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結物語 第一話 全歌·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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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周防全歌成為人魚,據說是她高中一年級時的事情。雖然按照本人的說法那應該「不是人魚而是半魚人」,不過在這裡還是以人魚來稱呼吧。畢竟比起引用那樣的克蘇魯神話,對容姿清秀還帶有某種凜然氛圍的她來說,在這兩者的取捨上並不需要太多的猶豫,自然是人魚這個稱呼更為合適了。

  一輛大型卡車為了避讓無視信號燈從斑馬線橫過馬路的小學生,而緊急扭轉方向盤,導致走在人行道上的她遭遇了被撞得落入水渠這樣的不幸,儘管全身因為受到強烈衝擊而負上瀕死的重傷,但據說通過食用靈驗無比的「人魚的肉」而保住了性命。

  因為「吃」成為「不死」的她,以及,因為「被吃」成為「不死」的我,在某種意義上有種巧妙而鮮明的對照。但即使如此,在對後來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不良影響這一點上卻是完全一樣的。

  獲得任何東西都必須付出代價。

  獲得同時也意味著失去,獲得的東西有可能失去,但失去的東西就不會再回來。

  假如對象是性命和不死身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原本是有著備受矚望的未來的游泳選手的她,自那以後就再也無法游泳了——並不是因為事故的後遺症。身體所受的創傷托「人魚肉」的福,連絲毫傷口都沒有剩下,毫無後遺症地康復了。

  同時也不是掉落到用水渠造成的精神性心理創傷。

  讓其遭受心理創傷的——反倒是由於事故後的事情。

  也不知道該說是食用了靈驗無比的「人魚肉」所導致的懲罰,還是應該說這算是食物中毒呢。她在康復之後,成了只要被水浸到就會變身為人魚的體質——雖然乍一聽「變成人魚」會讓人覺得很浪漫,但是我奉勸大家先把話聽完。

  簡單來說,這句話的意思是生命進化過程的逆向回歸。

  不小心被果汁弄濕肌膚就會馬上長出鱗片;洗手的時候,手就會在變得乾淨的同時化作魚鰭;一旦洗澡的話,雙腳也會變成鮮活亂跳的魚尾——甚至連用肺呼吸也變得困難,搞不好還有可能在路邊窒息,所以在下雨天根本就無法外出。

  還不如死了呢。

  她似乎不止一次地產生過這樣的念頭——正如我當初也曾經這麼想過。

  雖然聽說她為達到內心的妥協,也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是自那以後已經過了十年,如今己經在某種程度上懂得該如何跟自己的這個體質打交道的她——

  「總比死要好一點。」

  似乎終於轉化成了這樣的想法。

  「要是當初被車撞到的是那個無視交通信號的小學生就好了——畢竟這樣的想法已經消失了呀。以後真希望自己能有『光是活著就很幸福』這樣的想法呢。」

  ……雖然也許有人覺得:要從一位二十六歲的女性口中打聽出這些相當敏感的隱私內容,一定是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以上的內容都是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聽說的。

  當然了,雖說也不能算是什麼回禮,我也把自己在從高中二年級升上三年級的那個春假裡怎樣被吸血鬼吸血,又怎樣從吸血鬼那裡把血吸回來,又怎樣變成了吸血鬼——變成了半吊子吸血鬼的過程,都基本上全部告訴了她。

  二十三歲的阿良良木歷所就職的部署,就是這樣一個充滿開放性的職場。

  名字就叫做直江津署風聞科。

  002

  「阿良良木君你為什麼會想要成為警察呢?」

  畢竟高中的時候也經常騎著自行車到處轉,我一直深信自己的行動範圍相當的廣闊,甚至認為在自己居住的這個小鎮裡根本就沒有哪條不認識的偏僻小路。然而在時隔四年之後重歸故里,我才發現,那樣的想法完全就是一個傲慢的誤解。

  比如說,我根本就不知道在當時自己就讀的直江津高中附近存在著這麼一條大河。

  也不知道該說是大河,還是該說是很寬闊的河。

  這是一條寬闊得幾乎可以用橡皮艇玩漂流的河——就算不是有著變身體質的周防小姐,我也不認為有誰會抱著隨便玩玩的心態踏進這樣的河流里。

  至於那個周防小姐——

  「剛才那種問法還真是失禮了。阿良良木警部補,請問您為什麼會想要當警察呢?」

  卻以開玩笑的口吻把剛才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阿良良木警部補。

  對於這個無論如何也無法習慣下來的稱呼,我的內心只感到萬分的無奈——當然也包括她提出的這個令我感到渾身不自在的疑問。

  一想到今後也不知道會被人問多少次這個問題,明明還是第一次我就感到厭煩不已了——仔細想想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關於住在自己影子裡的吸血鬼的事情,我明明已經巨細無遺地告訴了對方,可是到最後卻還沒有把自己選擇這個職業的理由說出來。

  「因為我的父母是當警察的——大概就是這個緣故吧,而且是父母雙方。」

  「唔唔,那是如果自己不當警察就無法超越父母的意思嗎?還是說可以靠著父母的人脈攀上高位的意思呢?」

  畢竟那是開玩笑的口吻,實際上多半也只是在被大姐姐逗著玩,但這卻是一個足以讓身為當事者的我深人思考的問題。

  畢竟我並不認為自己有抱著前者那樣的謙虛心態,也無法否定自己完全沒有後者那樣的投機取巧的想法。

  雖然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但也並非沒有……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很久以前,我遇到過一個很讓人火大的欺詐師,還被他騙得昏頭轉向找不著北。我的夢想就是要把他抓起來啊,可以說是夙願。所以我才選擇了當警察。」

  思索了一會兒,我這樣回答道。

  這個嘛,畢竟也不算是說謊。

  雖然可能僅僅就是不算說謊而己。

  「嗯——是欺詐師嗎?就是說你的目標是對抗高技術犯罪麼——還真的很有實力派公務員的樣子呢。那麼被配屬到風聞科這樣的鬼地方,對阿良良木君來說就是完全對錯門了?不過也只是忍耐四個月啦,你就好好努力吧。」

  「我可沒有『鬼地方』這樣的想法啊!雖然在出乎意料這一點上的確是事實啦。沒想到公共機關里居然還會有這樣的部署。」

  「嗯,畢竟這也算是一種試驗品啦。也就是臥煙小姐所安排的多種措施中的一項——雖然阿良良木警部補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完全對錯門了。」

  「都說我沒有那種想法了啊。」

  「但是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說真的,雖說只是職歷研修,畢竟是來之不易的男子勞動力呀。」

  雖然我也搞不懂這句話里究竟有幾成是認真的,但怕水的周防小姐跟河流拉開的距離比我還要遠一倍——那儼然是一副連半滴水也不願意沾上的態度。雖然還是像往常那麼面色平靜,但也可以看出她對河流懷抱著相當強烈的警惕心。

  看來至少在這次的案件中,她完全指望我這個說法是確實沒錯的呢……故意把受不了水的她派遣到水邊來辦事什麼的,風聞科的課長也真夠壞心眼的。

  確實不愧是擔當著臥煙小姐的心腹的人物。

  「果然這些超自然和心靈類的浪漫現象還是女性更容易相信呢,集中過來的都全是女孩子。但是過於偏頗就不太好啦。所以阿良良木君你完全不用客氣,就好好享受這種後宮狀態吧。」

  「那種事情我在高中時代就已經受夠了。」

  「什麼嘛,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高中生活?」

  周防小姐不禁失笑道:

  「雖然我並不是直接認識臥煙小姐,但畢竟還是對我有恩的呢。所以我還是想取得相應的成果啦——儘管對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的阿良良木君來說也許會有點不情願,但在科里的這段期間還是請你幫幫忙吧,就當作是對家鄉的一種貢獻。」

  她接著這麼說道。

  對家鄉的貢獻嗎。我可不是有那種滿懷鄉土愛的類型啊。

  而且,也不能說是一帆風順。

  完全不能那麼說。

  即便是這個令我渾身不自在的頭銜也是。只要是通過國家綜合考試人廳的人,不管是怎樣的笨蛋,都是從警部補這個級別開始的。單從這一點來說,就連父母的人脈關係也不需要。

  況且,在這四年裡我也並不是遠離怪異現象生活的——即使遠離小鎮,我的影子也始終和我緊貼在一起,而這個影子同時也是會吸引怪異接近的影子。

  只不過是平時理所當

  然地做著的事情變成了工作而己。並不是興趣變成了工作,而是日常變成了工作。

  直江津署風聞科嗎。

  臥煙小姐還真是在我居住的小鎮上弄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她畢竟是什麼都知道的人,說不定早就預計到我將來會當警察,所以才特意把我出身地的直江津署選中為試驗地區了吧——時隔四年後的我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臆測。

  好吧。

  就當是怪異現象的自產自銷好了。

  作為二十三歲的大人,我就竭盡全力粉身碎骨地去工作吧。

  幸好,在粉身碎骨這方面我還是很擅長的,從字面意義上來說。

  「那麼——周防小姐。這次究竟是什麼樣的謠言來著?我還沒被告知詳細情況就被吩咐來這裡跟周防小姐組成搭檔……課長還說具體的內容都問周防小姐好了。」

  「你可以不用敬語的哦?畢竟年齡也沒有相差多少,階級也是你比我更高。你是警部補,我就是普通巡警。」

  「我不習慣不用敬語,因為我很有教養。」

  「真好笑。」

  她聳了聳肩膀——

  「不過正如你所見,這是一條寬闊得可以游泳的河啦——夏天的時候,這裡可是一家人來燒烤或者小孩子玩耍的好地方哦。」

  周防小姐這麼說道。

  「啊啊,不過對身為本地居民的阿良良木君來說,這些初步的說明也不需要了吧。」

  「不,你不說明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畢竟我就連這裡有這樣的一條河也不知道。

  非常遺憾的是,富有教養的我既沒有會帶我來河邊燒烤的家人,度過的也是跟一起玩耍的朋友無緣的童年時代。

  我以前就奇怪班上的同學扔下我究竟都跑到哪裡去玩了,原來如此,是在這樣的地方玩耍嗎?

  不過在成人之後才知道這個事實,也真的沒什麼意義。

  「雖然直到最近都沒有怎麼發生過嚴重的問題,不過這個夏天卻連續發生了幾次水難事故——有五個小孩在這裡溺水了。」

  「…………」

  「光是可以確定的就有五人,實際上或許有更多呢。不過暫時來說,總算還沒有出現死人的情況。」

  不過——這樣就不平衡了。

  聽她這麼說,我又重新把視線投向河的那邊——汩汩的流水雖然還算不上是激流和急流,但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保證絕對的安全吧。

  雖然剛才周防小姐說是「好地方」,但是現在這樣看來,作為小孩子的玩耍場地來說還是過於危險了。

  究竟該怎麼說呢。

  難道這只是單純的「大人的視點」嗎?

  只是因為我成了一個沒趣的大人,所以才基於保護過度的想法意圖限制小孩子的玩耍方式嗎?

