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第零話 撫子DRAW 009-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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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9

  在那之後等著我的,卻是讓我頗感意外的展開。

  不,雖然今天從早上開始連續發生的意外展開已經多得讓我叫苦連天了(來自父母的時限宣言→斧乃木一大早來訪我家→式神實驗→成功→逃走→追蹤→偶然碰撞事故→追蹤→回校),但沒想到後面還有著大的逆轉點。

  而且不止一個,而是兩個哦。

  逆轉點有兩個,那不就負負得正變回原來的狀態了嗎。不就變成一點也不意外了嗎——雖然事態依然是那麼意外。

  首先,逃進校內的撫子,並不是第一個的乖撫子,而是第二個的獻媚撫子——這真的是讓我感到意外。

  因為在素描本上描畫的時候,我毫無疑問是讓獻媚撫子穿上了露出度高的吊帶裙。

  看來她是換衣服了。

  雖然前發仍然是保持著用髮帶撩起的樣子……但能得到學校校服的方法應該是很有限的。

  她大概是在逃走之後跟在某個地方會合的乖撫子互相交換了服裝吧——唔唔,沒想到千石撫子之間竟然還會互相勾結。

  那自我厭惡到底都跑哪兒去了呢。

  不,但是在包括我在內的五個千石撫子當中,乖撫子和媚撫子可以說是距離比較接近的兩人。

  畢竟時期也很接近呢。

  雖說改變了髮型,但摘下發箍的話媚撫子就變成跟乖撫子相同的外觀了,相似性也非常高。

  於是,強勢的媚撫子只要強硬地逼迫最懦弱的乖撫子交換衣服的話,乖撫子肯定是無法拒絕的吧——在讓斧乃木和我產生混亂的意義上,這種交換服裝的做法對乖撫子來說也決非一個對自己不利的提議。

  雖然對明明是處於最內向的乖撫子時代卻被迫穿上吊帶裙的她也不禁有點同情,不過那個就留到以後再說吧——現在我必須把意識集中在眼前的千石撫子,也就是媚撫子的身上。

  沒錯,第二個的意外展開。

  問題就出在那個媚撫子在校內的行動上——也就是問題行動了。

  正當我和扇同學開始在中學校內徘徊的時候,咚咚的鈴聲就在校內響起了——已經到了課間休息時間。

  真不妙呢。

  到了課間休息時間,我就有可能被上完課的學生們和老師們目擊到——尤其是被笹藪老師找到的話就完蛋了。

  結果就會變成我被捕獲了。

  到了這時候,我能依靠的就只有扇同學。但是這個人,在那種狀況下卻存在著輕易選擇背叛的可怕之處。

  他恐怕會若無其事地溜掉吧。

  所以我必須趁早找到對策開始行動才行——唔唔,按照一般的考慮,來到學校的她,「當時的她」應該會直接去自己的教室吧?

  但是,我二年級時所屬的班級正如之前所說已經解散了,那麼說的話……

  「你還是別像『當時的我』那樣把式神和自己切分開來比較好哦,千石醬——式神說到底也是剛剛才誕生的像嬰兒一樣的存在,並不是用時間機器帶回來的一年前的千石撫子啊。」

  扇同學向我提出了建議。

  這是個很好的建議呢。

  的確,她們歸根究底還是今年的我在今天畫的畫呢——在這個意義上說,那應該還是現在的我自己。

  是我的代理,是我的替身。

  這就是漫畫家在採訪中經常回答的「角色全都是作者本身」了——在此基礎上發生的則是「角色會自己動起來」的現象……

  那麼也就是說,在去教室的時候,她選擇的不是二年級的班級,而是以今年的我為基礎、今年的我學籍所在的今年的三年級生的班級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嗎?

  嬰兒——嗎。

  不過畢竟繪畫就是繪畫,應該是不會有什麼穩固的思考能力吧……在房間裡陷入修羅場狀態的時候,也全都是單憑本能逃出去的感覺。

  儘管有自我卻沒有自己嗎?

  角色特性嗎……

  那麼與其說是嬰兒,倒不如看成是單純的人工智慧程序更為準確——雖然聽說現在最先進的AI在聰明度上甚至遠勝於像我這樣的傢伙。總而言之,畢竟也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就先到三年級生的教室看看吧。

  話說回來,雖然我的確在資料上是三年級生,但畢竟我完全沒有升級的自覺,所以我就以比之前更加提心弔膽的腳步踏入了三年級教室所在的校舍。

  戰戰兢兢。嗯嗯,我現在是哪個班來著?

  「是五班哦。」

  扇同學告訴了我。

  為什麼他會知道呢?

  「不,這並不是我平時慣用的神秘感,而是從神原學姐那裡聽說的哦。因為那個人一直都很關心你的情況呢。」

  是這樣嗎。

  雖然慣用的神秘感這種說法也有點問題,而且即使如此,扇同學聽說到這個情報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神原姐姐掌握著我的班級情報也好像有點跟蹤狂的感覺,但還是很值得感激的事情。

  畢竟現在我也因此而得到了幫助呢。

  「其實我也跟她說過請別做這種像是在計算已經死去的孩子的歲數的事情了。」

  「我沒有死,還活著呢,現在總共有五人。」

  是五班嗎。

  然後,我們就偷偷摸摸地在走廊上移動——雖然我用偷偷摸摸來形容,但超短髮的我就算低著頭也無法藏住自己的臉,而完全是局外人的扇同學則擺出一副過於光明正大的姿態,幾乎已經到了反讓人覺得可疑的地步。

  好像眼我們擦肩而過的同學們都理所當然地主動避開我們——雖然其中也許有過去跟我同班的同學,但對方大概也認不出以這個髮型穿著室內便服的我吧。

  他們應該只是覺得我們是奇怪的二人組才這樣避開的吧。

  要是他們發現眼前的人就是我,想必肯定會大吃一驚吧——雖然光是外表變化的話,那也不能稱之為成長。

  不過要說吃驚的話,在這個學校里恐怕也沒有誰比看到三年五班教室內的情景時的我更懷疑眼睛不正常的人吧——因為,在教室里……

  戴著發箍的獻媚撫子,竟然跟素不相識的同班同學們愉快地談笑著,簡直到了詭異的地步。

  010

  「嗯,對了,我明白我明白。就是呀~。啊~是這樣嗎,我完全不知道耶。喲~好佩服哦~哎喲喲,那好可愛耶。很不錯很不錯。究竟是怎樣的呢,真不可思議呀。好厲害~那好像在哪裡聽說過耶!那是在哪裡找到的呢?我從以前開始就喜歡那種東西了,喜歡喜歡~一直都這樣。哎呀這樣聊起來真是超級開心。氣氛很熱烈呢~人生中真的會有這麼幸福的日子嗎,簡直是奇蹟呀。咦,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啦,真是眨眼的功夫呢。感動!別說那種話嘛,每次都這樣。咦!那個我在網上看到了!嗯嗯,然後呢然後呢?我也是完全一樣的想法。從以前開始就想要了呢。你為什麼會知道?下次記得告訴我哦~簡直就像魔法一樣呢,咱家的話絕對不可能!不過改天我們一起試試看吧如果可以的話就好啦。那麼約定囉!」

  ……面對著周圍的同班同學們,說著一些簡直就是說了等於沒說的話,作出空洞無物的回應的那個人——並非別人,正是穿著校服的獻媚撫子。

  雖然是由多個男生和女生們把媚撫子圍在中間的陣勢,但她的口吻簡直真的就是名副其實的獻媚撫子,是超級露骨的迎合姿態——完全迎合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話題。

  而且還說什麼「咱家」的。

  時髦感強得不是一點半點。

  簡直是個令人可怕的現代女生。

  從這個意義上說,她果然是跟去年暑假時的我不一樣吧——她並不是那時候的我本人,而是創作出來的、像繪畫一樣的千石撫子。

  是被創作出來的獻媚撫子。

  「…………」

  但是,該怎麼說好呢。

  雖然那是創作出來的、虛偽的、簡直超現實到了假惺惺的地步的千石撫子——但是,我卻對她產生了羨慕的感情。

  說得更深入一點,我甚至是在嫉妒她。

  這個老是說著那些說了等於沒說的台詞和空洞無物的回答的她,假如是漫畫中的登場人物的話,那絕對就是路人角色吧。為了襯托出主人公的個性而存在的配角,毫無疑問是被作為典型的「花哨時髦的現代初中女生」來描寫的人物。

  普通的、隨處可見的、量產型的、薄利多銷的、一抓一大把的女生——但是,那在我看來卻顯得無比的耀眼。

  幾乎要閃得我眼睛都花了。

  不,「憧憬普通的女孩子」什麼的,那雖然也可以說是自我意識的過度膨脹,不過那種「跟班上的同學們打成一片的自己」的形象,對我來說會不會就是從以前開

  始就覺得無法觸及的憧憬畫面呢。

  說實話——

  要是能這樣跟大家融洽相處的話,什麼夢想什麼目標我都願意毫不猶豫地拋棄掉——在我看來,那一幕情景就是如此的耀眼。

  雖然我剛才說懷疑眼睛不正常,但是現在我卻覺得眼睛快要被閃瞎了。

  幾乎連自己的夢想也一起煙消雲散了。

  那樣的自己。

  那樣開開心心地跟周圍的人們愉快交談的自己。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如果現在幸福的話我才不會那麼拼命地追求夢想』這樣的說法,或許的確是一個真實的寫照吧。正因為存在著不服和不滿的部分,人才會有夢想和希望。如果說目的就是實現夢想、達成目標出人頭地、成為有地位的人並得到滿足的話,那麼不管是捨棄不緊不慢的現在而付出刻苦的努力在生死的邊緣奮力拼搏,還是悠哉悠哉地活在半溫不熱的環境中過著暖洋洋樂滋滋的生活,到頭來或許都是殊途同歸的吧。」

  在我身後跳望著教室內的情景的扇同學這麼說道。

  以充滿諷刺的語氣這麼說道。

  「當然,那樣也只是剎那間的狀態,半溫不熱的暖水早晚都會變成冰涼冰涼的冷水。雖然現在可能很不錯,但是對將來的不安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掩藏起來的吧。所謂的將來,說白了就是現在的你啊,千石醬。現在的她缺少了你的存在。被具體形象化的她,也沒有任何未來的前景。從她看來,大概反而是為追求夢想而拼命努力的現撫子更顯得耀眼吧。」

  咦,我是在被安慰嗎?被扇同學安慰了?

