、以《原型的化身(Archetype・Avatar)》為基礎通過現象的曖昧化進行的人體操作和相似移動術、以及於相似大系中的四體系,這些都可以非常自由地搭配使用並已經爐火純青了。但是,這些事情是所有達到一定層次的魔法使都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情喲。」

  這個獨眼且眼光獨到的王子護,曾經是擔任魔導師公館戰術部署的男人。

  「肯定是在生下來之後不久,或者非常幼小的時候就開始使用魔法了吧。紅蓮之所以無敵,是由於他在使用那些複雜而又強力的魔法之時,就像是在活動手腳一樣感覺非常自然。他的天性就是超高速地發動魔法以及魔法所表現出的多樣性喲。所以,無論是哪個以絕對強者自居的魔導師,他們的本能都是避免戰鬥的,但紅蓮並不是這樣。正因為他將魔法當成了自己的知覺一樣理所當然的東西,所以『用沙之海嘯一次性將所有刻印魔導師安全有效地解決掉』與『感情用事地特地親自從正面迎戰兩百人』這兩種選擇才有了比較性喲。」

  打個比方,一個普通的人類,他是不會有「踩著獨輪車下台階」這種想法的。都不會去想著將這種想法與「徒步走下台階」進行比較。然而,對於生下來就踩著獨輪車的人來說情況又是怎樣的呢。因為踩著獨輪車這件事太過稀鬆平常了,所以發現了原本不可能的選項,在實際中屢屢會去選擇一些令常人目瞪口呆的手段。而對於魔法天才紅蓮・阿扎雷來說,魔法就如同是這個獨輪車,王子護如是說道。然而不依靠理性而依靠本能進行選擇的人,就仿佛是閃光般光輝的另一側必定是濃重的陰影一樣一定會有缺點。就如同一種文明本身,它奇蹟之翼的下面總會有那麼一點瑕疵。

  「這樣的話,你該如何戰鬥才對呢?」

  其實從決定與那個太陽般的男人戰鬥之時開始,仁就已經決定好方針了。

  「紅蓮也是人類,也有他的極限與漏洞。正因為他擁有一切,所以一般來說肯定會有什麼讓其效率降低的沉重包袱之類的東西。」

  「嗯,雖然還是比較抽象,算是及格吧。」

  教給仁基礎戰鬥方法的原本就是王子護。所以他在思考什麼,曾經的老師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個叫作卡茨男人不行啊。逃離了刻印魔導師的群體,十三年無所事事一直荒廢著,真是無可救藥。」

  「沒那麼簡單。他雖然接受了支票,但其實是想要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吧。」

  即便現在拿到了足夠隨便買自己喜歡的衣服的錢,卡茨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的大衣外套。在這個已經進入酷暑、熱得隨時都會讓人暈倒、所有魔法又都會被燒盡的這個世界中,他的裝扮還是不變。仁看不慣有人為了錢來參加這場戰鬥的行為。所以仁不希望金錢成為扒掉這個頑固旅人衣服的太陽。

  「你傷感什麼啊?沉浸在英雄主義里了嗎?同情敵人而放水的壞毛病,還是沒改過來呢。你所守護的,不是這個比所有魔法使受到的奇蹟祝福都要少、屬於那些因為極度貪得無厭且死皮賴臉而顯得非常美麗的人們所蠢蠢欲動的世界嗎?」

  王子護的那隻沒有戴眼罩的左眼一直在四下張望,所以不知道他說這話的真意何在。但是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對被人當作妹妹附屬品對待的仁給予了肯定。與魔法使戰鬥的方法、如何使用仁的祖先世代相傳的力量,都是這個王子護教給他的。

  「仁已經是大人了,所以不能只憑藉任性、用那些自以為光明正大的方法去戰鬥哦。」

  「你也別用那種大人典範一樣的口吻教訓我。」

  「看清現實吧。現在已經有了必須要守護的女孩子了吧。從前都是我和《鬼火(Wisp)》在身後守護著你,所以才由著你一直去放手一搏,但現在你要是還不改變一下思考方式的話,可是會出現致命的失誤的喲。而且——」

  見面之後回憶起的一些令人懷念的往事並沒有將距離感拉近,反而是擺出一副防禦的架勢。

  「年輕的女孩子和年幼的女孩子,你喜歡哪種類型?」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

  為《人偶師(DollMaker)》綾名妮琳留下來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

  漂浮於東京灣中的新海面廢料處理場,與街市這邊的景色相比並沒有什麼令人驚訝的地方。沐浴著朝霞的成百上千隻烏鴉在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盤旋。從擁有一千萬惡鬼的街市那邊,垃圾被搬運至此,焚毀並拿來填海,形成一座灰燼之山。就如同火葬場中的骨片一樣,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已經燒焦到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東西。

  「大人……」

  這裡肯定就是她要迎來末日的地方吧,為了確認這個無花且褪色的園子,妮琳慢慢地環顧四周。

  將用來隱藏面容而戴著的雅致白色帽子向上推了推,然後斷然地摘下來。在這個沒有人會看她的灰色的世界中,她用力抓掉遮住臉的繃帶。一口氣全都解開。在這不知是否有人的地方,她自己取下了繃帶,這是來到地獄之後第一次這麼做。

  摻雜燃燒垃圾的灰塵味兒的海風,輕撫著臉頰。繃帶隨風飄搖,翻飛。

  「這是我力所能及,能做到的最後一件事了。……大人。」

  只要在海的另一邊了結了紅蓮事件,就會為弄清卡茨越獄事件的事實關係而傳詢作證人。在魔導師公館與《協會》兩方傳詢的證人中,妮琳是關鍵人物之一。在聽取實情結束之後,她就一直被關在公館本館的拘留所中,而今天早上,那裡出現了一張用魔法傳送過來的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十六號,是妮琳在各處放置的木雕偶人之一,為了通過「與術者相似之物」與「術者」的位置進行交換而實現相似魔術的位置移動所放置的。她在幫卡茨越獄

  的時候也是這樣,《協會》內部的人將木雕人偶放置在了一般來說無法進入的地方。但是用相似魔術的話是本應沒辦法轉移到那裡的。魔法使自己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為只有能夠親眼看到的、能夠明確地想像出術者自己處於目的地的地方才能進行轉移。罪人妮琳,曾經身處於這個本應戒備森嚴的牢獄之中的時候,卻清晰地看到了被魔法送進來的東西。來自《協會》內部的、擅長控制水蒸氣與大氣的魔法使,讓她看到了這監獄外面的景象,這與使用醫用的光纖鏡插入體內觀察內臟的方法相似。所以妮琳才能在已被解除了魔法的情況下還能親眼確認到牢獄前面的景象,才能幫助卡茨越獄成功。這也是為什麼在越獄事件之後,妮琳收了塞爾倫斯和馬克羅德這兩個擅長操縱大氣的因果魔術師做自己「家人」的理由。這樣一來,監獄內有著更強大的因果魔導師通過魔法內視鏡時,可以被妮琳這邊的「家人」所制御。

  然而,即便做出了協助越獄這種事,來自《協會》的幕後黑手卻沒有受到處罰。《協會》利用地獄中能夠破壞魔法的惡鬼無法踏入魔法世界的漏洞,不去傳詢嫌疑人本人,而是將替罪羊帶了過來。由於不是嫌疑人本人,就算再怎麼嚴厲地追問,因為原本就不知道實情,即便是用魔法進行調查也不會得到任何情報。最壞的情況也就是沒辦法繼續在地獄呆下去,但是在魔法世界中是不會被問罪的。

  「你還真是愚蠢啊。」

  以高價唆使妮琳以身犯險的罪魁禍首,踏著垃圾堆成的小山出現了。

  高級的法衣上鑲著金邊,反射著赤色的晨光。《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普・埃里戈爾用手擺弄著亞麻色的捲髮,冷笑了一聲。

  「你不會也被那個紅蓮說的大話所矇騙了吧。」

  「他是相似大系的驕傲。」

  親眼見證沙漠的兩次戰鬥中共計兩百一十八名刻印魔導師死去的《協會》派來的因果魔導師,那張平整乾淨的臉上仍然保留著虛假的爽朗笑容。

  「驕傲嗎。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戰爭里,沒有那種東西。接下來的將是一出英雄被一群利慾薰心的小人們群毆的悲劇。」

  妮琳在將她叫出來的那張信紙的反面,寫上了留言,想必此時東鄉永光已經讀過了吧。

  《百手巨人》將她叫出來,是為了要在傳詢之前殺人滅口。但即便如此,妮琳還是特意來上這個當。

  愚蠢的選擇。但是,本來像妮琳這種命運被《協會》的高位魔導師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墮入地獄的刻印魔導師,身為罪人是無法觸及的人,現在就在自己眼前。

  「太狠毒了吧。要把兩百一十八條人命當垃圾扔嗎?」

  為了那些悲慘倒下的人,也作為這次事件最後一個準備受到死亡審判的刻印魔導師,她不能克制內心的憤怒。

  「面對在相似世界中被你做成自己「家人」的八百個受害者,以及他們真正的家人,你還說得出那麼大言不慚的話嗎。要是想想你們犯下的足以墮入地獄的罪行和那些受害者的話,你們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在空中盤旋的烏鴉仿佛是一匙放入紅茶中攪拌的茶葉一般,滿是灰塵的大地上不斷傳來它們的悲鳴聲。

  「我還要繼續往上爬。但是,有一位大人討厭身邊有滿口胡言、滿是污點的傢伙。明白我的意思嗎?」

  「就是想讓我去死是吧。『你們這些不是人的傢伙趕快以死謝罪』,你就是以這種想法來利用我們的吧。」

  「好戲才剛剛開始。會死的會死的,還會死很多。這樣一來,《協會》就能空出很多可以讓我們坐的椅子。」

  菲利普明明在講述著作為同伴的《協會》成員們遇害的事情,卻笑得合不攏嘴。

  所以,即便給予傷害、奪取性命都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再見了,優雅的魔法使。這個世界中隨處可見的工業標準件可是「相似」的寶庫,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吧。」

  妮琳的雙臂上刺著許多圓形、方形等容易找到相似形狀東西的圖案紋身。由於這種形狀的東西隨處可見,魔力的銀弦已經伸到地底了。這些灰燼原本都是被丟棄的垃圾。螺絲釘、五金件等了能在工廠大量生產而被標準化擁有「相似」形狀的東西到處都有,即便是廢棄物中也有很多。

  「竟然會受到這種骯髒的垃圾螻蟻的反抗,說真的,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被挖出來的鼻屎罵了一樣。」

  「閉嘴!」

  受魔力控制的大塊灰燼與她的紋身同步,撼動大地的五金件升了上來。在那誤入歧途的一天,從《沉默(Silence)》武原仁面前將剛剛越獄的卡茨救下來的時候一樣的招式。銀弦的一端連接著沒有被完全粉碎的巨大垃圾、仍然留有標準件形狀的垃圾,一口氣將它們全都拽了出來。在陽光下跳動的,是用下落的舊冰箱、滾落的電子秤形成的灰色雪崩,正在逼近《協會》的高位魔導師。

  撼動大地的響聲被惡鬼觀測到,揚起了一陣激烈的火星,與此同時,可以輕易將菲利普一口吞掉的數十噸廢棄物靜止在空中。

  「好容易幫你選好了合適的墓地,就什麼也別想,趕快進去睡吧。」

  菲利普俯視著那個扔向垃圾箱卻沒扔進去的紙屑——綾名妮琳。他用食指擺弄著柔軟的金髮,只張開一隻左手對著《人偶師(DollMaker)》。

  這時妮琳才知道,自己已經被因果魔術組裝的巨兵那抓著灰燼的巨大手掌所捕獲。菲利普在這一望無際的灰燼之下,從一開始就埋伏好了魔法構造體。

  「這就是《百手巨人》三十五號。」

  她還沒來得及設法逃脫,就被因果魔術聚集物向手掌中施加的超高壓壓縮空氣打了出去。

  妮琳被彈到了三米高的空中又落了下來,下半身基本上被氣壓吹飛,運氣不好沒能當即斃命。

  「對了。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情。能在死之前告訴我嗎?」

  聽到菲利普的聲音,妮琳就像嬰兒對聲音有條件反射一樣抬起了頭。

  「被八百個孩子叫『媽媽』是種什麼感覺?」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就像將昆蟲的腿扭斷的小孩子一樣,男人用充滿好奇的目光看著她。

  「……我……的死、看起來……有意思……嗎?」

  就算只是想要用一個簡單的魔法,都會傳來一陣劇痛並噴出血來,恐怕脊椎已經斷掉,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妮琳只能任由眼淚流出來。在充滿血腥氣味、難以忍受的疼痛與一陣陣疲倦感中,她想起了「家人」。

  仿佛在一片光芒中,獲得了永恆的平靜,數以百計的家人們的面孔浮現在眼前。即便那些都是用魔法強行搶來的,但是正因為有「家人」她的人生才得到救贖。思念著「家人」們,心想如果有神的話,請讓他們活下去,哪怕一個也好。被無可奈何地死去這種懊悔的沉重所束縛,緊攥著浮現出的回憶,妮琳仿佛漂流到了恐怖與苦悶的無邊之海中。在沒有奇蹟的世界中迎來死亡的她,渴求著能夠解脫的救贖。並不是向神,而只是向著一個男人。若要全心全靈地奉獻的話,奉獻給他就好了,所以她曾經希望自己能變為惡鬼。

  於是她在最後叫了一聲那個男人的名字。《人偶師》血色盡失地倒在廢棄物上無力倒下。已經一動不動了。

  †

  武原仁的手機響了。

  不論海浪拍在礁石上發出的聲音有多麼響,他也不可能聽錯電話里的內容。

  ——確認到位置移動。南鳥島以西約兩百公里。現在,仁他們所在的島的正上方。

  「梅潔爾,小絆!神和!!是這裡。」

  島的中央,支帳篷的那個森林的中心位置,就像是雨滴落到平靜的水面上一樣,有一注沙子在那裡迸濺著。從遙遠的上空落下來什麼東西。

  仁剛剛還在為了熟悉那把專殺魔導師的劍而在練習揮劍,沒等把劍收起來,就踩著沙灘直奔過來。說好是一周,這才四天《接近神的男人》就找上門來,仁一邊詛咒著這個急性子的傢伙,同時後悔自己要是提前做好戰鬥裝束就好了。偏偏在這隻顧著遊玩,只穿著一條衝浪短褲和白色綿襯衫的時候。

  森林中央揚起了許多小石塊與小木片,嘩啦嘩啦地落在沙灘上。神和瑞希和倉本絆兩個人將上半身探入帳篷,合力硬將梅潔爾從帳篷中拽了出來。

  「不要,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

  被拽著雙腿拖出來的梅潔爾,拼命地用雙手遮擋著還沒穿好泳衣、裸露著的上半身。

  似乎還在換衣服的途中。

  這裡天亮的時間要比日本本土早一個小時,所以現在天空已經泛著黃色,令人心曠神怡的藍色天空也漸漸暈開。

  「你們腦袋有問題嗎!」

  終於被放開雙腿的少女,淚眼汪

  汪地叫道。

  就在仁想要移開視線的那一刻,從森林中發出了一道閃光將這個世界斜向切了開來。《魔獸使》猛地撲倒了穿著短褲與T恤的絆以及喘粗氣的梅潔爾,躲過了瞄準她們頭部划過的光束。

  《魔獸使》邊注視著遮擋視線的森林,邊從作為萬物之根源的《氣》中生成了五匹狼。搖著灰色尾巴的野獸向著帳篷跑去,將仁放武器用的手提公文包拖過去給仁。由於絆的、梅潔爾的、還有瑞希自己的大行李還都放在襲擊者所潛伏的島的中心處,瑞希讓嗥叫的狼將行李幫她們叼過來。還沒來得及向瑞希道謝,不知什麼東西忽然用一道橫斬將野獸連同行李一齊劈成兩半。

  從公文包中掉出來的手槍(柯爾特蟒蛇左輪)和裝著六發子彈的彈夾(快速裝彈器)摔向了沙灘。仁拼命飛奔過去才勉強接住了手槍和六發子彈(一個彈夾),確認了一下槍身沒有損傷之後鬆了一口氣。要是跟紅蓮的決戰中沒有遠程武器的話,只是想一想膝蓋都會打顫。

  瑞希從後面推著兩個人奔跑著。

  「……快跑。」

  正當梅潔爾與絆在沙灘上連滾帶爬地奔向仁那邊的時候,從地下突然射出的光瞄準了瑞希,想將她從大腿根縱向切開。天性獵人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部飛了出去,四濺的鮮血染紅了白沙。

  儘管瑞希以腳下仿佛能點起火來一樣的神速反應改變了落腳點,也沒辦法完全避開這一擊。

  然後,那道仿佛會無限延伸的光束在距離瑞希背後僅有四米的地方停止了前行。那並不是什麼被照射出來的光線,而是從距這裡五十米遠的森林中筆直地伸出來的、仿佛是從空間中拽出的一條線段一樣無法以常識去理解的超長光劍。

  在下一瞬間,仿佛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上面。」

  聽到瑞希的警告之後,仁一邊因沒有樹葉摩擦的聲音而感到奇怪的同時仰起頭一看,布滿朝霞的天空中飛躍著一個全裸的女人。飄揚著漆黑的斗篷,雙手雙腿抱成一團的女人,在十米以上的高空中伸出右腳做出飛踢的動作向前方踢出去。下一瞬間,仿佛是給火箭點了火,以爆炸一般的加速度斜向上穿過天際。靠著下落的衝擊力,仿佛將沙子變為水一般再次跳起來,直接向海里衝去。

  「為什麼身為《協會》魔導師的你會來襲擊我們!」

  站在淹至膝蓋的海浪間,襲擊者仿佛在承受起伏的波浪一般站立著。仁對著那背影責問道。

  回過頭來的女人搖擺著剪得十分整齊且長不及肩的白金色秀髮,冰晶一般清澈的眼瞳中仿佛隱藏著一絲憂愁,而那毫無遮掩的身體上飛濺的水滴閃爍著朝暉。

  《無雙劍》賽拉・芭拉德。仁也曾經見她在沙漠中擔任過刻印魔導師們的戰鬥指揮。鍊金大系的魔女終於開口了。

  「你們之中,我恨的只有一個人。但是也有很多人希望再演魔術乾脆就這麼消失的好。」

  倉本絆對於這出乎意料的話吃了一驚,手遮著嘴巴睜大了眼睛。

  「等回到東京,不論你們想怎麼樣都奉陪到底。但現在如果紅蓮獲得成功,《協會》也會非常難辦吧。為什麼非要挑現在這種時候來挑戰?」

  此時,仁左手中從一開始就一直握著的手機響了。因為已經明白打來的緣由,他接起了電話。

  從電話聽筒中傳來的十崎京香的聲音,同樣也像身處修羅場一樣緊張。

  <聽好哦,仁?出現了另一個魔法轉移的反應。位置為島以東南兩百公里。現在,暫住於公館的《協會》所屬成員已經全員出動,就連貝爾利基都被迫參戰了。他們大概要總動員出擊。>

  「我知道了。」

  先前告知刺客賽拉・芭拉德的接近,事到如今才又傳來紅蓮到來的情報,這並不是偶然。《協會》方恐怕為了保持與日本政府之間的關係,不得不預先告知他們這個情報,而此前他們大概一直抓著這個情報藏而不報。對於公館這邊來說,由於沒有用於觀測魔法轉移的技術,所以只能依賴《協會》才能獲取情報。所以,在紅蓮的情報還沒傳來之前,賽拉首先被傳送到了這裡。但如果真的只是單純想殺絆的話,為什麼不更早一點,至少也該在昨晚夜深人靜睡熟的時候派過來?這一點仁也搞不明白。只能認為是《協會》想要拖住仁他們的後腿。

  <你那邊情況如何?那些傢伙有沒有找你們的麻煩?>

  不愧是直覺敏銳的事務官,仁剛想告訴她現在的情況,又將想說的話吞了回去。《無雙劍》賽拉的殺氣,正以一觸即發的態勢不斷膨脹。

  以現在這種情況下受到攻擊後果會如何呢?仁總有辦法保住自己的安全,失去了右手的《魔獸使》恐怕也不會那麼簡單就會被砍到的。然而,全裸魔劍士的目標卻是絆。或者還可以去砍梅潔爾來進行牽制。防禦能力極低的圓環大系中想必也沒有能夠阻擋鍊金大系《聖別的化身(Divide・Avatar)》的方法。

  「把劍放下。我也就這樣把電話掛掉。」

  仁將手機聽筒壓在身上,讓賽拉放下劍。看到她將劍尖放了下去,仁也結束了通話。

  「再不開始的話,流了那麼多血的《魔獸使(Ammon)》很快就會動不了了吧。」

  賽拉・芭拉德將兩腿稍微分開至與肩同寬。操縱沒有重量的魔刃的右手,舉到與肩同高以蓄勢待發。為了進行閃光般的突擊時防止自己失去平衡而將左手放在身體中心線上,並同樣舉到與肩同高的地方以保持平衡。擺出了一幅如畫一般完美的《無雙劍》架勢。

