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援的鐵錘 Ou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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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時候起,武原仁家的門一共換過兩次。這個房間,受到過三次敵對魔導師的攻擊。

  門旁邊的名牌也不掛了。鑰匙也換成了結構複雜的那種,免得遭受一般盜竊,如果盜竊犯與魔法世界無關的話,處理起來會非常麻煩。即便改變了許多,但只要一打開門,仁還是覺得在房間裡等著他的是武原舞花,而不是梅潔爾或是絆。這種感覺雖然已久違多年,但僅僅是這一個契機,便輕鬆地讓他的時間倒流回從前。正所謂遠在天邊的家人,就是這樣讓人掛念。

  「我回來了」

  玄關中沒有平時的那雙鞋子以及那雙涼鞋,仁鬆了一口氣,向著明亮的起居室走去,旁邊的電話正好響了起來。鈴聲響了三聲之後,仁確認屋子裡確實沒人,接起了聽筒。

  「喂,您好」

  是十崎京香打來的電話。自然光透過窗簾照進屋子,發著光的小泡乘著正午的陽光緩緩地飄過來。初中的時候,妹妹總是興高采烈地來接青梅竹馬的京香的電話,而現在簡直與那時一樣,仁不禁閉上眼睛,將胸中積蓄已久的那口氣嘆了出來。

  「現在正在朝這邊飄來。喂,能說話嗎?」

  仁將聽筒拿近那個泡沫。大概是無法理解語言吧。舞花殘留下來的泡沫,繼續向著灶台那邊飄去了,應該是被風吹過去的。

  「啊啊,不行了。跑到冰箱那邊去了」

  京香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遺憾。自己的青梅竹馬作為這個世界中最為純粹的普通人,是絕對看不見眼前發生的微小奇蹟的。而可以偷窺到魔法使世界、作為半個惡鬼的仁,如今也只能見到奇蹟的鳳毛麟角而已。

  「現在正在冰箱的冷凍室門前飄著。看來還是能夠理解一點外界事物的嗎」

  「你等等我,我去把冰箱打開試試看。……啊,不行,又回來了。完全不接近廚房那邊啊。就算變成這個樣子,舞花還是舞花呢,吃完就睡」

  魔法泡沫輕飄飄地從仁的眼前飛過,向著她曾經的城堡——四疊半的屋子飄了過去。泡沫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回應過仁。

  「我也已經二十四歲了,外貌和以前也不太一樣了,不知還能不能認得出」

  環顧一下屋內,這間武原仁的公寓中,玄關放著拖鞋,起居室里,套著玩偶枕套的抱枕,貼滿貼紙的小鏡子等等,到處都是梅潔爾的東西。而在絆來到這裡之後,餐具、調味料之類料理所需的器具也開始在廚房裡急劇增加。冰箱上粘著的兩個磁力掛鉤上掛著兩個圍裙。而以前曾經作為舞花生活中心的裡間那個四疊半的小屋,現在也已經讓兩名少女生活在那裡了。

  仁今年二十四歲,京香二十五歲,只有妹妹的時間,仍然停滯在十八歲。

  「就算要告訴她,也要等到本人回來之後再說吧,對著她的遺發之類的東西報告也沒什麼用啊」

  說著說著,仁又不禁心如刀絞。他又想起了妹妹已經死去了這一現實。

  青梅竹馬說的非常直白。由於與武原舞花的遠離所產生的距離感令他非常內疚。就算自己的妹妹是血肉之親,但現在看來,剛剛認識三個月,然而卻一直在一起的鴉木梅潔爾顯得更加熟悉。時間就是如此,像銼刀一樣將記憶一點一點侵蝕殆盡。如果不是如此,京香也不會讓仁站在小學的講台上教課了。

  「心情,現在好一些了嗎?」

  很少會被什麼都比他強的青梅竹馬道謝。

  然後,京香仿佛要下定什麼決心似的,果斷掛掉了電話。

  到底要不要告訴梅潔爾阿拉克涅的事情呢,京香沒說。已經不指望她在被殺害之前能說出什麼秘密了,那些所謂的證據也沒有拼上性命去守護的價值。現在與那時候一樣是夏天,從妹妹身上分離出來的白金泡沫也與那時候一樣在這個屋子裡飛舞,明明這麼多事情都與那時候一樣,但對話的內容卻讓人心寒。如果王子護現身的目的是為了來封阿拉克涅的口的話,那今後仁就要與他戰鬥了。

  雖然梅潔爾曾對他說過這裡不是地獄,但到頭來,很多事情,他還是無法與她共同分擔。兩個人共同肩負重擔,這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嗎,一想到這些心中就非常不安。作為成年人,他不想讓還是小學生的少女背上那麼多包袱,在暑假中跑出去玩、去曬得黝黑才是最合適她這個年齡的。這不止是良知在阻止他這樣做,更是他所處的立場在阻止他。她自己所要求的包袱,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太沉重了,嘗試著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守望著她,又總會讓狀況變得更加不妙。曾經,妹妹練習魔法的時候,他就沒有好好為她加油打氣。說到底,現在的他跟中學時候的那個他相比,基本上還是沒什麼進步。

  †

  此時,倉本絆正在市圖書館中。是小魔女鴉木梅潔爾帶她來的。

  梅潔爾曾經生活在富饒的魔法世界中,以她的標準來說,這個世界中的建築簡直太小了。當絆聽說這間圖書館在她們那邊不過是個家庭住宅大小的時候,少女意識到,這是個貨真價實的公主大人。絆還覺得這裡高高的天花板簡直像是個城堡,心情很激動呢。

  「絆,那本書的內容已經大致掌握了吧?」

  閱覽室閱讀區的桌子上,堆著二十幾本書,梅潔爾坐在書桌對面,透過書堆的縫隙窺看絆這邊的進展如何。事情的起因是,今天早上,梅潔爾忽然問起,昨天晚上那些發光的泡究竟是從哪裡飄來的這個問題。假如那些「泡」是由魔法使從公館本館那裡放出來的,那在它飛行過來的途中就會被鄰居們觀測到並燒掉了,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飄到她們的房間裡,畢竟公寓與公館的距離要徒步走十分鐘左右。絆雖然偶爾會在公寓附近的電線桿後面隱約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但那些「泡」能毫不躲藏、大搖大擺地飄進屋子裡來,這確實有些不可思議。

  「這還是我第一次讀戰爭的書。這附近好像曾經被飛機轟炸得很慘」

  絆抬起頭,眼前的書中所寫的內容,其實她根本沒有看進去。雖然在小學那時候,在暑假返校時聽說過這些事情,但說實話,她當時感覺這些就像是在異世界發生的事情似的。

  梅潔爾從本地史的書架上找出了一本航拍照片冊翻了起來。

  「這裡之所以在六十年前受到過轟炸,好像是因為六十年前這裡擁有大規模的軍事設施。這個國家輸掉了戰爭,那個叫美國的聖騎士所在的國家貌似建立了基地。啊啊氣死人家了,這些照片又沒照到家附近的地方。那個東西到底是怎麼從公館飄到家裡來的,這個根本沒辦法作參考嗎」