  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有被治癒的感覺。

  但是這個人,他絕對是在明知道自己看見的並不是乖撫子而是媚撫子的情況下對此絕口不提的吧。

  搞不懂他究竟是自己人還是敵人。

  雖然我想應該兩者都不是吧。

  「所以千石醬,你大概還是應該趕快將那個式神收拾掉比較好吧——就算是為了你那些被捲入到式神術下的同班同學們著想。」

  確實如此,那才是我要做的正事。

  而且,為了同班同學們著想這句話,也的確沒有說錯——那媚撫子在對人交流方面的確是強大到讓我羨慕的程度,而且社交能力也到了讓我嫉妒的地步,所以即使這樣被大家圍在中間,也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但是,這種毫無違和感的狀況,卻反而讓我產生了極其強烈的違和感。

  就算說是同班同學,那孩子——也就是千石撫子,是直到今天為止都沒有回過學校的學生。不管是有著如何明快開朗善於待人的角色性格,也無法在眨眼之間就完全融入到整個班級當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的同班同學並沒有把我認識為同班同學——更不用說是獻媚撫子了。因為我從來沒有戴著發箍回過學校呀。

  既然如此,那就應該把這個情景判斷為某種怪異現象的結果了。

  雖然過去曾經是這種現象本身的我這麼說也有點奇怪,但我也只有這麼認為了——雖然看起來像是沒什麼特別的普通課間休息的情景,但我的同班同學現在就相當於正遭受著我的式神的攻擊。

  唔。

  不過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波及整個教室和全體同班同學的能量。

  沒想到我畫的圖畫竟然會具備如此強大的力量……不,雖然說白了這在很大程度上都要歸功於斧乃木的本領啦。

  所以,如果要把這個式神收拾掉的話,我還是希望能把斧乃木叫過來商量。不過看來也沒有那個時間了……這裡就只能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方法我已經知道了,是斧乃木傳授給我的。

  「雖說是式神,但說到底還是一張紙啦——雖然有各種各樣的降伏手段,我就先把其中你也能做到的方法教給你吧。不過與其說是你也能做到,倒不如說是只有身為創造者的你才能使用的手段吧……你先把素描本的白紙撕下來帶在身上,到時候將它直接拍向式神,以摺疊般的方式將式神夾進去,就這樣將各個撫子收回到紙裡面好了。從三次元恢復成二次元。」

  她是這麼說的。

  是一種相當原始的,或者說是暴力性的手段呢。

  「不對不對,千石撫子。真正的暴力手段,應該是指我現在打算使用的手段哦。我會用『多數例外規則』讓那些式神們徹底化作齏粉,就像製作再生紙一樣。」

  ……對於被斧乃木抓住的千石撫子,我實在禁不住產生了某種憐憫的感覺——那麼說,被我發現的獻媚撫子,在四人當中應該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個了吧。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就從汗衫的口袋中拿出一張被摺疊為四層的素描本的白頁——只要把她封印到這裡面就好了吧。

  降伏。

  要做的事情好像已經跟真正的陰陽師差不多了。

  符咒和神體什麼的難道都是這樣子創造出來的嗎?

  「……嗯。」

  嗯。

  雖然在扇同學的提醒下勉強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可一旦到了動手的階段,卻有覺得有點難辦呢。現在,如果要接近被同班同學圍在中間的媚撫子的話……那不就是等於築起一道由人構成的障壁嗎?

  難道是故意的?

  「很有可能哦。畢竟諸如拉攏同伴、進入人群之類的做法,都是為了保護自身而最先採取的策略——雖然因為剛誕生而好像並不具備類似於自我意識的東西,但那個獻媚撫子成長起來恐怕會變成相當難對付的怪異吧?甚至是會成為退治對象的那一類——」

  被忍野咩咩的侄子這麼說,我不由得感到渾身一陣戰慄——我怎麼會創造出這樣可怕的怪物呢。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雖然對我和大半部分同學來說,都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撫子的那個姿態——但畢竟也很難說這究竟會對我那些也許是親愛的同班同學們會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即使是像現在這樣站在走廊上觀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哪個人搭話,我除了毫無策略地闖進教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已經豁出去了。

  雖然記得在逆撫子時代也好像有過與此相類似的經歷——但是那個搖滾風格的千石撫子,現在究竟都在哪裡做著些什麼呢?

  「大、大家都不要上當!那、那個女生是假冒的喔!真、真的那個是我!」

  我試著擠出蠻勇、以家裡蹲本來不可能發出的大音量使勁喊了起來,可是卻沒有任何人回頭看向我這邊。

  畢竟即使我大喊出來,聲音也還是很小,即使不是這樣,我說的話也是吞吞吐吐的不清不楚。就算我這個初次見面的同班同學突然現身還大喊什麼假冒什麼真貨,恐怕也是沒有什麼說服力的吧。

  我沒能讓陷入怪異現象的各位同班同學們清醒過來——無法推翻眼前的這道人牆。

  只是,我感到了屈辱。

  實在是前所未有的不甘心。

  是嗎,我失敗了嗎——就是重新認識到這個現實的感覺。我並不是在說服同學這方面失敗了,而是在成為同班這件事上失敗了。被對方從正面展現出「獲得成功時的自己」,我頓時感到無比的沮喪和失落。

  啊~怎麼說好呢。

  這樣的話,乾脆我自己消失還會更好一點吧。

  因為我自己本身就像紙一樣淺薄,簡直就跟冒牌貨沒什麼兩樣呢。

  我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這樣的思考。

  這時候,我想起斧乃木曾經說過也有陰陽師被式神奪去了自身存在位置的情形——原來還有這樣的可能嗎。

  但是既然大家看起來都那麼開心,而撫子自身也很快樂的話,那樣其實也不錯呢——如果被身邊的人們滿面笑容地圍在中間,自己也能以笑容面對他們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吧——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了機器刺耳的巨響。

  不,與其說是巨響,倒不如說是緊急報警鈴聲吧。

  就是在發生火災時響起的那種鈴聲。

  啊!我忽然恢復了清醒——然後圍在媚撫子周圍的各位同班同學,也都同時朝著聲音的來源——也就是走廊那邊看去。

  走廊那邊?

  就算看不見,我也在一瞬間內理解了真相。

  而且正是因為看不見,我才在一瞬間內理解了過來。

  看到大大敞開的教室門口的附近沒有了扇同學的身影,我就瞬間理解了——那個人,在我闖進教室的同一時刻就離開了自己的站位,然後跑到走廊上按下了消防栓的非常按鈕!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呀。

  不但入侵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中學,而且明明不是遇

  到緊急情況卻按下了緊急報警鈴什麼的,不管怎麼說也太無法無天了——當然,光是有這樣危險的人物在校內,也確實可以說這座學校正處於緊急情況啦。

  但是,扇同學也應該不是為了搞惡作劇才按下緊急報警鈴的吧。雖然也有那樣的可能。

  請看吧,因為大家都停止了對話並且同時注視著走廊,守護著獻媚撫子的人牆已經敞開一個大缺口了。

  這就是扇同學的目的。

  雖然可能不是,但我還是要這樣解釋。

  不管是聊著多麼開心快樂的話題,即使是全情投入到討論中,也不可能注意不到突然響起的緊急報警鈴聲。至少可以預計到這對讓大家從教室內發生的怪異現象中清醒過來有著顯著的效果。

  在對話中——在支配中,產生了空白。

  在單身闖進教室的我落得徹底失敗的下場的期間,那位男子高中生已經獨自想出了對策——不,如果只是想引起大家的注目,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吧?

  在嘆息著這樣的殘局該怎麼收場的同時,我就向獻媚撫子發起了突擊——比起收拾殘局更重要的是收拾眼前的問題。

  畢竟我長時間都沒有做過包括體育課這種形式在內的運動,而且穿的涼鞋也不太適合奔跑,所以就算是突擊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速度。但是即使如此,也還是勉強足夠突破同學們之間的縫隙。

  獻媚撫子並沒有逃走。

  雖然她看來並沒有連鞋子也交換掉,而且也沒有在鞋箱那裡換鞋,所以穿的是絕對不適合逃跑的高跟鞋。但是跟這些都沒有關係,她並沒有逃跑。

  她在那裡一動不動,但也沒有絲毫的害怕,當然也沒有向我迎戰,只是眯起眼睛,向舉起素描本的一張白頁的我露出自嘲般的笑容——千石撫子向千石撫子冷笑著說道:

  「為了追尋夢想而不舍地努力什麼的,別做那種丟人的事情好不好,真丟人。」

  她這麼說道。

  我才不要!

  011

  趁著同班同學們還沒有恢復清醒,我就匆匆忙忙地從教室里逃了出來——因為逃到走廊上後樓上樓下也依然被持續鳴響的緊急警報鈴弄得一片混亂,我也完全搞不清到底該往哪邊逃才好,但是扇同學卻正好在這時英姿楓爽地騎著BMX趕來接我了。

  在按響緊急報警鈴之後,他馬上就跑到停車場拿自行車了嗎?這流程安排也太完美了吧——不,應該是腳踏踩得快嗎。

  總而言之,我就想飛撲過去似的跳上了扇同學的車尾——因為BMX是可以下樓梯的自行車(當然,在兩人同乘的狀態下這樣做決不是什麼安全行為),之後的逃走可以說是非常的高速。

  在緊急警報鈴響起的狀況下,兩人同乘一輛自行車的高中生在裡面飛馳而過,校內的混亂局面進一步擴大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這不就真的陷入恐慌狀態了嗎?

  搞不好還會被登上報紙的呀,這情況。

  會被登在政治板塊的哦。

  甚至會被社論大肆評論一番的耶。

  而且與其說是式神撫子的錯主要都是因為扇同學的行動……雖然因為要是沒有他的協助我就無法成功回收式神,所以也沒法開口埋怨他但我還是有許多想說的話。

  是除了道謝以外的話哦?

  可是他本人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光是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吹起口哨來了。

  結果最後還多在操場轉了一圈表演了多餘的雜技之後,扇同學的自行車才終於駛出了公立七百一中學——真是的,本來我應該是屬於追趕的一方,現在怎麼變成要逃跑了。這樣一來,我就變得越來越回不了學校了呀。

  要是這樣就成了最後一次回校的話也未免太那個了吧。

  「哎呀,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哦,千石醬。一副渾身沒勁的樣子,怎麼了嗎?難得這麼順利就捕獲了一體式神,而且也成功地逃出了學校哈哈~難道是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簡直就跟忍野咩咩說話的口吻一樣呢。

  雖然說的話完全相反。

  只不過,現在我的表情這麼沮喪的原因,卻並不僅僅是被扇同學耍得團團轉那麼簡單——在教室里和媚撫子相對峙的時候所產生劣等感,才是其中大半部分的原因。

  「乾脆我自己消失反而更好」的心情——現在隔了一段時間後再重新回憶起來,那種心情恐怕是身為式神的媚撫子所引發的怪異現象把身為創造者的我也卷了進去——應該這樣解釋吧。

  但願是這樣。

  如果不這麼想我就沒法活下去了。

  無論如何,我也不想相信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是自然而然地打從心底里產生的感情——但是,要逞強說自己完全沒有那樣的側面的話,我也根本無法做到。

  想讓自己馬上消失的心情,我至今依然無法抹去。

  「別做那種丟人的事情好不好,真丟人。」

  即使從對方的角度來看,現撫子也沒有閃耀著半點光芒——媚撫子最後說的這句話已經表明了這一點。而我這次雖然是反射性地否定了她的說法但也無法確信下次是否還能做到同樣的事情——下次我是否還能像這次一樣虛張聲勢呢?在這麼想的同時我翻開了用左手握住的摺疊起來的紙片。