  「你在幹什麼,紅蓮已經朝這邊過來了哦!此時此地發生的事情肯定瞞不住《公館》的。要是因為你耽誤了時間,海嘯發生並出現被害者的話,我們絕對原諒不了你。就為了這時候最多幾分鐘的時間,你就要將人的性命像道具一樣丟棄嗎!」

  「道具什麼的,你還好意思說出口?我的義弟,明明盡職盡責地做著刻印魔導師的工作,卻把他當作道具一樣利用丟棄的不就是你們殺戮戰鬼嗎!」

  將合乎人之常情的恨意,《無雙劍》接著吶喊道。

  「就算是捨棄的棋子也好,背棄名譽也沒關係。既然已經知道是誰害死了他,若是不來報仇,實在是愧對我那命斷於這無神地獄中的義弟!」

  現在幾乎已經沒有與她交流的時間了,同時也知道賽拉也不打算和他們交流。正在仁想要站出來擋在手無寸鐵的瑞希前面的時候,身為目標的倉本絆本人卻開口說道。

  「武原先生,你先去吧。」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誰也沒有想到,最不可能參與戰鬥的絆竟然會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情況下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全裸的劍士明明是來刺殺絆的,現在卻裝作一臉正經地皺起眉頭來給她忠告。

  「《魔獸使》的手腕已經是那副模樣。要是讓這個男人走了,就沒有人能保護你了哦。」

  然而,在一個月左右之前還與拼殺毫無瓜葛的溫柔小女孩,現在已經跨越了自己的恐怖。

  「她不會死的。我的朋友,她是我非常自豪的朋友。」

  絆將自己的性命交託了出去。就連仁的手中都感覺到一種電流流過的感覺。失去了右手的瑞希仿佛是將得到的稱讚化為了自己失去的鮮血,將那雕像一樣毫無表情的臉轉向仁與梅潔爾。

  「去吧。……你們、……只會、礙手礙腳」

  「等一下!人家要……」

  離開仁的身邊跑向神和瑞希那裡的梅潔爾,不可能就這麼說句「是,明白了」而輕易服從。

  然而,為了讓呼吸平穩下來而不斷深呼吸的專署執行官神和瑞希,對作為刻印魔導師的梅潔爾說道。

  「因達羅……我、已經不需要、所以拋棄。……本以為……能派上用場……結果、完全…………用不上。」

  被誣衊為無能之輩而滿臉通紅的梅潔爾,被瑞希推了出去。朝著仁的方向。

  「對神和來說……式神、…………是道具、…………所以隨時都可以、……拋棄掉。……拋棄的道具…………被誰撿到、被誰據為己有都……都……無所謂。」

  「去吧!去幫助武原先生。」

  聽到絆的聲嘶力竭的叫喊,梅潔爾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與仁的目光直接交匯。伸出手去。曾經離開過一次的少女跑了過來,緊緊地抱住了他。感受著那久違的、從肌膚所滲透過來的溫暖,明明賭上生死的戰鬥近在眼前,胸中卻湧上來一股熱潮。

  而梅潔爾也用雙手抓起他的右手,並放在自己那隻穿了一件連身泳衣的胸前。仿佛是發誓的儀式一般。

  「不管到哪裡,我都會跟著老師。無論是危險的地方,還是歡樂的地方,絕對會去的。所以,要緊緊地抓

  住人家!」

  曾經,仁懷疑自己在與紅蓮戰鬥之時是否能保護少女。然而今天,他對自己發誓,只有這個小魔女,一定要讓她平安無事地回來。

  「知道了。……那麼,走吧」

  †

  通過圓環魔術的位置移動,梅潔爾和仁消失了。

  全裸的魔女表情鎮定地俯視著被留下來的絆和失去右手的瑞希。

  「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任務?」

  儘管如此仍沒有變化的賽拉的鬼氣使得喉嚨堵塞,但是絆不得不問。武原仁和梅潔爾已經離開,不需要再逞強的她,眼睛裡只有恐懼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流。賽拉側眼盯著沾滿了血的瑞希。

  「《魔獸使》啊。應該沒有忘記吧。你說,如果盯上的是我「們」,就會殺掉這個賽拉•芭拉德。」

  超越善惡或愚蠢,只為毫不隱諱地面對任何人,賽拉的裸身鮮明地閃爍著太陽。

  「…………絆、……危險……所以、……快逃。」

  但是絆並沒有因對死的恐懼而錯亂,也沒有死了心去投靠仁和梅潔爾。她只是被逼到了某種更加切實的事物里。

  「是我把大家帶來的……所以,我也不會,從這裡逃走!」

  流著與心境沒有關係的熱淚,背道而馳的話語像悲鳴一樣蘊含著鬥志斷然道出。絆不會逃,不,事已至此不可能會逃。

  「勇氣可嘉啊。就相信那句話做個約定,在我打倒《魔獸使》以前,不會把你捲入我們之間的勝負中。」

  裸露出雪白肌膚的賽拉背後,鍊金大系的《聖別的化身》像巨大的斗篷一樣翻飛。在斗篷的拍打而揚起的沙塵籠罩中,以縮起身子的姿勢一口氣爆發的高速刺擊沖向瑞希。不存在重量一說的無雙劍,僅僅翻一下手腕便能追擊天性的獵人,用伸縮自如的長度精確地捕捉目標。

  這次是瑞希的左臂,像壞掉的玩具一樣從肩膀脫落。還沒等絆發出悲鳴,失去雙腕的朋友因失血過多而站不住腳,踉蹌倒下。

  如今,在波濤聲的引導下看去的沙灘上,一片血海。

  被赤紅的體液浸染的沙子上,甚至連賽拉也猶豫了一般向後退了一步。

  扎在左右兩邊的長長黑髮,在深紅色的大地上像翅膀一樣展開,神和瑞希用從天而降一般的聲音喃喃地說。

  「萬物為一,……遵從於……《氣》、…………吾亦……歸《氣》……為一。」

  不知是怎樣的怪異,擴散的朱花,好像被吸吮一般急速聚集起來。向切斷了的神和瑞希的雙腕傷口。

  「這個怪物!」

  正要逼近,給予致命一擊的《無雙劍》停下了腳步。繁茂的綠葉之間耷拉著讓人陶醉的白色花瓣,文珠蘭花向一面盛開。

  作為點綴戰場未免樸素了一些的花朵在腳下雜亂盛開,疑為陷阱的賽拉擺到架勢。

  站起身的瑞希,跟昨天一樣白地上繪有花紋的泳衣上,如今已經伸出讓人感覺不到生命氣息的兩條原來的白臂。

  「正因為可以操縱那個《氣》,你的魔術連自己的身體也變成《氣》嗎。」

  對於《魔獸使》而言,那是利用自己的魔法原理觀測「自己自身」,也就是《化身》。絆對此並不清楚。只是推測,在救她而趕過來時,友人在通常無論怎麼想都會死的負傷和狀況下還能活下來的理由。

  「原來是那種原理啊。如此一來,紅蓮把空氣中的氧氣抽走也不會有問題,有了超越人的身體能力可以隨意奔赴在戰場上。」

  裸身的魔劍士眼中,沒有恐懼。絆差點叫出聲來。被召回的瑞希的手臂,右臂從肘部到前面略短了一些,左臂則是上膊有點短。這是被無雙劍砍下來的部位留下的痕跡。也就是說,手臂並不是生出來的,而是在利用障眼法的瞬間把被切下來的部分重組了而已。

  作為證據,被綠色草坪覆蓋的大地上,瑞希被砍下來的手臂已看不見。可怕的敵手,也沒有放過瑞希的能力的漏洞。

  「不過那個招術,看來也不是萬能或絕對的啊。」

  「不會存在……萬能……或絕對。…………因為、……這裡是……地獄。」

  瑞希的、猶如寄宿著黑暗的玻璃黑瞳上,不知映照著什麼。

  「如果是正當的神判結果,在這個地獄作為刻印魔導師工作是魔法使的職責。但是地獄的魔法使們啊,並非罪人之身的我來問一句吧,只要是刻印魔導師格殺勿論的你們就沒有罪嗎?」

  賽拉•芭拉德捧舉的魔劍,消失在旭日之中。那就是聖別的化身,作為鍊金魔導師的另外一個《境界》,如何反射或吸收光芒都在魔導師的制御之下。吸收所有光即為黑,選擇反射的波長即為該顏色,但是完全透過時魔刃將失去實體而變得無色透明。

  「如今正是遭受報應的時刻。有關神判的法則上,並未禁止沒有背負責任的親屬不能復仇。」

  《聖別的化身》集中在魔劍士的身前。就像裸體戴上黑色圍裙一樣。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那是!」

  絆只是叫出聲來而已,卻找不出有意義的回答。一直當作很自然的事情,在此基礎上儘管為了構築幸福而生活在十崎家的屋檐下,卻對梅潔爾的刻印魔導師身份毫無辦法。

  仿佛交談就此結束一般,瑞希放低身子跑了起來。由《魔獸使》的魔術生成的幾十條毒蛇,從葉子寬的草叢下襲擊賽拉,連劍都不用揮碰到皮膚的瞬間,連同扎入的牙齒一起融化。

  看不見的劍橫掃一閃。追擊蹲下去躲過的瑞希再邁一步回斬。為了保持一定的距離,宛如黑色翅膀的頭髮激烈彈起來的同時,瑞希如同影子奔騰一般向後退去。

  緊跟著進行還擊,盯上腳的賽拉屈伸身體從上往下攻擊,順勢急轉彎朝上斬去。瑞希如同風吹之中的紙片一般,猛然翻身,變換腳步,向後仰身,如跳舞般躍起。即使蹬地絆的朋友也不會在沙子上留下腳印。《魔法使》的身體就是如此輕盈。

  既然賽拉的皮膚的《境界》能使接觸的東西液化,瑞希從那純白的手掌中生成燃燒的熔岩,從正面擲去。與保護魔劍士的黑色圍裙、《聖別的化身》接觸的同時化為失去熱量的普通的石塊,接著又接觸繃緊的腹部發生液化。似乎看出了兩段防禦的阻擋使得正面攻擊難以突破,瑞希一邊躲開從正面由上至下的斬擊,一邊背對著海風在地面滑行。打算沿著直線從側面刺穿而等待最接近的點,仿佛要過渡為亂鬥一般裸身的女劍士猛撲過去。碰到皮膚便會溶化的死亡衝撞,白色泳衣的《魔獸使》利用身體的輕捷,通過大跳躍逃至安全圈。以重量輕的代價在著地的瞬間,看準被風扇動的剎那間的大意,透明的無雙劍以橫掃之勢放出。沒有改變姿勢而是在瑞希的正下方變出一頭牛將魔導師舉起,與此同時從尾到頭橫一字一刀兩斷。

  「這裡是奇蹟盡失之地。魔法使死去,只有惡鬼長存。但是,在兩者之間的你們又是什麼?」

  從纖細的鎖骨到堅挺的乳房、緊繃的腰部毫無遮蔽的賽拉,傾吐出內心的疑問。

  黑毛的牛連自己被斬都沒有發覺,悠閒地揮著腦袋走。走了十步,在水邊隨著「咚」地一聲巨響倒下去。

  「不是正確或……錯誤的……問題。」

  神和瑞希沒有猶豫。

  「因為我們……是勝者。……所以,這裡是……你們的、……地獄。」

  聽了猶如冬天的北風一般冷峭苛刻的回答,為鍊金大系的魔術獻出了自己的魔劍士,倒豎柳眉。

  「竟然說是『我們』?你們不是魔法使嗎。跟我們一樣,不就是魔法使嗎!」

  「那種事太奇怪了!雖然我跟神和同學成為朋友,是因為彼此是魔法使,但是為什麼要把其他的全部都捨棄掉呢?」

  代替沉默寡言的友人,絆提高嗓音說。

  「雖然我們是魔法使,但是不只是這樣而已吧?作為神和同學的朋友,作為高中生,作為十崎小姐家裡食客,作為爸爸的孩子等等這些羈絆之間,也有『我』們吧?為什麼僅僅是因為魔法使就要捨棄其他的全部,縮小自己的世界呢?」

  然而,裸身劍士的回答十分堅定。

  「在這個世界也許是正確的主張。但是,我們所認知的世界,魔法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地獄的魔法使應該如何存在,如何生活,如何立足於世。成為魔法使還沒多久的絆,還對此一無所知。她的友人既沒有反駁賽拉的話,也沒有再補充什麼。只是面向絆靜靜地點頭。

  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既然雙方都有不能讓步的理由,發生衝突便是必然趨勢。

  「就如《魔獸使》所言,用力量來決定吧。來吧,與我們互不相容的地獄的魔法使們。」

  在還沒有變強的朝

  陽直射下,就像戴了黑色圍裙一樣,魔劍士的《聖別的化身》輕輕地順著肌膚滑落。隨著肉體變得溫暖柔和,順著賽拉的胸部雙峰,撫過紅通通的細腰繞回緊繃的翹臀。最後,如同全裸只穿黑色過膝長筒襪一般固定形狀。

  「《無雙劍》賽拉•芭拉德,參上!」

  大聲喊出的下一個瞬間,裸身的魔女留下爆炸硝煙般的駭人沙塵而消失。

  除了起初的幾下,不斷躲避無雙劍的瑞希轉身,飛濺鮮血。沙灘上出現多個仿佛被巨人手指撓過似的溝壑,不,沙塵仍在不斷地被卷上天。那不是利用腳力的跳躍,而是飛翔。會使用鍊金大系飛行魔術的不單是賽拉的義弟,飛行形態也不單是一種。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戰鬥女神那因充滿自豪而尖銳的笑聲迴蕩在戰場上。在她的腳下展開的《聖別的化身》,從表面超高速的往腳的內側噴射氣體,飛在天空。姿勢也相對地面幾乎處於平行狀態,以非常熟練的技巧保持平衡。以此作為推進力用小小的翅膀安定飛行姿勢,就如同火箭一般。

  衝擊波捲起沙子,賽拉飛行的同時沙塵占滿了視界。爆炸聲轟鳴,整個世界被染上灰色。變出來的文珠蘭花脫落,隨砂塵飛濺。超高速飛翔,就連影子都看不見的無雙劍的軌道,可以類推的唯一頭緒就是這個。

  作為道具對魔法使一次性利用的《魔獸使》,仿佛被審判那些罪行一般,遭到肉色風暴一輪接一輪的席捲,鮮血飛濺,腳步踉蹌,皮開肉綻。

  斗篷形狀的《聖別的化身》,對於賽拉而言是一件可以巧妙利用的補助用具。圍裙形狀是倍增防禦能力的強力鎧甲。而裹在腳上的這個,可以賦予魔劍士壓倒性的機動能力。

  於是,隨著骨頭碎裂一般高了一層的異音響起,黑色殘像剜入波紋衝進海中之後總算停止。停止限制姿勢自由度的氣流的噴射,身纏《聖別的化身》的賽拉•芭拉德,膝蓋浸入海面。

  在重力的牽引下沙塵壁面崩落在地面。看到位於中心的友人的樣子,絆強忍住不禁要發出的悲鳴。

  瑞希的身體就像是被大群鳥兒啄食過一般,從無數道小傷口帶走了肉屑。被染成朱色的嘴角上面,沾著一個血塊,用僅剩的左手拭去。就像塗油漆一樣被拉長的淡淡的紅色,就像在激烈的接吻中口紅的顏色亂了一般變成可怕的血紅化妝。

  「吾等……生於血,……啃食……屍體,吸取……生命,眠於……死亡。…………退魔謀生……一千年,殲滅……魔導師五萬……倒下的式神、……超過……兩萬。神和之血……直至剩下……一片肉骨、一切…………皆為、罪孽……」

  隨著詠唱,踉蹌的步伐如同跳舞一般,《魔獸使》看著沾滿鮮血的手露出微笑。

  賽拉揭開隱藏於理性和感性的假面,露出修羅般的微笑回應道。

  「那個位數,虛報人數也有個限度吧。」

  然而,一絲不掛的魔劍士也並非毫髮無傷。《魔獸使》的魔法里有一種叫作《氣盾》的通用防禦魔術,可以用性質曖昧的原初之霧(氣)反應敵人的攻擊。由於無雙劍性質不斷地變化承受方會十危險危險,但是保護以超高速機動的賽拉身體的魔術卻不一樣。用雙腳承受空氣的噴射,這本身就能在空氣阻力下簡單的失去平衡,具有在遭受的氣流之下奪走體溫而凍僵的缺點。賽拉身體的「境界面」,就是為了彌補這個缺點,才使觸碰的東西改變為接近體溫溫度的緩和流淌的氣體。

  只要知道了性質,就可以使氣盾的性質與其相對應,並打到對方。儘管不能阻止無雙劍,瑞希已經碰到了敵人的身體。

  「不愧為魔導師殺手,可惡的殺戮戰鬼。」

  只在口中讚揚對手英勇的賽拉,仿佛再說不會有第二次一般瞳孔中燃燒著鬥志。

  再次以具有爆發力的加速徑直斬裂天空的裸身火箭,留下將海面高高激起的衝擊波,消失在眼前。

  堅決不會選擇慈愛(太陽)的《魔導師公館(北風使者)》、神和瑞希從正對面接受攻擊。

  於是再次貫穿天際的賽拉捲起的沙暴,開始逼近瑞希的周邊。這次將無雙劍伸長,令富有獵人天性的瑞希無法靠近。而瑞希本人卻背手握著宛如樹脂的有光澤且有著深紅色的石頭。《魔獸使》的魔術就連熔岩都可以生成。只要是存在於自然界且她自己知道的東西,生成礦物也不成問題。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

  瑞希撒在空中的深紅色石頭,碰到了搖曳著膚色殘像的裸身火箭。不,瑞希扔往軌道上的石頭,被不能轉彎的賽拉撞了過去。紅色石頭與「身體境界」——也就是皮膚接觸,被魔法擊碎化為氣體。然後,被賽拉吸入體內。還沒進入高速戰鬥的時候,她將觸碰「境界」的東西化為「液體」來進行防禦。因為被魔法氣體化的東西是有害物質時,吸入體內的自己也會陷入危險。這個道理,卻成為決定勝負的高速機動的代價而破滅。還以為《魔獸使》不會使用飛行道具的想法,反而被對方趁虛而入了。

  結果,受到喉嚨的劇痛和惡寒、嘔吐感的侵擾,如今的賽拉•芭拉已經德無法駕馭飛行。身在敵前卻沒有忍受住,向流淌不止的大海吐出胃中之物。

  雞冠石是以前還當作藥物來使用的劇毒——砷元素的工業原料礦物。以賽拉的體重只要攝取0.4克便可以幾近確定死亡的毒,神和瑞希在裸身火箭的軌道上投過去的分量是足有致死量的二百五十倍的一百克左右。大量攝取用魔法強行氣體化的東西的賽拉,一聲接一聲地咳嗽不止,用力捂著胸口。

  「――――擺好架勢,《魔獸使》。」

  引起砷中毒使血壓低下、全身蒼白的賽拉,以及再一次被深深砍傷而全身被染上鮮血的瑞希,哪一邊處於更糟糕的狀態還難以辨別。

  裸身的劍士用顫抖的身軀擺好架勢,把《聖別的化身》變回斗篷。握著無雙劍的右手上牢牢地添上左手的那個架勢,跟至今為止一樣依賴魔刃的輕便與銳利,輕快地劃出一道線。雙腳踏穏,如果以橫掃之勢注入渾身力量放出一擊自己就會倒下,明確地表現出如果這一擊落空,就是我死的意思。

  對此,瑞希就如往常的她一樣沒有固定的架勢。只是,朝絆回了一下過頭。

  「…………去一去……就來。」

  「加油!」

  響應絆的女孩子般的聲援,瑞希在血跡斑斑的手上輕輕地吹了口氣。染上血色一般赤紅的薔薇,在賽拉和瑞希之間以看不見地面的程度密密麻麻地雜亂盛開。比她們的膝蓋還高,掩蓋至大腿的炫目花園之下,埋伏著的是毒蛇呢,蟲子呢,還是鱷魚呢。仿佛在說沒用一般,裸身的劍士笑了。

  「這個煉獄裡不需要什麼薔薇。」

  然後,像沾滿粘稠的油脂一樣緊迫的大氣,被無雙劍一閃斬開。為最後一擊給予神速的,並不是魔劍士的腕力。用魔刃的刃尖將氣壓降低至極限,反之將刀背提升至極限。像這樣用魔法沿著劍刃方向產生的浮力使無雙劍超加速的速度,在達到神和瑞希時劍尖已經超過了音速。正因為速度太快而不得不雙手握的透明超音速的劍,無法躲過聲音的她們人類如何躲得過?

