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火憐‧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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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阿良良木火憐是我的名字,換句話說,我是阿良良木火憐。阿良良木火憐是我,我是阿良良木火憐。雖然覺得這種事不用講也知道,不過以師父的說法,這種簡單的事情,我好像不太知道。

  好像完全不知道。

  好像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連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我是爸爸的女兒,媽媽的長女,哥哥的妹妹,月火的姊姊。現年十六歲,就讀私立栂之木二中,是高中一年級。

  最重要的是,我是空手道家。

  不過,師父當時詢問我的問題,不是這種表面上的個人資料。

  師父說我空的不是手,我空空如也的是身為一個人的內在。

  「沒想到在我這輩子,講出這句話的日子居然會來臨。阿良良木,我已經沒有能教你的東西了。」

  師父這麼說。

  「這就是『免許皆傳』。你已經夠強了。」

  甚至強過頭。

  突然被叫到道場聽師父這麼說,我只感到不知所措。完全不懂師父為什麼突然開這種玩笑。

  所以我好好回應了。千萬別說什麼免許皆傳,我還遠遠比不上師父。證據就是我在實戰從來沒贏過吧?拜師到現在,我不是一直敗給師父嗎?

  就像這樣,幾乎像是抗議般說。

  但也覺得強硬主張自己技不如人沒什麼用。

  「勝與敗……只以這種基準看事情的你,確實和剛拜師那時候一模一樣。」

  師父苦笑說。

  「不過,一旦超越某個等級,勝敗就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不只是格鬥技,套用在任何領域皆準。達到下一個階段,你將會明白強弱只是相對的東西,只是暫時性的東西。雖然你說不曾贏過我,但我不這麼認為。」

  那麼,師父是怎麼認為的?

  我進一步追問之後,師父沒直接回應。

  「你毫不猶豫就敢挑戰比自己強的人,毫不迷惘就會拯救比自己弱的人。高一的小鬼是受到誰的影響造就這種人格令我深感興趣,不過這先放到一旁,你肯定有自己的隱情吧。無論如何,這份動力帶你走到這一步,這是事實。不過,你差不多可以用這個事實為基礎,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師父說。

  下一個階段。

  是勝,敗或強弱變得沒有意義的階段嗎?

  若是這樣,老實說,我不想試著進入這個階段。

  我喜歡一較高下,喜歡戰勝或戰敗,喜歡變強。反過來說,絕對不想讓自己就這麼軟弱下去。

  我討厭什麼都做不到的沒出息自己。

  我想做點事。任何事。

  能做的事都想做。

  哥哥或月火受苦的時候,我不希望自己只能旁觀。

  我認為這就是我。

  我知道自己的境遇和別人比起來得天獨厚。正因如此,我想協助那些沒有得天獨厚的人。想協助無力或軟弱的傢伙。

  想成為正義使者。

  即使被說這只是遊戲。

  「你的志願很了不起。我這個做師父的都想向你看齊了。只不過,為了貫徹這個志願,你這時候該面對的不是強者或弱者,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面對。

  「也就是要知道你自己。你必須知道你是誰。時機來臨了,你應該要知道你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放心,別這麼緊張。這件事沒那麼難。不過,這也不是能在屋檐下學習到的事情。我說過吧?我已經沒有能教你的東西了。接下來只能由你自己去學習。」

  如果你好好學習,確實達到我昔日走上的舞台,到時候就和你交手吧。

  不是以師父或徒弟的身分,是以對等空手道家的身分認真對決。

  ……老實說,師父這時候說的話,我並不是能夠接受。應該說愈聽愈難懂至極,覺得幾乎像是在聆聽無意義的哼唱。

  雖然聽得舒服,卻沒聽懂。

  對我來說還太早吧。

  不過,既然能夠和師父對等交手,那就沒辦法了。只能二話不說乖乖上鉤。

  對等。拜師至今,從來沒有獲得如此難得的機會。

  當然,連至今的習武對打,我也從來沒贏過,所以真正交手的時候,拳頭應該連碰都碰不到吧,不過這樣也好。

  這是心愿。是夙願。

  為此我願意做任何事。

  能做的事都想做。

  不過,為此我究竟該做什麼?雖然什麼都會做,但是要做什麼?