  「先不說這算不算是保護過度,實際上也確實有這樣的意見——就是說這個河岸也應該禁止進入了,而且為了不讓小孩子們接近這裡,也應該由學校提供相應的指導什麼的。」

  「就是跟公園裡的遊樂器具逐漸消失一個道理嗎?」

  「雖然我覺得那也不是應該一概否定的做法啦。那些危險度高的老化的遊樂器具,如果還是想讓它們永遠留在那裡的話,那都只是老年人的鄉愁嘛。」

  真是令人難以相信,這是二十六歲的她給出的老成的意見。

  果然不愧是曾經吃過人魚肉的人——對她來說,這十年恐怕是足以跟八百年相匹敵吧。

  「不過老年人通常都是不會改變自己意見的啦。你想想,那就像在道路交通法還很寬鬆的時候,製造的汽車都沒有裝安全帶一樣。但就算這樣也還是能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呢。」

  這個比喻我也不怎麼明白。

  我想她大概是在享受著年輕後輩無法理解這種比喻的代溝吧。

  「姑且不說一般論如何,單就這條河來說如果鬧出人命的話,我想一定會不由分說地被加上限制吧——幸好在那之前已經進入淡季了。」

  「那麼說,問題就暫時被擱置一邊了嗎?」

  「不是擱置一邊,而是置之不理啦。雖說還沒有鬧出人命,但五人這個數量還是有點過於沉重了,連人的心情也變得沉甸甸的。而且,其中一人情況還很嚴重,至今還沒有恢復意識……其他的四人當中也有骨折的孩子,狀況完全不容樂觀哦。」

  雖然讓他們吃我的肉就會很快恢復過來啦——周防小姐若無其事地接著這麼說道。

  如果這麼說的話,讓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喝我的血也一定會馬上恢復健康吧……不過那樣做是不行的。

  絕對不能那樣做。

  那樣的輕舉妄動究竟會釀成什麼樣的悲劇,周防小姐和我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我們可不想讓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體驗到比死還痛苦的感覺。

  「當然,要不要用圍欄把河岸圍起來是上頭決定的事情,並不是我們的工作啦——因為我們的工作是粉碎謠言嘛。」

  粉碎謠言。

  雖然是聽起來讓人莫名其妙的說法,不過這的確就是我們風聞科的業務內容。

  這就是我的工作。

  都市傳說,道聽途說,街談巷說。

  構成了——謠言。

  「在溺水的五個孩子當中,有三人都提供了同樣的證言——自己並不是溺水,而是被『看不見的手』抓住了腳踝,一直被拖向水底。」

  「…………」

  五人當中的三人。

  除了昏迷不醒的那個孩子之外,實際上就是四人當中的三人。

  如果撇開其中的內容,從數字上說這應該算是可信性相當高的證言。

  或者說是可信性相當高的傳聞——

  「該不會是有河童吧,在這條河裡。」

  「誰知道呢。說不定也可能是人魚呢。」

  周防小姐以說笑的口吻這麼回應我的話。

  或許並不是在開玩笑吧,她的表情顯得相當僵硬。

  有點像偵探小說的氣氛。「不過至少孩子們的魂魄沒有被勾走啦。只是進人今年之後,水難事故多發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裡搞不好會成為怪談的溫床。」

  在那之前必須將其徹底消滅在萌芽階段。

  周防小姐平淡地說道——那是跟暴力性的宣言截然相反的冷淡的聲音。

  是如果冷淡就無法活到現在的人魚的話語。

  「……周防小姐。周防小姐你是為了什麼才想當警察的呢?」

  既不是社交辭令也不是報復,我只是忽然間覺得很在意才開口問道。

  雖說和我一樣因為怪異談的後遺症而承受著肉體上的限制,但應該也不是一定要當警察才行……要不是當上警察的話,周防小姐明明是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接近水邊的啊。

  「阿良良木君你喜歡看職業棒球嗎?我可是非常喜歡的哦。」

  「咦?」

  「而且是連二隊的比賽也追著看的程度。」

  「那還真是喜歡得不得了呢……」

  我這麼回應著,在對她出乎意料的愛好感到吃驚的同時,還以為就這樣被大姐姐輕而易舉地岔開話題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周防小姐接著這麼說道:

  「不過在看到那些選拔會議的時候,卻非常的傷感。棒球打得那麼好,簡直可以說是怪物級的選手們,卻連加人自己喜歡的球團也無法做到——所以我總是在想,職業選擇的自由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唔。

  嚴格來說,畢竟自己應該是有拒否權的,實際上也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不過她想表達的意思我倒也並非不能理解——我自己在決定當警察的時候,姑且也算是摸索過各種其他的道路的,但每次我都不得不面對著各種各樣的現實。

  現實,無可奈何的現實。

  比起怪異,現實是更加難以直面的壁壘。「人就只能成為自己能成為的存在啦,比如說警察,或者是人魚。」

  又或者是吸血鬼呢。

  周防小姐看著我的影子說道。

  003

  嚴格來說,我甚至是一個連吸血鬼也沒能當成的傢伙。

  在通常模式下,我並不是像周防小姐這樣的不死身狀態……只是一個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怪異的半吊子的存在。

  雖然要是我這麼說,周防小姐就一定會自虐地說出「我也是半吊子的半魚人呀」這樣的話,所以我並不會真的說出口。

  那麼,就算我們這兩個半吊子一起呆呆地望著河岸也沒有意義。

  因為現在已經是淡季,河岸附近就只有我和周防小姐在。那麼就趁著現在四下無人儘快完成搜查活動吧。既然周防小姐

  不能進水,實地調查就只能由我來負責了。

  我在樹蔭處換上了泳褲。

  沒想到我作為警察最初的工作竟然是在水裡游泳——雖然吸血鬼本來就不擅長應付水流,不過這也算是可以忍耐的範疇吧。

  工作就在於忍耐。

  「嗚哇,鍛鍊得很厲害呢,阿良良木君。怪不得你一馬當先的脫下衣服了。」

  「我沒有鍛鍊,這是體質。」

  而且也沒有一馬當先。

  「嗯,我可以拍照嗎?」

  「當然不行啊。」

  我邊說邊向河流踏出了一步。周圍沒有人固然是淡季的好處,但同時當然也伴隨著水溫冷得要死這個淡季的缺點。

  幾乎相當於水中苦行。

  頂著吸血鬼的光環前來研修的警部補卻因為心臟病發而死什麼的,那也太讓人失望了吧——雖然給臥煙小姐的臉上抹泥確實讓我感到痛快無比,但我可不想光為了這個目的而死掉。

  我就照著以前在游泳課上學到的那樣,一邊用手掬水澆在自己身上,一邊朝著河流的更深處邁進。

  噢噢,真的很深啊。

  對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魁梧大漢的我(身高在大學期間也沒有絲毫的長進)來說,這實在是個相當艱巨的任務。

  所以,我就早早放棄,沒再堅持無謂的抵抗而直接戴上了潛水眼鏡,同時彎起了腰身。不知為什麼這樣一來,我感覺就像在填補著小時候沒好好玩過的那段時光似的。

  而且是自己一個人。

  「不要緊吧?阿良良木君如果無論如何也不行的話我也可以來幫你哦?」

  ……而且很遺憾的是,在周防小姐看來,我就跟一個快要溺水的傢伙沒什麼兩樣。

  我馬上擺出豎起大拇指的手勢(雖然樣子就像溺水),向她表達了完全沒有問題的意思——實際上,姑且不說我不熟水性的糟糕姿勢,即使一路前進到河流的中心並潛到水底,也確實沒有什麼問題。

  只要習慣了那冰涼的水溫就反而會覺得舒服,身在透明度高的河水裡也沒有什麼引發不安的要素,儘管流水的速度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平穩,但確實有著讓這裡成為秘密玩耍場地的娛樂性。

  這種自然現象獨有的隨機性刺激真的很有意思。

  是不是就相當於流動的游泳池那樣的感覺呢?不,是相反吧?應該說流動的游泳池就像河流一樣嗎?

  理所當然的是,只要稍微掉以輕心就會抵不住流水的壓力,河底的石頭也因為布滿青苔而變得滑溜溜,搞不好腳下一滑就要摔下去了,所以從危險度來說跟流動的游泳池還是有著很大區別的吧……

  不過話說回來,基於外行人的判斷,這條河一個夏天就發生了五宗水難事故,也未免太多了。如果說還存在著別的原因,的確是很難加以否定——不過和高中時代不同的是,在這時候並不允許做出外行人的判斷。

  我現在已經不是外行人了啊。

  雖說跟忍野和斧乃木的立場都不一樣,但我還是必須作為職業警察做出自己的判斷——即使只是在四個月的研修期間裡,我也要作為風聞科的一員做出判斷。

  ……斧乃木嗎。

  還真是忽然間想起了令人懷念的童女呢。

  然後,我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一件需要確認的事項。

  「周防小姐。你剛才說是小孩子,具體來說究竟是多大的孩子呢?如果是小學生的話我想就算是淺灘也有可能站不穩腳啊……」

  「最年長的是十五歲,最年幼的是七歲。在這方面並沒有偏頗,感覺是相當均衡地分散開來了。順便說一句,那個最年長的十五歲,我想應該是比阿良良木君還要高一點的。因為之前有說過在最深的地方也能站穩腳。」

  「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就真的很難說了。

  完全無法作為參考。

  我移動到自己的雙腳能夠得著河底的位置,說道:

  「那麼反過來說,就是沒有十六歲以上的受害者了呢。」

  我刻意把再清楚不過的事實說了出口。

  究竟該單純將這個事實理解為懂事的大人不會因為在河邊玩水而溺水,還是應該由此想像到年少者可能有容易遭遇怪異現象的傾向,實在是很難作出判斷。

  像我這樣在即將升上高中三年級的時候遇到吸血鬼的情況反而是比較罕見的——即使是周防小姐,她吃下「人魚肉」也是十五歲時的事情。

  雖然根據現場驗證的結果只能說「無法斷定是哪一種」,但是這樣的中立主義就只能是忍野咩咩的專利。

  在這種情況下,中立的結論就相當於印證了這個謠言。

  因為我們的工作是在謠言成為怪異談之前「徹底消滅在萌芽階段」,說什麼「無法斷定是哪一種」就等於是什麼工作也沒做。

  那樣就變成吃空餉的了,我明明是警察啊。

  「沒有辦法,我把忍叫出來。」

  「咦?這麼快?現在還太早了吧?」

  我一邊走上陸地一邊這麼說,周防小姐似乎顯得非常吃驚。

  她向我遞出事先準備好的毛巾(為了不把自己弄濕,她遠遠的把手伸了過來)——

  「雖然我本來是想自己再努力一下的……」

  我這樣說道。

  是不是讓她失望了呢?但是我並不打算逞什麼威風。

  「不管什麼事都攬到自己身上,到頭來就只是把婁子越捅越大——這就是我高中時代的經歷了。所以我現在也稍微學會了吸取教訓。」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要喚出吸血鬼的話,你還是先等一下吧。可不能在我面前把那孩子叫出來呀,我可不想被吃掉。」

  啊啊,是這樣嗎。

  在這一點上我已經被課長嚴重警告過了。

  周防小姐是人魚,也就是說現在她自己本身就成了「人魚肉」——先不說連那昏迷不醒情況嚴重的患者也能完全恢復健康的靈驗程度,最起碼,那肉本身就是非常美味的。

  忍和我一樣,雖然事到如今已經不再是吸血鬼,但就算不再吸人類的血,吞食怪異的特性還是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我當然是打算利用這個性質讓她幫忙「鑑定」這條河裡有沒有棲息著怪異,但如果旁邊就放著這樣的美味佳肴的話,那多半是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吧。

  從已經打了五年交道的我看來,忍當然是不會不由分說地把「人魚肉」——也就是我的前輩——吞下去。但是課長和周防小姐對此抱有警惕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這一方面還是必須劃清界線才行。

  與基本上給人以無害印象的人魚不同,我和忍光是能像現在這樣活著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那麼,我現在就趕緊回去署里好了。你有什麼發現就給我發郵件吧。」