  緊隨其後的第二擊是形同斗篷的《聖別的化身》。考慮到把身體的負荷置之度外的第一擊沒有擊中對方的可能性,往反方向朝斜上方斬過去。同時就算萬一活了下來敵人的體勢也被搗亂,鎖盯敵人給予致命傷的第三擊是以自己的肉體為子彈的擒抱。就算被《氣盾》防住,赤手空拳對鍊金大系有壓倒性的優勢。

  然而,裸身的魔劍士的、終身不會有第二次的出神入化的三連擊,被瑞希。

  硬碰硬原本就是不可能的。要說招術贏的應該是賽拉。但是投身於抓捕敵人的魔劍士,卻發現敵人的身高比想像中要低很多的位置。她所踏入的這片沙地,在變成薔薇花園之前確實沒有的、像跳台一樣的傾斜面。這才是真正的,薔薇之下的惡意。

  相比一米,高度只有三十厘米左右的沙子做成的短陡坡。那簡單的機關,對於距離登上台子的賽拉一米左右的瑞希而言,是從地面六十厘米程度的可稱作安全地帶的生命線。不知是由於砷中毒的朦朧,還是為了以集中力彌補身體的欠佳反而使視野縮小。沒有發覺平衡感的失常的賽拉的眼中,滲出哭笑不得的淚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失策的悲憤和最後僅剩的鬥志,變為尖叫喊了出來。《魔獸使》雙手拄地,眼前賽拉的正下方出現間歇噴泉。同時打算以液化的「境界」承受攻擊的魔劍士,被向上噴的白色水柱衝到近三米的上空。

  由失敗產生的悲憤和最後的鬥志,化為激昂的吼叫聲。在《魔獸使》雙手拄地的眼前、塞拉的正下方湧出間歇泉。儘管用能使攻擊液體化的「境界」去承受,魔劍士被噴涌而出的白色水柱頂至三

  米左右的上空。

  即便被液體化,已經屬於液體的水流不可能被制止。而且至今為止的戰鬥中,賽拉使用什麼樣的魔法也無法將變成的液體和氣體沉在地面。唯有腳底板,作為例外不會發生魔法作用。

  融入了朝霞的橘黃色的藍天籠罩下,連飛在天空中的力氣都沒有的賽拉頭朝下的墜落而下。

  在脖子折斷或頭蓋骨磕碎的降落點,絆飛身跑過去。跑的比想的更快,也許是因為掉落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吧。在手臂脫落似的劇烈衝擊的拉扯下跌翻,兩個人滾倒在沒有想像中那麼柔軟的白沙上。即便是在沙子沾滿全身總算停下來時,還是疼痛使得全身發麻、喘粗氣而說不上話時,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知被波浪沖洗了多久。力氣盡失的全裸劍士,滿臉疑惑地抬起頭時,猶如失火現場用盡全力之後體力透支了一般的絆總算回答道。

  「自己眼前有人死去……這種事情、可以的話不想再看到。……而且,賽拉小姐,啊,可以稱呼你為賽拉小姐吧,不想跟賽拉小姐……以這種方式結束。」

  對於擅自插入兩個人的戰場,仿佛在責備她的多事一般,投來銳利的視線。

  「那個……斯皮茨先生是,為了保護我才……」

  「……你腦子沒問題吧?」

  賽拉無奈地厲聲說道。直到不久前她的身體的境界,可以溶化碰到皮膚的一切。絆也險些變成粘糊糊的液體。

  靠近過來的瑞希也用死一般扭曲的表情盯著絆的臉。從失去血色的賽拉的臉上,戰意消失了。關於勝負她們本人很清楚,也輪不到在一旁守候的絆來說三道四。

  不可能做好即使溶化也沒事的覺悟的女高中生,把白金色髮絲的頭輕輕地放在沙灘上。

  然後渾身直顫地流著眼淚,趕到友人身邊確認安否。

  「雖說……事到如今才被討厭也沒轍……」

  似乎對賽拉產生嫉妒之情,特地把臉埋在絆的胸口,友人倒了下去。

  嘔嗚嘔嗚嘔嗚嘔嗚嘔嗚。

  「還是吐出來了啊,抱歉。」

  注意到絆的膝蓋邊賽拉吐出來的東西中還混著血,腦子完全變成空白。絆所站立的位置,也能算是一處「地獄的魔法使的場所」嗎。可謂死屍累累。

  「救護車!救護車!!」

  從短褲的口袋裡,取出向《公館》借來的衛星手機,撥打119。

  「…………這裡……雖然是日本、……那個、絕對……不會來。」

  「不會來的吧。這裡是遠海的孤島啊。」

  被氣若遊絲的兩個人吐槽了。

  †

  被稱作地獄的這個世界的居民們,並不是說無視了紅蓮•阿扎雷的挑戰。至少與魔法勢力結盟的國家,為即將發生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

  毋庸置疑,魔導師公館是最為緊迫的。《公館》為了不讓問題進一步擴大,馬上提交了太平洋上紅蓮的出現位置在日本的排外經濟水域內的報告。但是,暗中擁有魔法使的諸多國家,自然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得到解決而輕易接受。反倒是有多個國家與北平洋西側的美國保持統一步調。

  「該不會,姐姐大人也會派出去參加紅蓮戰了吧。」

  城市還沒有開始運轉的清晨,晃動著白金色的貓毛,只有十五歲左右的少女拖著大大的皮箱走在街道上。在巴別塔事件中全滅的古雷亞姆隊還沒有編制時,隸屬於艾蕾歐諾露隊的樞機卿之女琉琉•梅露露,如今已經升為上級聖騎士。她在這個美國領地內最接近事態中心的場所之一,塞班島沿海的街道上忙著趕路,是因為領到了神聖騎士團的重要聖務。而且滿心歡喜的接受這份任務是因為,對於雖然對外公開為死亡的上級聖騎士艾蕾歐諾露•娜紺的憧憬,以及相信她還在日本活著。

  神音大系的魔法轉移是通過聽取相應位置的神音,演奏該神音來移動至相應的位置坐標。也就是說不論是什麼場所必需有人去過一次,並且聽過那裡的神音才可以。為了在神聖騎士團正式介入事態之際在海上及時開展行動,琉琉她們一直觀測著位置神音。

  日射不是很強的平靜早晨,沙灘上身材高大的黑人男性在帶著狗散步。

  美軍暫時還不能直接干涉。作為地獄的國家惡鬼們會引發魔法消去,所以即使神聖騎士團推算出坐標也不能急於奔赴。所以琉琉她們在有個萬一時要成為當劍牌。

  貨架空蕩蕩的卡車,在險些超過她的地方剎住。似乎沒看見裝有神音樂器的皮箱,從車窗探出身子打招呼道。

  「要不要送一程?」

  「不用了。謝謝。」

  噴著黑色的煙霧,卡車飛奔離去。

  美軍早已暴露在異世界人魔法勢力發起的魔法恐怖襲擊之中,所以非常清楚魔法消去是多麼堅牢的牆壁。不論是哪個與魔法使有關的國家,都熟知消去對奇蹟之力多麼的致命。

  然而即便如此,仍存在著如果是紅蓮•阿扎雷的話有可能做到的。事實上,自從他給任意個對象發送口信以來,魔法犯罪的發生次數已經在暴漲。

  就在這時,從天空仿佛焚燒世界般的巨大魔炎籠罩了大海。多半是那附近有魔法使聚集吧。神聖騎士團讓軍隊用衛星重點監視在北太平洋紅蓮有可能引發洪水的幾個地點。

  琉琉想,縱然是紅蓮,如今在這個世界不可能像神一樣行動。魔法消去是通過溯行時間破壞魔法的,而且從影像和聲音記錄也能間接的發動。所以只要保存記錄載體,即便是對行使於過去的魔法,魔法消去會發揮無以抵抗的影響力。即便是能將一切沖走的破壞力,在電視或網絡上被數百、數千萬、亦或是以億為單位的「眼」前仍可以承受的魔法是不存在的。現在也在某處通過媒體被人觀測結果,縱然是宛如神的憤怒,燃燒大海的熊熊火焰的極光,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在琉琉的前方,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跟她一樣專注地望著水平線上的魔炎。暴露身份的魔法使垂眼裝作走過十字路的樣子匆匆逃離。

  因為不論是哪個國家都有被紅蓮下手的危險,所以為了收集情報,會派入能看見魔法的小規模魔法使。然而對於陷入苦境的《協會》、以及與那個扭曲的巨大權力有很深的關係的日本,沒有任何國家或團體會出手幫助。

  這個古老的神話時代進入黎明之際,如果是艾蕾歐諾露,在戰爭中會為守護《協會》和其協助者而行動起來嗎。

  †

  在巴別塔事件中被囚禁起來的少女騎士艾蕾歐諾露•娜紺,被引渡給《協會》的這一個月,對她而言每天都是焚身般的苦痛。從曾在最前線戰鬥的上級聖騎士的她身上,神聖騎士團向各個據點的位置神音、在這個世界的騎士們的部署狀況、以及《聖靈騎士(HoliAvenger)》——《協會》想得到的情報不勝枚舉。

  艾蕾歐諾露的樣子,已經不是曾經打敗武原仁和神和瑞希時的、在神前清白如水的少女。作為研究機關的《協會》並不是暴力團體,而是非人道的組織。以相似魔術的人格操作為首的各式各樣的魔術,用盡一切手段並不是折磨艾蕾歐諾露的人體,而是從腦神經直接抽取情報。正如相似魔術的洗腦術,那種折磨即便是成年人也無法承受兩個小時。連同腦神經將人格細分,有關戰略的有益情報、把人格等不需要的情報分出來並重新整理的活地獄,想必換作常人根本無法維持意識。褪了色的亞麻色頭髮,由於在巴別塔事件中受到梅潔爾的超高溫等離子流的灼燒,在肩膀處剪齊。反而接近當初琉琉的髮型的她,發生了巨大變化。

  為了用千錘百鍊過的精神支撐住,作為人的尊嚴不斷遭到解體的憔悴已難以掩飾。儘管剛毅的表情消失了,被帶到南方島嶼的少女騎士的眼睛,卻是把處刑台看作解脫的囚犯的眼神。艾蕾歐諾露的相貌中,已經看不出神一般接近無限頂端的滲著磷光的強大。

  日本時間的早晨四點,《協會》從日本最東端的南鳥島西北方向約兩百五十千米的位置,探知魔法使的轉移。歷史上,打算用魔法引起大災害時,魔法使們會利用不輕易受到魔法消去影響的夜晚決一勝負。即使從這一點來考慮,海嘯抵達日本的時間在城市開始運作起來的早晨六點的紅蓮的這一挑戰,也是史無前例的。

  艾蕾歐諾露等人被召集起來的地方是,紅蓮出現的位置和日本本土之間的無人島。也就是說,被當成了「如果海嘯是水平線對面、從太陽升起的方向湧上來就由你們來阻止」的人牆。在海潮芳香和強風的味道下,想起自己還活著的單純的事實。

  被關閉在狹窄牢獄內的她,周邊沒有牆壁的一望無際的視野使得眼睛酸痛。沒有天棚的天空,竟如此賞心悅目。這場戰鬥結束以後又要回到牆壁對面的事實,頓時變得痛苦

  起來。就像因為看到了流雲飄過的蒼穹,籠中的鳥兒想展翅高飛一樣。

  在她們魔法使之中,仿佛要把波濤的拍擊聲灌入耳中一般,不說話的大約有十個人。也有一張艾蕾歐諾露在神聖騎士團的資料中知道的面孔。似乎召集了刻印魔導師之中,實力尤為突出的魔導師。還有顯然打扮不同的《協會》高階魔導師三十名左右。想必她是為了從預測高度超過三百米的大浪中保護這些研究者們,才從牢獄中拉出來。神音大系的防禦魔術,具有即便對方是敵人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利用的強大威力。

  忘卻時間只顧仰望著每天都會升起的朝陽,忽然有一個男人向她打招呼。身穿紫色鬆弛的法衣、撫摸四角形的絡腮鬍子的中年男性,艾蕾歐諾露有印象。是調整官貝爾利基。

  「臉色很差呢,女士。當然這樣說並不是在同情啦。對於我們偉大的《協會》魔導師而言,刻印魔導師只是罪人,而你卻是敵人。」

  在打敗自己前任者的罪魁禍首面前,貝爾利基自然少不了挖苦。

  「不知道我的名字嗎,被破壞到不知道的程度的了嗎。正是因為你殺死了拉爾帕德卿,被安排在這種職位上的人,不知你是否有話可說呢。」

  「這也是神引導吧。」

  不知不覺脫口說出的這句話,不知怎的令她內心澎湃。在這一個月,用自己的意志最後發出聲音是何時呢。

  「說不定,神意想讓我們在這裡看到什麼。」

  在戰鬥中敗北,失去很多重要的東西被囚禁起來,而得到一時性的解放的現在,世界增添了一層美麗。看著肆無忌憚的強風吹拂下晃動的海邊綠草,不禁產生悲傷的憐愛之情。過於巨大而碎裂的波浪看起來好開心。

  「想必你也知道,現在,你的背部有一對手掌大小的小小的白色翅膀。是臭名昭著的《死亡之翼》。那一對虛擬生命體會在你受到惡鬼的觀測或超過三天的規定時間之後失去魔法,作為惡性腫瘤(癌細胞)開始活動。現在,連接在你的肩胛骨內側的翅膀,根部深入到肺和心臟、脊柱附近。盤繞在胸部、直接關係到生命活動的重要器官將全部癌化。不管是神音魔術還是地獄的醫術都不可能切除,逃跑的話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下不用兩周就會死去。」

  原本不是為艾蕾歐諾露的身體準備的異物,以防在事故中受到消去的影響,隱藏在蓬鬆的衣服下。想讓上級聖騎士在外工作,卻又怕逃走之後再次刀劍相向,《協會》為此而埋進去的魔法枷鎖。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對飽經折磨的敵人產生同情,貝爾利基附加道。

  「……當然,如果你不想活了,我也不會阻止。」

  調整官是跟魔導師公館,也就是日本政府調停關係,以國家來講近似於駐外大使的重要職務。按道理來說,原本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前線、遠海的孤島上。不知是因為前幾次的失敗而受到懲罰,還是政變的結果,過於神經質地撫弄絡腮鬍子的男人顯然成為了犧牲品。少女騎士用那把劍,用留在身邊的最後一件東西捧在手上,指著充滿痛楚的煉獄低語。

  「即便如此我還活著。這隻手上,還握著劍。」

  波濤聲仿佛沖洗一般拍打過來。少女直盯著徐徐升起的太陽。

  強烈的陽光灼燒眼睛,即使閉上眼瞼,烙印在網膜上的綠斑仍會點亮黑暗。大海像母親的心跳一般靜靜地哼唱。海風吹拂其表面,不知去往何方。充滿柔和的聲音,仿佛世界奏響了一道樂曲。

  「……唱首歌來聽聽吧。」

  艾蕾歐諾露是能用嗓子發動神音的神音魔導師,所以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貝爾利基在打有鎮靜劑的雪茄上用精靈魔術點上火。

  「波浪聲聽膩了。唱吧。我等高高在上的《協會》,不會膽小到怕你區區一個人。雖說讓你背負著《死亡之翼》。」

  少女騎士的視線落在表面灼爛、有些地方生成皮膚熔化的塊體的手臂上。一想到若是曾經的上級聖騎士艾蕾歐諾露•娜紺會是怎樣,熾熱的東西在胸口亂竄,不禁要引起嘔吐。作為聖騎士之主的「神」是拯救人類的偉大父親,並不是只有強大力量的魔導師而已。猛然發現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自己都給忘記了。儘管她沒有直接持劍親身交戰,卻是以守護人類的方式與稱作「近神者」的虛神戰鬥著。

  「那麼,作為不便唱戀歌之身,就以點陣的聖句――」

  本來,那是面對戰場的騎士隊祈禱認真完成聖務的聖句。

  「我們――我們,是愚笨的人――」

  艾蕾歐諾露從喉嚨發出聲音,踩在燃燒罪人的宛如灰土的白色沙灘上。仿佛要回憶起被授勳為聖騎士之後才學會的事情,以及至今積累在身心上的東西一般,沿著劍型輪廓勾勒著。朝霞的陽光染上劍刃上,專心謳歌。

  「――我們沒有領會神的心意。只是虔誠地祈禱再祈禱,在苦惱中倒下,追求至高意志的行人。傳遞祈禱,繼承過錯,我們終於窺見神意。」

  海鳥在鳴叫。這個世界非但不是地獄,這個《約定之地》還充滿了生命。

  「足以獻上作為人的身軀。守護其,立下聖騎士的誓願。」

  清脆的女高音,擴散在波濤起伏的遠海上。以連接神音而言情感過於豐富的顫音,仿佛在催人祈禱一般,打動罪人和不禁被冷落的高階魔導師們的心。

  「神意,存在於生命――」

  隨著斬裂海風一般的聲音,少女騎士向大地獻上劍。與紛爭無緣的小小螃蟹走在岸邊。認識曾經的她的人見了想必會瞠目結舌吧。奉獻給神的祈禱之中,為了不傷及螃蟹而改變劍尖的角度。

  「神意,引導正義――」

  白刃沿著水平一閃。生命和正義――她們也是在荒野之中走聖騎士之路的行人,如此祈禱謳歌的艾蕾歐諾露,被迫陷於困境的男人們投去冰冷的目光。不,是滿懷的對身份比自己更為低賤的人在這裡而產生的陰沉喜悅。

  「正義一命,獻上一刀。即是說我們只有――――」

  迷失了神的身影的少女騎士,沒能壓制充滿惡意的視線,仿佛要斬斷迷惑一般揮劍。

  「――神意,存在於我們的去路。」

  然後短短劍舞的供獻結束,聖句完畢。無法結束的是,跟倉本絆一樣還只有十七歲而已的少女心。

  「啊啊,尼古拉。還有大家……」

  從出現裂痕一般的眼瞳中,落下一滴淚。一顆淚珠增加為兩顆,不斷地湧出落下。她想,比起狹窄的牢房,更應該在藍天下為死去的他們祈禱。僅剩皮包骨的靈魂仿佛漸漸取回溫度和水分一般,她再一次挺起身板與世界對峙。也許並不是力量,而是這份死後更加緊密相連的羈絆才是,「神」賜予人的奇蹟。

  波光粼粼,風在被陽光染成橘黃色的天空下吹拂。還有,不論是對什麼樣的人,都會公平灑下光芒的太陽。

  「活下去吧。」

  少女騎士說道。從被逼到絕境的意義上「相似」的罪人和高位魔導師們似乎又嘲笑了,但是眯眼望著耀眼太陽的艾蕾歐諾露並不在意。

  她對同伴講的故事,還沒有結束。雖然沒達成使命,騎士艾蕾歐諾露活著,現在還握著劍。

  「我們要活著,守護下去。不能再讓任何人犧牲。」

  「到底有什麼人,能在這個荒唐的世界獲救呢。」

  貝爾利基一邊撫摸著絡腮鬍子,一邊發出沒人回答的牢騷。《接近神的男人》在不斷追問魔法使,自己的歸所。艾蕾歐諾露所站之處,握著愛劍的這隻燒爛的手說出比任何東西都具有說服力的話。

  「不是被人救,而是我們來救人。」

  海嘯過來時會第一個被吞沒的岸邊,有一個身穿鮮紅的夏威夷襯衫和比膝蓋略高的短褲、身材瘦弱的男子。站在日本政府一方的專屬執行官――八咬誠志郎,在被逼到此處的魔法使們當中,唯一享受著這場糾紛,似乎很愉快。兩邊各擁著一個黑髮和紅髮的美女。不僅如此只穿超短褲和泳裝胸罩的女性們是,能夠消去魔法的、《協會》嘴中的惡鬼。作為證據,八咬的身體不斷被籠罩在被破壞的魔法碎片、魔炎之中。

  「那就,一邊做準備體操之類的一邊等待吧。這次的溝呂木做的真絕啊。紅蓮出現的預測位置非常合我意。」

  八咬把手機交給擁在他右臂里,戴眼鏡把紙夾夾在腋下的秘書。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樂觀的男人便是《公館》最可怕的魔導師、奇蹟持有者的克星。

  如今沒有魔導師再說話。在微微發寒的氣息中,八咬對著水平線說。

  「仁,你現在在哪裡?已經跟接近神的那個男人,打起來了嗎?」

  †

  在武原仁抵達那邊的十分鐘前,佇立在海面上的紅蓮•阿扎雷被足有六百九十一名的高階魔導師圍住。

  威力極強的雷射,從搶占紅蓮的頭頂上一般飛在空中的兩百大系以上的魔法使們一齊射出。將以刻印魔導師的犧牲製造出的解除魔法插入波長中,雷射如果突破紙屑一般穿過紅蓮的障壁,射穿英雄的身體。那一瞬間,被召喚到海上的沙像作為替身破壞碎散,本尊出現在其十米後方。本來,相似魔術的魔法轉移是術者與相似形的兩者位置交換,但是從理論上來講三者之間進行也毫不奇怪。紅蓮自己,以及在沙漠事先準備好的替身沙像,還有用魔法構成的轉移目標地點的三者位置,每當光槍射擊時進行交換。雷射槍也追隨著紅蓮一齊轉彎。為了打斷接近神的男人的退路二十束槍分散成兩千束火花風暴,就如在沙漠中《百手巨人》所做的那樣用破壞力埋沒廣大範圍。按理說會徑直飛去的光條,被《協會》的魔導師們用魔法捕捉,彎曲,像三次元格子一樣逐步組裝起來。並不是六百名以上的魔導師,分別將如此強大的力量複雜地交織起來。將多個大系的魔法複合起來,從而獲得更強的力量,《協會》擁有這種技術。