  總歸來說,師父要我面對自己,熟知自己,認知我自己是誰,不過我是阿良良木火憐,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吧?

  「就說了,我沒辦法教你這個。你的家人也沒辦法。你自己只能靠你自己去了解你自己。話說在前面,你在肉體層面幾乎已經完成,技能也無從挑剔。『免許皆傳』可不是誇大的形容喔。如果你不接受免許皆傳,那就把你逐出師門吧。逐出師門。」

  我不要被逐出師門。

  我的師父做事真的很兩極。但我就是這樣才拜師的。

  然後,做事兩極的師父這麼說。

  「總之,至少教你如何面對自己吧。算是給個提示,做我當年做過的事情就好。如果你沒能從中學習到任何事情,就代表你只是這種程度的人。」

  如果只到這種程度,那麼到這種程度就好。

  你是阿良良木火憐。

  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

  為了實際體認這一點,這個夏天──

  「你一個人上山閉關吧。」

  002

  就這樣,我阿良良木火憐,在高一暑假的第一天站在山腳下。接下來將獨自挑戰這座山。

  不對,依照師父的說法,我挑戰的不是山,是我自己,不過在那之後無論怎麼想,我還是完全不懂師父的意圖。

  師父想告訴我什麼?

  我連一點線索都抓不到。

  「面對自己」代表什麼意思,我姑且隨口找哥哥與月火討論過,得到的答案卻不太理想。

  「哎,面對自己很重要喔。非常重要。尤其和自己對話,應該看得比任何事情還重。我們的高中生活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哥哥講得莫名其妙。

  他講得莫名其妙,所以我聽得莫名其妙。

  好想揍他一頓。

  順帶一提,月火是這麼說的。

  「總歸來說,就是叫你進行尋找自我之旅吧?」

  理解得比我還膚淺,這是怎樣?

  聰明的妹妹,展現一下智慧好嗎?

  ……到最後,包括這部分,都只能自己學習是吧。

  好好學習,好好求教。

  總之,對於空手道家來說,上山閉關就像是一種傳統,既然叫我做就做吧,如此而已。我反而早就這麼嚮往,希望總有一天試試看。

  既然追求強勁,這就是無法避免的儀式。

  我甚至認為師父應該是察覺我藏在心底的這個夢想,所以繞一大圈建議我這麼做。

  不,師父不是這種人。不是這麼貼心的人。

  反倒是個大老粗,骨架也很粗。不擅長繞圈或繞路。

  基本上,師父的個性比我還直腸子。像是劈開的竹子那麼直(不過師父劈的主要都是瓦片)。

  師父表示對我的行事動力很感興趣,不過,我之所以成為這種個性,肯定也受到師父的影響。所以聽到師父講那種話,我挺困惑的。

  只要上山閉關,也可以拭去這份困惑吧。

  師父介紹我來的是逢我三山。接下來,我將在這座三山相連的山脈縱走。

  別說上山修行,我至今甚至不曾登山,所以難免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我好歹也會緊張喔。

  嚴格來說,師父吩咐我做的事情,不是上山閉關本身,是瀑布修行。

  瀑布修行。淋瀑布的那種修行。

  翻過三座山的盡頭有一座瀑布,去淋個瀑布回來吧。師父這麼對我說。

  在這個時代進行瀑布修行。傳統得不得了,我好期待。

  內心雀躍不已。

  別說內心,我整個人真的要跳舞了。

  「那座瀑布叫做『逢我瀑布』。我是在二十歲左右去那座瀑布修行,那裡幾乎算是秘境,所以別說修行,光是抵達瀑布就不是簡單的事。不過以你的能耐,即使才十六歲也做得到吧。」