  上面正畫著校服打扮的媚撫子。

  從三次元被封印到二次元的千石撫子。

  降伏——嗎。

  和我畫的時候相比,身上穿著完全不同的服裝這一點確實很不可思議——呼~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雖說是自己闖出來的禍,但還真是沉重的責任呢——雖然多虧了扇同學的幫忙我總算勉強確保了撫子中的一人,但關於剩下的三人,說不定全都交給斧乃木會更好一點……而我就乾脆回去房間,做著在房間裡灰心沮喪的工作……

  話雖如此,我現在也沒有辦法和斧乃木取得聯絡呢。因為身為職業工作者的斧乃木或許身上有帶著手機,可我並沒有手機呀。

  那對家裡蹲來說是不需要用到的設備。

  現在我就是想找個辦法把我已經確保了一體式神這件事告訴她,好讓她能緩和一下條件——就在這時。

  耳邊響起了手機的來電聲。

  與其說是來電聲,倒不如說是震動聲吧。

  因為我根本沒有手機,這當然是扇同學的吧——扇同學先說了句「失禮了」,就馬上從口袋裡取出智慧型手機操作了起來。

  真不愧是高中生,用起來可真熟練呢。

  「你好呀,神原學姐——嗯,今天我稍微有點私事請假了。不過我絕對不是在為神原學姐挑選生日禮物,請不必擔心。咦?七百一中學發生了騷動?討厭啦。在那個第一次聽說名字的中學裡發生的騷亂什麼的怎麼可能會跟我有關係嘛。」

  他居然一臉若無其事地撒著謊。

  話說,我們剛才引起的騷亂這麼快就已經傳到神原姐姐那裡去了——因為被視為犯人的為非作歹之徒中的一人穿著直江津高中的校服,所以有報告傳到身為直江津高中學生的神原姐姐那裡,應該也是無法避免的吧。

  但是對於她這個充滿了人望的信息網絡,我實在是感嘆不已。在升上最高年級後,她的人氣還遠遠沒到頂峰呢。

  「弄錯人了啦,那不是我。你想想看,人們不也常說世界上有四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咦?是三人來著?不過我記得好像是四人呀。」

  他笑嘻嘻的說著這樣的話。

  那簡直是對充滿人望的前輩沒有絲毫尊敬之情的表情啊……這個人,該不會是打從心底里把神原姐姐當成傻瓜看了吧。

  總而言之,看著這個樣子左閃右避地不斷躲開神原姐姐的追問的扇同學,我說道:

  「請換我聽電話吧。」

  同時向他伸出了手。

  「嗯?」

  真的沒問題嗎?扇同學用眼神問道。

  因為發生了許多事,我在很長時間裡都沒有跟神原姐姐說過話。他也許是罕見地在顧慮著我的感受吧——當然他也許只不過還是像平常一樣覺得很有趣而已。

  不管如何,多虧了神原姐姐知道我所屬的班級是三年五班,損害總算是抑制在了最小限度(這應該是最小限度沒錯吧?),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向她道個謝——道謝。

  不僅僅是這件事,還要感謝她一直以來對我的關心。

  除了道謝之外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但是,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是不是因為跟社交性滿分的獻媚撫子進行了一瞬間的短暫對話的緣故呢?

  「喂喂,是我,千石撫子。」

  「噢噢!是千石嗎!好久不見囉!」

  充滿

  活力的神原姐姐的聲音,從扇同學遞過來的手機的另一側傳了過來——那絲毫不讓人感覺到空白期的強有力的聲音,正是為了關照我而發出的聲音。大概是因為剛看過獻媚撫子的舉動,所以我也才能理解到這一點吧——真是懂得關照他人呢,神原姐姐。

  比扇同學更勝一籌,或者說跟扇同學不一樣!

  「你過得還好吧。」

  「是的,我沒有死,還活著。」

  「那真是太好啦,比什麼都好。」

  「讓你為我費心了,雖然現在也同樣讓你擔心。但是我正在活動,我還存在著。」

  至少沒有沒有被奪走存在位置。

  因為沒有時間說具體的情況,我就姑且先說了一句「非常感謝你」。

  畢竟上次跟神原組姐說話已經是去年初秋的時候,我無論如何也還是會變得有點拘謹——無論是語調還是第一人稱,我也已經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我現在已經不再是被神原姐姐說著「好可愛、好可愛」地疼愛著的那個時候的我——反而是獻媚撫子會更接近神原姐姐對我所抱持的印象,是經歷了徹底改變後的姿態。

  雖說並不是墮落了但卻可以說是淪落到可悲狀況的千石撫子。

  如果說偏離的話果然還是角色性格嗎。

  對於那樣的我神原姐姐回答道:

  「嗯,嗯。雖然不是太明白,但你也沒必要道謝哦。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

  她什麼都沒有問就向我這麼肯定道——真是心胸廣闊的人呢。因為太廣闊了,對我來說簡直已經到了深不見底的地步。

  雖然神原姐姐在這半年來也一定有過某些變化——但是,她依然是我所認識的神原駿河。

  不,準確來說她還問了我一件事情。

  並不是關於我的事情,而是扇同學的事情。

  「話說千石,扇君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嗎?話說,為什麼千石你會跟扇君在一起呢?由於跟身為七百一中學學生的千石在一起,扇君的嫌疑就變得更濃厚了啊……」

  「我、我是不回校的家裡蹲,是絕對不會回學校的哦?」

  我向本來應該極盡感激的人撒謊了。

  真不是好東西呢。

  扇同學則以看著共犯的笑容注視著慌張失措的我——雖然對使用這種類似逆撫子的骯髒話有點躊躇,但我真的很想把那張笑臉一拳揍飛。

  也不知道是被我騙過了還是領悟了這次騷動事出有因,神原姐姐並沒有再追問下去——真是太好了。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個奇妙的流程呢。

  本來以為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再跟我說話的神原姐姐,沒想到現在卻這樣毫無前兆地突然跟我說起話來。

  光是創造了這個契機,我和斧乃木所嘗試的式神製作

  或許也算是有意義的吧。

  閒話休提,在心中感激之後,我繼續說:

  「那、那個,神原姐姐。我有個奇怪的問題想問一下,今天你有沒有在哪裡見過我呢?」

  我試著這麼問道。

  假設待會兒能成功跟斧乃木會合,那麼到時候向她轉達的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了——就算神原姐姐自己沒有目擊到,考慮到她那個能瞬時掌握在七百一中學發生的騷動的強力情報網,說不定她也會聽到什麼相關的傳聞。

  「嗯?不,沒有那樣的事情,也沒有聽說過那樣的事情哦。」

  「是、是這樣嗎……好的,既然這樣就沒關係了。」

  「啊,不過說起來——」

  這時候。

  神原姐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道:

  「雖然我覺得那應該是跟千石你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但是目擊到穿著燈籠褲光著上半身的前髮長長的初中女生在街上徘徊的報告,現在正從鎮上的各處傳到我這邊來呢。」

  「哇呀一一!

  大笨蛋,那傢伙就是撫子呀!

  012

  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因果,乖撫子非但不是和媚撫子交換服裝穿上了露出度高的吊帶裙,而且是以有失體統的姿態在街上遊蕩——聽說了從多方面傳來的這個目擊情報,我就再也不能把回收式神的任務全部交給斧乃木處理了。

  光著上半身穿著燈籠褲什麼的。

  簡直是有趣到了能讓我馬上死掉的地步。

  兩手空空嗎?明明有乳房卻兩手空空嗎?

  兩手空空地在街上遊蕩?

  雖然不知道您抱著什麼想法做出這樣的事情,但還是請您高抬貴手別這樣做好嗎,乖撫子小姐。你可是有將來(我)的人呀!

  面對這樣的展開,我本來以為扇同學一定會捧腹大笑,可是轉眼一看,卻發現他出乎意料地擺出了敬而遠之的態度。

  與其說是敬而遠之,扇同學似乎從全身都散發出類似「啊~怎麼說呢,我想要的不是這樣子的呀~」這樣的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真是

  我可管不了那麼多哦,你的喜好什麼的。

  但是,即使這樣他似乎也還是願意繼續協助我的搜索活動。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個很樂意奉陪的人呢。

  不過就這次的情況來說,因為到處都有傳來目擊情報(我已經面無血色了),大概不分頭行動也沒有問題吧。

  雖然能跟扇同學分頭行動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悅,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啊,對了,千石醬,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呢。我向你提供大學筆記,你就在上面畫一百個左右的千石醬,以地毯式搜索的方式來尋找籠褲撫子,這方法如何?」

  那不是泥沼嗎。

  簡直就是有毒的泥沼吧。

  另外,他還說籠褲撫子什麼的。

  拜託別給單穿一條燈籠褲的我起新名字好不好……十五歲的我非常清楚,那究竟是如何令人難以自信的打扮。

  根本不用扇同學說出來,那毫無疑問是愚蠢透頂的行動呀。

  「嗯~不過會不會又全都弄錯人了呢?或許那並不是千石醬的式神,只不過是個天生的露出狂初中女生的可能性。」

  知道燈籠褲的現役初中女生,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吧。

  那真的只有在漫畫裡才會出現哦。

  雖然我也沒畫那樣的東西啦。

  「好,那麼這輛BMX就借給你用吧。千石醬你就騎上這個去找式神……而我就去想辦法找別的移動工具。」

  他願意把自行車借給我,對於缺乏機動力(力氣)的我來說實在是感激不盡……雖然我不太擅長騎自行車,但現在畢竟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不是挑三揀四,而是放手一搏。

  但是扇同學說什麼「想辦法找別的移動工具」,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呢?他該不會在這時候把他的學姐神原姐姐搬出來吧……當然了,那個人的機動力,據我所知的確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水平啦。

  話說回來,因為我太焦急的關係,還沒有對這個問題加以追問就跟扇同學分開,各自朝著西邊和東邊出發了。在我找到式神撫子的情況下,還能使用以素描本的白頁將其夾進去的只有我才能用的處理方法,但是在扇同學找到式神撫子的時候究竟要怎麼做呢?

  不過那個人的話應該會做些什麼的吧。

  並不是「想到辦法解決」而是「會做些什麼」。

  雖然對他樂於奉陪的性格我就只有心存感激,不過實際上就算他這樣回去我也是完全不會介意的。

  就算是樂意奉陪要是性格惡劣的話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然後,我就使勁踩著自行車,急急忙忙地趕往神原姐姐告訴我的接到籠褲撫子……不,乖撫子的目擊情報的地點——雖然明明借了人家的東西還說這種話有點不太好,但這輛車或許是經過扇同學的改裝吧,騎起來真的很不自在。

  就算是構造上可以向後行駛又怎麼樣呢。

  我現在可是想要向前進耶。

  我懷著這樣的感想進一步使勁蹬著腳踏向前進,當然這還是比用腿跑要快很多,不一會兒我就來到了一座小公園。

  這就是接到目擊證言的公園了。

  在入口的牌匾(?)上寫著「浪白公園」——因為沒有標註讀音,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讀「ROUHAKU」公園還是「NAMISHIRO」公園。

  本來我就是第一次來這個公園。

  不過可想而知我的記憶力是相當有限的,而且還存在著許多空白部分,所以也元法確定是否絕對是第一次來,但至少不是我所熟悉的地域——既然我對這一帶沒有熟悉的感覺,那就意味著對我創造的式神來說也是同樣的條件吧。不過光著上半身穿著燈籠褲的女孩子什麼的,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會看錯吧。

  獻媚撫子前往我在籍的中學、並且在教室內做出那種舉動的行動原理,可以推測是跟身為創造者的我的深層心理和潛意識存在著關聯性的——但是在這個我第一次來的公園裡被目擊到那個(有失體統)的姿態,則並不一定能適用這個法則。

  這方面還需要稍為斟酌一下呢。

  但是,我這次看來是成了遲到的撫子了。

  我走進公園環視了一圈,都沒有見到那個只穿一條燈籠褲的初中女生——有帶著嬰兒的一家人,有在玩拋接球的小孩子,有在長椅上讀書的姐姐,實在是非常和平的光景。完全不像是有人在使勁大喊「這裡有露出狂的變態!」之類的騷亂狀況。

  唔唔。

  那麼,扇同學所去往的地方究竟是展開著怎樣的情景呢——如果不是這裡的話(變態已經來過並離開了這裡),我是不是也應該急忙趕過去呢?