  「紅蓮大人。請做好覺悟。不論釋放多華麗的光束多大的聲音,結界外的惡鬼是不會觀測到的。」

  身為指導者之一的老魔導師,從空中俯視紅蓮。

  只要輕輕擦過區區人體就會燒成兩斷的死亡之光,如今構成骰子狀的網把紅蓮完全封閉起來。緊接著,無情地以英雄為中心擠碎似的開始收縮。那即是說,光檻縮小光束的間隔變窄最終紅蓮將無處可逃,身體將被切成四分五裂。即便脫離出來,《協會》的魔導師團已經組成第二波的牢籠。即便那也躲了過去,還有下一個,下下一個。《協會》的高階魔導師們以超過六百人的壓倒性戰鬥力包圍紅蓮,是因為他們還不習慣戰鬥。魔法使們,通常想避開魔法戰鬥。所有人從天空用魔法朝下射擊站在海面上的紅蓮,是為了避免自相殘殺的危險。用光檻封住作戰也是為此。

  被圍困的英雄,朝著《協會》派遣的最有力的刺客說道。

  「享、受、這個、安定、的、秩序、的、研究、者、們、啊。」

  紅蓮的話斷斷續續。就在說話期間也被雷射風暴大卸八塊,預備在遙遠的沙哈拉沙漠的替身沙像,以平均一秒一個的速度不斷消耗。因為認識到壓倒性的優勢,魔導師們以為那是遺言。如此高難度的防禦魔術每隔一秒重新布置,如果是人類總會因注意心被打斷而導致失敗。

  「這、裡面、有人、在、地獄裡、生活、過、嗎。有人、在、惡鬼、戲耍、追趕、下、匍匐、於、陰溝、里過、嗎。有人、因為、丟了、好不、容易、賺來、的、錢、連續、幾天、挨、餓、過、嗎。有人、只為、驅逐、寒冷、出賣、過、榮譽、嗎。」

  紅蓮每隔一秒承受著按常識範圍的高階魔導師而言一擊便能斃命的打擊,斷斷續續地說道。沒有受到《協會》保護的魔法使在地獄裡體驗過,但是與他們精英無緣的話。因為擁有無限生成能量和資源的奇蹟,魔法世界跟地獄比起來壓倒性的富裕。所以,對生活本身從未感受過苦勞、在空中飛行的魔法使們嘲笑起來。

  「能冠以《接近神的男人》的大人,看來吃過不少苦頭啊。」

  那時浮現在英雄紅蓮嘴邊的是,與雙生子的弟弟、淺利卡茨十分相似的心生空虛的魔王的嘲笑。

  「既然如此賜給你們吧,那份壓倒性的體驗。」

  就在那一瞬間,突然生成包圍紅蓮的黑色牆壁。往那裡射穿而入的雷射,從別的地方出現的出口側障壁釋放出來,打亂了《協會》刺客們的陣形。轉送障壁――紅蓮自己創造出來,給相似世界的交通和生活帶來巨大改革的奇蹟之牆封住了上下左右所有方位。往黑色立方體的外側射入的攻擊,理所當然從出口側障壁飛出來。是比任何防禦牢固的牆。

  「對此也想好對策了哦,紅蓮大人!」

  然而,連黑鏡也全部碎散掉了。包圍紅蓮的是兩百以上魔法大系的代表。總會存在一兩個能破壞障壁的魔法大系。

  但是《接近神的男人》比刺客們技高一籌。英雄真正的意圖並不是消極的不斷進行防禦――。

  海上吹起猛烈的暴風,降溫後變成水滴而無法變成雲的大量水蒸氣充滿了隔離區域。水在雷射下迅速加熱,蒸發膨脹的速度超過音速引起劇烈的爆炸音。

  紅蓮拿自己當誘餌的期間第七枚轉送障壁在海裡面打開,汲上無窮無盡的海水。在增強至數萬條的高強度雷射牢籠上,仿佛大瀑布一般他把水扔下來。說到引起的爆發能量,都可以跟熱核彈匹敵,氣壯山河的神之憤怒。

  超音速的爆炸衝擊波。超高溫的水蒸氣蹂躪周邊空間。被壓力和熱量塗改擊潰的煉獄裡,《協會》的魔導師們沒有一個喪命是因為,比起實力更多的是幸運。若不是為了儘可能避免危險把戰鬥力集中在一處,防禦魔法不可能趕得上。

  但是靠攏在一起好不容易從九死中得到一生的六百九十一人,不禁懷疑起活下來真的運氣。為了不被惡鬼觀測自己封閉起來的空間,超高溫和壓力的爆炸中心地點,站著搖曳在陽炎下的英雄。需要打敗的敵人,紅蓮•阿扎雷毫髮無傷。

  這次的大爆炸,既不是反擊的一招也不是障眼法。只是以廣闊的大洋之水為媒介,將強大而複雜的力量,令人難以致信地轉變為單純的力量。沒有經過相似魔術難以防禦的加工,而只是超乎尋常的自然力,已接近神的男人不論是何種規模都可以完美的承受。明明是以類似的空間障壁保護了自己,《協會》的研究者們卻恐懼了。在一籌莫展的困境中,能夠名留魔法史的天才紅蓮孤身一人制定了完美的對策。然而以他們之力,把熱量和壓力全部單純化的過於壯大的防禦,無法在場即興凌駕。銳氣受挫的高階魔導師們,對於英雄和自身之差,因不安而冰凍,因妒嫉而燃燒。

  那是同樣作為人在面對過於強大的人時,和他的弟弟卡茨一樣的絕望。

  「……《掌握》了。」

  對於能將數萬名魔法使同時進行宣戰的天才,把不足七百的追兵與紅蓮腦中的「某一部分」連接起來可說是輕而易舉。擁有相似大系特徵的《原型的化身》,經由腦神經制御的洗腦術。因為「紅蓮沒有關鍵的、被別人無條件服輸的壓倒性的體驗」,所以《協會》當他不會使用洗腦術。但是,實際上擁有「體驗」。

  紅蓮本身並不是想要那種東西才跟弟弟卡茨連接的。但是在授予卡茨魔術才能的幾分鐘裡,親人在地獄體驗到的事情,通過腦神經相似不由得刻印在自己身上。將弟弟無法實現的事情化為可能的複雜作業期間,憔悴已極的弟弟的體驗無意中被讀取。紅蓮沒有將讀取記憶的魔法之眼阻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像洪水一樣從天而降的是,活榨鮮血般《協會》高階魔導師六百九十一人份的慘叫。破壞人性而蹦出的碎片一般的嗚咽聲,紅蓮的灰色瞳孔中寄宿著狂熱靜靜地聽下去。

  紅蓮將刻印在自己身上的卡茨十一年分的痛苦,濃縮成一瞬間施加給了眾人。紅蓮的神經制御跟《人偶師》的比起來精度完全不在一個等級。所以,魔法使們投入的痛苦,比任何人都深刻而黑暗。

  紅蓮•阿扎雷是幸運的。自出生以來就是天才,沒受過任何像卡茨一樣的體驗。所以,大腦為了填補感情的空缺,沒有從記憶中喚起紅蓮自己的噩夢。經過虛擬體驗的雙生子弟弟的記憶才是人生的下限,與他自己的現實無緣。

  然而,空中的魔導師們體驗過類似於常人的劣等感和悔恨。所以,卡茨在地獄裡體驗過的一連串的地獄之中,以符合那個魔導師的形式從記憶里翻出了噩夢。

  沒有接受過在這個世界的教育,不會讀也不會寫的卡茨總是餓著肚子。輕視惡鬼的卡茨總是一個人,為惡意反噬而來的惡意所畏懼著。所以沒人願意僱傭卡茨,收入幾近全無。四處搜剩飯,結果被人當垃圾一樣看待。而且非要展示劍術,才會被徹底的痛扁。因為卡茨完全無法理解的理由,被激怒的男人用手槍射擊。盯上年老的婦女想要偷錢包,被足有十幾個的男人們抓住處於私刑。盡想些怎樣才能躲過惡鬼的眼睛,怎樣在沒有人觀測的角落和陰暗的地方使用勉強度日的最低限的魔法。被捲入同樣沒人看見的地方發生的犯罪中。用一美元,讓他看守女人的悲鳴響徹不斷的裡屋里有沒有人過來。一直被無休止的縈繞在耳朵深處的慘叫折磨著,將像殘渣一樣沾在骨頭上的榮耀和一切都捨棄,他知道如果不變成空蕩蕩自己就會死。翌日早晨去看情況,空洞的眼睛充滿怨恨地睜大,裡面放置著裸體女人的屍體。又險些被殺人滅口。這次是求饒的黑人年輕男人,被體格更壯的兩個黑人帶走。怕變臭而埋了起來,結果多得了十美元。打扮很好的白人。一美元的銀幣叮鈴。被手持機槍服裝華麗的白人們踢來踢去,號啕大哭地一群東洋人

  。一美元的銀幣叮鈴。終究因為無法耐受使心臟跳動的像熱量一樣薰染的正義感,全部交給了警察。在帶路的過程中,險些像螻蟻一樣被殺。然後跟惡鬼一起畏懼在死的恐怖下,依靠燃燒魔力的魔炎不斷更換藏身之處,持續了將近七年時間。沒有跟別人進行交談獨自一人在黑暗深處不斷風化的男人,只留下灼燒臟腑的憤怒。

  不論哪個噩夢都有共同點是因為,卡茨總是嘗試著用最信任的魔法進行抵抗。但是全部燃盡,連地獄的惡鬼用鞋底踐踏他都無法阻止。奇蹟不會從任何東西守護自己。

  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

  自己日積月累的魔法沒有任何用處的無力感中,將惡鬼們沒有的奇蹟、空虛的優越感非常珍惜地緊緊抱著不斷呼喊。沒有人拯救自己。抓不住任何東西。他們在這個世界,是等同於事物在惡鬼之下。儘管知道也不能放棄,黑暗中像是依賴小小的魔法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練習。

  不論什麼樣的魔法都被突破,他被抓住、毆打、嘲弄。吐向自己的唾沫也無法阻止。

  承受的十一年份敗北和恐懼,被悠然自得地進行值得做的工作的《協會》研究者們,奪走了思考力。

  「回答我,這個世界到底為什麼是如此無情的地獄!」

  大叫的紅蓮沒有發覺。失敗者卡茨在那十一年的逃亡中,總是能逃過危機,沒有殺過任何一個人。正因為天真到逼入絕境也不能發狂,卡茨的記憶不容許有一瞬間的喘息的機會,化為痛苦之牢。畫在卡茨與紅蓮的雙生子之間橫放的,不只是力量和命運,更重要的是生活方式的差距。

  《協會》的魔導師們,從若有魔法消去輕易就能燒斷的銀弦體驗著別人的噩夢,翻騰不已卻無法逃脫。

  紅蓮對不禁讓人掃興的預期的結果,沒有一絲喜悅地觀望著。

  「避開惡鬼的觀測,在用魔法一決雌雄之地布陣,有才智的人自然會懷疑有陷阱。」

  於是,對於從不使用洗腦術之類的魔法、直至降臨於地獄未曾有過關鍵「體驗」的紅蓮,《協會》疏忽了警戒,派出只有「質」和「量」充分的刺客。如此數量的高階魔導師,如果矯正人格作為棋子進攻的話,《協會》支部也會落陷吧。今天之內就引發能把地獄從《惡鬼》手中奪入魔導師之手的戰爭。

  但是,用魔法將因水蒸氣爆炸而變成灼熱火爐的周圍氣溫降低的紅蓮並不知道,協會內部有人派遣《無雙劍》賽拉•芭拉德進行阻撓,使痛苦的洗腦場不會有惡鬼過來幫助,也不知道《百手巨人》嗤笑「《協會》的即將空出很多席位」。

  不,還是說,在了解以他為中心展開的權謀術數的情況下接受挑戰的嗎。

  「追求接近神的心,盼望有如神一般面對這個世界,如今終於找到使用這條命的道路。我的出生,賦予奇蹟之才的理由就在於此。」

  於是《接近神的男人》,靜靜眺望著六十億人惡鬼等待的沒有神的大海笑道。

  「得知真正應為之事,阻擋者為強大的敵人。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情。」

  †

  「接下來,慾念深重又自私的俗物們聚集起來,群毆那個被稱作英雄的紅蓮的戰鬥就要開始了哦。」

  眯著左眼望向水平線的對面,那個男性用手壓住白色帽子不被海風吹走。右眼上遮蓋著銀眼罩。對於倉本絆而言,成為一切的開始的那一天以來,這是第二次與王子護豪森見面。

  與魔導師公館取得聯繫的絆面前,出現的救援就是他。因急性藥物中毒而險些死掉的賽拉•芭拉德,用魔法搬到了《協會》。據王子護說,性命還是能保住的。至於友人的神和瑞希,留在這裡拼命地用魔法治癒自己。

  「不用王子護先生也留下來陪伴哦。」

  「我待在這裡只不過是任性而已。」

  絆一直望著武原仁和梅潔爾所在的方向。他會死去的噩夢,在那個波浪間漂浮著沒有生命的軀體的幻視,還縈繞在頭蓋骨里。但是絆帶來的梅潔爾都在戰鬥,不能一個人逃到安全的地方。

  「請不要擔心。我們,還有大家都是擅自行動起來的哦。仁和阿琉希婭家的女兒,就算是紅蓮也是如此。不過,只是殺掉惡鬼的話海嘯是個不錯的選擇,這樣下去會有很多惡鬼死呢。」

  大吃一驚的絆耳中,王子護像注入毒液一般說。

  「但是不至於肅清的程度。六百年多年前在歐洲散播鼠疫時,那些喜歡陰謀的老人們做法更為巧妙喲。但是,緊接而來的並不是神話時代的復活,而是魔女狩獵的風暴。」

  對於把大概的事情從十崎京香那裡聽說過的絆,他仿佛要讓她認識到把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遺恨一般繼續說道。絆的問題——身為地獄魔法使的事實本身,就算裸身的魔劍士被瑞希擊退也得不到任何解決。

  「按理說,《協會》的消極選擇是正確的。一旦戰鬥,這次《協會》失去的就不只是歐洲據點這種程度了。除跑腿以外這個世界的所有居所,都將會失去呢。」

  身為魔法使的王子護,把這般絕望性的未來構圖說得理所當然似的。因為對這個世界感到不滿就要推翻。想要實現這種肆無忌憚的任性的人物,那兩個人即將要與其戰鬥。

  「……為什麼,即便如此還是要找呢?」

  「可能性不高就要放棄的話,魔法使從一開始就不會對自然的安排吐口水的喲。」

  純血統的魔法使,像食人虎一樣大肆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說起來,那個臉色難看的弟弟君,會怎麼做呢?真的會對《接近神的男人》刀刃相向嗎?」

  †

  「老師,空間干涉!!這裡竟然有這麼強力的光學壁障,……趕快用消去消掉!」

  被梅潔爾用魔法帶到了坐標方位的上空,正在做著自由落體運動的武原仁在進行消去的同時,看到大量的雲霧從正下方深綠色的海面上噴發而出。通過控制水蒸氣來讓光線扭曲,以欺騙視覺,只要將這種概念魔術破壞掉,就能夠看到那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師,人家要減速了,你抓好!」

  梅潔爾在仁的魔法消去停止的同時讓腳下的魔法陣展開,使用磁力相抗。為了抵消下落速度而施加的向上加速度,這時候有七十公斤體重的仁的重量全都負擔在了刻印魔導師身上,嬌小的身體被拽得咯吱作響。

  他們衝進了像蒸氣浴一樣的白霧之中,猛烈的上升氣流暫時剝奪了他們的視覺和聽覺,梅潔爾也險些失去平衡。原先溫度更高的東西似乎在用魔法從下到上冷卻一般,隨著接近地面溫度越來越低。經過多次減速,終於在那像乾冰的白霧一樣涼颼颼的滿是煙霧的地方著陸。仁感覺到自己的腳踩到的是堅實的陸地,而不是海面。這就是溝呂木所說的《凝結成沙粒狀的水》。讓水分子團內部的水分子不再出來,明明是水但手感完全像沙子一樣。

  吹進來的海風將水汽帶走,阻礙視線的純白色霧靄漸漸散開。陽光,只有陽光,溢滿了這個空間。在朝曦的照射下,腳下用水凝固而成的透明顆粒像鑽石一樣閃耀著。這片陸地上滿是亮得刺眼的白沙,其直徑達到了三百米以上。在這片閃耀的陸地與海面的交接處,由於所有都是由水構成,透明得讓人看不到令人賞心悅目的淺灘。本不應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水晶沙灘,在閃耀著朝暉的大海上孤零零地漂浮著。

  在如此奇觀面前,就連梅潔爾都看得入神了。

  仁在非常非常近的距離,以至於連呼吸都能感覺得到的距離呆呆地注視著梅潔爾的側臉,這個過分忠實於自己的欲望,忠實到沒說過謊的少女的側臉。

  她一想到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存在於眼前,心中就不由得產生一陣激盪。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敵人,是身著簡約的黑色法袍的英雄,紅蓮・阿扎雷。這個男人像天上的神一般,利用從這邊飄過去的雲正騰雲駕霧而來。

  「真的打算穿成這樣去戰鬥嗎?」

  被如此問道的梅潔爾,現在身穿的是白底帶大滴水珠圖樣(斑點)的連身泳衣,光亮順滑的黑髮上,繫著的是黃底粉邊的緞帶。

  「當然了。這不就是為了不在那種時候後悔自己沒穿得更好看一點,所以才打扮成現在這樣的嗎?」

  然後她整理了一下泳裝臀部的布和肩帶,然後滿足地點了點頭。

  「這是最低限度的個人喜好哦。」

  眼中看到的是樂土一般的水晶沙灘,耳中聽到的是從天而降的六百九十一人的痛苦呻吟著的阿鼻地獄。簡直就是設置在空中的處刑台。苦悶難過的魔法師們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眼淚和口水。

  而英雄就站在樂土與地獄的縫隙間。

  「是那時候的小姑娘啊。然後,爾是—

  —」

  黑色的法袍給人一種與夏天著裝不符的厚重感,終於開始理解到,這傢伙確實和卡茨是雙胞胎兄弟。

  「我叫武原仁。《接近神的男人》紅蓮・阿扎雷,我以魔導師公館專署執行官的身份要將你抹殺掉。」

  這是仁第一次在距離紅蓮這麼近的地方感受那壓倒性的威壓感,不禁令他渾身冒汗。而面對著手持《專殺魔導師》之劍的仁,接近神的大魔法使問道。

  「即將滅亡的地獄人啊。你有什麼話需要代表那些即將沉入大海的同胞對我說嗎。」

  「我會守護你口中的《地獄》,打倒那些意欲加害這個世界的魔法使。只要你還沒贏過我們,你的願望就不會實現。你的敵人不是世界,是我們」

  為了克服令人發寒的膽怯,他咬緊牙關,仿佛要將那膽怯咬碎一樣。

  「——你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普通的男人。」

  說完仁就發動了魔法消去,奇蹟隨即被仁所看不到的魔炎所燒盡。為了先救下在半空中痛苦哀嚎的《協會》高位魔導師們,先將視線轉向了雲層的另一側。只要不是溯行抵抗,這種完全裸露在外面的魔力銀弦,就算是最強魔導師所施放的,也只能是被燃燒殆盡。

  然而仁的視線卻被突如其來的白色霧障遮擋住了。就算大小不一但只要形狀是——「相似」的就能操控。空中懸浮著大量用魔法壓縮而成的水粒子。這些粒子通過魔法消去變回原有的大小,變成了水霧。與此聯動,事先準備好的轉移魔術發動了。這與紅蓮在沙漠時避開仁狙擊用的緊急退避魔術是一樣的做法。沙制雕像如落石一樣嘩啦嘩啦地砸了下來。這是紅蓮將魔導師們用相似魔術傳送過來所用於交換的相似物。一瞬間,仁的耳朵中充滿了悲鳴聲,他只能祈禱著此時的魔法消去還能夠破壞掉神經控制魔法。

  用魔法做成的、閃亮的水制沙土也被魔法消去所破壞,仁失去了立足之地,海水一下子沒到了膝蓋,此時接近神的男人對他說道。

  「最先成為惡鬼的犧牲品的最早的《放浪者》們,實際上也是當時最傑出的魔法師們。與那時相比,現在雖然對抗技術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但惡鬼(Demon)作為魔法的天敵這一事實還是沒有改變。」

  紅蓮踏著被粉碎的水滴形成的雲海,伴隨著將魔法師的驕傲一燒而盡的地獄之炎,一動不動。

  「然而,在明知這一切的前提下。」

  「你覺得,既然我跑到你面前來了,會就這麼簡單地結束麼。我還沒天真到那種程度!」

  仁也從積滿海水的坑裡將腿拔出來。在這裡使用魔法消去要是不小心點的話,就連立足之地都會被觸感所燒掉而跌落到海里去。

  「這個世界原來並不是由像我們這樣的惡鬼所支配的。從前在神話中傳誦的是你們這些魔法使。但是,我們的祖先並沒有轉身離去,而是迎難而上,終於還是奪回了世界。」

  從前的那些人類,原本是完全不知道那些奇蹟中所蘊含的道理的。然而就是那些人類,憑藉著自己擁有的理性,用那些自己可以理解的一條條理論獲取到了這些奇蹟。一直叱責著自己對未知本能產生的恐懼與逃避,直視著眼前的事物。正是有這樣的先人鋪路,才有了這個世界的今天。