  師父說完繼續補充。

  「啊啊,不過,如果覺得做不到,就要立刻回頭喔。你有種亂來的傾向,甚至是主動亂來的傾向,正因如此,撤退也會成為不錯的經驗吧。然後,必須確實得到家人的許可再

  出發。花樣年華的女生一個人進行連日的旅行,可不能讓家人擔心。」

  最後說明這種符合常理的注意事項令我有點掃興,不過,這很重要。

  說成「花樣年華的女生一個人連日旅行」,突然明顯有種女高中生夏日大冒險的感覺,不過,瀑布修行當然不用說,我也知道一個人登山基本上很危險。

  這是常識。

  考慮到可能發生不測,登山要組隊似乎是現在的常規。所以說服家人費了我一些工夫。

  說服哥哥尤其費了一番工夫。

  所費不貲。

  那個哥哥意外地保護過度。

  日文將「費工夫」寫成「折斷骨頭」,哥哥大概是感受到我到最後不惜折斷哥哥骨頭也要上山的決心,所以他也退讓了。

  不過我感覺是跪讓。

  「既然說到這種程度,那就隨便你吧……畢竟確實必須這麼做吧。只不過,這邊也要自己幫你進行一些安全措施。」

  搞不懂哥哥為什麼講得這麼帥氣。

  擅自進行的安全措施是什麼?

  不要擅自進行安全措施好嗎?

  順帶一提,月火是這麼說的。

  「哎,無論一個人去還是大家一起去,山上基本上都很危險。如果要避開危險,到頭來別上山不就好了?所以你要去也無妨吧?」

  這個妹妹很喜歡講「到頭來」之類的論點。

  「這麼說來,好像有個登山家被問到為什麼要上山的時候,他回答『因為山就在那裡』。那麼如果問他為什麼要下山,他會怎麼回答?『因為家人就在那裡』這樣嗎?」

  你稍微擔心一下我吧?令我很想這麼說的這個妹妹,我擔心得不得了。登山的人擔心不登山的人是怎樣?

  而且她最近好像單手拿著布偶,一個人進行神秘的活動。

  神秘的幼化現象。

  無論如何,我依照師父的吩咐取得家人許可,現在終於要挑戰這座山了。

  準備萬無一失。我難得還在事前擬定好計畫。

  逢我三山。

  越過鬼會山、千針岳、咔嚓咔嚓山這三座山,前往逢我瀑布。依照一天翻過一個山頭的計算,整體往返預定是一星期的旅程。

  一星期。

  老實說,難得上山閉關,我想至少待個一年左右,不過身為高中生可不能這麼做。利用暑假的一星期冒險之旅,我就好好享受吧。

  那麼,出發吧。

  我重新背好向媽媽借的二十公升包,踏出腳步。

  踏出和阿良良木火憐見面的第一步。

  003

  不過,我從第一步就碰壁了。當然不是登山口有牆壁,是心理的牆壁。

  碰壁了。

  正要進山的時候,我覺得姑且確認一下路線比較好,所以故做慎重,故做聰明地從運動服口袋取出師父給的地圖,卻在這時候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我好想這麼問。我沒看過這種地圖。

  別說登山路線,我連現在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像是密碼一樣無法解讀。

  線條特別多,拿遠看像是會浮現3D影像。怎麼回事?師父以為拿給我的是地圖,卻不小心拿錯,拿了現代藝術的作品給我嗎?

  但我沒這方面的素養。沒有現代或藝術的素養。

  「此並非地圖,是地形圖。」

  此時,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某人站在我的旁邊。而且這裡說的「旁邊」,真的是幾乎緊貼著我的旁邊。

  比起搶先向我搭話,我更驚訝的是自己不知不覺允許別人靠得這麼近。我到底多麼專心看地圖?

  轉頭一看,是年約國中生的馬尾女孩。說到馬尾,我登山的時候也把頭髮綁成以前那種馬尾,不過這個女孩是金髮馬尾。

  眼睛也是金色。

  是……外國人吧?

  頭髮不像是染的,眼睛也不像是戴彩色隱形眼鏡。雖然比不上我,不過她的身高以國中生水準來說算高。

  我的身高在高一暑假終於逼近一八〇大關,這女生目測大約一七〇吧?