  然而,跟以三年五班為據點的獻媚撫子的情況不同,似乎並沒有固定停留在一個地方而是到處遊蕩的乖撫子,如果光是循著目擊證言去找的話,我總覺得可能永遠都沒法追上她。

  雖說是到處遊蕩,但是把所有的目擊情報綜合起來分析的話,好像是以相當高的速度進行移動——正如我所經歷過的那樣,雖然以時間順序來捕捉她們的能力高低並不是絕對的,但乖撫子是我變成家裡蹲之前的撫子,走路大概會比現在的我更快吧。

  因為是式神所以不會累,這也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話雖如此,我卻沒有其他更巧妙的方案……畢竟我從來都沒有做過巧妙的事情。

  因為很難找而希望她呆著別動這個想法,雖然也許是追蹤方的一廂情願的要求,但是關於乖撫子,即使不考慮這個因素,我也希望她別以這種姿態在鎮上到處遊蕩。時間過得越久,就越有可能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那就會變成千石撫子最後的散步了呀。

  明明好不容易才勉強從漫長的家裡蹲生活中脫離出來,儘管是引發了恐慌事態,但總算是回了學校一趟。為什麼在這時候又要增加新的家裡蹲的原因啊。

  而且這還會成為最大的原因吧。

  不過,如果要勉強舉出最低限度的幸運,那就是在製作的四體式神撫子當中,乖撫子是唯一用前發遮住臉面的人了……

  她是具有匿名性的。

  是蒙面撫子。

  但是,在視野中捕捉到她的身影的目擊者,恐怕會陷入相當程度的混亂狀態吧——恐慌是無法避免的。

  又一次。

  中學校內之所以陷入恐慌狀態,我想大概是因為扇同學的行動造成的。但是,果然被放出到外界的式神們還是會成為引發問題的火種。

  要是連本來認為是最安全的乖撫子也弄成這樣的話,剩下的逆撫子和神撫子會闖出什麼大禍就真的要超出我的想像了。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我當初會有嘗試創造式神的想法呢——現在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了。

  而且仔細一想的話,通過創造式神這種特殊技術來成為漫畫家什麼的,跟斧乃木所提議的偶像漫畫家路線不是沒什麼大的區別嗎?

  就算堅稱全員都是自己本人,從無法創造式神的立志當漫畫家的人看來(雖然我想大部分立志當漫畫家的人都是這樣),我現在企圖做的事情,大概就只是一種偷懶作弊的行為吧。

  反而是偶像漫畫家的路線更給人以冒風險的印象。

  或許這裡也同樣充滿了「努力」的欺瞞——嗯,但是現在可沒有時間對這種事情耿耿於懷。

  整天耿耿於懷地想著某些事情,那就正好是乖撫子的性格吧——而現在的我是現撫子。

  沒有必要思考,現在總之就只有依靠行動了。

  根據從神原姐姐那裡聽說的其他目擊情報展開追蹤吧。

  我下定決心,重新跨上了自行車。

  就在這時——

  「太好啦!撫子你的衣服已經找到了呀!」

  這時候,背後傳來了向我搭話的聲音。

  回頭一看,原來是坐在長椅上看著書的那位姐姐——是一位看起來有點清瘦的、留著鮑伯頭髮型的姐姐。不過從她稍微有點喘著粗氣的樣子看來,似乎是以全速跑過來我這邊的——咦,這個姐姐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013

  那位姐姐,原來是老倉育姐姐。

  是育姐姐。

  哎喲喲!就是這樣的感覺。

  不,雖然我也聽說過相關的傳聞了。

  是從誰口中聽說的來著。記得好像是從月火那裡聽說的,說是去年十月左右(也就是說,那是在我和朽繩先生糾纏在一起的那個時候了)離開了這個小鎮的那位育姐姐,在今年四月又凱旋而歸的傳聞——聽說她入學的大學也正好在這一帶附近。

  所以,先不說我當家裡蹲的時期,現在這樣到外面走的話,就早晚都會有遇上育姐姐的可能性——但是,為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偏偏在我四處尋找式神的這個時候遇上育姐姐什麼的,著究竟是怎樣的偶然呢。

  難以想像。

  勉強要說的話——

  「千石醬你就朝這個方向找乖撫子好了。那樣絕對更好。不知為什麼我總有這樣的預感哦。哈哈~說不定會有什麼幸運的邂逅呢!」

  就是因為扇同學說的這句像是雜誌的占卡專欄內容的神秘推薦發言,我才首先來到了這個公園——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被育姐姐搭話。

  我上次和育姐姐說話幾乎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嗯嗯,那是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也就是七歲的時候,那麼大概應該是八年前左右嗎?

  在我為了找同校同班的月火(當時我是叫她「小良良」的)玩耍而去阿良良木家打擾的時候,寄住在那裡的就是育姐姐了。

  與其說是寄住,實際上那據說是保護。

  因為當時的我還很年幼所以那些複雜而殘酷的內情,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然後仔細回想起來,當時的育姐姐總是在阿良良木家的房間角落裡緊緊抱著雙膝,一直默不作聲地呆在那裡,實際上我也幾乎沒有怎麼跟她說過話。

  搞不好我甚至沒有向她做過正式的自我介紹,大概她也是一樣的吧——我了解到老倉育這個全名,其實是去年的事情。所以像這樣被她搭話的情景,實在有著相當的衝擊性。

  就算她還記得我,光是因為遠遠看到了我的身影,也不至於這樣特意跑過來向我搭話吧——除非她在不久之前曾經目擊到我以光著上半身只穿一條燈籠褲的姿態在附近徘徊。

  「發生什麼事了?要是遭到了那麼過分的欺凌,撫子你可要大聲喊出來才行呀?我還認識可以信賴的大人,要不要介紹給你識?」

  她非常真摯地擔心著我呢。

  那個育姐姐。

  即使是育姐姐,大概也不再是當初躲在阿良良木家的房間角落裡抱著膝蓋,以「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去死,可以的話我也去死吧」這種眼神瞪視著周圍的那個時期的育姐姐了吧。

  或者跟去年的育姐姐也完全不一樣了吧。

  去年的十月份左右,育姐姐在直江津高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就連我也聽說了相關的傳聞。而現在她對待我的親切態度,卻難以想像她曾經經歷過那樣的狀況。

  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期間,不知不覺的就被拉下自行車,被牽著手往前走在長椅上坐下,還被懇切地勸說了起來。

  不。

  說起來,育姐姐在就讀直江津高中的期間,也有相當長的一段時期沒有回校上課——可以說是「沒有上學」的時期還要長一點。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對在這樣的平日穿著室內衣服和涼鞋在街上遊蕩的我產生了同情心吧。光是室內服裝就這樣的話,要是看到我光穿一條燈籠褲在街上遊蕩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可以信賴的大人」,是不是她轉校到這個城鎮時曾經關照過她的政府機關的職員

  呢。

  「育、育姐姐你才是,在這裡做什麼……」

  她對不管怎麼看也不像是處於正常狀況的我寄予如此的關心,我當然是既感激又高興了。但是,卻沒有一件事是可以得到說明的。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跟身為專家忍野咩咩的侄子的扇同學不同,育姐姐對有關怪異的事情是一無所知的——因為她受阿良良木家保護的那個時期,比傳說中的吸血鬼來訪這個小鎮要早多了。

  育姐姐是一個跟怪異毫無關係的人。

  「啊,對、對不起,育姐姐什麼的,我還用著這個以前的稱呼……」

  不行,這樣也太厚臉皮了。

  如果只是為了體味懷念的感覺而在心中這麼叫還情有可原,說出口的話就萬萬不該了。

  畢竟以前我和她也不是什麼親密的關係呀——什麼「哥哥」什麼「姐姐」的,用那種撒嬌般的稱呼明明應該是乖撫子的角色特性啊。

  怎麼能跟式神的角色性格發生衝突呢?

  「那種事沒關係啦,我也不會在意的。比起這個……那不明來歷的服裝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不明來歷的服裝。

  應該是指燈籠褲吧。

  於是我就具體說明了那是神原姐姐所保護的歷史遺物……不過,如果是因為這東西的存在而使得她原諒了我臉皮的稱呼的話,我就真的不知道幸運為何物了。

  「啊啊,我呀?其實是偷懶沒有回那總覺得不太習慣的大學,然後跑來這裡讀書了。就是所謂的自主休校啦。」

  看來在大學裡她也拒絕回校。

  總覺得不太習慣什麼的……就因為這樣漠然模糊的理由嗎?

  雖然我自己害人家擔心還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是育姐姐或許還是擔心一下自己比較好吧。

  「大概是從高中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吧我就經常來這個公園了呢——因為戰場原同學的家就在附近……啊啊,就算我說戰場原同學撫子你也不知道吧。」

  我知道。

  甚至還幾乎演變成互相廝殺的局面了。

  那是神撫子時代呢——反過來說以普通人的狀態跟神格化時的千石撫子展開對抗的驚異女性,就是戰場原黑儀小姐了。

  那個人,原來就住在這附近嗎?

  那樣的話我倒是覺得有點緊張呢。

  啊啊,不對。那個人現在的住址是名叫民倉莊的公寓——雖然我並沒有把握那座公寓的所在位置,但是在爭鬥的期向我記得有過這樣的認識。

  是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嗎?