  「最終,於神罰面前出現的還是惡鬼,或許這就是天意啊。」

  「比起與天意相符的命運,我還是更喜歡不可理喻的現實。雖然這是《協會》那該死的、滿是惡趣味的懸賞,但是只要打倒了你,就能讓這個孩子自由了。」

  專署執行官武原仁無論身在何處都是站在惡鬼這一方的。正因為如此,站在身邊的梅潔爾的體溫才令他難過。想要守護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此刻仁心中的某個地方有一種又苦又甜的味道。

  「對了。你要是打敗了紅蓮,我們就又要分別了啊。」

  「老師,事到如今你才意識到嗎?」

  在這一片白色的霧靄之中,仁又低頭看了看被驅逐到這個世界來的梅潔爾。少女也看了看他,眼中充滿了對他的信賴。此時仁心想,要是右手裡握著的劍能夠將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砍斷就好了。

  就連只以大義與力量為理由來挑戰世界的英雄紅蓮,也因為這無法用魔法治療的傷痛,一時間眼眶有點濕潤。

  「圓環大系的小姑娘啊。我心裡也覺得爾很可憐,但是戰鬥不能因爾一個人而改變方向。」

  紅蓮・阿扎雷用手托起他那又長又松的袖子,轉向了仁他們。與此同時,像沙灘上的沙土一樣鋪在地上的、被朝暉照耀閃著白色亮光的水滴,以相似之魔王為中心拍起了一陣波浪。仁拉著少女的手,像旁邊一躍躲過了這一擊。

  梅潔爾製造了一些氣流,吹散了紅蓮腳下像乾冰煙霧一樣正在擴散的白色雲霧。瞬間,閃光充滿了視野,將視覺剝奪了。用魔法凝固起來的水滴像透明的水晶一樣能夠透過並折射光線,這裡簡直可以說是水晶的沙灘。閃耀的沙石正覆蓋著蔚藍的大海。巨大的概念魔術正穩步地漸漸將海水固定成容易操縱的沙粒大小,現在,大海嘯的核心即將完成了。

  「這是什麼!?什麼也看不見了啊!」

  梅潔爾驚叫著。腳下幾兆顆寶石的光輝感覺都快要在瞳孔上燒出洞來。小水滴在空氣中折射著朝暉,充滿水霧的沙灘變成了一片閃瞎人眼的閃光之海。

  在那瞬間,彩虹噴涌而出。

  「別動,交給我吧!」

  有六支長槍瞄準了仁他們,迅速地貫穿大氣而來。那大概是用直徑幾微米的水滴凝固而成的、閃耀著光輝的槍。仁用右手的《專殺魔導師》之劍將它們斬落掉。就算視野被強光所淹沒了,碰撞的聲音還是被殺人聽診器接收到了。通過衛星迴路的傳送被魔導師公館所聽到,透明的磨槍盡數被魔炎所包裹並燃燒了起來。

  「好利害的劍。這就是惡鬼的「科學」吧,真是不容小覷呢。」

  在一片閃光之中,紅蓮剛一說完話就再次舉起法衣那長長的袖子,並雙臂平舉合在一起,將雙手隱藏在兩個袖子中不讓仁看到。剛剛要進攻的仁本能地感到一陣刺骨寒風般令人戰慄的恐懼,由本能驅使著儘量地向後退。魔力型的魔法使在地獄裡總會穿著寬鬆的法衣,就是因為那些高級魔術如果不夾雜些溯行抵抗的話,對魔法消去的抗性太低,所以才避開惡鬼的視線,完成準備的一些工序。

  當紅蓮再次將手伸出袖子的時候,冒著藍白色磷光的魔法構造體滴落到水沙上。

  再次感到一陣戰慄襲向全身,抬頭向上一看,空中出現了十二個七色的光暈,並一齊擴散著波紋。成百上千個水晶的子彈,穿過自己所做成的彩虹光輪的中心,直線衝過來——不,不一定是直線,偶爾也會成角度地將太陽光分散開來。光輪總數共計十二個。這些子彈在空中炸裂開來向著仁這邊打了下來。就算使用魔法消去,參雜著溯行抵抗的冰彈也已經無法阻止,扼殺惡鬼——

  「老師,趴下!」

  梅潔爾出現在仁的面前,用圓環魔術製成的超高速氣流,從正面對上了彩虹色的暴風。使出了《破滅的化身(Avatar•Ruin)》這一可以增加自己的數量但被擦傷就會死的雙刃劍般王牌的少女,用氣流讓子彈減速並將其頂了回去。腳下刺眼的水沙伴隨著新湧出來的白霧,並被狂風攪拌著,仁被吹得睜不開眼睛。然而紅蓮這種程度的人,將手伸到袖子裡施放出的魔術會只有這麼點威力嗎?有必要特意在這個時候迅速地製造出大量煙霧嗎?仁的經驗告訴他,這只是自動控制的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後面的一擊。

  「回來,梅潔爾!」

  仁撲倒了梅潔爾並發動了魔法消去,在背後進行保護。與子彈相比具有天壤之別的破壞力的、幾十根半透明的魔槍,從消去完全無法達到的白色雲霧另一邊一齊射了過來。這應該是打算讓梅潔爾來防守這些槍林彈雨般的子彈,然後趁機把她當成固定的射擊靶子,用可以輕易穿透那層風之壁障的魔術將少女那白底粉繪的泳衣射成蜂窩。

  「……梅潔爾,向上跳!」

  仁對著梅潔爾可愛的耳根輕聲說道,並關掉了魔法消去。兩個人同時跳向了空中。

  直覺靈敏的梅潔爾向著上空百米遠的地方進行了轉移。現在向下看,只能看見被藍色的海洋所覆蓋著的大地,在無盡的遠方與清晨的天空連成一片。在這種高度遠眺,有一種獨占了世界的感覺。從這裡看下去,只有紅蓮的那座手掌大小的島瀰漫著魔法製作的白色雲霧。陽光照在凍得發冷的皮膚上,感覺十分舒服。

  就在此時,覆蓋了白色沙地將近一半的霧氣涌了上來。變成雲的神之手,那是用相似的銀弦連在一起所組成的一個高度超過百米的巨大的手。握起拳頭的白雲,為了痛打仁他們一頓正向這邊湧來。

  那個男人,與其說是人還不

  如說更接近神。想必換作是誰都會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吧。這場戰鬥實在是太過魯莽了。

  「你可以逃哦。」

  然後仁將《專殺魔導師》之劍用嘴叼住,用空出來的右手握住了別在下衣腰間的手槍,並將手指伸進了結實的左輪手槍(Revolver)——柯爾特・蟒蛇的扳機處。

  射擊的同時發動了魔法消去。超音速的點三十八口徑麥琳子彈射穿了鋪天蓋地而來的雲之拳。通過反映觀測,雲裡面的魔法都燒了起來。僅僅一發手槍子彈就殺死了神之拳,由於自身的運動慣性以及風的流動,雲的形狀漸漸崩散掉了。

  但是,浮游魔術也一併被消去了,他們受到重力的牽引開始一起下落,僅僅抱著仁腰部的梅潔爾雖然面部已經有點發僵了,但還是露出剛毅的笑容。

  「人家怎麼能逃跑呢!人家都說過了無論到哪裡都要跟著老師的!」

  然後梅潔爾展開了魔法陣,用磁力的反彈減輕落下來的衝擊,漂亮地著陸了。

  「真是勇敢的孩子啊——」

  紅蓮在說這話的同時,兩手已然舉起來並向上伸直了。仁一邊用左臂摟著少女的腰一邊跳起來,在半空中用大口徑手槍進行射擊。像這樣在扣動扳機的一瞬間開啟魔法消去,因為跳了起來,所以也不會破壞腳下用魔術構成的沙地而陷入海水中。然而,作用於肩膀上沉重的後坐力讓仁失去了平衡,與梅潔爾一起跌倒在地,此時,仁看到了令他不敢相信的事實。

  「第二次就不靈了。」

  在沙漠的那時候確實是能夠貫穿他的防禦魔術的。然而原本應該射穿《接近神的男人》腦袋的子彈,現在卻被減速到了像是用手扔過去的小石子一樣的速度,被空手接住了。凌駕於子彈的魔法使,在可考記錄中是存在的。在進行射擊的惡鬼的視野中,充滿了魔法消去的狂風暴雨,只有子彈最前端的部分被子彈本身的影子擋住,變成了一個視覺死角。讓那個含有溯行抵抗的極小的防禦盾在扣動扳機並發動魔法消去使其防禦魔術崩壞的一瞬間讓其在那個唯一的死角自動發動,讓手槍子彈基本靜止下來,簡直就是神技。

  子彈還剩下四發。

  「……可惡。明明是個天才,還對這邊的攻擊穩妥地擬定對策。」

  仁站了起來,將槍別回腰間,重新用右手握住《專殺魔導師》之劍。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本身,就是最強相似魔導師巨大的燃料庫。這一粒一粒脹大的水之沙全都是接近神的男人的劍和盾。恐怕再過不久仁就會變得遍體鱗傷,血染這灼熱的水滴沙灘了。

  「只有這次,別離開我太遠哦。」

  雖然仁平時並不會對這個自尊心很強的魔女下達那麼細緻的指示,但這次的對手是紅蓮,兩人的配合只要有一瞬間出了問題就可能導致自己命喪黃泉。這種接近神的力量可以輕易地將人類捏碎,梅潔爾和仁都已經充分地見識到了。

  「讓你們見識一下,惡鬼。這就是所謂『能夠給予奇蹟』的力量。」

  紅蓮話音剛落,就張開了濃密到天衣無縫的銀線之海。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東西總會在某個方面有相似之處,所以不存在不能被相似的魔力所連結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紅蓮・阿扎雷操控不了的東西。

  仁條件反射般地用魔法消去將溢滿空間的魔力燒掉。而他背後的梅潔爾那被曬成健康膚色的臉上已經血色盡失,猛烈地咳嗽起來。看來在那一瞬間,已經被《原型的化身》掌握住了重要的內臟器官。

  在這個充溢著白銀之魔海的世界裡,要是沒有防禦手段的話,大概每一秒鐘就會死上一次。但即便如此,仁還是忍著自己的膽怯和恐懼,解除了魔法消去。不然的話,早晚會受到能夠突破消去的致命攻擊。

  接近神的男人,再次將手藏到了袖子裡。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作為專署執行官,這五年間不斷與魔法使戰鬥的經驗告訴他,現在是絕好的機會,所以他來不及想別的,拋棄了所有猶豫的思考與恐懼。

  仁在看到了紅蓮藏在袖子裡的手的那一瞬間,從地面上一躍而起,用嘴叼住劍,解放開了魔法消去。惡鬼的觸覺首先把自己腳下的水滴破壞掉,然後將所觸及之處的所有魔法全部粉碎掉。即便視野被霧氣所遮擋,但被渾身觸感所形成的魔法消去所捕捉到的立足之地變回了海水,失去平衡的紅蓮今天第一次真正著急了。

  以仁為中心熊熊燃燒的魔炎,是用視線進行消去時所產生的火勢的數倍左右。破壞奇蹟的魔法消去,距離越近其效力就越大。因為可以用耳朵捕捉魔法、用鼻子去嗅、用面積與其他四感完全不同的皮膚上的觸覺感知器去觸摸,將五感組合起來的話,就變成了燒盡所有魔術的炎之封印。

  「就算是聖騎士的《光背(Halo)》,被碰到的一瞬間都會燒掉,這也是理所當然咯。」

  紅蓮第一次退回到籠罩的雲霧中去。仁一邊將水沙燒盡,一邊想過去將最強的魔導師拽進海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著死亡線游去。

  「老師!」

  梅潔爾的一聲大叫讓仁回復了理智。在海水窪中游著的仁停止了魔法消去,發現頭頂上方有一片陰影。從無法觀測到的後方正在接近他的,是一塊將近有十層樓的建築物整個坍塌下來一樣巨大的水滴塊,想要將他活埋掉。在這使用過魔法消去的水坑裡,即將被沉到水底而死的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將口中叼著的《專殺魔導師》之劍投擲了出去,這真是修羅一般的直覺。

  「才不去死呢!」

  紅蓮沒能躲開這一擊,利刃第一次刺穿了黑色法衣的右肩。他低沉地呻吟著,本打算用魔法進行治癒,但魔法卻通過殺人聽診器被間接消去,燃起了一片魔炎。在紅蓮苦悶又憤怒地抓著劍柄將《專殺魔導師》拔出來丟掉的這十秒鐘左右,仁撿回了一條命。他拼盡全力從那個傾斜著向他倒過來的反射著陽光的巨大死亡手指下面游著、跑著,逃了出來。由於失去了控制,如雪崩一般大量的水滴受到重力的牽引從背後掠過。仁受到了仿佛是被車撞到一樣猛烈的衝擊,他先將紊亂的氣息調整一下,然後再次撲向地上那把不斷灼燒著閃耀沙灘的劍,一拾起來就刺了出去。在海水墜落的轟鳴聲與大地搖晃的一片混亂中,感到確確實實刺到了什麼,實際上確實是刀尖刺進了法衣的前胸。

  然而那只是與紅蓮非常相像的水晶像而已。

  「看來我還是不太成熟嗎。」

  循著聲音回頭望去,已經用魔法修復、身上完好無傷的紅蓮站在離他十米以上遠的安全區域中。正如溝呂木曾經忠告過的一樣,只要沒有將《專殺魔導師》之劍刺進去並封印住治療魔術,紅蓮就可以以那些健康的魔法使(梅潔爾)為參照通過「相似」進行療傷,無論多少傷都沒問題。

  仁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到底怎樣才能打倒這傢伙啊。梅潔爾可是在看著呢。不是說要『守護』梅潔爾嗎。不能放棄。不能放棄。

  「可惡,……還沒結束呢……現在可不是從容不迫的時候。」

  仁硬裝出笑容,如此說道。紅蓮僅僅是使用了一些像活動自己手腳一樣簡單的魔術,連身體都沒怎麼動過就輕鬆地將他們逼入了絕境。而仁即便竭盡了全力,拼了命,在加上幸運的眷顧還是僅做到這種程度。《接近神的男人》仍然十分遙遠。

  然而仁除了通過耗費體力來縮短兩人間的距離的方法之外沒有其他辦法獲勝。

  從雲海之中衝過去,從右肩到左腹劈倒紅蓮。但斬到的又是已經用水滴凝固成的透明雕像替換掉的替身。仁繼續緊追著故技重施躲進雲霧裡的紅蓮,砍掉一個雕像之後就再去尋找下一個。只要這個男人使用的防禦魔術還是同在沙漠的時候那樣的多層壁障一樣的話,那麼複雜的魔術是不可能成功地展開那麼多次。仁相信他早晚會失敗。雖然《協會》的高位魔導師們也是這麼想的,但他們不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撼動這個男人,完全沒能讓其露出更換魔法防禦的破綻。

  ——被砍掉了頭的一個紅蓮,隨著一陣閃光增加到了兩個。

  「既然要一直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情,那還是來一些變化比較好吧」

  接近神的英雄好像要試探仁似的,如此宣告道。四人、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六十四人,增長的速度比仁斬掉的速度要快得多。與紅蓮外形相同、高度相同的水晶像折射著、反射著朝暉,十分耀眼,也可以說是透著海洋與天空的青藍。然後,這些水晶像配合著不知藏在其中何處的紅蓮的動作,「與紅蓮相似」的五十多個閃亮的雕像一起動了起來。無數條相似的銀弦連結了起來。作為魔術起點的本人的位置,即便能夠發現也抓不住。

  「梅潔爾!在哪裡!」

  仁放低身子,在紅蓮像的集體舞中順著縫隙跑著。由於所有雕像都是「相似」的,在這反射著耀

  眼陽光的雕像林里,身著黑色法衣的超人為了迷惑他們,屢次使用魔法轉移變換自己的位置。仁現在感覺像是置身於舞會的夢中一樣,已經天旋地轉了。

  剛一聽到梅潔爾的聲音,仁腳下就被絆了一下,很丟人地臉朝地摔了下去。對此毫不在意的仁爬起來繼續跑。位於銀色的海洋中心的紅蓮・阿扎雷簡直就像是神一樣讓世界都服從於他。而仁能做到的,不過是用魔炎燒掉小小的一部分而已。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站著沒有倒下。從前,仁他們的祖先從魔法使們的手中奪回這個世界的時候,用的是比現在更少的知識、更簡陋的裝備,但他們敢於對抗這些擁有奇蹟的王者。可以說所有的惡鬼(Demon)都應是勇者的後裔。那麼只要他的心還沒有屈服,他就一定會取得勝利,守護梅潔爾。

  彈火紛飛的戰場上,永遠不知道下一個瞬間會發生什麼,少女的臉龐已經因為恐懼而僵住,但她還是勇敢地忍住了快要流下來的淚水。

  仁在摔到地上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幾乎用肉眼看不到的細小水沙正在地面附近飛舞著。在沙灘上排開陣勢像是在跳集體舞一樣的那群沙像,只是用來拖時間的障眼法罷了。

  被紅蓮凝固起來的水滴至少是分為兩種大小的。一種是用於組成攻擊用的槍還有霧氣的,比較小的顆粒。另一種是構成腳下這片沙灘、同時也作為海嘯源頭的大粒水滴。然而對於高位的操作術來說,將「小」的物體作為材料進行操作的話,由於比例的問題,實際上需要花費更多的力氣才能讓操作對象動起來。

  那個男人現在正極盡魔法之所能地準備著操作所需的材料,打算使用他們前所未見的力量來讓水滴大幅度地動起來,為的就是一口氣突破魔法消去,將仁他們徹底地埋葬於此。

  「可惡,還少一個人!要是再來那麼一個能戰鬥的魔法使,就能用人數來彌補不足了。」

  越想越覺得人手不夠。但想也是白費功夫,現在才切身感受到,神和瑞希的離隊是件多麼令人痛苦的事情。要是那個同事現在還在身邊的話,就可以從側面牽制紅蓮了。不,哪怕不是專署執行官級別的也可以。昨晚,從王子護那裡拿了錢的淺利卡茨要是在這裡的話——當然了,他不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仁開始厭惡起自己的這種懦弱,竟然想要將自己身處危機之中的責任推脫給他人。雙胞胎兄弟自相殘殺,即便到了這種時刻,說是欺瞞也好什麼也罷,只要是能夠不發生的,當然還是不發生為好。

  紅蓮儘量貼著地面製作細小的水滴形成煙霧,以免被視覺的魔法消去燒掉。

  「由於我不太喜歡恃強凌弱。」

  於雲海之中站著的《接近神的男人》,仿佛將他們看做了將死之人,如此嚴肅地說道。

  「別太小看人了。肯定不會讓你順心如意的,才這點程度就想讓惡鬼(Demon)屈服嗎。」

  「是麼。」

  地面連同乳白色的霧一起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抬了起來一樣爆炸了。體重超過七十公斤的仁連同大量紛飛四散的水滴一起受到衝擊飛到半空中。仁像是玩具一樣被彈到三米高的空中,看到餘波形成的雲霧像白花一樣盛開起來。由於沒有來得及調整好姿勢,左肩摔倒了地上。

  仁淋著如雨水般落下的水滴,沒有去管已經失去知覺的肩膀,用嘴叼住劍拔槍向紅蓮射擊。由於腳也已經發麻無法動彈,他失去了冷靜。衝擊傳遍了全身,劇烈的疼痛已經讓他無法瞄準了,但他還是開了槍,一槍,兩槍。就算沒法突破防禦魔術,哪怕是一發都打不中,但他覺得現在要是停止攻擊的話就會被殺。當他第三次扣下扳機的時候,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這不是在反擊,只是在浪費著珍貴的武器,逃避現實而已。

  子彈僅剩下一發了。

  剛剛有些昏過了頭。其實冷靜地想一想,爆炸的原理很容易理解。打個比方,把豆粒放在板子上,要是用錘子向板子下面敲一下,豆子就會彈起來。與此類似,剛才是用大量高速移動的沙子從仁所立足的沙灘底下向上推了一下。這就是紅蓮做出來的超超小顆粒的水滴(操作材料)的用法。增大比例的水滴能夠擁有極大的力量,而作為其代價會失去精細的控制,但在遠處並且只讓其進行縱向移動的話,也不用擔心會把自己卷進去。紅蓮就是這樣把仁打飛的。——而且恐怕這只是與他手指的動作進行了相似。

  衝擊將雲吹散了,閃耀的沙灘比之前反射的陽光更加耀眼,刺激著仁的視網膜。已經沒什麼使用價值的水晶制紅蓮像受到剛才爆炸的影響,全部倒在地上粉身碎骨了。斷掉的四肢散落一地,一副慘絕人寰的景象。在這堆閃閃發亮的屍體中心,站著那名身著黑色法衣的奇蹟之王者。

  ——真的,能夠觸及得到這個男人嘛?