  「郵件就行了嗎?不用保持機密?」

  「讓那所謂的機密消失就是我們的職責吧,我甚至想叫你來個現場直播呢。阿良良木君也難得鍛鍊了這樣一身肌肉,當然要好好炫耀一下了嘛。」

  雖然肌肉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總之周防小姐就這樣離開了河岸——為了慎重起見,我在等了五分鐘後才蹲下身子,咚咚的向自己的影子敲了兩下。

  曾經當過近六個世紀的吸血鬼的她的生活周期,當然不可能在短短數年內改變過來,忍直到現在也基本上過著夜行性的生活。不過只要心情不是太糟糕的話,她還是會做出響應的。

  看來她今天非但不是心情不好反而是相當高興,我光是敲了一次,金髮的幼女就馬上從我的影子裡冒出來了——也許是因為身為宿主的我穿著泳褲的關係(不過這是為了在河裡游泳才換上的,是不是應該叫做河泳褲才對呢?),忍也同樣是泳裝的打扮。

  那簡直像是來河邊玩耍似的連體式的泳衣。

  「咔咔!」

  忍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人魚肉』嗎——的確就連吾也沒有吃過呀,究竟是怎麼樣的味道呢?」

  「饒了我吧,可千萬別吃了我的同事啊。」

  「不會吃不會吃,吾當然不打算擾亂主人的職場啦——而且這畢竟是直接跟吾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事嘛。那麼,汝就好好為了養活吾,努力工作吧。」

  「我可不是為了養活你才工作的啊……」

  不過或許也不能這麼說呢。

  反而應該說正是如此嗎。

  畢竟我活著就意味著讓忍活著,而正因為忍還活著,我才能繼續活下去——「如果你明天死的話,那麼我的性命就到明天為止好了」。

  在高中生時代說過的這句青澀台詞,直到現在也依然有效。

  那就是阿良良木歷的最優先條項。

  「話雖如此,還是要讓你稍微干點活才行啊。怎麼樣?忍。這條河裡有怪異沒有?不管是河童也好是人魚也好,又或者是令人懷念的重蟹也無所謂。」

  「令人懷念……嗎。要這麼說的話,這個小鎮本身也好久沒來過了啊——看來當了神的迷路丫頭還管治得很不錯嘛。雖然對吾來說有點惱火,從靈的角度看來真的非常穩定。甚至讓吾覺得肚子也餓了啊。」

  「是這樣嗎?唔唔……那麼說,在這條河發生的五起水難事故,全都是單純的事故了?」

  「不,倒也並非如此。」

  忍搖了搖頭。

  那是毫無意義的煞有介事的動作。

  還是應該說別有深意呢。

  「根據吾的估計,在五件當中有四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事件吧。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受害者肯定會變得越來越多。」

  004

  畢竟只是短短的四個月,這個研修期間我就打算住在自己家裡了。

  這是久違的老家生活。

  不過話雖如此,如今住在我度過了高中生活的阿良良木家裡的,就只有身為長女的阿良良木火憐一人而已。

  雖然應該也不是故意等到三個孩子高中畢業,不過就在次女月火升上大學的時候,身為縣警幹部的父親和母親就被調撥到中央去了。

  因為是夫婦兩人同去也不能說是單身赴任。總之我從大學二年級的春天開始就離開了家。之後就是姐妹倆在這裡過著二人生活。接著在一個月之後,月火卻突然間離開了本地的大學,並且重新考進了海外的大學。

  真的假的啊?

  怎麼說呢?雖然我也覺得這個妹妹本來就不是只局限於日本的料子,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正當的升學路線。不過這樣的結果就變成只剩下火憐一個人住在家裡。實在讓我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雖然如果這麼想的話,我就應該多回來看看啦。

  所以,我就想至少在這四個月里要對火憐好一點。

  然而,這個溫暖人心的決意,卻在打開那令人懷念的家門的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因為對單身生活來說顯得過於寬敞的這座屋子,己經被她弄得亂七八糟了。

  光是把家裡的東西收拾乾淨就花了三天的時間。

  「那也沒辦法吧,我和老哥你不一樣,從去年開始就在工作了嘛~」

  對於她提出的這個辯解,我作為兄長就姑且接受了下來。

  畢竟最早離開家的我根本就沒有抱怨的資格,而且在勞動這一方面,火憐還是比我更早參加的前輩——在高中畢業後,她就已經開始工作了。

  而且還是在直江津署。

  我本來還在想她從初中時代學來的強大格鬥技究竟打算活用在什麼方面,可沒想到她竟然用在逮捕術上了……過去在拇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中擔當實戰的阿良良木火憐,現在已經當上生活安全課的巡查。

  要說人盡其才也確實沒錯,可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被妹妹搶先一步。

  雖然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警察夫婦的長子長女都雙雙當上了警察,這麼看的話,月火的自由特性就顯得更突出了。不,或許應該說這個一直很容易受到哥哥和姐姐影響的小妹,在到了將近二十歲才終於萌生出獨立心了吧。

  「快嘗嘗吧!」

  「我開動了。」

  雖然在整理內務方面完全不行,但至少這段時間的獨居生活,還是讓火憐成功地掌握了做料理的技能。

  這樣的話,我就更沒有資格在她面前說大話,也不能擺出什麼高姿態了。

  畢竟已經離開了四年,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總覺得現在仿佛並不是在自己的家裡,而是在別人家做客似的。

  「然後呢?怎麼樣了?老哥。警部補老哥。」

  「別叫我警部補老哥!別打心底里嘲笑我。我可是實力派公務員啊。」

  「從印象來說實在是糟糕得不可思議的地步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電視劇的關係。」

  關於這點我也深有同感。

  明明那麼努力學習,在考大學的時候更是加倍努力,最後好不容易才通過了國家綜合職業考試,結果卻落得這樣一個印象糟糕的下場……

  而且大學的同班同學也說我簡直就像是權力欲和升官欲的集合體。竟然被這樣說了!

  如果對方不是可以隨便傾吐心裡話的妹妹。我就連自稱實力派公務員也做不到。

  實際上,我也一直對自己會不會在研修的部署被現場的警察欺負感到提心弔膽……幸好在風聞科里完全沒有那樣的情況。不過卻在另一種意義上被當成了精英分子。

  雖然風聞科里的人幾乎全都是以某種形式和怪異有所牽連,並且在其身體和人生中寄宿著怪異,但可以跟怪異本身進行對話和意志溝通的基本上就只有我一個。

  被當成精英分子嗎?

  對高中時代一直墮落在最底層的我來說,這果然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形容。

  「哈哈哈~這可真好笑呢。就是那個嗎?就好像在喊著反權力的期間,不知不覺就成了掌握權力的傢伙那樣吧?」

  妹妹一邊大口大口地攝取著比我高一倍的卡路里,一邊自作聰明的打了個比方——毫不誇張地說,這個妹妹身高比我要高出一倍(不,還是太誇張了,實際上只是比我高二十公分左右),本來基礎代謝就很高,而且現在正作為生活安全課的警官活躍在第一線,所以需要攝取的卡路里自然也跟我有著天壤之別吧(這一點的確是沒有誇張)。

  現場的警察嗎?

  唔唔——

  實際上我想參與的反而是偏向那一方面的活動……但是周防小姐所說的「人就只能成為自己能成為的存在」,我已經從妹妹的社會性中得到了深刻的實感。

  我不能成為妹妹,妹妹也不能成為我。

  「不過,像老哥你這種會在衝動和感情的驅使下行動的人,應該是不太合適做現場工作的吧?坐在桃木桌子前擺出尊大的模樣才最適合你吧。」

  「被妹妹這麼說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讓人惱火的台詞了。我現在真的很想在衝動和感情的驅使下揍你一頓呢。」

  「噢,那要不就久違地大戰一場吧?牙刷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哦。」

  「算了吧,這只是年輕氣盛。」

  而且今天我可是到了現場啊——我弱弱地提出了這樣的主張。

  是精英分子的主張。

  「幸運的是,風聞科並沒有把我晾在一邊,而是好好的把我派上用場。還帶著我去現場,也沒有對我諸多排斥。」

  「是嗎?不過那個課本身就像是被排斥的對象啦。或者應該說是沒人敢碰吧。畢竟是來自上頭的斡旋,在署內也總是流傳著莫名其妙的傳聞啊。」

  那才真的是謠言吧。

  也就是臥煙小姐求之不得的事情。

  「要是來生活安全課的話,我就可以作為前輩好好關照下老哥了嘛~」

  「如果要遭受那種殘酷的對待,我寧願去別的職業算了。」

  我聳了聳肩膀說道。

  我可不想被她以那種方式來實施年輕氣盛的報復……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卻在心底里懷著「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的想法,不過這當然是要保密的……並不是依靠父母的有力人脈,而是依靠能幹的妹妹的人脈來順利度過研修期間該多好啊——我就是在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這確實是幸好沒有兌現的非常差勁的如意算盤。

  「話說火憐,你剛才說莫名其妙的傳聞,那麼你對風聞科到底有什麼具體的理解啊?」

  明明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年齡也超過了二十歲,我究竟還要用暱稱稱呼這個妹妹到什麼時候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問道。

  好多次都想改口,但是終究沒有改掉。

  「嗯~我聽說對本地域流傳的不安穩的傳聞進行驗證就是主要的工作啦。就是說要在事件發生之前將問題解決……像是在落得悲慘結果之後殘留著類似『明明事前有商量過的呀』這樣的後悔也是經常有的事情。聽說為了防止這種情況而設立的就是風聞科……並不是解決事件,而是在事前解決問題。但是,有很多人都是反過來理解的哦。還說證明事件性的不存在就是風聞科的工作呢。」

  原來如此。雖說總算是沒有流傳著怪異和妖怪之類的傳聞,但似乎也並非是徹頭徹尾的秘密部署,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也都是相當接近真實情況的傳聞。

  正在以合適的速度逐步接近真相。

  這是一次嘗試嗎,讓這一帶的大眾也逐漸開始接觸怪異談的嘗試。

  在參加研修的時候,四年後重逢的臥煙小姐曾經這麼說過——我當時也不知道有多少認真的成分,但現在看

  來那個人似乎在這件事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認真。

  「隱居的專家們向公共組織轉移的時期到了。小歷歷——不過正如過去的陰陽師所說,這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稱之為回歸原點啦。」

  不,就像周防小姐也說過的那樣,這並不是現在才提出的事情——那個人其實早就開始安排著這樣的計劃了。

  比如說對警察廳這樣的官方組織的切入方式,也的確很符合她的風格——並不是說服組織的高層,而是通過和與怪異打過交道的人成為「朋友」,以自下而上的方式滲透到組織的內部。

  在自己送進去的人才掌握了相當程度的地位後,就開始從真正的意義上推動計劃的展開——所以,我在這個時候進入警察廳研修,想必也並非單純的偶然吧。

  這種並不是從本部入手,而是從地方轄區開始滲透的做法,也跟在黑白棋中占據角位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不管走到哪裡也還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嗎。

  當然,如果說正因為考慮到這樣的投資意義,臥煙小姐當年才會向高中三年級生的我給予百般關照的話,雖然不是學周防小姐說話,但我也同樣有著許多必須報答的恩德。

  至少在這四個月里,我還是應該努力貫徹自己的職責吧。

  儘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好。

  而且在高中時代讓她看到了那麼多丟臉的一面,現在當然也有著想通過表現自己來挽回顏面的意圖。

  「然後呢?老哥現場是哪裡呀?而且話說回來風聞科到底要做的是什麼工作嘛?」

  「那可是搜查上的秘密——不過也不算是吧。」

  如果有事件性的話,就算對方是警察,就算對方是妹妹,我也還是要保守自己應該保守的秘密吧。但我現在所擔當的案件,卻是以證明其中不具備事件性為目標的。

  作為充滿開放氣息的這個科的一員,就算全部說出來也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或者應該說,這也是很有必要的了解情況的一環——雖然把工作帶回家並不是一個好的做法。但是跟我不一樣,在十幾歲的時候完全屬於室外活動派的火憐,應該也到那條河附近玩過吧。