  那麼說,戰場原小姐在那之後的某個時間點就從這裡搬走了吧——話雖如此,她畢竟現在還住在這個小鎮裡,要是我繼續這樣搜索四散到各處的千石撫子的話,搞不好也會在什麼地方跟她碰上呢。

  甚至還可以預料到被戰場原小姐目擊到籠褲撫子這個最惡劣的情形。

  那也太糟糕了吧。

  既然如此,即使為了迴避這個最惡劣的情形,我也必須儘快將式神問題解決掉才行……

  不過,要把這樣擔心著我的育姐姐甩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撇開這個因素,我現在也有著無法輕易從坐著的這張長椅上站起身來的苦衷。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育姐姐正是乖撫子的直接目擊者的緣故——之前只能介由神原姐姐得到相關傳聞信息的有關露出狂變態的情報,現在說不定還可以直接從她的口中獲得。

  光著上半身(話說暫時我只知道她穿的是燈籠褲,但是籠褲撫子究竟有沒有穿鞋呢?如果以這樣的姿態還好好的穿著鞋的話,那變態度就更高了吧)的我究竟去了那個方向,是怎樣的狀況——如果能從育姐姐口中問出這些情報的話,我應該就能更有把握地制定今後的搜索方針了吧。

  但是,向育姐姐披露有關怪異的事情——即使是僅限於製作式神的內容——我還是不能說出口。

  雖然其中也有「就算說出來對方也不一定會相信」的常識性判斷,但更重要的是因為專家忍野咩咩曾經說過「一旦遭遇到怪異,就會被怪異牽著走——」這樣的話。

  簡單來說,光是聽說到怪談,就等於已經被捲入到那個怪談當中(過去曾經在七百一中學橫行的「咒語」,仔細一想也應該是屬於那一類的情況吧),要是魯莽地將這些事情說出口,搞不好就會把本來跟怪異無緣的育姐姐也牽扯進來了。

  即使僅限於我所知道的範圍,育姐姐也經歷了罄竹難書的各種慘痛遭遇——想到她那波瀾萬丈的人生,現在她能正常就讀大學這件事(雖然她似乎正偷懶沒去上課),也可以說是應該被認定為指標的一個奇蹟了吧。

  我可不想糟蹋了這個奇蹟。

  就因為我這些從某個角度看甚至顯得有點滑稽的私事——不過雖說是私事,但正也因為如此,對我來說也是極為切實的事件。

  因為顧慮育姐姐的情況而什麼都不問就轉身離開——這種乾脆利落的行動我還是無法做到。

  如果是重視對人關係的獻媚撫子的話,或許會在這時候選擇放棄(然後一定還會興高采烈地聊起無關重要的話題。我保證!),但我這個現撫子卻是個貪生怕死的傢伙!

  也就是說,現在我被賦予的,就是在完全不公開自己的內情的前提下,從育姐姐口中毫無遺漏地套出有關乖撫子的所有情報這樣一個任務——這是多麼強人所難的遊戲啊。

  面對久別重逢的自幼相識的姐姐,我卻無法解開「我是從白天開始就半裸著身體到處遊蕩的初中女生」這個誤會,這實在是讓我感到無比的苦悶和煎熬,但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咬著牙關忍耐了。

  雖然我也想過撒謊說自己有個雙胞胎姐妹,但這對自幼相識的人應該是不適用的吧。

  可是,我到底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來套話呢……畢竟是時隔八年的重逢,像這樣坐下來好好交談的機會可以說還是第一次——跟扇同學不一樣,這可是類似真正意義上的「初次見面」的感覺。

  一旦放鬆警惕就會陷入尷尬的沉默,這不是難想像的情況。

  對被命令出去工作就不知如何是好的毫無交流能力的我來說,這本身就是相當嚴酷的設定。最理想的情況,我當然是希望由育姐姐主動告訴我乖撫子的行蹤了。

  要是因為問的方法不對而導致育姐姐對我抱有懷疑的態度,我就沒有徹底瞞住真相的自信了。超低的交流能力,同時也意味著具有不擅長隱瞞事情的性質。

  ……不過,就算再怎麼冥思苦想也是沒用的吧。

  說到底也只是我的頭腦,就只能期待在對話過程中能順利地把話套出來了——沒事的,就算我失敗了,斧乃木和扇同學也還在行動著。

  不過斧乃木那邊先不說,扇同學的動向倒還是讓我感到有點不安……

  「那、那個……育姐……不,老倉小姐……」

  「都說沒關係了啦,你就像以前那樣叫我好了。就算是我也不至於想讓撫子你稱呼我為歐拉什麼的呀——畢竟很令人懷念……你還記得這個我也很高興呢。」

  嗯?她的話中似乎有些部分我無法理解(所謂的歐拉,唔唔,好像是哪個數學家的名字來著?)

  只是,對於「你還記得這個我也很高興」這句話,卻並不像是對精神狀態也許有點不對勁的幼年相識說的客套話,而是灌注了育姐姐的真心在裡面。

  人家記得自己是很值得高興的。

  被別人忘記是很痛苦的。

  即使明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還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育姐姐是不是也這麼想呢?

  ……知道去年發生的事情的人,大家在談論到育姐姐的時候,都總會把她比喻成極薄的玻璃。也就是說她雖然脆弱得仿佛光是稍微觸碰到就會馬上粉碎的地步,但在那時候碰上去的手也不可能分毫不損。

  但是依我看來,根據我所知道的情報,育姐姐也同樣是一位堅強和強韌的人。

  不過說是強韌還是有點不恰當吧?

  就像自行車的車架般的東西,在遭遇衝擊時通過讓自身歪扭變形來分散衝擊的威力那樣的——否則的話,我想應該是很難體現出「至今依然好好的活著」這種簡直超越了某種怪異現象的現象吧。

  通過讓自己受傷來保護自己。

  即使像現在這樣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直接跟她見面,這個印象本身也還是沒有改變——不從這個意義上說,育姐姐似乎比我所聽說的要變得溫和多了呢。

  難道在籠褲撫子的面前,任何人都會把自己尖銳的部分都收斂起來嗎——畢竟就連扇同學也表現出了敬而遠之的態度呢。

  雖然這樣一來我就像是在利用她的這種溫和的部分實在有點過意不去,但這時候還是以「育姐姐」來稱呼吧。

  「你、你的頭髮……剪掉了呢,育姐姐。」

  就看我將髮型作為話題的開頭,我的對話能力是在哪個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因為我所了解的育姐姐是小學生,所以髮型變了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呀。

  非但如此,這話題完全是自掘墳墓。

  「嗯,對呀,就是在進入大學的時候啦。本來是打算改變一下形象——不過失敗了。」

  在若無其事地講述著自己的失敗經歷的同時:

  「這個就先不說啦,說起髮型,撫子你才是吧?雖然從半裸狀態穿回衣服是很好啦。話說我現在才發現,你這頭髮究竟是怎麼了呢?」

  育姐姐湊近我面前追問道。

  的確是這樣。

  因為自己看不見,結果我也一時

  間忘記了,不過現撫子的髮型是短得連自己也看不到的超短髮型(因為畫畫的時候也覺得礙事才剪成這樣的,所以看不到應該是正確的)——相對於此,乖撫子則是前發少女的狀態。

  目擊到籠褲撫子那不成體統的姿態所造成的衝擊,以及那樣的她很快就穿上了衣服的安心感——由於這兩者之間的落差,育姐姐直到剛才為止都沒有注意到我的髮型變化。也就是說,在她看來我在這一瞬間不光是換了衣服,甚至還去剪了頭髮回來。

  「被剪得一塊深一塊淺的……真的不行呀,怎能這樣忍氣吞聲呢。按照我的經驗來說,忍氣吞聲是絕對不行的。」

  一塊深一塊淺什麼的。

  不過到底是自己剪的頭髮那當然是不怎麼整齊了。

  「不、不要緊,我並沒有被欺負。」

  「是真的嗎?那麼穿成那樣子在外面徘徊,也是因為喜歡做才做的?」

  「是……是因為喜歡才做的。」

  我的對話能力根本無法阻止誤會的進一步深化。

  「是這樣嗎……那個,是因為喜歡才做的呀……嗯,嗯嗯……不過畢竟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都有不同的興趣呢。」

  我的興趣已經變成了不得了的類型了。

  那到底是什麼露惡趣味呀——不,現在不是露惡而是露出呢。

  為了不把育姐姐卷進怪異現象,要是我犧牲自己到這個地步的話,說謊的罪惡感總算是從我心底里消失了。

  還是說,這也只不過是我陶醉在「努力」當中而已?比如說像「因為自己付出了這麼大的犧牲,所以就應該得到原諒」之類的——

  「撫子,你好像變了呢。」

  育姐姐向苦惱中的我說道。

  「好像變了呢」?

  不是「奇怪的孩子」嗎?

  「不,雖然我想你也不希望被人提起自己小學生時的事情,但是過去的撫子,應該是更加……嗯是更加那個的吧。」

  她換成了曖昧的說法呢,為了顧慮我的感受。

  但是她想表達的意思我也領悟到了哦。

  而且領悟得非常透徹。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現在能將自己表露到這個程度,應該算是不少的成長吧?」

  她所的表露自己,究竟是指暴露出前發,還是指半裸的燈籠褲姿態,又或者是其他的意思呢?但單從這句話的文脈實在難以做出判斷。

  要說發生了什麼事也的確沒錯呢,我中途還有一段時期變成了神。

  神撫子,你現在在哪裡呢?

  「而我就沒能像你那樣成長起來了——改變形象,還是沒能做到呢。雖然嘗試過上大學,剪頭髮,開始過獨居生活,但是到頭來我還是我自己。因為我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沉浸在懷舊感當中才在這裡讀書的呀。要是轉來轉去結果還是回到原點的話,那就跟什麼都沒做一樣了。」

  雖然裝出一副自虐的口吻,但我總覺得她好像是為了想辦法安慰我才這麼說的——說不定育姐姐到現在還沒有拋開我被別人欺負的嫌疑吧。

  不過,她畢竟是比我年長四歲的大學生,也有著比我更豐富的人生經驗,說的話還是相當含蓄的。雖然她說「我還是我自己」,但是從我這個初中生的角度來看,大學生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不,我當然是知道的哦?

  現在絕對不是我向育姐姐請教人生問題的時候——而且當前的事態也急需馬上解決。

  現在我必須想辦法讓她告訴我的,明明是乖撫子的行蹤呀——不過即使是這樣也不是有什麼可以依靠的立足點,首先以這樣的對話來營造氣氛也並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雖然作為開場話來說這個話題也有點過於沉重了。

  「那、那個……育姐姐。我,現在、完全沒有回去學校。」

  「嗯。」

  育姐姐皺起了眉頭。

  那個表情,那個表情。

  眼神真的是惡劣到極點了。

  如果那是認真地擔心著別人的表情,這個人絕對會經常遭到別人誤會的呀。

  「雖然不是被欺負,那個,因為我在班上發生了很糟糕的問題……闖了大禍,然後就沒法回去了。」

  詳細情況都全部模糊化,畢竟是跟怪異相關的內容啦。

  嚴格來說,我其實剛剛才去過學校回來,而且是去了之後還再次闖下了大禍,不過這個還是別說出來了吧——不管是被誤會為不良學生還是被當成變態,都並非出於我的本意。

  「是嗎。難道你是聽說了?所以你才想跟我說這個話題?那樣的話,你說的沒錯哦。我也是這樣的。」

  不知道作了怎樣的解釋,育姐姐並沒有進一步向我追問,而且還表現出直覺敏銳的一面,這麼點頭向我說道。

  因為這麼說就像是一廂情願的對她抱有親近感,我本來還以為她會覺得討厭……不過育姐姐或許本來就是對年幼者很溫柔的人呢。

  「所以沒關係的,撫子。在這裡遇到你也算是一種緣分,我就向你保證吧。光是不能回學校這點程度的事,人生是不會結束的。」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噢噢,那真是很帥氣的感覺呢。