  絆也是在這個圖書館裡才知道,這附近從前曾經是軍工廠,而且被轟炸過,許多本圖冊上都登載著記錄當時慘狀的照片。但所幸的是,拍到武原家的公寓附近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梅潔爾毫不在意地講著魔法相關的問題,她覺得圖書館的其他讀者就算聽到,也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人家知道原因了。因為距離公館太近了。只要被這個世界的人類看到,就算是從照片裡看到都會發動魔法消去的。《協會》的魔法使們討厭受到間接消去,所以只有魔導師公館附近,一張航拍照片都沒有」

  本應被魔法消去燒掉的泡沫,到底是怎麼到達武原家的,這十分不可思議,小魔女肯定十分焦急地想知道答案吧,隨著她漸漸變得興奮,聲音也開始大起來。

  由於暑假中閱覽桌這邊人非常多,絆見周圍的讀者都在注視著她們,緊張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梅潔爾。不安靜的孩子會被圖書館的怪人擄走的。圖書館是個可怕的地方哦」

  「這裡原本就是軍事都城。《協會》在支部附近建造軍工廠也是常有的事情了。而且還有公館在,這些事情,老師大概全都是知道的吧」

  然後梅潔爾好像很不甘心地緊緊握起拳頭。

  「老師明明知道那些泡到底是什麼,但就是不說。那副樣子,不用說就知道,這其中肯定有蹊蹺的……」

  絆也想儘自己所能助她一臂之力,於是她翻開了歷史頗久的飛機製造公司的書,準備再讀一遍。但還沒開始就有一陣濃濃的倦意襲來,過了十秒鐘就舉著書趴在了桌子上。

  「絆你也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次將決定大家今後究竟是會迎來毫無隱瞞暢所欲言的每一天呢,還是繼續互相隱藏更多的秘密,全靠眼前的這件事來決定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比那天真無邪的魔女多經歷了幾年的人生,主動放棄的事情也比她更多一些,絆總覺得,有時候想開一點,心情會更好。

  「既然是想隱藏的事情,那就順其自然,讓它藏著不就好了嗎」

  「那也要等到人家知道了之後再考慮這些事情。什麼都不知

  道,這怎麼能忍得下去?知道了之後讓人家不說倒是可以,但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什麼也幫不上不是嗎?」

  然後,不知是她自己的哪句話觸動了她自己的神經,梅潔爾變得滿面通紅。她雖然要比絆小五歲,但在自律方面卻是她做得更加嚴格。自己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原諒的是什麼,喜歡的是什麼,令她氣憤的又是什麼。那種毅然決然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就如同歷經磨練的寶石一般熠熠生輝。

  「真是好厲害啊。梅潔爾」

  「真是的,就憑現在這種狀態,到底什麼時候大家才能坦誠相見、共同分擔痛苦啊……」

  「……真是好厲害啊。梅潔爾……」

  小魔女因自己那扭曲的快樂,眼睛閃著光輝,她為了平復心情深深呼了一口氣,用那雙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在桌上攤開一張地圖。這是她在繪畫紙上用彩色鉛筆畫出的地圖,也是她今天一天的研究成果。

  「人家用簡單易懂的布局畫出了這附近從前的設施,你看一下。這上面是造飛機的地方。下面這裡是陸軍的燃料庫。這個是陸軍研究所。這裡是火藥製造所。上面飛機,下面陸軍,以前這一片全都是研究設施。但是為了避免被這個世界的人們魔法消去,只有公館那裡沒有建造設施」

  地圖上顯示,在最令人關心的研究地帶的中心,是一塊很不自然的空白地帶。那裡就是魔導師公館。

  絆的思緒隨著這些老照片回到了那個六十年前與現如今的樣子完全不同的地方。在那個戰爭的年代,於這個地圖上一片空白的《公館》之中,武原仁的老前輩們與《協會》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個「泡」出現的時候,老師一點都不驚訝,肯定有秘密。就算是現在,公館與《協會》最重要的聯繫就是從魔法世界中獲得技術。如果是戰爭時代,技術就更加重要了吧。如果要在公館附近製作我們不知道的機關的話,肯定就是在那個時代做出來的」

  作為刻印魔導師來到這個世界的梅潔爾,理所當然地講述著戰爭的事情。戰爭、罪人、刻印魔導師、梅潔爾,絆將這些詞彙聯繫起來之後感覺有些害怕,而她又希望自己能助梅潔爾一臂之力。

  「但是無論是現在還是從前的地圖上,這附近都有不少飛機場哦,梅潔爾。就算被從空中看到,魔法也應該會被燒掉的,關於那個泡沫,在這個時代顯得很奇怪啊」

  聽到這裡,小魔女顯得坐立不安,咬了咬她櫻色的嘴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甘心,但對於魔導師公館的事情,人家真的是一無所知呢……」

  絆也開始意識到,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們所能了解的世界,終歸還是太小了」

  下午三點多,絆和梅潔爾一起離開了閱覽室。作為調查的第一天來說,感覺結果還是不錯的,而且絆的注意力也已經開始轉移到晚飯的準備那邊去了。

  絆拿出事先放在包里的GG傳單。

  「去坐電車之前,先在車站附近買點東西。今天豬腿肉和雞蛋很便宜。雞蛋一人限買一盒,梅潔爾來幫忙買一盒」

  「絆,豬腿肉和雞蛋什麼的,在這個世界中的重要程度能排到第幾位」

  就算梅潔爾對絆發出了宣戰布告,絆也想像家人一樣地對待她,想要更多地跟她聊一聊,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好。實際上,如果她希望認真地做料理的話,她們之間共同的話題反而會增多,絆對此十分開心。

  「好好吃飯,這是最重要的哦」

  「明白了。絆的大腦中只有人類的本能在正常運作著。料理拿手是因為與食慾相近;身邊那種能讓人安心睡著的氣場是因為與睡眠欲相近;本性痴情則是與性慾相近」

  恐怕接下來又要被說胸部了,她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網球衫胸前的隆起,一轉眼,梅潔爾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走去。在閱覽室與圖書館玄關大廳中間的里側,有一間主閱覽室四分之一大小的兒童閱覽室。