  就向她打聽一下當時的情況好了。

  「火憐,在我就讀的直江津高中旁邊有一條大河,你知道嗎?」

  「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哦。」

  「真令人懷念啊!」

  那是以前我經常聽到的台詞。

  說起來,火憐跟羽川的關係也很親密呢。

  「不過最近就沒怎麼聯絡啦~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老哥你現在也還有聯絡嗎?」

  「嗯~這個,偶爾吧。最近的話……嗯,並不算太頻繁……」

  因為一說起羽川的話題就沒完沒了,我也忍不住想要沉浸在那種懷念的感覺中。「那麼這是你知道的事情,還是不知道的事情?」我還是轉回了正題。

  「是我知道的事情啦。話說我們課上次還一起去那裡釣魚過夜呢。」

  別說是十幾歲的時候,現在也完全是室外活動派。

  也太活躍了吧。

  雖然已經沒有再直接穿著室內服裝外出,但在家裡畢竟也還穿著運動服。

  而且依然保持著與學生時代無異的社交性——實在是令人羨慕。

  話說居然還能釣魚啊,那條河。

  的確我白天潛下水底的時候,也看到了大魚在遊動的影子。

  「那條河據說連續發生了多宗水難事故。小孩子接二連三地在那裡溺水,還流傳著奇怪的傳聞。對這些傳聞進行驗證就是我的首項工作了。」

  「嗯~水難事故嗎那?這是『不知道的事情』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裡露營了,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呢?」

  「不,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吧。」

  在幾個小孩子溺水過的地方開開心心地釣魚什麼的,也太不嚴肅了——要是抱著這種想法的話,人就什麼也沒法做了。雖然在溺水者當中還有人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在這方面或許的確應該顧忌一下,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要能毫不猶豫地下決斷。

  「那麼火憐,當時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跡象?」

  「奇怪的跡象?」

  「嗯~……比如說容易溺水的位置,容易踩不穩腳的地點……在露營期間,有誰身體突然覺得不舒服什麼的……」

  畢竟這個案件內容本身就很暖昧,所以相關的疑問也只能以這種含糊不清的方式來提出——對保持著直來直去的性格長成大人的火憐來說,這大概還是有點難以理解吧。只見她一臉困擾地抱著手臂說道:

  「也沒有什麼特別啦,我們都玩得非常開心啊。」

  「是嗎……那麼作為參考,你就再告訴我一件事吧。參加那次露營的成員就只是同事嗎?沒有誰帶著家人去嗎?也就是說——帶著孩子去的前輩之類的。」

  「嗯?沒有哦。全都是大人啦。」

  這樣啊。

  那麼,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果然溺水的就只是小孩子嗎?

  我回想起忍說過的話。

  「在五件當中有四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事件。」——明明說得如此具體,可是無論我再怎麼追問,她也不肯告訴我更多的細節。就算用最喜歡的甜甜圈來誘惑她也無濟於事。

  看來忍也有著她自己的原則。

  並不幫助別人,而是僅幫助我的原則。

  雖然風聞科的各位似乎都基於我能跟怪異溝通這一而對我加以重用,但是照這情況看來我恐怕是沒法回報大家的期待了。

  說起來,五人當中的三人都證言說自己被「看不見的手」拖進水裡來著?除了昏迷不醒而住院的一人之外,就是四人當中的三人——反過來說,這就意味著四人中的一人並沒有說出那樣的證言。

  假設忍所說的「五件當中有四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事件」沒錯的話,那麼五件當中就有一件不是事件,而是事故——那會不會就是四人當中沒有看到「看不見的手」的那個孩子呢?

  這麼說的話,我反而開始對那個孩子的證言感到在意了。

  有沒有看到「看不見的手」什麼的,雖然光是這樣的說法就已經很奇怪,不過怪異談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因為「那是小孩子說的話」而掉以輕心,而是要進行認真的驗證。

  雖然已經發了報告郵件,等吃完飯後我就再重新把這個方針告知周防小姐吧。

  並不是說要沿襲舊瓶裝新酒的比喻,但這方面還是遵循古風的專家做法,親自去跑一趟吧——雖說是傳聞,但有時候光聽別人轉述也是很難得到正確理解的。雖然這也好像是鑽牛角尖似的細細追究「朋友的朋友」是誰那樣的惡劣性格的體現……

  「什麼啊,老哥。這麼努力幹活~雖然我明白你很嚮往現場工作,但是研修期間什麼的,只要悠悠閒閒地度過就好了嘛。」

  「畢竟難得回到了本地,我還是想在這裡發揮一下本地人的優勢啊。」

  「你明明連那條河的存在也不知道嘛。比起這個,你怎麼不去找以前的朋友見見面?雖然羽川姐姐和月火都去了海外,難道你就沒有其他想見的人了嗎?」

  羽川的海外和月火的海外,在意思上應該存在著很大的區別吧……不過說起來,我周圍真的有很多人都跑到海外去了呢。難道我的高中時代都充滿著在日本無法得到正面評價的才能嗎?

  這個就姑且不提,說起想要借這個機會見見面的舊相識……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啦……雖然現在也沒什麼改變,但我以前畢竟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不擅長與人交往的人啊。

  交朋友會降低人的強度。

  是這麼說來著。

  雖然這也是我疏於人情的表現,但也有一些是雖然想見但還是會覺得尷尬的人物。

  而且很多。

  這麼想的話,我就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度過的青春時代是有多麼的不堪。

  儘管早就有所自覺,不過現在是重新確認。

  見面的話搞不好還會遭到「你這個權欲薰心的傢伙」之類的鄙視……心裡也有著這樣的被害妄想——論如何也難以到達「衣錦還鄉」那樣的心境。

  「也對啦。話雖如此,至少也去跟神原見一面吧。那傢伙現在是做什麼來著?我只知道她成功考上了體育大學……如果順利的話,現在就是四年級生了?該不會像月火那樣中途退出了吧?」

  「那個人現在正為了當Doctor而努力呢。」

  火憐給出了答案。

  是嗎?說起來,這個妹妹跟神原的關係可是比羽川還要親密來著。

  因為都是體育系的性格……對了對了,本來就是我介紹她們倆認識的。

  還有過那樣的事情呢。

  真讓我感慨萬千。

  「哦~是Doctor嗎?那麼說她就是為了取得博士學位,而以研究生院為目標,又開始進入應考複習了吧?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孩子本來就很爭強好勝……」

  「啊啊~不是咧不是咧,老哥。」

  不知為什麼,火憐以關西口音對我的誤解做出訂正:

  「我說的Doctor並不是指那個Doctor,而是另一個Doctor啦。」

  「是哪個Doctor啊?」

  「醫生的doctor。」

  「醫生?」

  005

  就算說要跟過去的知己敘舊,我畢竟也要在老家逗留四個月左右的時間,所以心裡總覺得沒必要那麼著急(這樣的想法也更進一步助長了我的薄情寡義)。但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很不可思議。第二天我就在出乎意料的狀況下,跟高中時代的後輩·神原駿河重逢了。

  從第二天上午開始,我就和周防小姐一起,依次走訪溺水的孩子們的家,重新向他們了解情況——很遺憾的是,並沒有得出什麼成果。

  只不過是對已經知道的事進行重新確認而己。說看到了「看不見的手」的孩子依然堅持著自己的主張,說沒看到的孩子也同樣強調自己絕對沒有看到。

  能聽到當事者親口說明情況,要說成果也勉強可以說是成果吧(雖然向小孩子打聽情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過在這方面周防小姐的確很有一套)——只是,我們既然已經見過五人中的四人,那就順便連剩下的一人也見一見吧。

  儘管因為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而無法交談——

  「光是跟當事者見一見面,也有可能會帶來轉機。」

  對於周防小姐的這個提議,我確實沒有任何意見。

  於是,我們買了探病用的花束,就朝著最後一人(話雖如此,那孩子據說其實是在那裡溺水的「第一例」)所在的醫院走去。

  「噢噢!這腳步聲果然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啊!」

  在前台忽然聽到了這樣響亮的打招呼聲音。

  畢竟是在醫院內,她當然沒有像高中時代那樣以超高速度向我跑過來。但是我回頭一看,發現來人正是如假包換的神原後輩。

  她似乎又留起了長發,現在是長及腰身的長直髮型。

  而服裝則是護士打扮。

  咦?根據我的情報網,神原君應該是以醫生為目標的吧?

  難道是Cosplay?

  「是兼職啦,兼職。也就是臨時工。只不過是協助處理事務工作而已——並不是護士。但是如果不打扮得像個樣子,就沒有職員的感覺,容易惹人誤會。這都是醫院的方針了。」

  的確,她既沒有戴著護士帽,仔細看只是在襯衣上披著一件開襟毛衣而已……雖然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容易惹人誤會,不過這大概也是一種儀容規程吧。

  而且我也被吩咐過,研修期間必須穿西裝打領帶呢。

  「那麼……是兼職?」

  「嗯,我得自己賺學費才行。畢竟我也已經過了二十歲,爺爺奶奶都沒有再給我任何資金援助了。」

  我還要自己付房租呢,神原挺著胸膛說道。

  雖然這種完全不把前輩當前輩看的尊大態度從以前開始就沒變過,不過在這方面她的確是有資格感到自豪的吧——畢竟我直到大學畢業為止都是靠父母支付生活費的啊。

  總之,雖然她那種快活的氛圍和精神奕奕的態度(還有尊大的態度)都跟高中時代毫無二致,但理所當然的是,二十二歲的神原駿河充滿著大人的氣息——當然碰到她正在工作的場面也更進一步加深了這一方面的印象。

  我明明想著她現在還是個學生啊……

  我頓時感受到強烈的被領先一步的感覺。

  「怎麼了,阿良良木君。是熟人嗎?那麼我就先過去了,你待會兒慢慢過來也不遲。」

  「啊,不,周防小姐……那個,可是,現在畢竟是工作時間——」

  「沒關係,沒關係,對我們來說交流也是職務之一,你要好好珍惜鄉土關係哦。」

  周防小姐以不容反駁的態度把我留在原地,自己卻快步朝著住院的那個孩子的病房走了過去——真是個既值得感激又強勢的前輩。

  「抱歉啦,神原。你明明也是在工作時間啊。」

  「不,我可不介意哦。現在正好過了早上的高峰期,我也剛打算歇口氣呢。」

  雖然不知道她是說實話還是為了顧全我的感受,但是聽她這麼說我也稍微輕鬆了一點。

  如果是我所認識的高中時代的神原,那毫無疑問就是前者了。但是考慮到她現在如此勤勞,說不定會是後者的情況。

  總之,既然已經被扔下來,我就姑且遵從周防小姐的勸說吧——我和神原移動到了休息區。因為我或多或少也想擺擺前輩的架子,所以我就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請她喝。

  「我之前也聽說阿良良木學長當了刑警,剛才的美女就是前輩嗎?我可不知道你回來這裡了呢。為什麼沒有給我打個電話呢。」

  「因為還在忙啦,我本來是打算安頓下來後才跟你聯絡的。」

  雖然就像在找藉口,實際上也的確是個藉口,但我們還是一邊說一邊慶祝重逢,拿著鐵罐於杯了。儘管我們倆都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齡,但現在畢竟是上午而且還是工作時間,所以還是自我約束了一下。