  我才剛這麼想可是在下一瞬間——

  「是的……不會結束……完全沒有結束呢,人生……這到底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她就接著這麼嘀嘀咕咕地念了起來。

  我都聽到了耶。

  與其說是對年幼者溫柔,育姐姐或許是有在年幼者面前展現自己優秀一面的傾向呢——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全力以赴地裝作沒發現吧。

  能從獻媚撫子那裡學過來的東西,我都應該儘量去學。

  「難道撫子你是被父母說了些什麼嗎?雖然我記得撫子你的父母應該一直都是寵著你的……」

  她還記得這麼多的細節呢。

  雖然這種事就算被她記得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高興的。

  話說,我的父母難道真的糟糕到會給人家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地步了嗎……說起來,貝木先生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呢。

  連欺詐師也這麼說的話就沒救了呀。

  「嗯……他們說如果不上高中的話,就出去工作好了……像是『開始進行求職活動吧』之類的。不過,那樣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到。他們那麼說就像是故意用難題刁難我讓我困擾似的……然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結果就創造了四體式神。

  當然我沒有這麼接著說下去。

  我想當漫畫家的事情,在這裡還是選擇了保密——雖然這並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情,但同時也不是非要到處宣揚的事情吧。

  畢竟從氛圍來判斷,育姐姐也像是不怎麼讀漫畫的樣子。

  通過公言自己正在追求夢想的事實來倒逼自己的方法,也存在著光是說了就感到滿足的危險性吧。

  但是,就因為我這樣對諸多情報都加以掩蓋,結果——

  「是這樣嗎。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結果就做出那樣的出行為,還將頭髮扯斷了嗎……」

  就被育姐姐以這樣的方式理解了。

  啊嗚嗚。

  不管怎麼說,我也沒有扯斷頭髮呀。

  那是用剪刀剪的,雖然不是理髮用的剪刀。

  「作為自戒我就這麼跟你說吧。撫子,應對這種類似嚴厲意見的方法,你還是多加注意比較好哦。雖然我以前是個基本上對任何人的任何意見都會認真接受的初中生……甚至到了連小小的調侃和不值一提的玩笑話也無法忽略的地步……老實說,我直到現在也無法否定有這樣的傾向,但我還是不覺得這是正確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他們叫我去工作並不是說認真的?」

  「那倒不一定。但是,我想那應該也不是為了讓撫子你感到困擾而故意刁難你的——或許他們是想通過對本來很想百般溺愛的撫子說些嚴厲的話,以此作為對自己的懲罰吧。」

  這樣的看法倒是蠻新鮮的呢。

  他們之所以突然說那麼嚴厲的話,是基於自己把我這個獨生女「培養成了廢人」的負疚感而做出的自罰行為嗎——雖然我連想也沒想過但聽她這麼說,這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呢。

  那一定不是胡亂發泄悶氣的行動吧。

  「如果說他們把女兒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這當然也不是值得讚賞的行為啦……啊,對不起。這些針對父母的壞話,你應該也不想聽吧?」

  「啊,那個。」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說白了,她替我說出父母的壞話,我反而還覺得有點爽快呢——聽到育姐姐這麼說的話,我就更容易揣度自己父母的心情了

  。

  如果她是為我考慮到這個程度的話,這個人簡直就是對人關係的專家,完全不像是以前當過家裡蹲的人呢。

  這樣想的話,獻媚撫子那空洞無物的應對能力實在是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難道她在大學是上心理學科的嗎?

  「不,是數學科哦。」

  原來還有那樣的學科呢。

  這世上儘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雖然就算知道了,對連一萬小時的計算也弄錯了的我來說,那大概也是無緣的學科吧。

  「在自戒之後,如果讓我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閣地給出建議的話,你最好不要把那嚴厲的意見當成父母的一切。或許他們是在心情非常不好的日子脫口而出地說出了那樣的話,就算那天是說認真的,第二天可能也會改變想法——搞不好現在也在暗自為此感到後悔。雖然他們說要你出去工作,但內心實際上也許是希望你能上高中。可能因為他們無法直接說出口,所以才用別的說法來促使你自發性地下定那樣的決心。你不要把他們表面上用的字眼看得那麼絕對,要好好審視對方的真意——否則的話,搞不好就會演變成『明明就像絕對服從對方似的言聽計從,對方卻不知為何變得越來越不高興』的狀況了。假如自己明明覺得什麼都照對方說的去做了,但對方卻認為自己的意願完全沒有得到兌現的話——恐怕世上也沒有比這更可悲的關係了呢。」

  雖然對於她給出的建議我很感激,但更讓我感到高興的是——如今已經成為大學生的育姐姐,並沒有把我這種不值一提的尋常小孩子的煩惱報以敷衍的態度,雖然她說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閣,但結果還是切身處地認真地為我考慮問題。

  雖然我不可能馬上聽從她的建議,但是如此親切待我的育姐姐,應該並不是出於對年幼者溫柔的習慣吧——大概是面對著讓她聯想起自己過去的我,她就不自覺地將沒能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份溫柔寄託到我身上了吧。

  那麼,我就必須好好地接受這份溫柔——即使是為了育姐姐也必須如此。

  「不要緊的啦撫子。即使對自己的將來際遇感到不安,只要活著的話,你就一定能成為大人。」

  所以——你就放心吧。

  育姐姐這麼說著,同時以極其自然的動作伸出手,在我頭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對被別人觸碰頭髮產生舒服的感覺,是我第一次的體驗。

  014

  結果,我還是沒能從育姐姐口中套出乖撫子的行蹤。與其說是沒能做到,反而應該說我在中途才意識到這樣做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要說明這是怎麼回事的話——以我低下的談話能力勉強將台詞的細校末節組合起來加以分析,育姐姐似乎是在我四處遊蕩的時候也向我搭話了(真的是很有勇氣的行動),結果那個我卻飛快地跑掉了。

  乖撫子小姐,光著身子跑這種行為,求求你以後不要再做了吧。

  那時候的胸部到底是怎樣的狀態呢。

  曾幾何時在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被羽川姐姐叫住的時候,我也曾經以全力飛奔逃離了現場。假如是再現出那個場面的話,朝著逃跑的方向追趕也應該是沒有多大意義的吧。

  和前往七百一中學的獻媚撫子不同,乖撫子並不是懷著特定的目的意識而去往某個特定的地方,只是單純地想逃離育姐姐的視線範圍而已。

  她只是逃向自己認為容易逃的方向,其中並不存在什麼思考和指向。

  根本無法從中找出法則和方針。

  要是知道向自己搭話的人是育姐姐的話,或許乖撫子還會做出不同的反應——不,大概還是一樣的吧。

  因為內向的她的基本立場就是「被人搭話就要全力逃跑」。

  在天使時代的羽川面前也選擇逃走的傢伙,不管在誰的面前都會逃走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育姐姐能和徘徊的籠褲撫子保持一定的距離進行觀察,看清楚她到底想要去哪裡,不過這樣的期待也未免過高了吧。

  光是考慮到逃掉的乖撫子有可能回來而留在這座公園裡看書,我就應該向育姐姐道謝了(如今在育姐姐的認識中,也確實是這樣的情形。在讀書的同時,她還讀懂了情的展開呢)。

  「雖然我本來是打算今天逃課一整天的,但是在跟撫子你聊過之後,我就稍微獲得了一點幹勁。要不下午就回去出席一下吧。

  雖然我不記得有給過她什麼幹勁,但如果我真的對育姐姐帶來了什麼好的刺激,那就太好了。看來我的笨拙談話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的。

  育姐姐最後還告訴了我她的聯絡方式。

  「遇到困難的話我隨時都可以來幫你的,撫子,你可真的不能忍氣吞聲哦。只要你拜託我的話,到時候我就讓那些傢伙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痛苦。」

  她還說著很可怕的話。

  雖然沒能完全抹去自己受人欺負的嫌疑,不過這個還是暫且不管吧。

  而且,如果說不是完全沒有用處,我的這番談話對我自己來說也並非完全沒有努力的意義——除了建議之外,我還順便得到了提示。

  我和老倉小姐雖然是時隔八年的重逢,聊的卻是相當深刻的話題。但是,就像互相約定了似的,我們都在刻意迴避著某個話題。

  我們的談話就像在打擦邊球似的繞著那個話題的周邊展開,要不是育姐姐說要回去大學而結束交談的話,如果我們再繼續聊下去的話,搞不好還真的會談到「那裡」……但是我們卻像是有什麼默契似的,都沒有提到某個共通的名字。

  我們提到過火憐姐姐的名字,也提到過月火的名字,卻偏偏沒有提到阿良良木家的長子的名字——是的。

  就像是在避忌著什麼似的。

  就像在故意讓人焦急似的。

  我們一直都沒有提到過那個人的名字。

  繞了無數個圈子——在周邊徘徊。

  ……根據神原姐姐所說,四處遊蕩的乖撫子的目擊證言是從「各處地方」傳來的——如果把這種遊蕩是毫無目的意識和目的地,只是在茫然地(以半裸姿態)四處遊蕩定義為第一解釋的話,那麼第二解釋就是「為了避開自己真正想去的目的地,結果看起來就像是在除那裡以外的地方(以半裸姿態)徘徊」這樣的解釋。

  所以,我應該做的並不是對多個目擊證言的地點進行調查——而是將各個目擊地點用線條連起來,再求出那個圖形的中心點(就像數學題一樣呢)。

  那個中心點坐標,搞不好就正好是阿良良木家吧?

  015

  說實話,我本來以為自己是不會有機會再來這裡的。

  雖然我不回學校,但畢竟還有學籍登記在那裡,即使沒有發生這次的事件,或許也會因為辦手續之類的問題而不情不願地回去一趟兩趟——然而,明明就在跟我家近在咫尺的距離內,明明是朋友所生活的家,要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來訪阿良良木家吧。

  雖然即使是被認為在丟垃圾的日子錯把細心也扔掉了的月火,也會經常找時間到我的房間來做客,但從我成了家裡蹲之後,我都沒有主動邀請過別人來。

  今天也是,儘管我正處在必須追蹤四個撫子的狀況下,但好像還是在無意識中選擇著不接近阿良良木家的路線——正因為如此,「乖撫子恐怕也是沿著近似的線路行動」這個推測,應該也是有著相當程度的依據的。

  進一步說,藏身在身為追蹤者的我難以接近的地點,作為逃跑者的心理來說,應該也沒有什麼違和感吧——既然如此,雖然算不上是鑽空子,但我覺得如果能先繞到前面埋伏的話,那麼捕獲乖撫子的可能性就相當高了。

  腦子不靈光的我已經絞盡腦汁了。

  不過這也只不過是在突發奇想後勉強加上一些道理而已……

  於是,我就騎著扇同學的自行車,以毫不繞彎的最短路逕到達了阿良良木家。儘管如此,在迎著逆風到達了目的地之後,心中又開始冒出「嗯~這也很難說吧」這樣的想法。

  畢竟是以我這不怎麼聰明的腦袋想出來的不算太精糟糕的主意,雖然是憑著衝勁照做了,但是如果「乖撫子雖然想接近阿良良木家卻還是無法接近,像迷路似的在周圍兜兜轉轉」這個推測沒錯的話,就算我搶先繞到這裡埋伏,那孩子到最後也還是不會來的吧?