  仁重新用右手握起叼在嘴裡的劍,腿終於使得上力氣站起來了。

  「哈……哈……」

  手槍不知掉到哪裡去。地面很快就被大量的白色霧靄遮蓋住,連槍掉在哪裡都看不到。

  紅蓮下一次要進行的爆破,範圍恐怕會擴及到這個水晶沙灘的全域吧。而他所要花費的力氣與之前不會有變化。對於《接近神的男人》來說,只需要動一根手指就足夠了。這足以將一切粉碎殆盡。

  仁不假思索地將《專殺魔導師》插在了水晶沙灘上。

  將一切粉碎殆盡的爆炸並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噴發而出的魔炎,簡直像是往噴著火的火山口裡扔了什麼東西一樣。以超高的速度進行運動的水滴與其他水滴摩擦的聲音被《專殺魔導師(殺人聽診器)》接收到,通過間接消去將紅蓮的操作魔術破壞掉了。

  由於溯行抵抗,無法完全消掉的衝擊造成的輕度震動,通過刀刃傳達到仁的手上。此時,正好隱約看到了地上的槍,用已經麻掉的左手拎了起來。忽然聽到一聲驚叫,紅蓮也因為有些吃驚而一時露出了破綻,仁趁機用最後一枚子彈向他射擊。隨著子彈朝著錯誤的方向飛去,仁扔掉了已經彈盡的手槍。

  「梅潔爾!在哪裡!」

  視線被白色的雲霧旋渦所阻礙,找不到少女的蹤影。

  仁踉踉蹌蹌地拖著基本已經沒有知覺的腿,在雲中徘徊著。腿已經不聽使喚了。跑不動了。雖然沙灘上連一絲騷亂的聲音都沒有,但紅蓮的腳印卻清楚地顯示出他前進的方向。

  「……人家沒事哦。…………能聽得清楚。」

  梅潔爾用十分孱弱的聲音回應了他。好像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為什麼會變成如此有氣無力的聲音了?因為就在剛剛,少女受到了魔術攻擊,而且就是用那曾在沙漠中奪去了若干刻印魔導師生命的《原型的化身》。

  自己墜入了這五里霧中,在這視野不到五厘米的白色霧靄對面,梅潔爾正走向死亡。一定是沒有痛苦地、安祥地。

  為什麼紅蓮基本上沒有使用過以可怕的殺傷力而著稱的《原型的化身》呢?就算仁可以用魔法消去輕鬆地燒斷銀弦,但梅潔爾可是毫無防備的。這是因為紅蓮在自己受傷之後,需要通過「與健康的魔法使進行相似」來進行療傷。所以他將隨時可以殺掉的少女作為保險,優先解決掉仁。然而現在,他已經無法向之前那樣靈活跑動了。紅蓮在做出「自己已經沒有受傷的危險了」的判斷之後,就準備來回收少女的性命。

  「梅潔爾!梅潔爾!!」

  雖然想使用魔法消去來保護她,但卻被環繞著的霧氣遮擋著視線找不到關鍵的銀弦在哪裡。正因為他們面對的是要執行神罰、已經了解到要殺死包括婦孺在內幾百萬人的紅蓮,梅潔爾是不可能成為例外的。

  「老師、那個……」

  憔悴的聲音斷斷續續,而且還傳來了預示著情況不妙的咳嗽聲。

  「……人家,……能夠和老師在一起,太好了……」

  仁不希望她說什麼「太好了」。不希望讓她覺得自己即將在這裡迎來末日。今後我們還要一起去學校,繼續在十崎家吃飯,讓梅潔爾結交好多好多像寒川那樣的朋友,然後還要從小學畢業升入中學。

  他真的很想看到一年後的她。試著幻想了一下兩年後三年後的、成長到了已經不能稱之為小魔女程度的梅潔爾。

  「不行。不會就這麼結束的!絕對,不能沒有你!」

  ——仁的胸前確確實實地出現了一根銀弦,並且穿過霧氣連了過去。這簡直就是奇蹟。

  她就在這根弦的前方。與仁「相似」的她,正通過胸口的這根弦與他連結在一起。世界將這連結起來的兩個人錯認為是「同一個人」了,身體中漸漸溫暖起來。仁不相信命運,他更想親手奪回一些更加實際的東西,於是他發動了魔法消去。懷著通過一心同體可以將撼動靈魂的恐懼、以及此時此刻正要奪去梅潔爾的魔法《原型的化身》一同燒盡的信念——

  腳下的沙灘一瞬間也被魔炎所熔化,仁停下消去、拼命地從水坑裡爬

  出來,向著銀弦的另一頭跌跌撞撞地跑去。隨著一陣遲緩的腳步聲,她朝著仁跑了過來,一頭扎進他的懷裡。雖說是懷裡,但由於個子不夠高,只能扎到腹部附近。

  她就在這裡。她就在這裡。

  摸著她的頭髮,一股憐愛之情油然而生。再摸一摸頭,發覺她頭部的溫度冰冷得讓人吃驚。紅蓮的魔法會讓腦部處於低溫狀態,以緩和其痛苦並在睡夢中慢慢死去。

  現在這樣簡直就像是仁與梅潔爾剛見面時的那種關係。剛剛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中,唯一可以用來確認方向的,就是懷中突然被點燃的那一絲溫暖。此時距離戰鬥開始已經經過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或者是更短的時間,這都無所謂了。還活著。只要還活著這就已經是奇蹟了。然而,仁他們目前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們要活下去!」

  緊緊抱住小魔女,向著並不存在神的上天喊道。仁相信那一定會實現的。他再一次發動了魔法消去。

  然後,除了一樣東西之外,所有的奇蹟都被燒盡。唯一被允許的魔法,大概只有眼前這個少女實實在在的體溫了。

  紅蓮那將水固定成水沙的魔術被破壞,仁他們伴隨著轟鳴聲掉落到了大海中。由於海水變回成了透明的液態,轟鳴聲漸漸沉靜下來,海水溫柔地承載著仁他們。

  安靜,太安靜了。所以此時可以慢慢整理一下思緒。這些被固定成砂礫一般的水,其實是用來引發海嘯的起點。對於紅蓮來說,與仁他們的戰鬥,不過是在他漫長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而已。那個男人所重視的並不是他們,而是在跨過這些障礙之後那個遠大的目標。因此與其對其本體造成一些瞬間就能完全治癒的傷痕,還不如趁現在將這個沙灘整個燒掉,能夠有效地拖延他的計劃,這樣才可以讓紅蓮感到更痛一些。

  那個男人也正是因為怕他將自己神罰的準備工作一燒而盡,才不停的在凝固的水沙上方造出雲霧。仁此時第一次會心的笑了一下。《接近神的男人》也和仁他們一樣,也有自己的打算、也會失敗,只不過是個人類而已。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洋,也是沉寂的送葬之海。成百上千條魚被凝固的水滴堵住了鰓而死掉了。水母、烏賊、鰩魚和蝦,所有生命都因窒息而死,有些浮上海面,有些沉向海底。

  慢慢地沉寂下來。太陽照耀著海面的波浪閃出粼粼波光。他緊緊地抱住小魔女來為自己加油打氣。只要同樣是人類,那就能夠觸及得到他。一定能達到!我們要贏。

  梅潔爾仿佛是將一切託付給了仁,軟軟地趴在他的懷中,一副十分陶醉的表情,長長的頭髮猶如青花一般在隨波飄蕩。

  當仁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感覺十分不好意思,用手向上指了指示意梅潔爾趕快用魔法轉移上去。看著仁慌張的樣子,梅潔爾露出銷魂的一笑,好像非常開心。光顧著欺負仁,高興得不得了,自己將纖纖玉手伸向後面的長髮,讓他就這樣抱著,等她把鬆掉的緞帶重新系好後再鬆開。

  ——這樣下去就快到極限了。

  仁抓住梅潔爾的肩將她從自己身上推開,然而紅蓮可沒有理由一直等下去。在海面上映著的太陽被一刀切開了。波浪打亂了光線,仿佛是將海面豎著插進了海里,差點將仁他們一刀兩斷。梅潔爾急忙抓住仁。這是要用斧子將他們這些笨腦袋劈開吧,順帶著連海也被切成了兩半。

  「要下去了!上面已經被占領了」

  他們的周圍又有空氣了。紅蓮的魔術以超高的速度縱向垂直地從海面一直向海底切了過去。為了一探那個神秘切口的究竟,仁的學生就這樣拎著他降了下去。當下降到了足有百米深的地方之時,那個斷面由於沒有陽光照射,變得一片漆黑了。裂口的長度與深度雖然一直在不斷擴大,但其本身的寬度不過十米左右,所以由於角度問題剛剛升起不久的太陽,其光線無法照到這裡。

  梅潔爾在他們兩人的腳下展開了浮游魔術,控制著下落速度。現在,只有梅潔爾腳下展開的魔法陣泛出的微弱磷光能為他們照明。這種於世界歪曲之時才顯現出的、單純只是作為能量的光,與這個沒有其他外部光源的昏暗世界非常相稱。此處的海水呈現出多樣的溫度變化,這說明此處至少已經是水深一千米的地方了。再往下就是廣闊而寒冷的海洋深層了。要是到達了底層的話,就算外面是夏天,但在那裡,永遠是寒冷的深淵。

  「老師,好冷。」

  「我也想有點陽光呢。熱源就靠你了」

  梅潔爾被仁要求提供體溫,稍微有些不高興地嘟了嘟嘴,用圓環魔術將電子從氣體原子上硬扯下來,並讓猛烈迴轉,以形成一個火球進行發光。形成一道切割面的牆壁,是已經見怪不怪的、用魔法固定的水滴。沿著這道無盡延伸的牆壁,見到了許多慘絕人寰的景象。游到這附近的生物肯定會因為無法呼吸而全滅。海中斷崖的長度還在不斷延長,在太陽光可以達到的百米左右的地方就已經看不到邊了。其深度肯定已經達到海底。

  「紅蓮這個傢伙,為什麼要特意將海一分為二呢?」

  大概是因為身上暖和了,小刻印魔導師的神智也漸漸清醒過來。她輕聲說道。

  「不知道。但是紅蓮現在臨時將戰鬥告一段落,不知是在海面還是海底正準備引發海嘯呢。即便想用魔法消去來阻止,站在那個沙灘上是肯定看不到海底的。」

  對,紅蓮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戰勝仁他們,而是進行神罰。但雖說是海底,西北太平洋海盆擁有太平洋板塊中比較平坦的海底地形,其水深一般都達到五千米至六千米。這樣下去會不會趕不上,心中充滿了這種不安。即便如此,下到海底的時機也只有現在了。圓環大系的轉移術是《破滅的化身(Avatar・Ruin)》的一種形態,如果在其出現的一瞬間受到傷害的話,術者自己就會消失。因此,即便在戰鬥中需要轉移到這個裂口的最底部去,如果在事先沒有確認過地形的情況下是無法一下子跳到那邊去的。

  終於到達了太平洋底——深度五千米左右的深海底部。海底的地面平整地覆蓋著黑褐色的堅硬玄武岩,沒有任何的傾斜。只有一些沙土一樣的堆積物,以及上面躺著的若干個像變黑的土豆一樣的石頭。錳結石,這是花費了幾萬年、幾百萬年,由錳以及其他礦物以化石的碎片為核心而聚集起來的貴重海洋資源。礦石的縫隙中,有三四隻白色的螃蟹,已經死掉了。這附近的生物恐怕也已經全滅了。英雄所經過之處,除了沙土,什麼都不會留下。

  用水凝固而成的牆壁,反射著梅潔爾產生的金黃色的光。忽然,從牆壁內側慢慢地浮現出一個人影。然後,出現在那裡的,是擁有灰色眼瞳的英雄,身上穿的是質地優良的黑色法袍,顯得非常得體,儀表堂堂。他通過相似魔術轉移過來了。

  紅蓮・阿扎雷為了證明神是存在的,特意將海切開,向沉寂冰冷的海底開出了一條道路給他們看。將仁他們夾在中間的牆壁另一側,是深度五千米的海洋。水壓大概已經達到平均一平方厘米五百千克以上的壓強了。這就相當於將一匹賽馬放在指尖一樣,而現在眼前所有的這些牆壁都承受著這種壓力。巨大的壓力被這些閃耀的水滴築起的巨大牆壁完全擋住了,自然現象被這種神秘的力量所完全壓倒了。與最強的魔導師戰鬥,就是與相似世界這一種文明進行戰鬥,曾在東京聽貝爾利基如此說道過。向上望,天高雲遠的青空如從井底窺天一般星星點點地閃耀著。僅憑區區一個人類的力量就能做到如此地步,不禁令人畏懼。

  「你確實是《接近神的男人》啊。」

  然後仁陷入了沉默。因為他在思考,如此優秀的傢伙,神話中超人們的直系後裔,為什麼不能和他聯手呢。仁是站在鎮壓魔法使以保護這個世界的立場上的,這些話要是讓偉大的挑戰者給聽到的話,簡直就像是在發牢騷。

  「就算語言能夠溝通心靈,我也不一定會去和惡鬼對話。」

  「是啊。你是為了從我們的手中奪回世界才站出來的。沒有必要去背負那些不得不擊潰的敵人的心情。」

  北風與太陽,絕沒有理由會聯起手來對付旅人。

  「人家最討厭你這種人了呢!像你們這樣做著自以為是的事情,掀起大戰的行為,不想想給多少人帶來了麻煩嗎!」

  走在修羅路上的小小旅人,完全扔掉了自己的矜持高傲,表情因為憤怒而扭曲,就連仁也是第一次見她這樣。

  「圓環大系的小姑娘啊,你又說對了。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要前進,向前!」

  紅蓮站穩雙腳並將右手伸向牆壁,與此同時銀弦像橫潲的雨一樣打在牆壁上,然後鑽了進去。要是不小心用魔法消去讓水滴固定的牆壁崩塌的話,在現在這種用魔法阻擋深海水壓的情況下,肯定全員都會死在這裡。所以仁就拖著自己那剛剛恢復知覺、傷痕累累的雙腿朝紅蓮衝過去。手上

  仍然提著《專殺魔導師》,由於在海底五千米的地方,通信信號沒辦法傳過來,現在這把劍僅僅是一把普通的利器而已。

  ——牆壁動了。

  地面搖晃的很厲害,晃得仁和梅潔爾都沒法站起來,這大概是因為地震儀接收到了這邊的動靜而進行了間接消去吧。魔炎猛烈地噴了出來。然而由水沙築成的牆壁推動海洋進行的運動不顧魔法消去仍在繼續著。眼前的現實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想像力,腦袋裡一片空白。耳邊響起一些不知什麼哆哆嗦嗦的聲音,好像是很硬的東西相碰撞的聲音,而那實際上是武原仁自己的臼齒打顫撞出的聲音,雖然他作為專署執行官見過許多的奇蹟,但在此時還是顫抖了。

  接近神的男人,現在正在用推拉大海這種無比單純的方法,想通過模擬海底地震來引發海嘯。溝呂木的預測一半命中但一半猜錯了。紅蓮引發海嘯的方法,並不只有直接將水滴灌過去這種方法,而還能像現在這樣;他連將太平洋的水整個推動這種力氣活也能做得出來。然而,如果說現在發生的海嘯將要對居住著一千萬以上惡鬼的關東地區進行毀滅性打擊的話,為什麼魔法消去所形成的火海只有兩米左右的規模啊?還是先將疑問放一放吧。現在紅蓮可以就這樣用巨神之手撼動大海並持續的將海浪推向日本。正如溝呂木預測的那樣,用這些水滴本身理論上可以揚起高至平流層的大浪,甚至可以將關東地區完全淹沒在海中。

  「梅潔爾,抱歉。」

  仁緊咬牙關,用這種極力隱藏感情的聲音說道。他只憑著一把手中緊握的劍,就開始向著站在高處的巨人突進。如果現在不把命運都賭在這把劍上的話,一切都會沉沒於大浪之中。思考已經陷入一片黑暗沉寂之中凍結了起來,一心只數著到紅蓮身邊還差幾步。還有九步、八步——最強魔導師正集中精神施放魔法,沒有察覺到他正在接近自己——七步、六步、五步,不知為什麼可以清楚地聽到梅潔爾呼喚他的聲音——踉踉蹌蹌地踩著礦石蹣跚前行,還剩四步,三步。然後,仁在刺穿紅蓮之前,自殺性地發動了魔法消——。

  腳下的大地震動的聲音停止了,被映照成金黃色的牆壁也停下不動了。水滴構成的牆壁,正好在將仁他們所在的空間的寬度擴展到十三米寬的時候停了下來。

  仁刺中的是用軟泥構成的紅蓮像,紅蓮在即將被刺中的千鈞一髮之時用相似魔法轉移走了。仁回頭看了看。

  喀嚓,喀嚓,響起很響的聲音。

  那是在狹長的深海走廊中響起的腳步聲。從仁他們這邊看不到這個海中裂縫中「狹長」的黑暗的另一邊傳來的。

  喀嚓,喀嚓。

  鞋子踩到海底岩盤,發出很大的聲響。仁有預感,在這個死寂的海底即將發生一場惡鬥。

  從黑暗中走來的傢伙,如鬼魂一般臉色蒼白。穿著的是只有在這冰冷的深淵中才顯得合適的黑色大衣外套,也是作為這個事件一切起始的越獄犯。紅蓮・阿扎雷的雙胞胎弟弟,淺利卡茨站在那裡。

  接近神的男人,在面對那個臉上永遠帶著拭不去的疲憊表情的卡茨之時,出人意料地用親切的話語對他說道。

  「終於來到我的面前了啊。從那以後這還是第一次吧。」

  「紅蓮・阿扎雷。我是來打倒你的。」

  在這個世界中已經不知墮落到何等地步的男人,為了錢而出賣兄長收受了支票的男人,如此回答道。為什麼事到如今這傢伙會跑到與世界為敵的男人面前來,不禁為有望勝利而激動的自己感到羞愧。因為比起其他任何人,正是這個淺利卡茨才擁有與作為兄弟的紅蓮對峙的理由。

  於深淵之底等待著的人,是穿著傳統魔法使法袍的兄長,而來到這裡的人,是穿著《地獄》中用於過冬的大衣的弟弟。同樣身著黑衣、同樣擁有灰色眼瞳的雙胞胎對峙著。

  「為什麼。」

  紅蓮語重深長地詢問著對方的真意。卡茨就像膽小的狗一樣馬上彎起了腰。然而一直在逃竄的男人,今天卻留了下來。

  「有你在,我就活不下去!從你那裡獲得的力量還是要感謝你的。但即便如此,只要有你在,一直生活在你的陰影下,我就是個渺小的影子!我已經連我自己都不是了!」

  吠了。以非常自私的理由。然而,感覺到的東西不止這些,還理解到了為什麼這個男人要站在與紅蓮戰鬥這條與自殺無異的道路上,此時,感覺到了卡茨那堅硬的本性。

  「一定要從你那邊,將我自己奪回來!殺了那麼多的惡鬼,自稱是我的血親,你什麼都感覺不到嗎?刻印魔導師這個詞從你口中說出,這一點也讓人很不爽。我在這最底層爬來爬去的十五年裡,不是別的什麼人,我就是我自己。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現在的「我自己」卻像道具一樣被擅自利用了!」

  在他越喊越激動之時,停下來換了口氣,結果又因為害怕而縮了縮身子。在作為偉人的兄長本人面前,自己身上鍍的一層金被無情地剝了下來。卡茨的眼神遊離,生怕在下一秒鐘碰觸到紅蓮的逆鱗而被殺。與從前那個將一切感情凍結掉的卡茨不同,這個男人竟然開始思考並訴說起真相來。

  「我們可是於神判中獲罪,被趕出了那光鮮的世界啊!事到如今,我們剛剛在地獄中看到點希望,你這次又要把我們趕到哪裡去?像你這樣擁有一切的人,懂得我們的什麼!懂得什麼?」

  明明如此懼怕著紅蓮,即便如此他還要繼續吠。而旁邊那已經忘記了訴這些苦的少女,也因為這些坦率到令人難為情的真情表露太過正確,只能靜靜地聽著。

  「像你,像你這種人,不要擺出一副魔法使代表的嘴臉!我太痛苦了。就因為有你這種人,才讓我們有那種美好的夢!才會讓人錯認為自己擁有那種與自己的能力完全不相符的生存方式吧!!魔法使本來就是優秀的?哪能都活的那麼優越!」

  卡茨那些像連弩炮一樣的話語,大概都是真實的。

  這原本只剩下一副驅殼的男人,在與兄長相遇之後,找回了自己。雖然對於仁他們來說,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那麼重要。所以,既然現在睜開了雙眼,一直身處最底層的卡茨就一定要去贏。這不是隨便找個什麼人對打都行的。既然想要找回自己,就要去「挑戰一些東西」,這才是男人本色。