  「我當了警察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我本來以為是火憐——

  「是扇君說的。」

  她卻給出這樣的回答——唔唔。

  那麼說,有關我的情報幾乎,可以認為是全都漏過去了。

  「我在聽說的時候就想,那個人也變得那麼了不起了呢。」

  「你說的是哪個人啊?」

  「就是現在正在這裡工作的這個哦。我還以為阿良良木學長已經不會回來了,變成不歸之人了呢。」

  「不,現在還只是研修期間。之後怎樣就很難說了……什麼不歸之人啊。」

  這真的說不準。

  不管怎麼說也畢竟是國家公務員,雖然不是延續職業棒球選手的話題,但自己還是無法決定自己將來的去向。

  考慮到其中說不定還包含著臥煙小姐的安排,就更難以確定了。

  「神原你呢?為什麼是醫生?我本來還以為你打算當職業籃球選手……職業籃球聯賽,女子好像還沒有是嗎……不過,也可以考慮實業團之類的……」

  「啊~籃球的話,我覺得已經玩夠了。現在作為業餘興趣也有繼續打,比如休息天和夥伴一起。」

  「夥伴嗎。」

  這是我在大學生活中連一次也沒有用過的單詞。

  那麼充實的學生生活,真令人羨慕。

  「嗯~不過醫生什麼的,在人生的大海里,這也算是相當大幅度的轉舵了吧?從運動員變成醫生的話。」

  「不,我從應考階段已經有這麼考慮過了,雖然考進體育大學的確是為了繼續運動,但我加人醫學部是預先計劃好了的。……因為我想當運動醫生啊。」

  「運動醫生。」

  這個……就是要防止運動中發生事故和故障,同時協助運動員進行康復訓練的醫生嗎?

  啊啊……

  聽到這裡我總算是理解過來了。

  沒錯,當我還在這個小鎮上大學的時候,神原就跟老朋友重逢了——和因為在比賽中的故障而不得不從第一線引退的過去的競爭對手的重逢。

  雖然那準確來說並不是故障,但神原自己也同樣因為一時無法使用左手而被迫離開球場。難道是因為經歷了這些痛苦體驗,才做出這樣的選擇嗎?

  這是多麼崇高的理想。

  後輩簡直耀眼得連我也要被淨化掉了……

  「當年只會整天把歐派和胖次掛在嘴邊的那個神原駿河,現在竟然……這真的是催人淚下的感動篇章啊。」

  「我記得應該也稍微說過其他的話題啊。」

  「那麼現在你已經沒有再讀BL小說了吧。」

  「這個我現在也有讀。」

  是這樣嗎。

  不管如何,她跟被人問起為什麼想當警察就只會回答「因為父母都是警察」的我真的是大不相同——這後輩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難得了。

  果然是個有出息的後輩。

  能偶然碰到她真是太好了。

  無論現在的神原成長為什麼樣的人,我也有預感會產生跟現在一樣的感受,所以要主動去見她的話,我肯定是會再三猶豫一番的吧。

  說起父母,神原的母親就正是臥

  煙小姐的親姐姐。這麼說,比起我,反而是神原被作為臥煙小姐的一枚棋子來運用的可能性還要更大一些。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也不存在這種情況了。

  兩者間的緣分己經斷開了。

  而且是斷得乾乾淨淨。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似乎是身為欺詐師的貝木泥舟搶在臥煙小姐之前切斷了這棘手的緣分——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做著未雨綢繆的行動啊。

  我是不是也能成為那樣的大人呢。

  「其實也不容易啦,我已經到了灰心氣餒的邊緣。以後只要能以某種形式跟醫療扯上關係就已經很好了——這樣的現實路線也開始納人我的考慮範圍。即使是打籃球,雖然剛才我是說『已經玩夠了』,但那也許只是被喚作超高校級的我在大學水平的對手面前遭遇了挫折而已。」

  「…………」

  「世界真的很大。我本來還以為世上不存在比戰場原學姐更可怕的人,結果上了大學一看,卻發現到處都是比她更可怕的前輩……雖然沒有比她更讓我喜歡的前輩,但也充分感受到了過去自己視野的狹窄。」

  「……也對啊,奇怪的傢伙真的有很多呢,這個世界。」

  我由衷地表示同意。

  這種實感,在走出社會後也依然維持至今。

  就算風聞科的存在是臥煙小姐的刻意安排,因為吃了「人魚肉」而變成人魚的女性什麼的,我以前根本就連想也沒想過。

  因為被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吸過血,我也無法否定產生了某種對自己特殊看待的心理。但是擁有足以將我這種自以為是的心態徹底吹散的經歷的人,在風聞科里簡直是比比皆是。

  這就是即使是以十萬分之一的概率出現的天才,按照世界規模來看也同樣多得數不清的道理嗎。

  「無論是奇怪的傢伙,還是厲害的傢伙。獨一無二的怪物,恐怕就只有羽川了。」

  「啊啊。」

  神原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雖然她和羽川並沒有太多的個人交往,但在她心目中也應該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吧。

  「那個人,還有沒有好好活著呢?」

  「活著是還活著——好像是這樣啦。因為死了的話我應該會收到聯絡。」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生啊?」

  聽到她的消息後,就更覺得自己現在可不是半途而廢的時候了——神原說道。

  以羽川作為競爭對手的話,一般來說都會喪失繼續努力的積極性。但是這位曾經風靡一時的明星果然是不同凡響。

  從幹勁上就完全不同了。

  看來她並不打算抱著高中時代的榮耀,而碌碌無為地度過餘生。

  「話說阿良良木學長,你來醫院有什麼事嗎?」

  「學長什麼的就別再叫了吧,畢竟現在大家都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對我來說,阿良良木學長永遠都是我的學長啊。」

  「真的是個優秀的後輩。」

  在傾吐出發自心底的感言的同時,我心想這也是一種緣分,於是就決定向她打聽一下——畢竟是這麼大的醫院,身為臨時工的神原想必也不可能掌握所有患者的情況。但我還是覺得因為昏迷不醒而住院的孩子應該不會太多。

  「正如你想的那樣,我是為了工作才來的——叫這個名字的孩子,你知道不?」

  「啊啊,就是在河裡溺水的……不過那本來也應該不是太危險的河流啊。是不是現在的樣子跟我以前知道的不一樣呢?」

  她理所當然地知道那條河的存在。

  你也是露營組嗎。

  雖然我早就猜到了。

  「既然有警察來的話,就是判斷出其中有事件性了嗎?比如說有誰故意讓他溺水,或者把他推下水之類的。」

  「我的工作就是判斷事件性的有無啦。如果沒有的話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是既然有人溺水,不管有事件性還是沒有事件性,也不能說『好』呢。……那孩子的情況怎麼樣?」

  「因為我並沒有直接參與治療,所以也說不準。不過看樣子好像不太樂觀哦。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徵兆……就好像被勾走了魂魄似的。」

  「魂魄——」

  記得河童就專門勾人尻子玉來著。

  「這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現在有許多類似的事故在那條河發生。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就要對那一帶進行封鎖處理了。」

  「那怎麼行……那樣的話我們那幫夥伴以後到底要到哪裡去露營啊?」

  聽她這麼說,我內心就不由得湧起一股「乾脆馬上把那一帶封鎖起來算了」的怨念。

  和夥伴們到某個地方露營什麼的,我連想都沒想過,以後當然也不會發生。

  「這樣的話,阿良良木學長,請你想辦法避免那樣的狀況吧……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請求呢。」

  「請求的話是無所謂啦,只是我也無法保證能讓你如願而已。畢竟那是公務所決定的事情,我的工作單純是調查而已。」

  「嗯~那麼只要到公務所那裡請願就行了嗎?」

  因為她搞不好真的會那樣做,太可怕了。

  看來,她那活躍的行動力反而比高中時代有增無減。

  畢竟和我不一樣,她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有很多知己好友,說不定也有朋友在警察廳高層做事——我心裡這麼想著。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學生時代為數不多的相識中,竟然真的會有人在公務所工作。

  006

  離開醫院後,我和周防小姐吃完午飯,又再次移步前往事發現場的那個河岸——因為風聞科的職務和普通警察的工作不同,在警察學校學會的知識也存在著難以應用於實際的困擾,不過像這樣多次往返現場的話,倒是稍微有點刑警的樣子了。

  雖然現在也只是第二次。

  而周防小姐卻似乎打算在這個第二次就解決問題。

  「因為手頭上還積壓著許多案件啦,雖然表面上是冷門部署,實際上也是很忙碌的哦。」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是對傳聞級別的謠言逐一加以排查,那就跟以少數人展開地毯式作戰沒什麼兩樣。

  先別說什麼男勞動力,年輕勞動力和吸血鬼屬性,在那之前,我的研修純粹是在增加了人數的意義上受到重視。··

  雖然就目前來說我還沒有能回報大家的這份期待……必須好好努力。

  「神原——就是剛才的後輩,她以前也好像來過這裡露營。但據她所說,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雖然我也無法詳細說明,但她在怪異方面也不是完全的外行人。如果水裡潛伏著什麼的話我想應該是可以察覺到的呢……」

  「是嗎……不過,住在阿良良木君影子裡的小吸血鬼,卻明確地說過『裡面有什麼東西』對吧?」

  「是的,不過她光是這麼說,卻沒有告訴我任何具體的情報……」

  「那很好啦,即使這樣也算是取得很大的進展了嘛。比起這個,抱歉啦,我剛才那樣打斷了你和後輩的對話。」

  「沒有沒有,而且我們已經約定了改天再見面。」

  不過,這個約定是否能實現就很難說了。

  正因為是沒有預先約定的偶遇才能談得那麼起勁,要同時兼顧學業和勞動的神原似乎相當的忙碌——大概比我還要忙得多。就算有休息天,我也希望她可以利用貴重的休息天和夥伴們打籃球或者露營什麼的。

  我可不想因為自己回來而再次縮窄神原那己經變得開闊的視野。

  雖然有很多可怕的前輩,但卻沒有比戰場原更讓她喜歡的前輩——雖然她是這麼說過,但我也隱約覺得那或許也是一種謙虛的客套話。

  客套話嗎?