  「人家再去兒童閱覽室里看看書,然後再回去,絆一個人去吧」

  然而絆卻不放心讓梅潔爾一個人回去。

  「對不起。在這種地方看傳單之類的確實很丟人。但是,監護人是不能把孩子單獨擱置在離家太遠的地方的啊」

  小魔女很意外,絆竟然會擺出一副監護人的姿態,她毫不猶豫地回頭瞪著她。

  「別把人家當小孩子!反正一會兒看完書還約了學校的朋友見面呢」

  梅潔爾抱著盛滿書的手提袋,用左手打開了兒童閱覽室的玻璃門。她偶爾就會犯這種小孩子脾氣。然而對絆來說,看著她那漸漸遠去的嬌小背影,感覺正散發著一種從異世界來到這裡的鄉愁。

  追著她跑到兒童閱覽室里,裡面空調正在全力運作,眼前的景象是只有在暑假才能看到的盛況。到處都是小學生,有坐在地板上乘涼的,有看畫冊的,有倚靠著書架的,簡直就像是一群聚攏在西瓜上的蟲子一樣,毫無秩序可言。

  「真是的,為什麼要走得那麼急啊?」

  在前台附近,趁著梅潔爾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絆終於追上了她。

  「因為世界那麼廣大,絆卻突然在那邊說晚飯什麼的」

  「完全聽不明白」

  絆開始反省,是不是應該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才更好。就在這時,她奇蹟般地在書架旁邊發現了一個面熟的人。

  六年一班三方面談的時候曾經見過的女孩子坐在那邊閱覽用的椅子上,淡淡的金色陽光照在她身上。那個女孩子就是班長寒川紀子。寒川在假日中穿的休閒服顯得很有少女風範。無袖女式襯衫像櫻草的花瓣一樣潔白,繡著粉色花朵的裙子也帶著白色花邊。她正透過那副無框眼鏡,專心致志地看著一本三十二開(精裝硬皮)大小的書,眼神專注並陶醉於書中。

  「梅潔爾,不去嗎?那個叫寒川的女孩子,就在那邊哦?」

  絆指了指書架。梅潔爾就像是發現兔子的狼一樣,徑直走了過去準備將她叼著吃了。

  「什!什!為什麼鴉木同學會在圖書館!」

  梅潔爾只是叫了她一聲而已,寒川同學就滿面通紅地將書抱在懷裡。應該真的是被嚇到了,那個樣子,感覺就像是被人看到了自己赤身裸體一樣。

  「這裡是圖書館,發出這麼大聲音不好吧。要是想發出那種羞人聲音的話,今天就讓人家盡情聽聽你那抽泣的聲音、讓人家高興高興吧」

  趁著寒川紀子兩手抱著書無法抵抗,梅潔爾將手伸向她的臉,將她的無框眼鏡取了下來。黑髮的妖精將眼鏡給自己戴上了。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變大了,她覺得十分有趣,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把許多東西湊近臉頰觀察。絆看著被戲謔的寒川同學,感覺像是供出來的活祭品一樣,好可憐。

  「合適嗎?」

  「我跟你說了沒眼鏡我看不到的吧!」

  寒川紀子青筋暴起,表情十分嚴肅地站起來。絆見她們這個樣子,作為小學生來說可算是應有的天真,雖然覺得這時候笑出來的話有些不好,但最終沒有忍住。

  因為她們在閱覽室裡面太吵,很難再繼續呆下去。於是三個人只得從圖書館裡出來。

  邁出圖書館來到前庭,鋪著大理石地磚的廣場中,設置了若干金屬制長椅、綠樹等文化設施,十分雅致的一座公園。太陽還高懸在空中,外面十分炎熱,從建築中一出來,立刻出了一身汗。

  「就是這麼回事,你正好過來幫人家個忙」

  她們坐在噴泉旁邊的椅子上,梅潔爾將她剛剛畫好的地圖交給了寒川紀子。出於從小養成的禮儀教養,少女無法對同班同學拜託她的事情說不。梅潔爾和寒川紀子像朋友一樣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這正是絆所樂於見到的情景。

  十崎家和武原家距離圖書館並不是很遠,只有兩站地的路程,而寒川紀子家則在這附近。然而,雖說住在這附近,但對當年的戰爭以及陳年往事不一定十分了解。

  梅潔爾還不肯善罷甘休。

  「這不可能。你是本地人吧,再好好想想。無論隱瞞得多好,也肯定會露出一些蛛絲馬跡的」

  絆也在距這裡僅有一川之隔的南岸生活了十七年,梅潔爾卻完全沒有來問她。對於想當梅潔爾姐姐的她來說,不禁有些失落。

  「梅潔爾。別人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啊」

  寒川紀子好像意識到絆這個高中生正在看著她,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的。

  「我覺得這張地圖太大了。南邊已經到了神奈川,而北邊都到埼玉了」

  「但是住在這裡的大……啊嘞,民族也是同樣的對吧?那麼就和童話傳說沒有什麼關係了。你再想想,最好是這附近的事情」

  寒川同學用手指摩挲著裙子上的刺繡,從這刺繡看起來,衣服不像是市面上有的賣的,而是她父母特意為她做的。

  她的手與梅潔爾那曬得黝黑的手形成鮮明對比,潔白的手撫摸著粉色的、繡得並不怎麼好的花,以及黃綠色的常春藤,然後用指甲播弄那片小小的樹葉。

  「啊,但要是說怪談的話倒是有不少」

  寒川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說道。

  「怪談?」

  「嗯,從前這附近有許多工廠,鴉木同學的地圖上也畫出來了吧?因此在戰爭快結束的那時候這裡遭受了空襲。此後,那些士兵還有那時候死去的人,到了夜裡就會有那些出現,這附近也可能出現」

  噴泉揚起的水花沐浴著烈日,如雨滴一般落回水池中。安靜的廣場中沉默如波紋一般擴散,似乎只有梅潔爾不太了解其中的緣由。

  「出現,出現什麼?」

  寒川同學擺出一副優等生特有的一本正經的表情,開始為梅潔爾講解日本文化。

  「是幽靈。鴉木同學畢竟是外國人呢。在日本,那些沒有身體但擁有人類外形的東西被叫做幽靈,會出來恫嚇人類,也會詛咒人類」

  絆覺得這個說明很得體。梅潔爾一點也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感覺是吃了糖一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這個「怪談」什麼的看來有希望。人家想知道具體位置」