  一無所有的卡茨,選擇了去挑戰最強的男人。正如仁選擇了守護梅潔爾,梅潔爾選擇了背負刻印一樣。就算這樣像是自暴自棄,但也算是條好漢。

  「那我們就分道揚鑣吧。爾為爾而戰,我為我而戰。我選擇的,是讓六十億惡鬼屍積如山、罪孽深重的正義。這不是一個血親阻擋在面前就能停下來的,要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還怎麼前進。」

  於是,《接近神的男人》的身影從海底消失了。前往的目的地是海面,那個水晶沙灘。這個男人,在十五年前以刻印魔導師的身份墜入了地獄,而現在,他只為了與自己的雙胞胎哥哥盡情地拼死一戰,不惜走到了這一步。淺利卡茨太愚蠢了。愚蠢的不可救藥。而仁他們比起那個過於完美的英雄紅蓮,倒是更像這個與憑著瘋狂一般的偏執去撲火的卡茨,非常「相似」。

  面對著眼前這個將心中的不快一吐而盡的男人,事到如今,仁也不想再講什麼通達事理了。

  卡茨已經改掉了自己那為了用激情克服內心的恐懼而裝出一幅妄自尊大模樣的毛病。

  「是不是以為我嚇得不敢來了,惡鬼(Demon)。」

  卡茨將手伸入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白色的小紙條,並送進梅潔爾做的照明用火球里。王子護給他的五億日元的支票被點著了,燒了起來。眼看著就要跟兄弟相互廝殺了,此時卻丟棄了一筆大錢,三十四歲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氣,留下眼淚來。

  「我被幹掉之後,一想到要是死後被紅蓮發現了這種東西的話,死也死不痛快。」

  雖說卡茨是有所成長,但在一開始就已經考慮失敗之後的事情,在這一點上還是很有他的風格。

  「現在該怎麼辦?」

  由於多了一個人,梅潔爾的聲音中略顯不安,但不管怎樣,仁的回答只有一個。

  「一起戰鬥吧。」

  這場戰鬥,並不是以卑微之身去挑戰與神相似的英雄。並不是那麼單純美好的事情,而是更加罪孽深重的、隨處可見的人類之間的同類相殘。而所謂向世界挑戰,大概就是與一切為敵,以此來讓所有像仁與卡茨這樣的勢不兩立的人攜手而存在的一種行為吧。

  「可以哦。但是……」

  少女好幾次都差點被卡茨殺掉,對他還是心存芥蒂,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移開了視線。

  ——正在他思考這些事的時候。

  在水滴牆壁的盡頭,傳來了不知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慌慌張張的卡茨打算用魔法轉移,抬頭望了望這個寬度僅有十三米的

  上空,這時,梅潔爾連看都沒看就說道。

  「你覺得紅蓮為什麼要先上去?要是就這麼草率地進行轉移的話,肯定會被打下來的。」

  在這裂谷的上方又響起了爆裂的聲音。少女不禁帶著惡作劇般的微笑向上看了看,仁現在明白髮生什麼事情了。現在,梅潔爾讓高達五千米的巨大水滴牆帶上了電。

  這個天才小魔女,大概是在戰鬥的時候調查了一下水滴的性質,得意地哼了一聲,開始給這兩個大人解說起來。

  「紅蓮用魔法固定成的水滴,與普通的水稍微有點不同。因為是用概念魔術將水固定住的。無論對其做什麼形狀都不會改變。所以形成這個牆壁的水滴,會儘可能的獲取魔力(電子)……那個,就是變成這個世界所說的離子,概念魔術為了維持水滴的形狀,會從海底岩盤以及海水中自然地汲取魔力(電子)。」

  概念魔術,就是先強壓一個結果,然後再通過逆算引發一些現象發生。因為『這是水滴』這一結果是首先由魔法所決定的,所以會產生一些變化使得紅蓮的魔法在一定範圍內合乎情理。

  「無論怎麼用,《魔力》都會自動補充過來,太棒了啊。他是沒有考慮到這個被圓環魔導師利用到的話是很危險的吧。真是的,看不到此時此刻他的表情,實在太可惜了。」

  梅潔爾抬起頭用那心神蕩漾的眼神看了看仁,面露紅光。

  這是為了造成能夠吞沒關東地區的海嘯,作為海嘯核心而構築起來的巨大水滴。如果這個能量還不斷集中的話,就算只漏出來一點都可以將海面化為焦熱地獄了。破裂聲一直響個不停,大概是氫氣已經燒了起來,炸下來的沙子開始掉落進仁他們所在的夾縫裡。

  就在這時。地上又傳來了震動聲,同時水沙牆開始動了起來。這次好像是要將海上開出的裂縫關閉起來。

  「再不跑就要被擠扁了!」

  卡茨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並猛抓著仁的肩膀。確實,將海分割開來的兩面牆壁之間的寬度現在正在逐漸縮小。也就是說他們的命運,只剩下就這樣被牆壁擠扁,或者從這縫隙中飛出去被紅蓮狙擊這兩種選擇了。

  「冷靜點。面對紅蓮,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處於優勢。」

  在這充滿回音與巨響的空間中,他說的這句話還是清楚地傳達到了。地面震的越來越厲害,很快就站不住了,而且被地震儀觀測到,猛烈的魔炎很快便遮擋住了視線。這次,驟然轉陰的灰色天空仿佛被關了起來一樣,它所帶來的閉塞感,僅次於海底地面上那一邊聚攏著錳礦石與動物屍體一邊靠攏過來的巨大牆壁所帶來的壓迫感。

  卡茨從黑大衣的內側抽出一把事先藏好的、泛光的長劍。但貌似還是冷靜不下來,握了好幾下才握穩。紅蓮現在要比之前面對仁他們兩個的時候更加慎重了一些。他在警惕著由自己親自賦予其力量的卡茨。這樣一來,更應該速戰速決。就趁著那個接近神的男人太過高看他雙胞胎弟弟的時候。

  於是他們留下了正在進行大魔術準備的梅潔爾,關係最差的兩個人、仁與卡茨向著烏雲密布的上空飛去。

  迎接他們的是密集到沒有縫隙可躲的大量水滴做成的長槍風暴。而從紅蓮那裡獲得了能力的卡茨,在緊要關頭將劍插到了沙堆里。突然,在仁他們的前後兩側,出現了兩片邊長為三米左右的正方形屏障,半透明、略有些暗灰色。虹之槍進入第一個屏障後,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數量,相同的方向被傳送至第二道屏障後飛了出去。這是在七夕那天用來威脅梅潔爾的轉送障壁——拜其所賜,卡茨和仁在面對這種被打到就即死的攻擊面前毫髮無傷。

  「幹得不錯。」

  卡茨沒有在聽仁直率的讚賞。他眯著眼睛向四面八方窺探著,臉上血色盡失。雖然是自己找上門來與紅蓮戰鬥的,但身為血親的紅蓮忽然就發動了準備將其置於死地的攻擊,這讓他的內心受到了動搖,顯得驚慌失措。

  「快給我恢復正常。那傢伙要來了。沒有別的招了嗎?」

  「就這一個。你有意見?」

  大概是聽到了自己說話的聲音,終於冷靜了下來,卡茨的眼中重新燒起了怒火。

  「你要是能把他那層防禦障壁打破的話,攻擊方式大概會增加一些。」

  接近神的男人對偷了他魔術的弟弟送去讚美之詞。

  「空間扭曲幅度很大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做到這種程度很不錯了。」

  此時,仁以為他自己看錯了。他們被數量增加到鋪天蓋地的紅蓮所包圍了。仁為了確認一下這是不是幻覺,拭了拭快要滴到眼裡的汗水。雖說梅潔爾已經將水滴的溫度給降了下來,現在,由於底部蘊藏了巨大魔力,上面的沙灘溫度恐怕已經超過五十度了。一瞬間,製造出來的上百個紅蓮的水晶像都開始冒水蒸氣了。

  「一個不剩地全都燒掉,惡鬼(Demon)!」

  卡茨生硬地發號著施令,仁相信同樣作為相似魔導師的卡茨看出了這是一個最怕被干擾的時機,果斷髮動了魔法消去。

  在抬起腳邁步這一最不穩定的姿勢下受到了魔法消去,雕像狼藉地倒了一片,唯一剩下的是穿著黑色斗篷的真身。選擇了與紅蓮對立的弟弟,在紅蓮腳下展開了灰色的正方形障壁。由於看到了作為暗號的一條光束,於是他將這個傳送障壁的起點設置到了海底裂口處,梅潔爾現在所在的地方。

  瞬間,從那延伸至海底的裂谷中,迸發出一道黑褐色的咆哮,以超音速的速度向上空噴去。梅潔爾現在將那個深入海底的牆壁通上了電流,把這就快要閉合上的裂谷本身作為一門超大的巨型(加速距離五千米)電磁炮(Railgun)來使用。在這面水滴牆上,對電流(魔力)的操作十分輕鬆,按比例向軌道(Rail)輸入電流,就可以形成發射初速度,用電磁炮射出去。子彈用的是在海底散落了一地的礦石,對其進行加熱熔融形成的碗狀底盤,為了增加其威力,還向裡面填滿了沙土。原本沸點超過兩千度的錳,通過事先加熱以及發射時的摩擦產生的熱量,變成了灼熱的瓦斯。與他們在準備回到沙灘時計劃好的一樣,將「那個」通過轉送障壁傳送到紅蓮腳下,原理與他們剛剛躲過水滴作成的槍的方法相同。

  僅憑人類的反射神經的話,理應是完全無法避開那種超高熱、超高速的噴氣的,然而,它只掛到了接近神的男人的左腿。左膝以下的部分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扯掉,飛掉的殘肢連影子都沒看到就消失不見了。通過空間相似施展的減衰障壁,是將大氣中存在的舒適空間與高能量狀態當做同一事物進行相似。所以在行走中是無法在腳下張開的。不然會連自己蹬地的力量都會衰減掉而無法行走。

  「老師,快點!那傢伙已經在回復了!」

  隨著地上傳來的巨響,水滴做成的海底裂縫關閉了起來。在千鈞一髮之際,少女轉移到了這布滿烏雲的深灰色天空下,拼盡全力拉住了海水已經沒到腰部、正在漸漸下沉的仁。

  蹲在那裡的紅蓮已經用魔法生長出了一條新腿。簡直就是不死之身。然而只要擊倒了那個像神一樣的男人,梅潔爾就再也沒有必要到這種戰場上來。就能得到自由了。

  盛夏的海面上,突如其來的一陣暴雨向仁他們襲來。這裡是前所未有的充滿血與熱的死亡舞台。海上的天氣就是這樣,剛剛還是萬里無雲的,其變化之快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而像太陽一樣的英雄,面對鋪天蓋地的暴雨,身上都沒有被水淋濕的痕跡。

  「明白了吧,我跟你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無論如何也夠不到太陽,事事不如意的渣滓也還是一如既往。」

  卡茨揚起那已經濕透的黑色大衣的衣擺,胡亂地斬斷紅蓮那如銀色之海一般的相似弦。

  「你這小傢伙在幹什麼!別擋在我面前,別礙事!」

  在這場無可奈何的悲喜劇中,這個穿著黑大衣的旅人在大約五分鐘之前加入了進來。卡茨的加入所帶來的變化主要有四個。第一,需要讓對手時刻警惕的傳送障壁。然後,就是單純的水滴對於所有相似魔導師來說都可以當做武器,因此給紅蓮那邊增加了不少麻煩這一點。作為高位相似魔導師的基本能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切斷相似弦這一點。最後一點,與仁他們的合作非常不協調。臨時決定聯手一起戰鬥的組合,指望著他們能產生什麼團隊合作也太天真了。

  「梅潔爾,冷靜點!現在這樣總比之前的情況要好吧。」

  即便修復了失去的左腿,紅蓮的臉色仍顯蒼白。即便通過《原型的化身》、以健康的梅潔爾做模板,暫時恢復了完整的身體並完美地封住了傷口,但由於失血過多產生的對體力的消耗影響還殘留著。就算連血液量也進行相似,少女的那點血液量也只夠支撐三十千克左右的體重,根本不夠,而且卡茨和仁又可以輕鬆地將相似弦切斷。

  「原來如此,只憑一眼就能推測出我魔術的內容與原理,

  下一次就可以用魔法消去防住。怪不得怎麼也殺不死,真是了不起的應對能力。」

  又有一個奇蹟被燒掉了,紅蓮沒有去在意那些,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懂了。同時發動了轉送障壁,將魔法構造體裝進轉送障壁並將其轉送到了上空。仁燒掉了這個魔術,這是當初想要殺掉梅潔爾時使用過的機巧魔術。(譯註:機巧,指攜帶機關、能夠自動活動的一種傳統人偶)

  「不好意思,你們魔法使與我們《公館》相處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令人覺得厭煩了。而戰鬥方法,也已經研究到令人覺得厭煩的程度了。」

  聽著他輕鬆說出來的幽默,接近神的男人雖然被包圍在炎魔的火星中,卻笑了出來。

  「那麼,就讓我來超越吧。」

  嗵————。

  又有一個魔法構造體從法衣的袖口裡掉到了水晶沙灘上。寬一米高兩米左右的半透明紅色板子出現在紅蓮的正面。此時的紅蓮仍然在用魔法保持自己滴水不沾。

  「如果像弟弟做出來的那種扭曲空間的障壁能夠成立的話,那麼我覺得在相似世界中理論上成立但無法實現的扭曲障壁在這裡也是可以實現的。不愧是《地獄》。——如果將這個進行普及的話,世界將會變得更加完善吧。」

  這就是研究者在實驗成功之時的會心一笑吧,明明正身處於賭上性命的殊死對抗之中,但從紅蓮那一臉燦爛的笑容中,完全看不出這一點。

  這時,那些被雨水澆成落湯雞的幾個人才切身感受到對方接近神的高度。將勝負放在一旁,放棄使用已經研究到極盡的魔術,在戰鬥中去完善超越極限的新技術,眼前的這個人是真正的天才。仁為了提升他們的士氣,向著他身後的梅潔爾他們大聲喊道。

  「……無論他要用什麼來打都不要氣餒!對方是英雄偉人,不好對付也是理所當然的。」

  隨著一陣淡淡的磷光,從紅蓮法衣的袖口中又有一個魔法構造體掉落了出來。仁無法得知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因此惱於無法確認狀況,只能拼命地等待消去的時機。

  突然,將他們三人全都隔斷開來的紅色光線在已經濕掉的水晶沙灘上擴散開來。這次造出來的東西是與之前大小相同的半透明紅色鏡面,而數量則達到了上百片。每一片大概都是與轉送障壁相同的東西,將此處的空間與不知何處的空間連接起來的傳送門。

  「好了,爾等堆砌起來的戰鬥歷史,就由我來超越吧。」

  從紅蓮法衣的袖子那裡,像暴風雨一樣投射出了數十根用水滴凝固成的長槍,簡直比天上下的暴雨還要密集。那些槍並沒有特意去瞄準哪個人,而是向著他第一個豎起來的赤色墓碑的反面飛去,被吸了進去。

  ——無數把槍。

  最初的那些槍並沒有被轉送,而是直接穿了過去。然後,與最初的那些威力相同、速度相同、數量也相同的槍,從圍繞著仁他們的上百個障壁出口側飛了出來——所以其總數增加了上百倍。槍之風暴用其純粹的破壞力、在百倍以上的範圍內封鎖了視線,撕扯著、破壞著。

  勉強躲過了致命傷,但身上已經鮮血淋漓的仁用魔法消去燒掉了地面,正在他從海水中爬上來的時候,放眼望去感覺已經看不到什麼還活著的東西了。

  卡茨的黑大衣已經被撕爛了,在風雨中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而看到梅潔爾泳衣上沾滿鮮血的時候,雖然傷口貌似都很淺,還是感到怒不可遏,但是,自己身體卻因為恐懼而不由得顫抖。那個障壁並不是將通過的東西進行轉送,而是複製。現在,展現在仁他們面前的,簡直就像是鬼斧神工一般,能夠帶來無限資源的奇蹟。這個男人,如果能活下去的話,將會為魔法世界做出何等的豐功偉業啊。

  然而,至少目前應該解決的問題,是紅蓮正在成倍增加的火力,現在已經達到了一個壓倒性的量,已經讓人感到無法忍受的絕望了。如果被紅色的門覆蓋的範圍再不斷增加的話,他們就無處藏身了。所以仁趁著下一次的攻擊還沒有開始,從沙灘上拔出劍沖了上去。

  「拜託你了,卡——茨!」

  在這拼死的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卡茨的表情顯得非常恐懼不安。仁非常理解他現在的心情,他自己現在大概也是一副猙獰的面孔,畢竟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然後仁為了保住劍,緊緊地將其握住,向著紅色的複製障壁沖了過去。

  仁相信,這個紅色的障壁,與剛剛卡茨所使用的、將梅潔爾從海底發出的攻擊轉送到這裡的灰色障壁的性質是相似的,畢竟紅蓮自己也是這麼說的。那麼,雖然這是個無謀的賭注,但是,卡茨不是也可以控制這些東西嗎?

  於是,他衝進了障壁,下一個瞬間,他整個人從距離黑色法袍的《接近神的男人》最近的、最一開始做出來的那道紅色障壁中滾了出來。目測距離敵人僅有兩米遠。

  「喔哦哦哦哦哦!」

  伴隨著一聲吶喊,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盡全力向著紅蓮踢了一腳沙子。接近神的男人為什麼會對仁的這次反擊顯得有些躊躇,他現在明白了,但這幾秒的延遲是致命的。

  對於並非是相似魔術專家的仁來說,他是無法理解這面障壁在技術上的價值的。然而,對於這面能將通過它的東西進行複製的障壁,如果本身能夠作為觀測者的「人類」闖進來的話將會發生什麼呢?是會增加一個與其「相似」的人類嗎,還是說會引起其他變化?毫無疑問紅蓮對此極為感興趣。

  穿過了空間門的仁,正在他手中的劍即將要貫穿紅蓮之時,隨著一聲尖銳的聲響,那把《專殺魔導師》受到了不知從哪裡過來攻擊,從他的手中飛了出去。

  這是事關生死的一瞬間。向後退的話只會被追擊。還有,究竟是如何,不,到底是誰將仁的劍彈飛的?仁心中如泰山壓頂一般充滿了絕望。但是,他有著絕對不能陷入敗北的泥沼之中的理由。

  武器的話,這裡還有赤手空拳(一份殺意),一邊發動著魔法消去一邊摟住了紅蓮的腰將他推倒了。然後由於下面的水沙都被燒成了水,他與接近神的天才一起掉到了風雨交加的波浪之中。

  「梅潔爾!連我一起幹掉!」

  惡鬼的魔法消去在同時能夠動用五感進行接觸時的破壞力是最強、最有效的。這樣一來會在魔法剛剛露出一些蛛絲馬跡的這一最薄弱的時候開始就將其破壞掉,就連在法衣袖子裡隱藏地進行一些準備工序這種事情也不被允許。現在,這裡只剩下沒有任何奇蹟的兩個男人的肉身,以及殺意。

  耳中聽到的,只有傾盆大雨的聲音,以及紅蓮猛烈拍打水面的聲音,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到。雖然很殘酷,但也預示著這大概是完成刻印魔導師修羅之路的唯一機會。

  「連我一起幹掉就行啦!你就自由啦!就算我受了致命傷也可以讓《公館》給我治。所以,就在這裡結束就好了!別猶豫,梅潔爾!!」

  這是騙人的。魔導師公館沒有那種魔法技術。而《協會》在與紅蓮進行過沙漠一戰之後也拒絕為公館提供治療,沒法指望他們能向公館提供高級的魔法治癒。

  在這種情況下,善於操縱電子(魔力)的圓環魔術,由於與這個世界的自然秩序比較接近,通過溯行抵抗可以輕易地突破魔法消去。如果拼盡全力用這片水滴大地中所蘊藏的《魔力》打過去的話,著實可以將被完全破壞掉防禦魔術的紅蓮與仁一同擊倒。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他不像紅蓮那樣可以推翻世界,但這點事情,他還是能為她辦得到的,為那個勇敢的、固執於義理的、很開心地戳弄別人弱點、笑起來時同天真的小孩子一樣的她。

  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迎接那一擊,然而他等了半天,那一擊還是沒有打過來。

  相反,人工閃電的轟鳴聲在頭上響了起來。隨著一聲悶響,一把鋒利的劍掉到了昏暗的海中。仁覺得只要有了這個事情就會好辦很多,在快沉下去的一剎那抓住了掉在眼前的兇器。紅蓮趁他注意力分散的時候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馬上消失不見了。在海水中,體溫和嗅覺都沒辦法進行感知,而聽覺又被猛烈的暴雨聲所干擾,終於還是讓他用魔法逃走了。

  由於手抓到了刀刃的部分,疼痛讓仁皺起了眉頭。他關掉了魔法消去,確認了一下周圍的狀況。卡茨瞪著眼睛表情僵硬地凝視著仁的背影。於是他明白了。彈飛《專殺魔導師》、奪掉他武器的,就是這個穿著已經濕透的黑大衣的男人,他背叛了仁他們。而當他在海中與紅蓮進行搏鬥的時候,背後聽到的炸裂聲,就是梅潔爾將他的劍擊落的聲音。仁現在拿著的這把劍,原本是卡茨想拿來從背後刺穿他的。要是少女不在這裡的話,武原仁現在已經被劍刺死了。