  如果說那個無禮的後輩也學會了這種顧全別人感受的禮儀,這也許是應該比重逢更值得高興的事情。然而那樣的客套,或者說是謙讓,卻讓我產生了某種傷感。

  希望她永遠都是那個無禮的後輩什麼的,這都只是我單方面的自私願望。而且這麼說的話,我也毫無疑問沒能一直維持著她心目中的「尊敬的阿良良木學長」的形象。

  永遠不變什麼的。

  而且對她來說,現在也己經到了應該有認真交往的對象的年紀了——神原駿河不可能永遠都是我心目中的那個時期的高中二年級生。

  戰場原黑儀嗎……

  那傢伙,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

  「嗯,怎麼啦,阿良良木警部補?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樣子。難道是想起過去交往過的女朋友了嗎?」

  真敏銳啊,果然不愧是刑警。

  雖然這與其說是刑警的直覺,倒不如說是女人的直覺吧。

  「也不是過去啦,其實現在也還在交往中。從

  高中開始就一起的女朋友……考上同一所大學,分手了兩次,又複合了兩次。」

  「喲~那麼你覺得懷念不是有點不對勁嗎?真奇怪,難道在大學畢業後沒有同居嗎?」

  「同居的話在校期間倒是有過一次……不過後來她跑去海外的企業就職了。」

  而且還是追隨著父親去的。

  雖然我知道黑儀的父親在外資系企業上班,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被競爭對手的公司錄用了——從選擇同業的不同公司就能看出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對父親的劣等感。現在她作為前途有望的新銳金融交易人,就像要對當年在民倉莊的借債生活實施報復似的,說得誇張點的話就是在推動著世界經濟的發展。

  在我就讀警察學校的期間,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真是的,一個個都那麼喜歡跑到海外去。

  也太缺乏愛國心了吧。

  「阿良良木君你也不是有意要回來自己出身地的吧?明明那樣還擺什麼愛國者的架子嘛。而且按照臥煙小姐的原則,日本人在海外大顯身手反而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呢。要是能建立起像僑民那樣的網絡,那不是很美妙嗎?」

  臥煙小姐的最終目標也許就在那裡吧——說不定還打算把人才輸送到FBI和MI5之類的地方——周防小姐說出這樣一句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

  「總之,為了避免關係自然而然冷淡下來的情況,我還是建議你們多聯絡一下。尤其對警察來說,結婚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像我這樣的,在就職後已經和五六人分過手了呀。」

  雖然我覺得這跟本人的資質也有關係,不過還是不說為妙吧。

  不行不行,我好像暴露了太多私人的情況。

  就算說是開放的職場,也不意味著什麼話都可以說的啊。

  不過,忠告我還是好好接受下來吧。那並不是作為警察的前輩,而是作為人生的前輩給我提出的建議。

  因為疏於人情又懶得寫信的我,至今就是這樣切斷了各種各樣的緣分——現在想起來,還真虧我能把關係挽回兩次呢。要注意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那麼周防小姐,那孩子的情況怎麼樣呢?」

  結果,我在休息區和神原談話的期間,周防小姐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從病房折返了回來,所以我還是沒能跟住院中的最後一人見面。

  「我也沒有見到面啦,因為謝絕面會。……聽說在昨天之前還不至於那麼嚴重,看來是情況愈加惡化了。事態恐怕相當的緊急呢。」

  「幸好我從擔當的護士小姐那裡拿到了完整的個人情報。

  父母都外出打工經,常獨自留守家裡——或者說經常被扔下不管。但是性格卻開朗得難以想像的孩子,跟夥伴們玩耍的時候也總是一馬當先的類型,結果就因為這樣溺水了。

  這是在醫院裡不方便談論的話題。

  周防小姐之所以急於解決問題,或許並不只是因為案件積壓過多,而且還包含著這方面的理由——雖然從某種角度來看,也給人以單純為了完成工作而設法加快進度的印象,但就算不看她的表情,也能感覺到她提高了不少幹勁。

  「開朗的孩子沒有了遊玩的場地,那確實不太好呢。」

  我發表了這種平平無奇的評論。

  雖然這就像是暴露出自己作為人的膚淺程度,而感到很不自在,不過這樣一來,剛才那種「用來和夥伴們露營的河岸什麼的,馬上封鎖起來好了」的怨念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雖然只是我的隨意推測,但我總有一種專門把目標鎖定為小孩子的印象呢。既然沒有出現大人的受害者的話……對了,我的妹妹最近也來過這裡釣魚,但那時候好像也沒有什麼異常。」

  「是火憐,對吧?」

  「你也知道嗎?我們阿良良木家的那個不肖而又令人自豪的妹妹。」

  「因為總是很引人注目呢。對於那樣的氣氛營造者,我倒是很有好感的哦。」

  周防小姐還說要是她也加人風聞科就好了,不過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吧——她的性格特質跟都市傳說和怪談之類的東西簡直就是截然相反的。

  雖然遇上欺詐師的家人實際上指的就是她,不過還沒等我加以掩飾,她自己就頑固地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狀態不佳是起因於怪異——要是有那份堅強的話,我大概也不會變成吸血鬼了吧。

  或許化作了人魚的周防小姐也正因為感受到這一點,才希望有那樣的氣氛營造者加入風聞科吧。

  「因為我們課根本沒有氣氛營造者啦。所以,對於身為那孩子的哥哥的阿良良木君,我本來是充滿期待的。」

  「抱歉啦,到頭來我就只是個氣氛破壞者。」

  「沒有沒有。那麼,雖然不太情願,但我們也學火憐在這裡釣一下魚吧。」

  說完,周防小姐就脫掉了上衣——把衣服遞給站在旁邊的我以後,她又接著把下面的襯衣緊身裙褲襪和吊襪帶都逐一脫掉了。

  雖然我事前已經聽說過,但看到她這種堂而皇之的舉動,我反而有點慌了起來——那簡直是讓昨天悄悄躲在樹後換衣服的我感到無比羞愧的光明正大的態度。

  當然周防小姐在裡面還是預先穿上了泳衣。

  雖然那是跟昨天忍穿的連體泳裝差不多的泳衣,但由成年女性穿起來的那種大膽的觀感,自然跟幼女大不相同了。

  她最後脫掉高跟鞋,開始做起了準備運動。

  「由我來充當誘餌吧。」

  這句台詞大概是借用了Swimmy在繪本里說的「由我來充當眼睛吧」那句話,但確實是很明確地表達出了這次的作戰方案——沒錯,因為吃了「人魚肉」而化作人魚的她全身都可以說是美味佳肴。

  甚至美味到了不能在她面前喚出吸血鬼的地步。

  昨天是由我踏進河裡,而今天就是打算由周防小姐潛水把怪異(如果有的話)引出來——會受到美味的「人魚肉」吸引的對象,並不僅限於吸血鬼。

  對所有的怪異來說,人魚都是食材。

  如果不是不老不死的話,她們恐怕早就因為濫捕而滅絕了吧。

  從這個意義上說,身為人魚本身的周防小姐,甚至比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還要珍貴——當然,對她來說這當然不是一個心甘情願的作戰方案了。

  通過化身為人魚將怪異引出來,把自己當成誘餌的這項作戰,是以她化身為過去極為厭惡的「半魚人」為前提的——從昨天跟水面保持著那麼遠距離就可以看出,那對周防小姐來說還不能說是已經完全克服的心理陰影。

  「也對呢,我也不知道為此自殺過多少次了。但是因為死了也會馬上活過來,所以連這個行動也厭倦了起來……」

  「……不死身的吸血鬼,據說有九成的死因都是自殺呢。」

  「對。可以死什麼的真令人羨慕——如果是以前的話,我一定會這麼想吧。」

  周防小姐聳了聳肩膀。

  因為是露肩式的泳衣,那聳肩的動作顯得意外的清晰。

  「因為身體的一半變成魚,簡單來說就是退化啦——皮膚變成真正的鯊魚皮什麼的,在敏感的年齡段還真的差點哭出來了呢。可是一哭起來鱗片又會隨著眼淚增加,所以我才通過努力讓自己變得不敏感來忍耐。起初我還一塊塊的把魚鱗剝下來呢。但是這樣一出血的話,鱗片又會增多了。因為身體的一半是魚,肉體的七成是水分,這個矛盾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解決的。」

  「…………」

  「啊,抱歉了。這種自虐話題嚇到你了嗎?沒事的啦,因為那些痛苦的回憶,現在也能活用在工作上。雖然發揮長處的工作也很重要,但活用短處的工作也不錯呢——當然,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工作也是。」

  在這麼說的同時,做完準備運動的周防小姐大步大步地向著河邊走去——她的腳步已經沒有絲毫的猶豫,似乎已經做好覺悟了。

  如果可以代替的話我還是很想為她代勞的,但遺憾的是從昨天的結果看來,吸血鬼並不是合適的誘餌。身為怪異殺手,其存在本身就是很有可能引來怪異的鐵血的熱血的和冷血的吸血鬼。反過來說,也同時是被所有的怪異避忌的存在。就算可以把怪異當做食物,也無法成為怪異的食物。

  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是在一旁守望而已。

  「好的,阿良良木君,你就幫忙拿著繩子這邊吧。有什麼不對勁的話你可要拉我一把哦。」

  周防小姐把複雜地捆在自己身體上的繩子的一頭遞了給我。與其說是釣魚,這反而更像是用鸕捕魚的漁夫吧。

  她並不是單純地捆住神薙,而是採用將四肢跟軀幹都捆成一團的捆綁方式。這是因為在肉體化作人魚的時候,要是輕易脫離繩索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雖然我也知道

  不應該這樣想像,但也許是因為剛見過神原的關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這麼想——總覺得這就像是「駿河訊問」(註:日本江戶時代的一種拷問方法)的捆綁方式……手裡拿著繩子的一端,我更是在各種意義上都感到緊張起來。

  這樣看起來就像我在拷問周防小姐似的,只能祈禱周圍沒有目擊者看到了,要是被人報警的話——也沒事吧,我們自己就是警察。

  還是沒有什麼實感呢,暫時來說。

  「拜託了哦,警部補。」

  就像讀懂了我的心思(要是真被看穿的話就太丟人了),周防小姐重新用階級來稱呼我。

  「雖然這可能是讓你情不自禁地背過臉去的姿態,但你還是好好睜開眼睛仔細看著吧。假如我——人魚來當誘餌也還是沒有出現什麼的話,就可以歸結為『只是事故』的結論了。雖然這樣也不能讓那孩子恢復意識,也無法讓受傷孩子的骨折馬上康復,但至少是排除了不合理的因素。而且也可以懷著自信保證不會再出現下一個受害者。就由失去未來的我們來守護看不見的未來吧。」

  「……我明白了。」

  「好,順便說一句,要是我有什麼意外的話,你也不必勉強來救我,直接回去署里報告吧。因為不管發生怎樣的惡劣事態,我也不會死的。既然這裡是河,比起以水作為自身領域的人魚,反而是不擅長應付流水的吸血鬼要更危險啦。所以你就儘管把我扔下好了。」

  雖然這完全不是順便說說的內容,但是周防小姐還沒等我答應,就不由分說的喊了一聲「那我下去了!」就直接跳進了水裡——那確實是足以證明她過去曾經是前途有望的游泳選手的,優美的流線形姿勢。

  007

  一旦沾水就會變成魚。

  原理姑且不說,在因果方面這的確是相當單純明快,易於理解的說法。但是在親眼目睹那個現象——也就是怪異現象的時候,卻跟我心目中的印象完全不同。

  那是極大的差異,甚至是天壤之別,小數點位的差別。

  下半身是魚,上半身是美女——跟這樣的固定印象相比,反而應該說是截然相反的光景。不,即使是那個印象,如果實際上真的存在,恐怕也會呈現為相當怪誕的合體外形吧。

  過去神原駿河的左手因為被猿猴的怪異附身,從手肘以下的部分都變化成了猿猴的外觀——但即使是那樣,也姑且算是靈長類之間的合體。

  而魚類和人類各占一半的話,那可不是像語言所描述的那麼簡單,其美麗也無法繪畫在畫紙上。

  我在事後才了解到,那如同逆向進化般的合體,其形態似乎會根據每次狀況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比如接觸的水量和水質、水溫,以及內含的細菌量等等,根據不同狀況來決定跟哪種魚的外觀相結合什麼的。水本身的條件自不用說,據說周防小姐自身的活力情況也會對此產生影響。

  這次是食人魚。

  雖然只是我猜的。

  全身都長出了一塊塊鱗片,就連嘴巴里也長滿了銳利的尖牙。

  半魚人——雖然她是這麼說但照現在的樣子看來,那甚至不能說是「半」——幾乎完全變成了魚人,人類的殘留特徵就只剩下勉強掛在胸鰭和背鰭上的連體泳衣而已。

  原本明明把身體緊緊捆住的繩子也差點一下子鬆脫了,但因為纏住了那身泳衣而得以勉強維持著形狀……我遵從她的吩咐沒有移開視線,但那真的是幾乎可以用悽慘來形容的壯絕姿態。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眼。

  「食人魚還是相對比較好的啦。」

  這也是周防小姐在事後跟我說的。

  「因為有的時候還會變成深海魚或者軟體動物的外形啊——那可不是簡單一句怪誕就能說清楚的。如果完全是魚的話還有點可愛,但如果是半人半魚的話就真的糟透了。如果幹脆變成儒艮的話就好了……不過即使是水生動物,哺乳類還是不行的呢。」

  說起來,有某些說法是認為人魚的真面目就是儒艮和海牛來著……不記得什麼時候,羽川還跟我說過儒艮的肉非常美味呢。

  還是說這也給人魚傳說造成了影響呢。

  為了不讓連續發生的五起水難事故演變成新的怪異談,周防小姐就親自跳進了水底——但是儘管變成了食人魚,也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變化。

  什麼樣的怪異——無論是河童還是螃蟹,都沒有出現。

  完全沒有要捕食人魚的跡象。

  儘管變成了兇惡的外表,實際上大概也應該沒有喪失理性吧,周防小姐就這樣一直潛到水底深處,在水裡游泳——要是不小心的話,搞不好反而是握著繩子一端的我被拉進河裡。

  大概是切換成了鰓呼吸,她似乎不需要換氣。

  當然,釣魚也不是說釣就馬上釣到的……看來我還是應該耐心地等一下嗎?