  「說是這附近,應該就是那邊的隧道吧。還有那邊被魚糕形狀的混凝土塊(concrete)蓋住的旱田附近也會出現」

  英語在魔法世界中應該是最下流的語言。所以平時就算是無意說出來,梅潔爾也會很不高興,但今天她好像沒有留意。

  「對啊!就是地下通道。要想不被人看到,從地下挖一條路就好了,就這麼簡單啊。這次做得很好,作為獎勵,人家來對你做一些在學校做不出來的羞恥玩法」

  梅潔爾讓寒川站起來,邁著像跳舞一樣的步伐將這隻驚弓之鳥向著噴泉推去。半空中的水滴折射出彩虹的片段,而她就是要將寒川推到彩虹橋上去。

  「住手!請——住——手——!」

  「這身衣服真是淫蕩,只要濕了就會變成透明的吧。你是不是很想濕個身來讓人家確認一下你究竟穿了多麼不要臉的內衣啊?」

  絆在旁邊微笑著看著她們,寒川紀子拼命地單腳踏住噴泉水池周圍的石台,狠狠地瞪了絆一眼。

  「笑什麼笑啊!!你是鴉木她姐姐吧,在妹妹面前要像個姐姐樣吧!」

  「誒?為什麼是我被罵!?」

  †

  正當仁靠著公寓的柱子打瞌睡之時,玄關的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名女性,由於逆著光看不清楚,只看到年輕的胴體上穿著藍色條紋的網球衫,領口的拉鏈敞得很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裸露出的鎖骨處遊走。那是拎著超市塑膠袋的倉本絆。

  「梅潔爾說她還要在外面多呆一會兒」

  今天絆穿的是可愛的白色迷你裙。她走進玄關旁邊的廚房。看著她的背影,仁開始感覺到這已經成為習以為常的場景了,打心底感到痛並快樂著。隨著嘩啦嘩啦的響聲,絆熟練地從購物袋裡將盒裝雞蛋拿出來。一盒、兩盒、三盒。

  「對了對了。今天碰到梅潔爾的同班同學了,那個叫寒川的孩子」

  聽到絆這句歡快的話語,仁卻心中一驚,有些慌亂,同時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讓梅潔爾像個小學生一樣生活的,正是仁。所以他早就該做好思想準備,讓小刻印魔導師與同齡人做朋友,就會伴隨著風險。

  「這樣啊,寒川啊……。然後怎麼樣了?」

  「被梅潔爾那樣作弄還能維持那麼好的關係,肯定是興趣相投的朋友吧」

  絆毫無疑問地把寒川同學當做被虐狂(Masochist)了。

  絆正在廚房的水池那裡洗菜,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安然的站在那裡了,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仁不知不覺便沉浸在一種新婚家庭的感覺之中不可自拔,自己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對了。雞蛋今天一盒只賣五十円。因為一人只能買一盒,所以寒川同學也來幫了個忙」

  夕陽透過磨砂玻璃照射著摞在水池旁邊的三盒雞蛋上。六年一班那個認真的班長一邊抱怨著「為什麼連我也要幫忙啊」一邊又無法拒絕的場景,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梅潔爾說她要趁今天順路去造訪寒川同學家」

  「終於還是被她造訪了啊……真可憐」

  「啊哈哈……。梅潔爾真是的,說什麼『精明的狐狸在發現兔子的時候,都是確認好它的巢穴在哪裡之後才出手的』之類的」

  絆回過頭來模仿梅潔爾的口氣說道。她模仿梅潔爾模仿得一點都不像。不過垂眼角的絆去模仿小刻印魔導師那個樣子時,像小孩子一樣,非常可愛。

  「寒川也不容易啊」

  現在梅潔爾大概已經在寒川紀子家裡了吧。這個夏天,給他的感覺,實在是,簡直是,太幸福,幸福得如夢似幻。

  「能認識寒川同學好開心。她還告訴我,說她將來總有一天要成為童話作家。這么小就擁有夢想並向著夢想努力,真是了不起」

  正在準備晚飯的絆一邊切著菜一邊說道。她一直寸步不離地看護著梅潔爾她們,簡直就像是名渴望走進孩子們世界中的母親一樣。

  「像我這種,就只想過將來能夠當個新娘。啊,我並不是在為討厭學習找理由哦……相信我啊」

  仁津津有味的聽著絆講的這些逸聞趣事,這時,妹妹殘留的光泡輕輕地從仁的眼前飄過。然後,小小的泡沫仿佛聽到了有節奏的切菜聲,向著身在廚房的絆飄去。此情此景,讓仁不禁回憶起,也是在這橙色的夕陽之下,武原舞花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的時候,也喜歡這樣黏在母親身邊。

  「小絆你不用照顧我們照顧得那麼細緻」

  絆對他們實在是太好了,仁怕他自己沒有能力來報答她。

  「小絆你也是高中生呀,暑假就應該放鬆放鬆,快樂一下的。對了,要是有想去玩的地方,我們馬上就去怎麼樣?」

  「大家現在都在忙,這樣不好」

  她回過頭來。兩人目光相錯的瞬間,在柔和的光線映襯之下,她看起來有些羞澀。

  「說真的,最近小絆為了讓我和梅潔爾見面,還特意把她帶到海灘來找我,總是受小絆的照顧啊」

  「執著於家務只是因為我喜歡這樣做罷了,再說,去年的暑假,我就是這麼過的。只要是家人,……不,雖然我們不是家人,但與家人也差不多,所以互相照顧也是理所應當的」

  她那溫柔的身影,漸漸融化在夕陽映照的緋紅中。

  他忽然意識到,絆現在所希望擁有的,也許只是一個小小的人際圈而已,就同她在和父親一起生活的時候一樣。因此,自己也許沒有資格進入她的那個小圈子裡去,這令他感到不安。

  「這孩子大概也是因為寂寞才飄到這裡的吧」

  絆並不知道這是武原舞花身體的碎片,十分溫柔地注視著它。這些如遺物一般的碎片,繼續在起居室中悠閒地飄舞著。眼前呈現的景象,與中學的時候一模一樣的,仁的感情又不由自主地動搖,完全無法保持冷靜。

  如果說,絆是希望回到那令她滿足的過去的話,那麼仁這樣一直隱瞞真相、陪在她身邊的行為就顯得過於厚顏無恥了。《協會》之宿敵——神聖騎士團企圖改變歷史召喚《神》的事件,通稱巴別塔事件。其幕後黑手,就是曾經作為聖騎士的倉本慈雄(馬克·費魯澤),也就是絆的父親。對於一個想要干涉歷史的勢力來說,擁有重寫世界記述能力的再演魔導師是他們

  再合適不過的選擇。所以,她至今都一直處於《公館》的監視之下,這件事屬於高級機密,就連絆自己都沒有被告知。

  「是啊。這樣吧,把以後來這裡住的所有人,全都當做家人如何」

  絆也說過喜歡他。但是仁直到現在還拖著沒有給出答覆。這大概是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上綁著的那顆定時炸彈有多猛烈,非常害怕它爆炸。這比欺瞞更加惡劣,可稱得上是卑鄙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希望在她面前,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他仍然希望在她面前,世界能變得溫柔一點,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這樣一來,十崎小姐、還有來吃飯的神和也都變成家人了呀」

  仁自己心裡默默念道,這樣成為家人也太簡單了,但既然絆覺得很開心,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