  「我,不會道歉的。」

  一直猶豫不決的旅人(卡茨)又在波濤洶湧的海上蹲了下去,左手按住什麼武器也沒有拿的空著的右手。

  「開什麼玩笑!」

  仁怒不可遏的咆哮著,對他失望到了極點,也為自己因為與梅潔爾一起生活的時間太久而變得如此天真感到痛惜。他以為他們與卡茨,也能像他和小魔女一樣,即便不順利,也能漸漸構築起信賴關係。其實這只是因為他忘記了魔法使與惡鬼之間有一道溝壑,而被擺了一道罷了。仁自己不是也在這場戰鬥剛一開始的時候對紅蓮說過嗎。仁他們的祖先是從以前神話中的魔法使們的手上搶回了這個世界。仁他們這個世界的惡鬼,與魔法使們之間能夠建築起來的關係,只有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的循環往復。

  「我們……我們!」

  已經說不下去了。曾經刀刃相向的仁與卡茨之間,究竟、到底有什麼呢?只能後悔現在身處的是地獄。魔法使好不容易挽回人情味,結果又變成現在這樣,他只能絕望地咬著牙,快要咬出血來了。也許是因為當上了冒牌教師,教小孩子教多了,仁也沒有繼續去咒罵那個叛徒。事到如今,他相信兄弟自相殘殺這件事本身還是錯誤的。與其讓他用那把劍砍掉自己的血親,還不如就讓他在背後砍了作為敵人的仁,這樣還正確一點。

  感覺快要淹死的仁,仿佛空氣中的氧氣含量降低了一般,他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四處張望尋找梅潔爾的身影。

  他正在用自己的視線將這個奇蹟的沙灘燒盡。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已經不再是魔法或神秘了,而是現實。無盡寬廣、雄偉莊嚴的大海原。

  群青色的波浪之間正是地獄。放眼望去不見陸地,沉下去的話就是無盡的黑暗。

  灰色的天空下,兩個男人的黑衣像旗子一樣隨海風飄揚。暴風雨猛烈地吹打著海原,在無數的波濤上更添幾道波紋。波濤洶湧的水面上,經過長途跋涉終於來到這裡的兩兄弟懸浮在那裡,如站在堅實的大地上一樣。

  被驅趕出自己出生地、在這地獄最底層飽經磨難、如冬之旅人一般的弟弟,現在不跨過這道坎就無法活下去。而一直孤獨地走在通天之路的、如太陽一般的哥哥,眼中沒有任何迷惑。

  海面上的仁,已經用盡了力氣,遍體鱗傷。

  無情地拍打著仁的大雨對面,接近神的男人,平穩卻充滿威嚴地說道。

  「與爾初次相會之時,我就在想,是多麼悲慘的境遇,才讓我的雙胞胎弟弟變得如此行屍走肉的。」

  僅僅幾周之前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相比,大概完全看不出是同一個人吧,卡茨為自己無處宣洩的感情尋找著宣洩的出口,抬頭看了看哥哥。

  「——弟弟啊。現在的你,驚人地與我「相似」。」

  在一個人傾盡全力去迎戰巨大的力量,並知道支撐著自己的基礎是什麼的時候,人類(卡茨)就與英雄(紅蓮)相似了。

  卡茨失聲地哽咽痛哭起來,長發粘在了臉上,而向著世界挑戰的兄長此時寄託給他的話語,非常嚴厲以至於顯得殘酷。

  「而正因為相似,我才不允許爾違背一開始說的要挑戰我的話,不允許爾跑到我這邊來。爾要真的是與我相同的雙胞胎弟弟的話,就光明正大地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事到如今,他應該察覺到紅蓮的嚴厲中所蘊藏的、對他血親的寵愛了吧。僅僅兩周之前還只是個小混混,無論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都一副松松垮垮樣子的男人,事到如今命令他走上那條道路實在是不可能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驟雨已經有了放晴的預兆,烏雲已經散成一片一片的,陽光開始從縫隙中透了過來。然而已經找回了自己感情的卡茨臉上,又被自己的淚水所濡濕了。

  接近神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

  「即便如此,能有個與我「相似」的人,就已經很高興了。」

  「哥哥!」

  聽到那個卡茨如此叫道,就明白了,想要讓現在這場戰鬥就此結束,那是不可能的。

  梅潔爾下降到正好擦到水面的高度,將仁的身體磁化並拽回到水面上,讓那冰冷的軀體與靈魂在海浪中漂浮著。

  「無論發生什麼事,人家都沒有理由連老師一起幹掉,不是嗎!」

  站在刻印魔導師的修羅之路上的小魔女,眼中泛著淚光,用小拳頭捶打著他的身體。正當她閉上眼睛想要仰天痛哭之時,一句「是啊,對不起」讓她的心中重新充滿了溫暖與感動。

  至此,他們都皆大歡喜地回家,那也是不可能的。紅蓮向著他和梅潔爾問道。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充滿不公,怨聲震天。爾等贏得的是不正確的幸福,這簡直就像是趴在屍體上的蒼蠅一樣只顧自己吃飽,不是嗎。」

  然而,梅潔爾的視線正針鋒相對直視著紅蓮,這個以一己之正義去與世界抗衡的英雄。

  「高興去吧,老師。這個問題就由本小姐來給你回答,滿意吧。」

  然後少女桃唇微啟,說出了原因,這些話仁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因為有老師在,所以這個世界就不是地獄。」

  在這淅淅瀝瀝沒完沒了的雨中,小刻印魔導師又說了一遍。

  「因為有老師在,所以這個世界就不是地獄。」

  淚水模糊了這個世界。雖然自己可能再過一分鐘心臟就會停止跳動,但此時此刻,自己能夠在這裡實在是太好了。

  「這個世界並沒有錯。因為是人家說的,所以不會錯。」

  大人們,無論是魔法使也好惡鬼也罷,都啞口無言。紅蓮對從谷底找回了自己的、同為魔法使的弟弟說了他們「相似」。而年幼的梅潔爾現在緊緊地握起了仁的手,即便魔法使與惡鬼不同。確實,仁與她有著許多不同,但是他們卻相似。即便他們明白對方所處的立場、所期盼的幸福都是不一樣的,也曾害怕自己成為對方的累贅而分別,但現在,他們確確實實將手握在了一起,這不是幻覺,而是現實。

  「……老師,你哭了嗎?」

  抬頭一看,梅潔爾面帶憂傷,十分替他擔心。仁輕撫著少女的長髮,即便把她的髮帶解開可能會惹她生氣,但這些他都已經不在乎了。

  「不,這是因為高興。」

  身為成年人的仁,已經親眼見識過殘酷、被迫放棄夢想、毫無意義的悲劇,了解了什麼是現實。但正如烏雲之間漏出的陽光一般,他的身邊充滿了令他欣慰的事情。梅潔爾現在也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吧,因為她是個最為堅持刻印魔導師這一苦行的人。如果戰勝紅蓮就能從這地獄中解放出來的話,這對刻印魔導師來說絕對是件好事。但雖說如此,少女還是頑固地選擇了修羅之路上的旅程,面對太陽與北風之時顯得無依無靠,這太殘酷無道了。

  而面前這個如太陽一般的英雄,親口否定了這個地獄,說它是錯的。

  「然而我還是不得不笑這個小姑娘太愚蠢了。惡鬼啊,爾能回答的上來嗎?」

  「要贏。」

  海風狂亂的吹打著。現在,這裡大概已經沒有什麼以守護故鄉為正義、像北風一樣凍住魔法使的專署執行官了。現在在這裡的,只是被動搖了從前那不切實際的願望的、用力抱著應該守護的她的、名為武原仁的人而已。

  「現在我相信,總有一天,將沒有人再將這裡稱為《地獄》,這不是我逞口舌之快。」

  遮蓋天空的厚重烏雲開始漸漸消散,陽光照射下來,如同神從天空中降下了一段玻璃般透明的階梯一般。而大地上由紅蓮展開的水滴之雲也隨著天上烏雲的散開而被風吹散了。那從雲隙間通過複雜的折射、反射之後射出來的一縷陽光,如同能夠實現願望的階梯一樣,從地獄的底層一直通向天空。

  從擋在天地間的雲隙中透過的光道太過美麗,連《接近神的男人》紅蓮也回頭觀望了一下,不禁動容。在海中的這幾分鐘已經消耗了大量的體力,下一次攻擊恐怕將會是真正的結束。無論是精力還是體力,確實都已經接近極限了。

  「擁有似神之力,懷有似神之心,故擇此荒蠻之路而行。我們的祖先也正因如此才開闢了一條可以施展奇蹟的道路留給後人。我無怨無悔。若我們「相似」,則汝與我相似。」

  在仁的眼中,紅蓮如同太陽一般,但紅蓮仿佛覺得他自己才是荒野中的旅人,遠眺著烏雲還未散盡、還沒有完全放晴的天空。

  「弟弟啊。如果你活了下來,就去相似世界吧。那裡充滿了愛,地獄是無法與其相提並論的。」

  說完,紅蓮閉上了眼睛。王者漸漸向上浮起,圍繞著他的相似銀弦再次如海一般將其浸潤在其中,而下面真正的大海也與其呼應地泛起大浪。

  超高位魔導師在海上展開了赤色的門——名為複製障壁的絕技。這次,不止是在海面上,就連空中和雲影下面,都一齊張開了一米見方的窗子。遍布天地之間,總共有數以千計的障壁。無論是東西南北還是天空,無論向哪裡看大半的視野都必定會被這深紅色所覆蓋,其壓倒性的數量非常驚人

  。如此一來,所有空間將會被這種破壞力極強的攻擊所淹沒,無處躲藏。

  「我們可沒理由坐以待斃!」

  梅潔爾為了方便地用圓環魔術對身體進行控制,將她自己和仁都磁化,使用由魔法做成的磁場所形成的磁力拖拽著他們兩個,開始高速飛行。無論是多麼大範圍的魔術,只要逃出它的有效範圍就不會有危險了。然而紅色的門不停地在空中展開,向著飛行中的仁他們窮追不捨,天空有如被蟲豸啃食的樹葉一般被打了許多的洞。

  「不行,甩不掉!」

  「看好他的位置,別鬆懈!」

  在放出最後一擊之時,《接近神的男人》咆哮道。

  「讓你們親眼見識一下,配得上作為一切開場的奇蹟吧!」

  英雄舉起一隻手,仿佛要將天抓下來一樣,隨之而來的是,在海上豎起了一座山。紅蓮・阿扎雷將為了用大浪席捲日本列島而加工好的水——從海底五千米深處積起來的像玻璃一樣的數億噸固體水滴,整個抬了出來。

  「————!」

  在這轟鳴的海上,仁大聲喊著讓梅潔爾放開他。

  這一切都是圈套,所有的相似門,一下子都擴大到邊長百米以上。從滿是赤色的黑暗中,成千倍逼近過來的,是像雲霧一樣噴薄而出的水、水、水。

  幾百億、幾千億噸凝固成沙粒狀的海水一口氣全部從那一千個以上的複製障壁中漲溢而出。

  在那些水沙落向海面的同時,揚起了從未見過的劫火之大浪,直衝雲霄。作為奇蹟消失時所作出的最後抵抗,魔炎在海面上洶湧地燃燒起來。包括空間相似之門在內,一齊燒了起來。而從這一片火蛇亂舞中穿過並將這火海開出了一個洞的,就是那名因致死的沉默而得到《沉默(Silence)》之名的獵人。

  天罰之子彈,已經被放了出去。

  †

  「不管怎麼說,這是不是太亂來了。」

  接近神的男人在概念魔術被燒盡、水沙已經變回水滴而形成大量霧氣的海上平靜地說道。

  「不。這不是偶然,並不是因為你完成了那些方便的赤色窗(複製障壁)才發生的。這個結果是必然的。」

  惡鬼飄在海面上方十米的空中,冷靜地回顧這場戰鬥。這名最高位的魔導師,如果只是要打倒敵人的話,沒有必要在戰鬥進入最重要的白熱化階段時去嘗試使用新魔法。

  「你太過全能了。然而,正因為選項增加了,需要被迫做出判斷的情況也跟著增加了。只是單純拼勝負的話,再簡單點就好。越是覺得應該用強力、高級的魔法作為開場,你做出來的東西就越不切實際,不過是幻覺而已。」

  武原仁的肩胛骨已經碎了,右臂與肋骨像斷掉的樹枝一樣。現在明明光是呼吸就感覺到身體裡面已經亂七八糟,都已經這樣了自己還傻傻地給別人說教。

  那些不是用魔法複製出來的水花,用雲間照射出來的陽光折射出一條彩虹。而用魔法複製出來的那些無窮無盡的海水,在落到海面的一瞬間就燒了起來,整個世界滿是魔炎。地球環境是在微妙平衡的基礎上構成的,這點海水的增加,與全球海水量相比只能算是微量,其引起的環境變化極其微弱。但這種環境變化,還是被紅蓮親自想要挑戰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六十億人類(Demon)所觀測到了。魔法消去逆時間而行,從地球中將那超越人類的翅膀燒盡,這神罰讓瀑布逆流,將複製障壁擊碎成閃光的碎片。被海風吹得滿世界都是的魔炎的火星,現在正蜿蜒起伏,成了一片黃金的雲海。

  「原來是這樣,……我失敗的原因,是因為有那種東西啊。」

  紅蓮・阿扎雷嘴角流下一絲鮮血。仁的肩膀是由於經受不住身體之間超高速的衝撞而碎裂的。他的肩膀現在抵在紅蓮胸前,而紅蓮則像是被釘住了一樣飄浮在空中。仁將劍柄抵在腰間,劍刃向外,憑藉高速的衝擊非常輕鬆地刺穿了英雄的腹部,並將他的脊椎斬斷了。

  飄浮在空中的惡鬼和魔法使仿佛融為了一體,因為無法抵消剛剛身體衝撞的慣性,兩人像跳舞一樣在空中慢慢地自轉著。

  從海水穿過複製障壁形成大瀑布下落的瞬間開始,在等待其自由下落的、三秒不到的危險時間中,紅蓮是沒有防備的。仁在他自己被從海中拽出來的時候,知道自己的身體被磁性化了,從那時開始他就做出了這個決定。他要將自己的身體當做子彈,讓梅潔爾用圓環魔術像發射電磁炮一樣把自己射出去。無論是射中還是射偏,肯定會傷的不輕,這就是如字面意義所述的人肉子彈。

  「但是,……惡鬼們的力量,真是厲害。」

  紅蓮對於勝利太貪心了,本應該更加強化防禦的。可以讓力量衰減的衰減障壁,只要用手上感覺到的「劍在減速」這一觸覺就可以發動魔法消去。用雲霧封鎖視野,這是對抗魔法消去的最後一道防線,但這對視覺以外的感官都不起作用。而用來擋子彈的自動魔術也無法阻止投擲過來的《專殺魔導師》,因為那把劍自帶魔法消去能力而且不存在什麼視覺死角。與閉上雙眼的惡鬼進行白刃戰,讓他突破了所有的障壁,這才是問題所在。因為相似大系是個空中機動力極低的魔法系,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飄在空中的身體是無法閃躲的。

  身負致命傷的紅蓮又吐了一口血,然後靜靜地說道。

  「卡茨,過來。」

  弟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茫然地瞪著這邊。他大概是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吧。卡茨流著眼淚搖著頭說道。

  「你像神一樣強大的吧!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為什麼!」

  就算他賭上性命站在兄長面前想與其戰鬥,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戰勝他吧。他大概認為,這個哥哥到了哪裡都不會輸。

  紅蓮將手伸出法衣的袖子,手腕上掛著一個已經沾滿鮮血的掛墜搖來搖去。封在裡面的是一柄像槍一樣護手很小的劍,這個掛墜與卡茨擁有的那個非常相像。英雄在決戰之時屢次依賴的攻擊魔術——用細小水滴所固定成的「虹之槍」的操作源就是這個。這個東西究竟能證明什麼,恐怕只有兄弟兩人才知道。

  「不要讓我死在惡鬼手裡。你來——成為殺死紅蓮・阿扎雷的男人。」

  在肺已經破損掉一半的狀態下,紅蓮還能說出話來,這是拜輔助魔法所賜。但毫無疑問,英雄即將死去。正因為這是他一個人進行的挑戰,沒有其他人會來拯救他的性命。而以卡茨的魔術水平是不可能治療這種程度的傷的。

  仁用已經發麻的左手將已經不能動的、緊握劍柄的右手手指從劍柄上硬扳下來。自己不會飛的仁掉了下去,在他落地之前,梅潔爾及時從霧中趕來,用磁力把他撐住。

  弟弟將目光從《接近神的男人》那面色如土的臉上移開,他無法直視那仍然燃燒著生命的榮耀的眼神。

  「不要……。不行。那種東西,我無法背負。」

  在這個弟弟出現在戰場之前,紅蓮操縱強大的魔法有如活動自己的手腳一般無懈可擊。而他對於自己的血親,沒辦法使用精密的狙擊,只能以壓倒的破壞力將其捲入其中,至此,戰鬥方式就已經偏離了正軌。以前,弟弟卡茨在有機會直接射殺仁的時候也沒辦法直接開槍,而是選擇用子彈風暴將其捲入其中,在這一致命的弱點上他們十分「相似」。天才在面對生下來就與之分別的弟弟時,感情導致其判斷出現破綻,這說明他仍然只是個人類而已。紅蓮也明白到了這一點。

  「——我,因為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所以才輸了吧。以神的身份向世界挑戰的人不少,但兩個人一起挑戰世界成功的例子一個都沒有。《接近神的男人》,因為不再是一個人,所以變回了人。」

  然後,紅蓮用自己的左手,將卡茨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臟處,他的左手還能活動,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英雄露出了笑容。笑容,本來就是誠實的反映著人類本身開心心情的一種表情。

  「即便如此,有和自己「相似」的人,能像這樣握著他的手,這樣也不錯。」

  卡茨被涕淚嗆到不斷咳嗽著,試著向快要死去的哥哥連出一根相似弦。紅蓮用最後一點力氣將那魔法切斷了。恐怕是因為這個對自己十分嚴厲的男人,不允許自己接受在戰鬥中已經反目相向的兄弟自然而然地將銀弦連過來幫助他,所以才切斷的。

  罪孽深重又屢遭失敗且無路可退已經三十四歲的卡茨,睜開眼睛緊咬牙齒簌簌落淚。

  「哥哥。」

  卡茨表情十分痛苦地發出呻吟,那痛苦的叫喊聲迴蕩在這寂靜的地方,不禁令聞者為之動容。作為人類的紅蓮回應了他一句什麼話,但聲音很小,仁這邊聽不到。卡茨用空出來的左手狂亂地抓著自己的臉。然而,改變不了什麼。代表心靈已被凍僵的男人真正的迎來冰雪消融的眼淚,也改變

  不了什麼。

  「我,在聽到哥哥說我們『相似』的時候,感覺我已經變得超越我自己了。非常高興!對,其實從你第一次稱呼我為「弟弟」的時候開始,雖然絕不認同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感覺有些高興!所有這些,就算哥哥不是那麼了不起,就算跟我一樣是個垃圾,也不會改變的!!」

  每一秒鐘都變得越來越透明的接近神的男人,沒有回應他。卡茨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總是顯得蒼白憔悴的失敗者了。存在於此的,是一個人的意志,是堵上自己的一切與世界進行對峙的意志。對於那一直茫然不知前往何處的穿著黑色大衣的旅人來說,那就是他所要前進的地方。

  仁用手遮住梅潔爾的眼睛,不想讓她見到這幅光景。小魔女自己擁有明確的意志,所以她將礙事的手推開了。

  紅蓮・阿扎雷笑了。笑了。獨自一人從正面挑戰世間一切不公的男人,在將死之時也與活著的時候一樣不凡。口中鮮血四濺,他仰天嘆道。

  「即將死去之際,我不詛咒這個世界,而是要送出祝福。如果像我這種隨自己的意願活到現在的人在倒下的時候還露出一副丟人的樣子,會被神笑話的啊!」

  然後,以紅蓮為中心,爆出了無數的銀弦。向著卡茨、向著梅潔爾,以及向著多次為英雄的本意茫然失措的仁。而那些伸長之後漸漸消失的幾萬條銀弦,想必是超越了空間,向著那些他曾經宣戰過的、現在正在地獄中痛苦地生活著的魔法使同胞們連了過去。位於幾萬根閃亮的相似弦中心的男人,簡直同毫無保留地揮灑著陽光的太陽一樣。

  「——祝福你們。汝等皆與我……相似。」

  此時此刻,比起在這銀弦上連著的其他所有人,紅蓮・阿扎雷是最讓人感到惋惜的。在這裡,見到了絕對的《正義》。

  隨著一聲爆炸,鮮血四濺。

  然後,結束了魔法的紅蓮一命歸天,倒墜下去。

  向著那蔚藍到令人敬畏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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