  畢竟那可是乖撫子呀。

  這該怎麼辦呢?

  假設在我心中的「不想再接近阿良良木家」的心情是跟身為式神的乖撫子共通的想法——就跟媚撫子並沒有去二年級的班級,而是出現在三年五班的教室是一樣的道理——現在的、正如育姐姐所說的「表露出自己的我",和並非如此的「內向而經常低著頭的我」,這兩者究竟是哪方的「不想接近這裡」的心情更為強烈呢?

  儘管感到內心沉重無比,但我最終還是來到了這裡。那就是說,兩者之間大概就只有誰早誰晚的區別,所以應該也可以認為乖撫子也同樣能做到吧……

  但是,「自己搞不好只在做一些完全不對頭的行動」這個想法,卻始終殘留在我的心中揮之不去。

  要是我來這裡是毫無意義的話,這個地方也實在過於痛苦了。

  我可不想白忙活一場呀。

  要說唯一能依靠的根據,我做出光著上半身只穿一條燈籠褲這種現在完全無法想像的奇妙打扮,正是在阿良良木家發生的事情——所以雖然以此直接斷定「乖撫子會來這裡」還是有點牽強,但現在畢竟是就算再怎麼勉強也要硬著頭皮上的狀況。

  從不好騎的自行車上下來後,我抬頭仰望著阿良良木家——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裡看起來跟我上次來訪的時候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呢。

  當然也不會覺得懷念。

  明明空白期幾乎是一樣的,但跟回去中學的時候相比還是有點不同——雖然這樣的比喻有點奇怪,但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在修學旅行時到某座古老的城堡參觀一樣。

  儘管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歷史感,但那些都是跟現在的自己相分離的、可以說事到如今已經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地方吧——不,這大概只是用另一種說法來代替「懷念」這個詞而已吧。

  又或者說是「悲傷」。

  我也許是想要在有如切膚之痛般的悲傷中保護自不過,對我來說比較幸運的是,現在並不是沉浸在感中的時候——那種仿佛覺得與己無關似的,把過去的事情和自己切割開來的行為,究竟是對是錯,就姑且留到以後再考慮好了。

  現在我應該把全副精力投人到埋伏行動中,對象是過去的自己。

  埋伏。

  專慮到被阿良良木家的人們發現的危險,我必須在附個地方躲藏起來才行因為是平日的白天,家裡的人們有的上學有的上班,大家都應該外出了才對。但畢竟阿良良木一族總是會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做出出乎意料地行動呢。

  這方面我還是好好活用過去的經驗吧,雖然是苦澀的經驗。

  與其讓他們目擊到籠褲撫子,倒不如讓他們目擊到現撫子會更好一點啦……

  嗯?

  正當我一邊考慮著該如何是好一邊在阿良良木家的門前猶豫的時候,我忽然察覺到了一個事實。我察覺到了呀。

  玄關,玄關的門扉。

  那道門的門把附近,發生了即使遠遠看過去也能發現的異常狀況——不,還是先冷靜點吧。

  說不定只是我看錯了。

  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的常識自然而然地占據了意識——必須到更近的地方確認一下才行。

  我把自行車靠在門扉前,踏入了阿良良木家的區域內。

  跟進入中學的時候不同,在這個階段非法侵入的罪名還不會成立,但是如果我的視力沒有問題的話,非法侵入的行為其實已經被實施了。

  沒錯。

  我的埋伏恐怕還是沒能趕上時機——阿良良木家的玄關。

  在玄關的門把位置上,正好穿了一個剛好能讓人的手臂伸進去的大洞——似乎是被誰弄穿了。

  雖然我聽說過入室盜竊的竊賊會嘗試用這樣的方法來開窗戶用的月牙鎖……但是面對厚厚的木製玄關還使用這種手段來扭開內側門鎖的情況,也實在太駭人聽聞了。

  而且這搗穿門板的方式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乾淨利落——簡直就像野生的獸類用利牙和尖爪戳破一樣粗暴。那道木製的門扉就這麼被活生生地戳出了一個大洞。

  我聽斧乃木說過在一年前左右她曾經以「多數例外規則」轟飛了阿良良木家的玄關……但是玄關在一年之內被破壞兩次什麼的,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家呀!

  雖然我因為月火的關係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知道了,但是住在這個家裡的那對夫妻可都是警察耶?

  只是,在明知這一點的前提下,在深知這個事實的前提下,我卻不得不做出進一步的非法入侵行動——因為我走近一看才發現,被用來在玄關的門扉上開洞的道具,既不是利爪也不是尖牙,而看起來應該是雕刻刀的樣子。

  雕刻刀。

  沒錯,就是雕刻刀。

  我本來打算搶先一步繞到前頭,結果還是沒有趕上。

  乖撫子似乎在遠比我想像中要早的時間點就已經下定決心來訪阿良良木家了——這是不是意味著總是在思前想後的現撫子實在太優柔寡斷了嗎?

  是不是因為角色特性的關係呢?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毫無關係的竊賊幹的事情,但是通過用雕刻刀挖穿玄關的門扉來扭開室內側的門鎖這種做法,實在不像是有智力的人會做的事情(與其這麼大費周章地破壞玄關,倒不如哐當的一聲打破窗戶進屋要快上百倍吧),我想這應該看成是缺乏思考和自我意識的式神所特有的行動特徵。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能有片刻的猶豫了。我那有著我的外表的式神,終於開始染指帶有犯罪性質的行為了—雖然嚴格來說,光是半棵著身體在街上徘徊就已經算是違法了,但非法入侵和損壞器物的行為,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能夠辯解的底線了吧。

  更何況要是她乘著這個勢頭傷害了什麼人的話那後果就不僅僅是媚撫子那樣的程度了。

  這不是一點也不乖巧嗎——雖然我也早就知道了。

  在祈禱著阿良良木家沒有人在家的同時,我小心翼翼地將那道如今已經毫無用處的、光是以合葉連接著門框的門扉無聲無息地推開,再脫掉鞋子,走進了屋內。

  可惡的乖撫子竟然把我牽扯上了犯罪的道路。

  但是仔細一想,這或許也是毫無道理的抱怨——因為中學生?千石撫子對阿良良木家實施的非法入侵,這其實並不是第一次。

  去年的十月……不,那應該已經是十一月了吧,我就像現在這樣悄悄地躲進了空無一人的阿良良木家——當然我那時候並沒有用雕刻刀破壞玄關,不過要是這麼想的話,乖撫子的行動也可以說是跟原型一致吧。

  父母的因果報應在子女身上雖然在我看來這是「子女不解父母心」的狀況——不這即使作為真實的孩子立場,大概也同樣可以這麼說吧。

  如果或多或少可以理解到那種心情的話,在這場騷動結束後,我還是應該好好跟父母談一談嗎……如此,在回想起育姐姐跟我說的話的同時,我就一邊像往常一樣進行著逃避現實式的思考一邊登上樓梯。

  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路。

  雖說是自己所熟悉的別人的家,但畢竟已經好久沒來過,還真的有點像是陌生人的家的感覺呢——不過到現在為止,家裡似乎完全沒有人在的感覺。

  畢竟脫鞋台上連一雙鞋都沒有,所以在這一點上似乎完全沒有意外性,阿良良木家的所有人都外出了……

  這大概可以算是一種幸運吧。

  即使是我也偶爾會碰到幸運的。

  雖然也沒有看到乖撫子穿的鞋子,只是有著半棵身體在街上遊蕩的目擊情報的她,本來有沒有穿著鞋子也很難說——另外,我剛才雖然是脫下了涼鞋,但是非法入侵者可不一定會那麼遵守禮儀脫了鞋再進屋的吧。

  當然,儘管我這樣悄悄潛了進屋,但也存在著乖撫子已經從這裡撤退的情況——不過也要具體看身為式神的撫子究竟打算在阿良良木家做些什麼了。

  走上樓梯來到二樓,沿著走廊朝裡面走去——我所熟悉的別人的家。

  從月火和火憐姐姐共同使用的房間——雖然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也一樣沒變。已經成為高中生的火憐姐姐也有可能有了自己的個人房間——的門前走過,來到最裡頭的房門前停下腳步。

  這是以前曾經來過許多次的房間。

  是以各種形式來訪過的房間。

  雖然事到如今已經是不應該再來的房間了,但是我畢竟曾經在這個房間裡做出棵著上半身,只穿燈籠褲的打扮,假如乖撫子還逗留在這座屋子裡的話,首先找的就應該是這裡吧。

  敲門……應該是不能做的吧?

  反而應該以突然襲擊的方式闖進去,在受到抵抗之前將乖撫子封印起來才對——要是在這裡放跑了她,我就已經沒有別的方法去找她了。

  從口袋裡取出式神捕獲用的紙片,我稍微做了下深呼吸。這次可沒有扇同學的協助,我就只能完全以個人的力量去面對——我要上了哦。

  嘿——!

  016

  遭到突然襲擊的反而是我。

  不,還是在關鍵時刻驚險地躲開了。

  大概是建築上方便的緣故,那個房間的門幸好是向外開的——打開門後闖進去所需要的時間,總是

  比向內開的門要遲那麼一瞬間。

  就因為那一瞬間,我才撿回了一條命。

  在我磨蹭著要闖進房間的時候,閃出了雕刻刀的亮一那是一把三角刀。

  「哇呀~!」

  我發出了以狀況來說顯得有點滑稽的悲鳴,一下子就倒在地上。

  雖然以撲通一聲跌倒在地的擬聲詞來說,我只是很不像樣地摔了一跤,但我卻要主張這是我的反射神經的成果。

  就像做墊子運動那樣在房間地板上打滾後站起身,同時轉眼看向襲擊者——實在是讓我出乎意料,手持雕刻刀站在門邊的撫子儘管也同是撫子,但卻並不是乖撫子。

  前發短到了極點。

  沒錯,她就是逆撫子。

  「嘖——你這傢伙,明明笨手笨腳的怎麼還躲開了我的全力一擊啊,啊嗯!?」

  以不該有的眼神和不該有的語調,露出豎著眉毛扭曲嘴唇的糟糕表情,像是很不耐煩似的「噔!」的猛蹬了一下地板,她和我就這樣對峙著。

  這已經超出不良學生的範疇了。

  簡直是流氓地痞。

  雖然正如我之前說的,為了跟其他三體撫子加以區分,除了髮型之外每個撫子我都畫上了各自不同的服裝打扮。

  而我給逆撫子準備的服裝則是浴衣。

  那是月火經常穿的東西,在我被她一下子剪掉了前發的時候,那是作為睡衣借給我穿的和服(同時我還回憶起當時的氛圍,也給她戴上了發圈)——順便一提,腳上穿的是漆木屐。

  雖然這只是為了跟和服搭配,但要是我能預測到逆撫子會這樣穿著鞋子非法人侵民宅,甚至還毫無分寸地使勁置人家的地板的話,為了排除這樣的隱患,我一定會把她畫成棵足的吧。

  或者乾脆就畫踢踏舞鞋算了。

  話說回來,逆撫子以深深彎著膝蓋的扎馬姿勢向我舉起三角刀的不雅姿態,配合上和服的特有氛圍,簡直就像是喊著「給我等一下!"的暴力團成員似的。

  雖然是這樣的狀況,但還是有點好笑。

  不,畢竟她正向我舉著雕刻刀,這真的是一點也笑不出來——但疑問還是搶到了混亂的前頭。

  咦,為什麼逆撫子會在這裡?明明是性格最尖銳的千石撫子啊?不過,最終來說我還是必須把所有的千石撫子都捕獲,所以即使在這裡遇到的不是自己預測的乖撫子而是逆撫子,對我來說也還是結果萬歲的吧……

  更何況跟「這個房間的主人還在家」的情況相比,這幾乎可以說是求之不得的幸運了只是,逆撫子明顯是埋伏在這裡等著我上鉤的。

  我本來是打算自己埋伏的,結果卻遭到了她的埋伏。

  畢竟我是竭盡全力地展開著追蹤,並且還打算將她們逐一捕獲,遭到式神的抵抗這種事我當然是可以預料到的(媚撫子所構築的「人牆」,正如扇同學說的那樣,應該也是自我防衛的一種形態吧),但是遭到這種懷著殺意的反擊,我可真的是完全沒有預料到。

  騙人的吧!