  傍晚的微風吹過緊閉的窗簾與窗間的縫隙,響起一陣悅耳的叮鈴聲。

  「是小絆把風鈴掛起來了啊」

  絆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家務,專心聆聽這微弱的音色。

  「真的,謝謝你」

  明明有許多必須要對她說的話,明明有許多事情需要向她道歉,但現在能說的卻只有這句話。

  「不客氣。大家都是家人了,這些小事不要在意」

  自來到這裡之後,她一直是這樣。對於絆個人來說,生活在仁和梅潔爾身邊並不會十分舒適愉快,然而她捨棄了享受作為學生本應悠閒自在的暑假生活,自己動手精心改造周圍的生活環境,令其變得安心舒適。

  這舒適的環境、這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傍晚、這一切的一切,不禁讓他希望自己能一直沉浸於其中,不要再清醒過來。白金色的舞花碎片仿佛被叮鈴作響的風鈴聲嚇到了,停在空中一動不動。清脆的聲音,仿佛是從風小姐那透明的裙擺中飄出的、不為人知的溫柔一般。倚靠在柱子旁邊的仁昏昏沉沉地站起來想要讓自己清醒過來。

  †

  ——那個時候,仁認為自己「總有一天」能夠無所不能,獨當一面。

  武原仁,自從父母不告而別後,他就被一連串意想不到的狀況所愚弄。

  從十五歲時他為了不把妹妹燒掉而停止魔法消去開始,武原仁的世界就在一點點地崩壞著。

  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他只要踏出公寓一步,就會看到五彩繽紛的怪異,以及燃燒著大火的世界。電線桿的背面,長著翅膀的妖精恐懼地顫抖著,只要被住宅區的人看到就會化作明亮的火焰消失殆盡。走在路上的鄰居太太身後,也會有全身冒火、目光兇惡的怪人們路過。而在河邊被山林所覆蓋的小山丘那邊,更是夜以繼日的噴射著巨大的火柱。在仁可以看見魔法之後,他發覺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個經常有恐怖的東西徘徊的魔都。小時候曾經在那裡玩耍過的街道,簡直就是童話中的景象。誰也不相信他。也曾找青梅竹馬的十崎京香談過,結果京香一本正經地跟他說「仁,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完全看不見那些東西呀」

  所以,中學放學回家的時候,仁一定會選擇走人多的路,逃也似的拼命蹬著自行車。為了不去看那些火焰,他一路看地不敢抬頭,也曾經數次懷疑過,可能真的是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

  一天,班裡的同學們為了趕快解決掉暑假作業,聚集了班裡的許多人來相互抄答案。集會結束後,太陽已經落山了,仁推著爆了胎的自行車回去的時候,在那條只有一車道寬的小路上,與一個幽靈一般的男人相遇了。這條路經常盤踞著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生物,所以平時他是不從這邊走的。

  男人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西裝,被已然西沉的夕陽染成血染一般的紅色。個子很高的西裝男注視著正在推自行車的他。

  在停止了魔法消去之後,仁經常能看到許多怪異,但眼前的這個與眾不同。膚色與仁他們沒什麼區別,更沒有長著翅膀,只是個右眼戴著眼罩的四十歲普通男人。白色的帽子下面是一頭金髮,紫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種豁達之氣,表情顯得十分輕佻。明明是如此普通,但他的存在卻令真夏中濕熱的風變得陰冷。

  穿著白色西裝的怪物揚起嘴角獰笑著。

  「BOY。有資格被怪物吃掉的,一定是看得到怪物的人才行,你說對嗎?」

  男人茶色的皮鞋下面,落下了一片像是被踩爛的雪一樣平坦的東西。雖然那東西只有三厘米厚,但無論是輪廓還是大小,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成年人類的樣子。

  ——仁看出那粘附在地面上的、人類大小的黑色物體是一副已經損壞的屍體,驚出一身冷汗。

  「你猜對了。作為獎勵,我就來表演個正宗的人體消失的魔術(Magic)吧」

  怪物扯下了右眼的眼罩。

  僅僅是這麼一個動作。僅憑這麼一個動作,就把仁至今為止所知曉的世界燒出了一個洞。此時,世界仿若一張燃燒著的自然風景的照片,奇特的、沒有熱度的黑煙充滿四周。露出親切和藹微笑的面龐上,右眼窩處空空如也,從那裡,一股烏黑的洪流向他奔涌而來。仁十分痛苦地沉浸在一種在被卡車撞飛之後馬上又被拽了回來一樣的矛盾之中,他兩手亂揮、兩腳亂蹬,拼命掙扎。明明睜著眼睛,卻見不到任何光線,他被巨大的黑色物體完全包在了裡面,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就如被大蛇吞噬的老鼠一樣,本能地掙扎。就在他快要被那漆黑的巨人之手碾碎之時,恐懼於那壓倒性的死亡而發出慘叫之時,光明又重新亮了起來。

  怪異從武原仁觀測的世界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剛剛那是什麼?你是什麼人」

  仁坐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味地怒吼亂叫。頭痛、耳鳴、視線模糊。自行車倒在一旁。仁為了不將自己最重要的人燒掉而一直練習著關閉魔法消去,但是在他被拽進無盡的黑暗之時,已經想不了這麼多,本能地解放了魔法消去。正是這一舉動救了他一命。

  「擁有魔法消去?為什麼事到如今才用出來?糊塗蟲嗎!?真是罪孽深重。雖然不知道是誰訓練的你——」

  然後,想要殺死仁的怪物愕然呆站在那裡,用手捂著戴回眼罩的右眼,嘆了一口大氣。他習慣性地隨手去扶一下帽子,卻不知道帽子已經掉到地上了。

  「確實。凡事都要有個開始。但是這是何等糊裡糊塗的傲慢啊?啊啊,你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白痴————喲。怎麼——會有這種事的,這真是搞笑界的傑作喲」

  金髮的中年男子笑個不停,肩膀不住地顫抖,沒有戴眼罩的左眼都已經笑出眼淚來了,他以此來表達自己對眼前狀況的匪夷所思。這是武原仁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發自內心的大笑。

  「BOY,我叫做王子護豪森,在一個名為魔導師公館的機構工作。」

  中年男人唰的一下把地上的帽子撿起來,然後遞過來一張名片。仁生來第一次接到別人遞來的名片,名片上寫著從沒聽說過的機構名稱。

  《文部省 文化廳 魔導師公館 專署執行官 王子護豪森》

  對於當時還是中學生的仁來說,收到這種像是來自大人世界的邀請函一樣的東西,稍微有些興奮。但與此同時,他又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被機構的工作人員殺死,變得有些膽怯。