  如果釣不到魚的話,對風聞科來說那反而應該是值得慶幸的結果——還是說用誘餌來釣這種想法完全不對頭呢?

  就算「人魚肉」是多麼的美味,怪異也應該有各自不同的偏好傾向……如果是這樣的話,周防小姐這次就是白脫衣服,白白變身了……不像周防小姐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把這個看成是吃虧吧。

  她應該是懂得「白費力氣的勞動才是勤勞的本質」的人。

  作為後輩,我就好好學習一下她的這種虛心態度吧。

  我邊想邊在河岸上坐了下來。如果是長期戰的話,比起隨時保持緊張狀態,反而是應該為了在緊急關頭能馬上做出應對而儘量保存精神力吧……雖然我從來沒有試過釣魚,但我認為釣手決不是在任何時刻都保持著緊張狀態的。

  而是應該會等待收線的時機。

  話雖如此,為了避免一不小心放開了繩索,我就把繩子纏在自己的手腕上綁緊了——這樣就算遇到周防小姐快要被吃掉的情況……也只會被一起吃掉嗎?

  不過要是到了那個關頭,我想忍應該還是會救我的吧……

  「可別抱著那種自作聰明的期待啊。」

  這時候。

  就在這一瞬間,從我的影子中傳出了聲音。

  「的確,如果汝的性命面臨危險的話,吾確實是會迅速採取行動——但是在人魚面臨危機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

  「咦?」

  我反射性地發出反問的聲音,但影子中卻沒有傳來回答。

  怎麼了?究竟是什麼意思?忍在這樣的正午時分還醒著就已經很少見。她向我提出忠告更讓我感到吃驚——不,那並不是忠告,而是對我打的如意算盤作出責備嗎?

  在高中生的時候,我的確是過於依賴忍的力量,也因此遭遇了慘痛的厄運。濫用吸血鬼的技能,把忍的力量當成自己的東西隨意使用,然而結果卻是適得其反——要不是有臥煙小姐的幫忙,我恐怕也無法活著從高中畢業吧。

  所以,不管風聞科的成員對我有多大的期待,我也不應該抱有絲毫的「遇到危險忍就會出手幫我」這樣的想法。

  但是,現在我被責備的就只是這一點嗎?

  要說告誡我別抱著自作聰明的期待,那確實是沒錯。所以忍並不會對我提供過度的協助——儘管她說了這次的案件存在著怪異性,但卻沒有告知我具體的內容。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幾乎是比忍野更慎重的姿勢。

  是一種既慎重又穩健的姿勢。

  但是,問題就在於接下來的那句話——在人魚面臨危機的時候,就另當別論。

  忍是這麼說的。

  她是這樣暗示的。

  反過來說,那不就意味著在現在這一刻,人魚——周防小姐正陷於危機的狀況嗎?

  「周防小姐!」

  我明明其妙地遵循著自己的直覺——也就是火憐所說的在「衝動和感情」的驅使下,站起身猛地使勁一拉繩子。

  雖然拉是拉了,但繩子卻一動不動。

  由於吸血鬼體質的後遺症,明明沒有鍛鍊也滿身肌肉的我應該決不是一個力量虛弱的人,然而就好像有什麼大魚上鉤了似的,就算費盡全身力氣我也無法將繩子收卷回來。

  非但如此我反而是被拖著——

  就這樣一步步地被拖到了河裡面。

  難道周防小姐在水中移動嗎?

  不,不是的。

  雖然因為水面反射看不大清楚,但她在水中就像很痛苦似的翻著跟頭。看起來就像是溺水的樣子——明明是人魚啊?

  就像處於呼吸困難的缺氧狀態一般——明明是鰓呼吸模式啊?

  「…………!」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周防小姐我無論如何也是沒法拉上岸去的……不管則麼想,人魚都處於「危機」的狀態。那麼,現在拉扯著這條繩子的力量,究竟

  是從哪裡產生的呢?

  「看不見的手」?

  不只是周防小姐的周圍,即使巨細無遺地環視著周邊的每一處地方——甚至就算把整個天空也看一遍,我也沒有發現任何類似怪異的存在。我也嘗試對還沒形成怪異的「不淨之物」加以感應,但還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即使是我也不再是高中生了。

  雖然不敢說自己能看穿所有的怪異,但明明發生了這樣的異常,我應該是不可能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的。

  就算是溺水的孩子們說自己看到的「看不見的手」,在我眼裡也應該是能看到的——還是說這並不是怪異現象?就像那五個孩子溺水那樣,周防小姐也只是溺水了而已?只是單純的第六起水難事故嗎——

  現在可不是思考的時候。

  拉繩子沒起什麼作用,只好放棄這一條途徑。——可惡,早知道我也穿泳褲來了。在感到後悔的同時,我「撲通」地跳進了河裡。

  遺憾的是我的動作並不是像魚兒那樣優美,反而像是反面教材似的,嘭的一下子被水面反彈了回來。

  也就是在跳水時如果不儘量減少和水的接觸面積就等於撞在水泥上的那個道理——但是,有所不同的是在那之後的情況。

  我在水面上翻滾,就這樣滑到了周防小姐掙扎著的正上方,然後——並沒有沉人到水裡面。就好像整條河都結了冰似的——但是,河根本就沒有結冰,一直在流動,也依然是液態。

  明明如此,我的身體卻沒有沉下去。

  我的身體就像趴在傳送帶上一樣,被流水送向下流的方向,但那卻不是無法抵抗的動力。只要不像樣地擺動起手腳,我還是可以保持在周防小姐的正上方。

  但是,我卻無法接近她。

  無法向下沉。

  就算這不是結冰,在我看來就好像人魚被封閉在水床里似的感覺——那不是「看不見的手」而是「看不見的袋子」。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穿破這一道障礙。

  我試著使勁拍打,結果也只是軟綿綿地被反彈回來而已。

  已經不用懷疑了。

  沒有任何考察的餘地,這完全就是怪異現象——已經超出了謠言的領域。

  但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異呢?明明引起了這麼明顯的異常現象,卻依然沒有露出絲毫的真面目——

  「……不對!」

  如果並非因為是怪異才看不見——而是因為透明才看不見的話。

  假如正因為是透明度高的「水」才看不見的話——

  那就既不是河童,也不是人魚,更不是螃蟹。

  「——難道這條河本身就是怪異嗎!」

  那當然連人魚也會溺水了。

  以陸地上來說,那就等於空氣向人發起攻擊一樣。不管再怎麼抵抗,人也無法承受住氣壓的變化。而且就算說可以用鰓呼吸,說到底也是在呼吸氧氣。

  所以在氧氣濃度低的水裡,就算是魚也會發生窒息。

  那就好像只把金魚放進魚缸里並不意味著能養活一樣——如果不好好裝上氧氣泵的話,就肯定會營造出所有金魚都朝著水面張口的活地獄場面吧。

  雖然水中是人魚的領域,但如果這些水本身成了敵人,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魚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對。

  如果能溺死的話反而還算好的吧。

  周防小姐根本無法死去,就像吸血鬼那樣死不了。不,因為沒有太陽光這樣明顯的弱點,其單純的不死能力甚至遠遠凌駕在吸血鬼之上——如果說我以前經歷的是地獄般的春假,那麼現在周防小姐所經歷的就真的是活地獄了。

  「可惡!可惡!可惡!」

  儘管我試著不停用拳頭砸向水面,但還是完全沒有效果——反而光是停留在那裡就已經很勉強了。我保持著在水面上爬行的奇蹟般的狀態,卻依然無法做到沉人水中——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河水的流速似乎進一步加快了。

  因為用繩子和周防小姐固定在一起,我才總算沒有被流水衝到下流去,但這樣一來立場就完全相反了……本來應該是由我把周防小姐拉上水的,現在我卻只能默默地看著不斷溺水的周防小姐——看著想死也死不了,而只能在那裡不斷溺水的周防小姐。

  我只能在旁邊默默地看著。

  然而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在全身不斷掙扎的同時,在持續不斷地溺水的同時,連呼吸也無法做到,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但是,卻通過水麵抬頭注視著我的周防小姐——刑警,卻決不是在向我尋求著救助。

  以食人魚的強烈眼神。

  以蘊含著強烈意志的眼神,正在向我傾訴著什麼。

  仿佛要向我傳達些什麼似的,她的嘴巴反覆一張一合地動著——那個樣子,那個表情,無論如何也不像是「溺水的金魚」。然而,不管周防小姐向我叫喊著什麼——就算是在向我傳授什麼擺脫眼前困境的秘策,在水裡面再怎麼嚷叫我也是無法聽到的。

  對在跟怪異的交流方面備受期待的我來說,恐怕也沒有比這更讓我感到心焦的狀況了——儘管也通過凝視周防小姐的嘴巴,嘗試以自己根本不會的讀唇術來理解她的意思,但食人魚的嘴巴動作什麼的我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過來。

  正當在我陷人悲嘆的時候,我的身體卻突然沒人了水中。

  為了不被沖走而反過來儘量增大接觸面積,通過施加全身體重才勉強讓身體停住的水流,突然間——就像理所當然似的——嘩啦地讓我沉陷了進去。

  就像是掉進了陷阱似的,我徑直落向周防小姐的身邊。

  要問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不用想也知道。

  周防小姐並不是在叫喊,而是在「唱歌」。

  「人魚之歌」。

  如果說「人魚肉」能使人長生不老屬於常識範圍的話,那麼「人魚之歌」令船隻沉沒也同樣屬於常識的範圍——能使任何不沉之船沉沒的人魚之歌,要讓區區一個人沉下來簡直是易如反掌。

  這樣我就能碰到周防小姐了。

  然而那並不是周防小姐希望我做的事情——這一點是不用想也知道的。

  若無其事地吩咐我一旦遇到意外就扔下自己逃跑的她,在關鍵時刻向我求助也不是無法想像的事情。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很明顯是想讓我做些什麼吧。