  陰陽師和式神明明應該是主僕關係才對吧?

  不,畢竟我不是陰陽師,而且正如斧乃木所說,也曾經發生過製作者被式神奪取了存在位置的情況——難道逆撫子真的會以這種直接的暴力性方式來奪取我的存在位置嗎?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有點那個,但我可不是值得你這樣刻意奪取的存在呀?這樣做就只會讓你吃虧,完全沒有任何益處哦?

  「咕嚕嚕嚕嚕……」

  逆撫子正在發出咆哮。

  我有做過這樣的角色設定嗎?

  這已經完全脫離作者的掌控了因為被放出外面,結果就野生化了嗎?

  討厭啊,討厭啊,討厭啊……本大爺是絕對不幹活的……幫你做工作什麼的,我可是死也不乾的啊,嗯嗯!?」

  看來是基於更為淺顯的理由。

  並不是要奪取存在位置,而是拒絕勞役。

  的確沒錯,雖然經過了多個事件我也差點忘記了,但我本來就是為了分攤成為漫畫家所需要的努力才製作出四體式神的。

  雖然那同時也是她們從房間裡逃出去的理由,但是想到一且被抓住就要被處以強制勞動的刑罰,就算有撫子採用強硬手段來對付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在被幹掉之前先下手為強的理論。

  尤其逆撫子是最為凶暴的。

  說起來,當時還以回身踢踹壞了教室的門扉呢——既然如此,在看到玄關被人以那樣的方式破壞的時候,我其實完全是可以憑直覺推測出裡面的是逆撫子的吧。

  我的直覺也太遲鈍了呢。

  「沒、沒事的啦,逆撫子。我、我不會強制你勞動的……我是不會讓你付出一萬小時的努力的……」

  我一邊嘗試說服對方,一邊設法站起身。

  「少廢話,我才不會上當!殺掉你之後本大爺就可以休息了啊,嗯嗯!?」

  三角刀不知什麼時候被換成了寬刃刀——其刀鋒正對準我的心臟揮下來。

  你也太討厭勞動了吧!

  還是說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傢伙?

  當時的角色就是這樣子的嗎?

  總而言之,我沒能成功站起身,就像毛毛蟲似的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畢竟這並不是太寬敵的房間,我滾著滾著腳尖就撞上了轉椅的輪子上。

  那真的好痛。

  雖然還比不上被雕刻刀刺中的程度。

  轉眼一看,只見她揮出的寬刃刀已經深深刺進了地板,深得幾乎連刀刃也看不見了——那實在不像是初中女生的纖細手臂能發揮出來的恐怖力量。

  那恐怕就是這個逆撫子的特性吧。

  如果說媚撫子作為式神怪異的特性就是憑藉她的社交性來支配人心的話(現在重新想起來,幸虧最初就把她解決掉了,那可真是不得了的能力呢),逆撫子作為式神怪異的特性應該是完全解除了限制的卓越身體能力。

  否則的話,就算是用雕刻刀也不可能把玄關的門扉搗出一個大洞吧——在頭腦的一角進行著這樣的小聰明般的分析思考的同時,我占據了讓轉椅夾在撫子和自己之間的位置。

  雖然無法構築起人牆,但我還是可以拿椅子當擋箭。

  我一邊利用轉椅的椅背掩藏身體(就像槍械射擊遊戲中的上子彈狀態的那種感覺),一邊提心弔膽地跟逆撫子相對峙。

  因為刺進地板的寬刃刀好像拔不出來的樣子,她就扔下那把刀,從懷裡取出了新的難刻刀—是丸刀。

  雖然我不願意被任何一把刀刺中,但是在雕刻刀當中,我最不願意的就是被丸刀刺中了……

  雖然當時被通得走投無路,對身為初中生的我來說那就是最貼近身邊的利器,但是我不得不為自己用那樣的東西切斷了那麼多蛇而進行一番深刻的反省。

  事到如今——而且還是第一次。

  我到現在才終於對那時候的加害行為真正地做出了反省。

  雖然「為什麼會事情變成這樣子」的想法還是沒有變但我還是為那個行為感到後悔了。

  這樣的話,我和逆撫子的對立也似乎有著深刻的意義。

  但是,咦?

  這也太奇怪了吧?

  揮舞著雕刻刀虐殺小動物的撫子,應該是乖撫子才對呀?

  不,當然我也不是說如果是移植用小鏟子的話就算被刺中也心甘情願什麼的……

  難道在被迫交換校服之後,乖撫子連手持的武器也被奪走了嗎?

  如果她是被其他三個撫子奪走了身上所有的東西,在被盤剝一空之後被迫以幾乎全裸的姿態在街上徘徊的話,那麼乖撫子也實在太可憐了。

  要真是那樣的話,就算是我也一定會懷疑她是被人欺凌了呀。

  竟然被(多個)自己欺凌什麼的,必須儘快將她保護起來才行。

  話說,我還是先逃過眼前的危機再說吧。

  「冷靜點,總而言之,我們先好好談一下啦。你首先把那危險的東西放到地上吧?雕、雕刻刀可不是這樣用的東西呀?」

  「啊嗯!?」

  我一邊隔著椅子保護身體,一邊試著用嬌氣的聲音加以勸說,但逆撫子卻反而變得更暴躁了。

  「那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道具啊,嗯嗯!難道除了把你的腸子挖出來之外,這丸刀還有別的用途麼!?」

  好可怕!

  還說什麼把我的腸子挖出來。

  要不是看到她那敞開的浴衣,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覺得有點意思的話,在那種壓迫感面前我一定會嚇得渾身無法動彈。

  不,雖然她說的話也很滑稽啦。

  雖然至今為止我都沒有那麼想過,但是

  在二年級的教室里高談闊論了一番的逆撫子,在各位同班同學看來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是這麼糟糕的樣子嗎?

  雖然可怕是很可怕,但卻好像有點戲劇式的、非常虛幻的……明明本人是很認真,可是她越是認真,看起來就越像是在開玩笑——

  「是、是用來製作東西的道具呀。雕刻刀是創作性的……

  「創作性!?那麼你果然是打算讓我工作啊!」

  拜託你好好聽我說行不行。

  我痛切地感受到意志溝通的困難。

  斧乃木所說的「如果對方是自己的話就應該能組成團隊」這個提議的骨架,到了現在聽起來卻是無比的空虛。

  畢竟就連幾乎等同於我自身的式神也這麼糟糕,果然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是根本無法走出社會的吧。

  要說服情緒激動到這個地步的逆撫子什麼的,就算是有著三寸不爛之舌的貝木先生也無法做到吧……

  但是,就算想用紙片來捕獲她,對方的手上卻握著利刃也就是說要用紙片來對抗利刃—簡單來說,對方出的是剪刀,而我出的是布。

  那不就是百分之百鐵定敗北了嗎?

  當然,現在並不是在猜拳……

  可是因為長期的家裡蹲生活,讓本來就已經很虛弱的臂力變得更加衰弱的現撫子,和解除了肌肉限制的力量型角色逆撫子對抗的話,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敵得過吧。

  而且我現在還手無寸鐵。

  彼此的戰力差距實在太大了。

  但是,如果我在這裡被刺殺的話,究竟會演變成什麼結果呢?

  大概還是初中生而最早回到家的月火第一個發現我被挖出腸子的屍體吧——恐怕即使是月火也會大吃一驚——不,或者如果屍體一直被放置在這個房間的話,理所當然的是房間的主人成為第一發現者嗎?

  ——那樣子那真的是難以言表的遺憾呢。

  即使在禁忌的意義上,也很不適宜呀。

  「嘿呀!」

  我把剛才用作擋箭牌的轉椅的椅背用雙手使勁地向逆撫子猛推了過去。

  因為椅子的腳部是滾輪的構造,即使是沒有力氣的我,這樣用雙手使勁推的話,轉椅還是以相當猛烈的勢頭向前直衝而去。

  「啊嗯!?」

  即使是完全不肯聽我說話的逆撫子,也不得不對此做出反應——話雖如此,向她撞過去的到底只是一張椅子是帶有緩衝性材料的東西,光憑這個是無法造成傷害的。

  她只是用沒有拿雕刻刀的左手啪的一聲把椅子推開邊就完事了—那樣就好,因為我只不過是拿椅子當作轉移注意力的道具來使用。畢竟她只能用左手來防禦,我已經預測到她會把椅子推向左側了。所以我在推開椅子的同時,已經迅速繞到逆撫子的右側和她拉近了距離。

  沒問題。

  因為我曾經用過,所以我有著確信。

  雖然雕刻刀的確是利刃,而且因為能貼身攜帶,我也知道被它刺中身體時的痛楚,所以看起來顯得特別的危險。

  但是作為兇器來說,它的刀刃長度比較短,因此不得不說它完全不適合這方面的用途。

  假設!

  假設它的刃尖真的刺中了我,光憑那短短數厘米的刀刃也應該無法刺穿我的皮下脂肪——應該是不能挖出我的腸子的,雖然我幾乎沒什麼皮下脂肪,但希望真的如此。

  「如果想休息的話——我就馬上讓你休息吧!」

  我為了鼓舞自己這麼叫喊著,嘗試用從素描本撕出來的白頁夾住她的身體——但是……

  很遺憾,我那雙瘦如竹竿的腳卻沒有以我想像中的速度移動。這要是擁有最高速的羚羊腿的神原姐姐的話,想必在這時候就已經決出勝負了。但是我的遲鈍攻擊對逆撫子來說,卻是就算一邊打呵欠一邊應對也綽綽有餘的行動。

  當我接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的時候,躲開轉椅攻擊的逆撫子已經轉向了我這邊。

  她正在俯視著我。

  「少廢話,你自己休息好了。你實際上也是在很不情願地努力著的吧?」

  覺得痛苦的話你別干就好了吧,啊嗯?

  聽她這麼說,我本來就很緩慢的動作就像被戳中心思似的一下子停住,就像要在肚子內鬧騰似的,逆撫子所揮出的圓形刀刃,正銳利而毫不留情地向我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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