  「你將來一定會有事來找我的。我先把聯絡地址給你,免得到了「那個時候」迷了路東奔西走找不到路」

  「你到底是什麼人!」

  理性被恐懼所碾碎,仁厲聲問道。而男人卻從容不迫地回答他。

  「在不遠的某一天,我的所有同胞大概也會問你相同的問題吧。《真正的惡鬼(True Demon)》喲。我們是業已腐朽的神話之主宰,魔法使」

  仁與王子護相遇的那個時候,是他已經開始有些疲於與妹妹兩人生活的時候。在暑假中,他一直沒辦法好好出去玩一番,這些他都在默默忍耐。

  所以,仁在自己可以的罪惡感可以容忍的範圍內,每周只有一天,會自己跑出去玩。每次都是以到朋友那裡去一起學習為藉口。所以每次回去的時候,都會因為撒了謊而感到心虛,要在公寓門口仔細地調整好呼吸。

  「我回來了」

  他總是在回來的時候若無其事地打招呼,將聲音傳到最裡面的屋子。

  在他與王子護相遇的那天,也是這樣。為了忘掉那個自稱是魔法使的男人的事情,仁想方設法地把摔坐在地上時弄髒的牛仔褲弄乾淨。裡面的房間並沒有傳來舞花的回應聲。別說是回應了,太陽早已落山了,裡屋卻連燈都沒有打開。從暑假開始,妹妹的狀況就急轉直下。不只是身體,就連心靈都開始偏離他所知道的人類應有的樣子。

  「我回來了,舞花!你在吧?」

  仁大踏步地跨進了起居室,見起居室里沒人,又徑直向著舞花的房間走去。裡面的房間被紫色的夕陽餘光照射著,仁站在拉門前面再次調整了一下呼吸。不管是白天出去玩耍的喜悅,還是本應快樂悠閒的暑假,通通拋到腦後,集中精神一次又一次確認自己的魔法消去是否確實關閉。就如同在深海海底中一直屏住呼吸一樣。

  「我進來了啊」

  仁啪的一下打開拉門,在沒有開燈的屋子裡,上百隻的螢火蟲於空中亂舞。那些泡的顏色已經不僅限於白金色了。無數可以隨意變換顏色的魔法在空中飛舞。簡直就像在暗無天日的深海中自行發著光的深海魚群一樣無窮無盡。那些玻璃球大小的魔法泡,探知到了仁的到來,全都逃到了天花板的角落裡,聚集了起來。

  裹在被子裡的應該是妹妹。她本人沒有起身,而是讓一個魔法泡飛過來,彈到仁的額頭上。與此同時,舞花的聲音在他的腦中響起。

  仁並不喜歡這種感覺,默默地咬緊牙關。妹妹的魔法每天都在進步,相對的,她也在一天天離人類遠去。明明是舞花誤入歧途,但從現在這種情況看來,仁這個正常人類才是不完備的、多餘的人。

  「好好用自己的聲音回答。別偷懶」

  「哥哥,你的手碰過自行車的鏈條了吧,滿手黑油啊」

  看

  妹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仁剛想去掀開她的毛巾毯,意識到自己不能這樣做。雖說魔法泡在發著微弱的光,但普通人在如此微弱的光線下是無法分辨出顏色的。所以說,用魔法置換掉了自己身體的武原舞花、只要走到外面就會被燒盡的舞花,已經不屬於普通人的範疇之中。如果將魔法消去這件事置之度外,單從能力上來說的話,她已經遠超人類。妹妹已經不需要什麼電燈了。

  他打開了電燈,將這些飛舞的神秘螢火貶得一文不值。

  「晚飯還吃外賣匹薩嗎?」

  「今天不想吃晚飯」

  穿著睡衣的舞花橫倒在被子上。見妹妹這一如既往的生活,他希望妹妹能一直保持現狀,能夠一直被哥哥寵愛著。為了表達這個願望,他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由於一直在練習關閉魔法消去,已經習以為常,沒有什麼痛苦。此時自己的表情應該是那個在舞花面前的哥哥的表情,一如既往。

  「不想吃啊。那我給你留一半,肚子餓了的話就拿去吃」

  但是,他的笑容究竟是裝給誰看的呢,仁當時不清楚。是給已經不用吃飯也能生存的妹妹看的嗎?還是說,是給日漸跟不上妹妹節奏的自己看的嗎?

  第二天,舞花仍然躺在自己的屋子裡。

  早飯也沒有碰。白天的氣溫已經上升到了三十四度,就算是到了夜裡也非常悶熱,然而,妹妹一滴汗都沒有出。

  「今天晚飯要吃點什麼?」

  「不用了。不想吃,哥哥自己吃吧」

  她躺在悶熱的被子裡,用一副「啊啊真是拿這個人沒辦法」的表情抬頭看著仁。

  「我沒事的。我這樣才是正常狀態」

  感覺舞花缺乏活下去的意志,仁擔心得不得了。從小就體弱多病,放棄了一切運動。沒辦法出去,所以也沒必要化妝打扮。父母失蹤,開始了現在的生活之後,需要花錢的娛樂活動也全部忍著不做。而現在,就連吃東西也不需要了。

  「傻瓜,就算肚子不餓,但是吃東西是因為好吃啊。像你這種一味的熱衷於魔法,在跟家人聊天的時候,不就沒有共同話題了嗎」

  「……是啊。有沒有錢無所謂,但對一切都失去興趣的話,就結束了呢」

  最喜歡冰激凌了的舞花終於肯起床,向冰箱走去。

  仁鬆了一口氣,安心地在一旁看著妹妹笑著挑選冰激凌的側臉,冰箱裡的那些都是他為了這種時候而特意準備好的。他沒有什麼能夠拯救他人的奇蹟力量。他能做到的,只有屏住呼吸。

  「好想跟京香姐姐見面啊」

  舞花咬了一口冰棒,忽然說出這麼一句。然後,她看了看自己站起來之後已經略有些女人味的身體。

  「嗯,應該差不多可以了」

  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響聲,舞花自己屋子裡的那條毛巾毯像是一隻巨大的鼯鼠一樣滑翔到她的面前。她讓「泡」幫她取過來。

  「好,我到京香姐姐那裡去轉一圈!」

  妹妹就這麼光著腳從玄關飛奔了出去,將還沒回過神來的仁獨自留在了玄關。隨著一聲輕到令人放鬆警覺的聲音,公寓的門關上了。這是自搬到這裡以來,妹妹第一次不在這個房間裡。

  恐懼與空虛占據了仁的大腦,感覺肺都要從身體裡被拽出來。大叫與悲鳴的衝動已經頂到了喉嚨處,他憑藉最後一點理性將其忍住。如果大喊大叫的聲音把周圍公寓的住戶引過來的話,妹妹毫無疑問會死掉。