  「看不見的手"。

  然而,也許是因為被納入到水床內部,而導致反射率發生了變化。原本應該看不見的手,現在卻非常明顯的呈現在我的眼前。

  我看到了仿佛抓泥鰍似的緊緊抓住了周防小姐全身各處的手——然而撥開那些手並不是我要負責做的事情。

  我應該做的是主動把抓住周防小姐的那隻手——穩穩的握住。

  握住那隻仿佛在求救一般的小孩子的手。

  008

  接下來是後日談,或者說是這次案件的結果。

  高中時代,身為專家的忍野咩咩明明已經反覆責備過我企圖以拳打腳踢的暴力來解決怪異現象的愚蠢行徑,但我這次卻差點又重蹈覆轍了——還說什麼「我已經不再是高中生時代的我」,不管看不看得見怪異,如果還是做著同樣的事情,那不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嗎。

  誤解多多也還是跟高中時代一模一樣。

  在忍說出五件水難事故中有四件都跟怪異有關聯,不是事故而是事件的時候,我就自然而然地把沒看到「看不見的手」的那個孩子的水難歸結為事故的一件。但事實並非如此——「看得見」和「看不見」,只不過是由本人的資質和狀況所導致的差異。

  不管作證的是兩人還是一人,這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忍所省略的「事故」的一件究竟是那一件呢——那就是「最初的一人」了。

  也就是本來打算去探望卻沒能見上面的,謝絕面會的昏迷不醒的那個孩子——只有那一件是純粹的事故,剩下的四件都是事件。

  是怪異現象。

  說到這裡,直覺敏銳的人想必馬上就能得出真相了吧……而我實在是太過遲鈍了。

  總的來說,後來的四件——將後面的四個孩子拉進水裡的「看不見的手」,實際上就是「最初的一人」的手。不,拉進水裡這個說法也還是不太準確。

  因為那隻手單純是在尋求著救助而已。

  「就像是活靈一樣的東西呢,是依附在水中的活靈。怪不得直到現在也沒有恢復意識了。因為那孩子的意識已經化作了己溺沉的水的一部分,一直都在這裡不斷地溺水——」

  從水中走上岸的周防小姐以傷感的聲音這麼說道。

  她開始用毛巾擦乾身體,擦乾的部分就逐漸恢復成人類的肌膚。

  「——那究竟是有多痛苦呢。光是溺水了幾分鐘,我就久違地冒出了『死了更好』的念頭。」

  「就像被勾走了魂魄一樣——我的後輩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完全無法察覺到這麼繞圈子的提示,不過,也許腦子靈活的人在這階段就已經察覺到了吧——魂魄並不是被勾走,而是一直在這裡溺水啊。

  所以——那魂魄就在這裡求救,不顧一切地。

  不顧一切地——在水中求救。

  甚至化作了水本身。

  「之所以只會向孩子求助,那也是相當可悲的事情。因為那就意味著大人並沒有得到信任。」

  「…………」

  那同時外出工作的父母,說得好聽點就是放任主義,說得難聽點就是由得孩子自生自滅。假如對那個孩子來說,大人並不是可以求助的對象的話,那確實是太可悲了。

  昨天浸泡在河流中心的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反應——考慮到那孩子像是故意躲起來似的,不讓人感覺他的存在,我甚至產生了某種自我反省的感情。

  啊啊,是這樣嗎?

  過去雖然成了高中生也還總是跟小學生快樂地玩耍的精神幼稚的我,到了現在卻已經變成真正的大人,只不過是精神上還很不成熟而已。

  人就只能成為自己能成為的存在。

  這或許並不僅限於職業,在成為大人這一點上也同樣適用呢。

  我本來一直想找個時間到北白蛇神社那裡參拜一下,但想來想去還是沒有付諸行動,現在我仿佛理解了其中的理由——想到現在的我要是變得再也無法看見八九寺真宵的話,光是這樣就已經令我止步不前了。

  但是,在我開始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也許我就已經變得看不見許多東西了吧——跟神原擴大了視野相反,我的視野卻變得無比的模糊和朦朧。

  透明度幾乎等於零。

  但是,在那樣的解決中,也還是存在著一絲的救贖。

  雖然已經是大人,但「看不見的手」還是對比我年長的周防小姐做出了反應——就像把四個孩子們拉進水裡那樣,向她尋求著救助。

  雖然這也可以解釋為變成魂魄狀態的「最初的一人」的生存欲望對「人魚肉」產生了渴求,但我的解釋卻並不是這樣。

  儘管沒能見上面,但周防小姐還是到病房去了一趟。

  就算無法交談,她還是帶著花束想要探望對方。

  並不是個人檔案的紙張,並不是單純的搜查情報,而是把昏迷不醒的孩子視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去面對——想向他伸出援手。

  正因為這種真摯的感情傳遞到了孩子的內心,「看不見的手」才會抓住了身為大人的她——堅決把隨後想跳進河裡的我拒之門外,卻偏偏緊緊抓住周防小姐沒有放手。

  ……不,我真的要好好反省啊!

  就因為我跟碰巧遇到的後輩聊得不亦樂乎,把探病的事情全部推給前輩,才導致自己陷人這樣的困境——如果是高中時代的話,這也許還算是可以勉強得到原諒的失誤,但是站在公僕的立場上,這已經是必須引咎辭職的重大過失了。

  不,反而是不管是誰都會拼命伸出援手的高中時代的阿良良木歷更容易得到原諒吧……要說在我心中是否完全沒有「就算探望昏迷不醒的小孩子,也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這樣的扭曲想法,我也真的無法否定。

  太好笑了。

  自我滿足本來不就正是我的生存意義嗎?

  「你就別太責怪自己了。因為想自責的反而是我才對呢——讓新來的同事看到這麼丟臉的樣子,我就連死的心都有了,雖然死不了。」

  基本上恢復成人類姿態的周防小姐,躺在河岸上攤成一個大字——看來她已經用毛巾儘可能擦乾了身上的水分,接下來就要靠陽光來慢慢曬乾了。

  果然跟這種體質打交道對她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呢。

  對人魚來說,這與其說是日光浴,倒不如說是曬背更合適嗎。

  「而且我意識到真相,也是溺水之後的事啦。溺水什麼的,我從第一次踏人泳池以來就沒有試過,反而覺得很新鮮,因為受到衝擊才突然閃現出靈感而已——就像是死亡信息一樣的東西啦。」

  就是說人類的思考能力在死的瞬間會出現令人難以置信的提升的那個現象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對隨隨便便就能進入瀕死狀態的人魚來說,或許真的是一種相當有效的思考方式。

  「雖然完全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思考法啦。而且,最後拉起那孩子的手的人,不正是阿良良木君嗎?那可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明明已經從河裡上了岸,周防小姐還是為了安慰意志消沉的我而這麼說道。雖然那的確是事實,但卻完全起不到安慰的效果。

  她之所以無法回握那向自己求救的手,只不過是因為人魚化的周防小姐的手變成了魚鰭——僅僅是出於這樣一個單純的理由。

  所以,周防小姐才把我也拉進了水裡。

  對於只是遭到了拒絕的大人的我,而且還愚蠢地使勁捶打水床的我,她卻以「人魚之歌」把我帶引領到水中——深入到尋求救助的靈魂的內部。

  所以,我只不過是代勞了一下而已。

  只是代替周防小姐,握住了向周防小姐求助的那個孩子的手而已——光是這樣就可以了。

  僅僅是這樣,河水的流動就恢復了正常。

  最後反而是周防小姐把幾乎溺水的我拉了上岸。因為是以被食人魚的尖牙叼上岸的形式獲救,我身上這套為研修而新買的西裝不光是變得濕漉漉,而且還被弄得破破爛爛。

  當然,生命是無價的。

  不管是我的生命,還是溺水的那個孩子的生命。

  「多虧了阿良良木君,那孩子的魂魄也一定回到肉體裡去了吧……這樣應該就可以跨過鬼門關,我想很快就能恢復意識了。之後就看醫生的本事啦。」

  「……他本人是沒有把其他四個孩子拖進水裡的自覺的吧?」

  「誰知道?我想他應該只是在慌亂地到處亂抓一通而已……怎麼了?因為其中還有受傷骨折的孩子,所以你覺得他就算只是在求救也應該背負起這份罪責嗎?」

  「不,我當然不是想說這個。」

  「還真是很有實力派公務員特色的頑固想法呢。」

  「都說不是了啊。」

  只是我高中時代的經驗不允許我單以「溺水的孩子很可憐」這種結論作為總結。但是,我同時也覺得自己就是為了正視這種難以釋懷的感情才當上警察的。

  「算了,現在你就看在前輩的份上原諒自己吧。身為大人的我姑且不提,對於那四個孩子,也好像在溺水的時候就己經放開了手……如果那孩子的魂魄回到了肉體,這條河也應該不會再頻繁發生水難了吧。那就是說這一帶不用被封鎖,可以繼續作為和夥伴一起露營和釣魚的場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周防小姐就像在說故事似的早早作出總結,然後又說「看來基本上都幹了,可以幫我把衣服拿來嗎?」來岔開話題——這個人果然對小孩子很寬容呢。

  不過也沒關係。

  畢竟我也不是說討厭小孩子——至少高中生的時候是這樣。

  「咦?周防小姐。說起來,你來的時候是把泳衣穿在裡面的,但是在水裡游完之後又直接把衣服穿在泳衣上面嗎?」

  「啊,糟糕了,我又忘記把內衣帶來了呢。」

  「原來你才是小孩子嗎?『又』什麼的,說得好像經常丟三落四的樣子。」

  「嗯~反正穿著也很不舒服,在化成食人魚的時候也幾乎全露出來了,泳衣還是乾脆脫掉算了……抱歉啦,阿良良木君。明明還沒有認識多久,就讓你看到這種有失體統的樣子。」

  「請不必在意,我早就習慣看到剛認識沒多久的女性的半裸姿態了。」

  「那是什麼人生啊?」

  結果,周防小姐在充分曬乾攤開的泳衣後,重新穿好了衣服。因為從表面看來是相當威凜的姿態,比起穿著半干半濕的西裝的我更有刑警的樣子。

  「那麼,我們就回去署里報告吧。然後作為獎勵,課長應該就會給我們下一份工作了。」

  在自己也幾乎溺水的狀態下,救起一個孩子的魂魄後,就算她擺出這種事務性的態度也沒有什麼說服力。但是跟她的說服力一樣,我也沒有任何異議。

  為了挽回這場苦澀的出道首戰的失分,我的心裡也湧起了下次一定要在這個前輩的面前做得更好的衝動。

  「嗯,咦咦?請稍微等一下,周防小姐。」

  「怎麼啦?這條河還有什麼嗎?難道是想露營?那麼下次就向課長申請吧?就當作是開歡迎會什麼的。」

  「不不,我不

  是那個意思……雖然這裡也許確實不會再頻繁發生水難事故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最初的一件和其他的四件是不同的性質吧?後面的四人就是被求救的『看不見的手』拖進了水裡……那麼昏迷不醒的『最初的一人』究竟為什麼會溺水呢?」

  根據火憐和神原的敘述,至今為止這個地方都從來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故,那麼只把那件事當成是「單純的水難事故」來處理真的沒有問題嗎?

  對於我的這個疑問——

  「那個嘛,阿良良木警部補。我們的工作雖然是把怪異現象的苗頭消滅在謠言階段啦。」

  周防小姐無奈地搔了搔頭:

  「要是不留下一點不可思議的要素,那也太寂寞了吧。」

  她這麼說道。

  那也的確是大人看待事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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