  仁的腰腿感覺使不上力氣,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外面是寧靜的夏夜,如被封印在結晶之中一般的死寂。也許是月光的緣故,讓昏暗的街道看起來像是一個魔法世界與他所知的現實之間相互混合所形成的離奇混合體,非常可怕。被夾在黑夜與暗夜之間,他充分認識到自己的渺小,是個稍有不慎就會被暗夜所吞噬掉的弱者。

  武原家的公寓與十崎家之間的距離,就算是在這種黑夜中,走過去也用不了三分鐘。綠色的小鬼從蓋著水溝的水泥板縫隙之間探出頭來。現在這種時間不會被鄰居們觀測到,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舞花!」

  妹妹為了不讓那些能夠將魔法燒盡的視線直接觀測到,用她那面大浴巾把自己從頭到腳包住。簡直就像妖怪一樣。

  「哥哥,你看,這是個好主意吧」

  裹著浴巾的妹妹朝仁揮手,簡直就是個可憎的妖怪在擺動著身體。

  玄關的門打開了,屋裡的燈光照了出來,站在玄關的,是對武原兄妹來說十分特別的一個人。雖然她現在穿的只是T恤加牛仔短褲這種普通的裝扮,但對於那時的仁來說這已經非常耀眼了。十崎京香是年長他們一歲的青梅竹馬,對於父母經常出差的仁他們來說,她就是他們的親姐姐。僅僅十六歲的她就已經完成了從可愛到美麗的這一蛻變,武原兄妹為她感到驕傲。她一直將烏黑飄逸的長髮束成單馬尾,舞花也學著她將頭髮束起來。

  「仁,你一隻腳上穿的是舞花的涼鞋吧」

  仁把左腳上穿著的粉色涼鞋塞給光著腳的妹妹。京香一如既往、毫不在意地將視線轉向她注意的地方。

  她皺起細眉,詰問起仁來。

  「小舞花你這樣出來真的沒問題嗎?」

  「沒關係!沒關係!真的已經好了很多了。雖然被視線看到還不行,但只是說說話的話沒問題」

  就在妹妹說話的時候,從浴巾里燃氣了沒有熱量的火焰。就在舞花的聲音傳達到她最喜歡的姐姐耳中的那一剎那,毛巾毯中瞬時燃燒了起來。喉嚨、肺部、舌頭都開始受到魔法消去而燃燒起來。

  「仁——」

  「好久沒來過了,你就對她笑一笑吧」

  舞花已經寂寞到就算說謊也要逃出來見京香一面。仁一廂情願地希望妹妹能夠看到姐姐的笑容。但舞花大概害怕自己的眼球被燒掉,並沒有直視京香。

  「京香姐姐。你能暫時轉過身去嗎。我現在沒法安心地看京香姐姐的臉」

  妹妹一直說,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之類的夢話。那個『總有一天』到底是下個月,明年,還是說十年之後呢,仁和京香都不知道。所以,他覺得,如果能讓今晚成為一個回憶,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就算讓妹妹變成披著毛巾毯的妖怪也無所謂。

  青梅竹馬很為難地看著他。無所不能的京香一直是仁憧憬的對象,這樣認真地什麼也不說,而且還是這樣面對面,讓他感覺非常不好意思,於是縮到一邊默不作聲了。此時,他肯定已經盡情地將她作為青梅竹馬深深地刻在記憶中。

  「哥哥,為了配得上姐姐,你要加油啊」

  說完,舞花彎下腰猛烈地咳嗽起來。京香不知所措地回了一下頭,這時,裹著妹妹的浴巾前面正敞開著。

  僅僅一瞬間,舞花的身體就燃燒了起來。所有的細胞,都迸發出橙色的火焰爆炸開來。

  仁最重要的東西,正在被無聲無息的火焰侵蝕。仁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妹妹,通過手上傳來的觸感,可以判斷她融化的皮膚已經和肉完全分離開了。

  「舞花?」

  仁已經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了。妹妹在痛苦地捂著胸口咳嗽的同時,裹在浴巾中的身體又不知是哪裡爆出了火苗。由魔法構成的身體正一點點崩壞。那『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幸福不會到來了,所有事情都會如現在這樣糟糕,仁心灰意冷。

  「對不起京香姐姐。忽然擅自決定說要過來,是我太任性了,那我先回去了」

  然後,絕望的仁扶起已經無法靠自己站起來的妹妹。

  京香的父親是武原兄妹父親的摯友,也是告訴他們魔法相關事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所以京香是知道魔法相關的事情,以及舞花現在的狀況的。她也知道自己剛剛的那一瞬間的視線究竟引起了什麼結果。

  京香為了讓舞花打起精神來擠出一絲笑容,但眼中流露的卻是想要一拳打飛命運之神一樣的眼神。

  「……加油。等下次,一定要實現和小舞花一起去買小飾品的約定」

  然後,十崎家玄關的大門關了起來。這是門另一側的京香在趕他們走,而她自己,正身陷於不安與自我厭惡之中。

  仁一邊幫她蓋上毛絨質地的布,一邊看著這個與妹妹身高相同的毛巾毯怪。

  「……失敗,失敗。……自以為完全掌握了魔法,應該能在身體被燒掉的同時再製作出一個來的」

  舞花的哭聲,與他記憶中的毫無二致,從小到現在已不知聽過多少遍。所以,仁摸了摸她的頭,掀開一點遮著她臉的毛巾,看著她的臉,一如既往地安慰像小孩子一樣哭鼻子的妹妹。

  「沒關係的。只要努力肯定會進步的。肯定會一點一點進步的」

  小時候,總會因為一些無聊的小事而哭泣,摔倒擦破手啦,寂寞無聊啦之類的,這種時候,像

  這樣哄一下她總是很管用。

  「哥哥。『總有一天』我能變回那個能夠走到外面來的我,可以變回去的吧」

  他不配做哥哥。他沒有意識到過,潛於深海海底屏住呼吸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最痛苦的人,應該是無法外出的舞花才對。之所以一直在昏沉的病床上練習魔法,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熟練地使用魔法製造出一個無論被誰看到都不會燒掉的身體,取回自己本應擁有的正常生活。

  「絕對能出去的。明明拼命努力過了,要是這都無濟於事的話就太奇怪了」

  明明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應該說什麼,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說著安慰她的話,自己心中的不安在黑夜中飄散開來。現在在他身旁的,不是什麼即將前往未知世界的魔法使,而是他最最珍重的妹妹。但他現在究竟該如何幫助她,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要是在碰到誰的話就危險了,還是先回公寓去吧」

  妹妹的手如同被燒傷一樣腫起水泡。

  「哥哥肯定也不喜歡我一直這樣,也想跟普通人一樣出去玩吧」

  舞花在浴巾中猛烈咳嗽起來。仁想對她說沒關係的,但又怕這話說出來像是在敷衍一樣,於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隔著這厚厚的毛巾毯緊緊地摟著妹妹。摟著妹妹的時候,感覺她比平時變小了一圈。他覺得不這樣擁著她的話,她就會漸漸融化並離他而去,仁不自覺地咬緊牙齒,咯咯作響。

  出門時的活蹦亂跳簡直像是虛幻一樣。仁把左腳上的涼鞋給了妹妹,而舞花的右腳仍然光著,兩個只穿了一隻鞋的人在入夜的街道上相傍而行。在他們走到一個已經看不到十崎家燈光的地方時,舞花停下了腳步。就算仁牽著她的手想向前走,但她卻仿佛是放棄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樣,站在那裡止步不前。

  「我要是死了的話,身體就會變成那些泡吧。這樣一來也不會留下遺體,也不用給別人找麻煩」

  一股無名的悲憤湧上心頭,仁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

  「怎麼會死呢。你是魔法使吧。魔法使不是無所不能的嗎,怎麼會死呢」

  看著眼前放棄了一切的妹妹,仁變得不安,搖擺不定的眼神中,不爭氣地泛起了淚光。人一旦放棄,就很難再重拾堅持下去的勇氣。她在放棄之前,究竟與痛苦戰鬥了多久多久啊。

  「對不起」

  仁緊緊地將困惑的妹妹擁在胸前。厚重的浴巾裡面,有血滲了出來。

  「流血了啊。讓我看看」

  「……不行」

  她用手緊緊握著浴巾作為自己微弱的護盾,手上的皮膚卷了起來,可以看到鮮紅的血肉。就算去看醫生,也會在看到的一瞬間被燒盡。那舞花究竟要如何才能治好這受到魔法消去則會崩壞的身體呢。大概僅憑妹妹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了。從她用魔法來置換身體開始至今,還從未出現過如此嚴重的症狀。

  「不是的。用魔法置換身體一直是這樣噴血的,只是以前我都是趁著哥哥去上學的時候才做的」

  仁什麼都不知道,根本無言以對。

  「這副身子早就已經撐不住了,現在只是用魔法支撐著而已,把腐爛的部分用新的替換掉來矇混過關,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什麼心理準備,完全是謊言。她細長的手臂明明正在發抖。

  仁和舞花其實都明白,徒勞之事,無論如何努力,也是徒勞。

  但就算這樣,為了這個說著善意謊言的妹妹,即便是孤注一擲也希望她能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就算上百個拼命努力的人中只會有三十個能得到回報,他也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是那三十個人中的一個。

  仁的口袋裡放著一張名片。名片上所寫的地址,距離這裡騎自行車不到五分鐘的路程。而且那個地方從這裡就能用肉眼看到。就是那個一直像火山一樣噴吐著冥火的小山丘。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但只要到了那裡肯定還會有一絲希望。

  所以,仁跑到公寓的自行車停車場,將自行車推到小路這裡。

  「來坐後面」

  披著浴巾的妹妹站在那裡躊躇不定。

  「我們去魔法使的地盤。那些傢伙應該能治好你的病的」

  仁一想起王子護腳踏屍體的樣子就感覺反胃。那個怪人要是向他們索求東西的話,肯定不會便宜。

  毛巾毯怪搖了搖頭,頭髮與毛巾摩擦的聲音讓仁停了下來。

  「不用做這些事情了。……我想過了。我的存在,肯定是某個人做的夢。所以,被別人看到的話肯定就會消失」

  「哪有這種事!」

  他憤怒了。因為自己不中用,因為妹妹是這樣的體質,因為這個世界會將魔法燒掉,因為這一切的一切。

  「我們本應過得幸福的!本應可以的!!」

  仁緊咬著牙齒跨上了車座。依然是毛巾毯怪裝扮的妹妹坐上了車後架,雙手緊緊繞住仁的腰。雖然她連前面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相信他。

  仁開始蹬自行車。

  仁他們公寓附近的地勢稍微有些低。雖然沒什麼名勝古蹟,但根據規定,不能建造高於五層的建築。而且附近的道路狹窄彎曲,視野不佳,過五個十字路口就是距離國道很近的大路,行駛也很方便,所以汽車都從那邊走,這邊的道路到了夜裡鮮有車輛通行,略顯孤寂。

  「哥哥你闖紅燈了」

  明明沒有汽車會走這裡,還在這裡放了個路燈,所以毫不猶豫地闖了過去。這輛坤車,是從與父母同住的那個令人懷念的家裡帶過來的,現在它的腳蹬正吱吱作響地從這些令人懷念的小路中飛馳而過。

  突然,隨著呼地一聲,仁忽然覺得腳下踩的車蹬變輕鬆了。回頭一看,毛巾毯掉在了住宅街的路上,那路旁的好幾家都亮著燈火,毛巾毯距離他們越來越遠。

  「對不起,不小心弄掉了」

  沒辦法繼續裝浴巾怪的妹妹有些調皮地說道。在失去毛巾毯的那一瞬間,因為魔法消去,臉也好、頭部也好,凡是裸露在外面的肌膚全都灼傷了。馬尾辮也散開了。小兔子的睡衣上全是血。

  就算如此,妹妹已經有半年沒有出過門了,現在她迎著風,正眯著眼睛享受著這種感覺。

  「月亮真美啊」

  八月的夜空中,大朵的白雲從圓月面前飄過。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中,舞花那燒傷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被人看到就會被燒盡的妹妹,把臉埋在仁的背後。

  「我不會再給哥哥添麻煩了!總有一天,我要自立!!」

  從背後傳來的溫暖,讓仁重新感到,自己是個男子漢。

  「別在意這些!我們是兄妹啊!!」

  仁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拼命地向前瞪著腳踏車,不讓舞花看到自己的臉。

  那些話果然還是太讓人難為情了,體內莫名其妙地迸發出一股熱量,被這股熱量所驅使,他馬不停蹄的在空無一人的夜路上疾馳著。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想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

  「等到了明年夏天,哥哥和我都會比現在幸福麼?總有一天,大家能談笑著回想起現在的這些事情吧」

  仁不想再讓舞花體驗這种放棄一切的絕望感。當時處世尚淺的仁決定,就算他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一條不歸路,也要走下去。

  所以,伴著車輪唰啦唰啦的聲音,仁斬釘截鐵地說道。

  「總有一天,一定能實現」

  到了魔導師公館之後的事情,仁一直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魔導師公館本館的玄關大廳里,那個名為王子護豪森的穿著白西裝的怪物正站在那裡等著他們。他仿佛是在宣告好戲即將上演一樣,裝模作樣地摘下帽子。他如同一個已經在舞台上精疲力盡的小丑,卻還下不了台,只能擺出小丑面具般的笑容。

  「——所以我說過,你肯定會來我這裡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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