  這麼一來,她搭話的時候過度接近,或許是文化上的差異。畢竟大海的另一頭,好像有國家是以擁抱或親吻打招呼。

  既然是這樣的話……

  「你好啊!」

  總之我先卸下一半的戒心,向她打招呼。

  聽說登山的時候遇到人,禮貌上都要打聲招呼。嚴格來說我還沒開始登山,不過打招呼肯定不會吃虧。

  「嗯,無須多禮。」

  ……聽她這樣回應,我覺得打這個招呼真是虧大了,但這也是文化差異吧。

  或者說,她或許正在學日語。

  或許是以時代劇學日語。

  反正我的遣詞用句也不算漂亮。

  「那個……所以,你剛才說地形圖?」

  「大致來說,是適合老手之地圖。鉅細靡遺記載山嶽高度或凹凸。只以這些情報判斷道路,對於初學者來說應該是難事。沒有啦,吾亦是剛下這座山。」

  果然是從時代劇學日語吧,她以這種有點過時的語氣說。什麼嘛,原來她是登山客。

  知道這一點之後,我完全放下戒心。確實,仔細看就發現她身穿和我差不多的運動服。

  雖然鞋子乾淨得不像剛下山,身上的裝備感覺也有點過於輕便,不過肯定代表她是如此老練的登山客吧。

  「拿去。吾用不到了,所以送你。你就收下吧。」

  金髮馬尾妹說完給我一張四摺的紙張。打開一看,好像是逢我三山的地圖。

  不對,正確來說是三座山之中的前兩座。

  鬼會山與千針岳的地圖。

  關於最後的咔嚓咔嚓山,師父也說過沒有像樣的地圖能用。地形圖大概也沒有記載吧。

  即使只有兩座山的份,不過能獲得看得出路線的地圖,當然是求之不得。

  「謝謝。你幫了大忙。」

  「不客氣。同為愛山人就得相互協助,互助很重要。啊啊,機會難得,這個也送汝吧。」

  金髮馬尾妹拿出片裝巧克力。沒有開封,約手掌大的巧克力。

  「是口糧。無須客氣,依照契約,將這個交給汝,吾就能獲得兩個巧克力甜甜圈。這交易很划算。」

  契約?

  她說「獲得」,是從誰那裡獲得?

  雖然抱持這種疑問,但我還來不及問,她就留下「那麼後會有期,路上小心」這句話消失了。離開速度真的只能形容為「消失」。

  離開時也太美了。

  我甚至覺得,她只像是在我猶豫怎麼處理獲贈的片裝巧克力時,一瞬間融入影子消失身影。哎,這是不可能的。

  融入影子是怎樣?

  笑死人了。

  但她明明是外國人,卻像是忍者耶……如此思考的我,這次終於前往山中。第一座山是鬼會山。

  說不定真的會遇見鬼。

  004

  我在體力方面算是有自信的。

  也可以說只在體力方面有自信。

  曾經跑完全程馬拉松,在道場也曾經連勝完成百人組手。

  我是從國中開始練空手道,不過從小學時代就是在各方面積極好動,喜歡跑出去玩的孩子。主流運動項目可以說大多碰過。除了規則過於複雜的項目,我自認大致碰過。

  所以,說到登山(而且是獨自登山)危險又辛苦,我當成知識裝進腦中,自認非常重視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有著瞧不起的一面。

  明明在內心重視,卻掉以輕心。

  從我嘴裡說做好準備,卻不是帶地圖而是帶地形圖過來,大家就應該猜得到了。

  登山這種事,總歸來說只是走路吧!

  只是雙腳輪流往前踏吧!

  ……雖然沒有瞧不起到這種程度,不過想要儘快淋瀑布的我,幾乎沒進行體力與速度的分配,就開始大步縱走。

  大步前進,勇往直前。

  而且穿著鞋子。不對,既然是登山,當然得穿鞋。

  只考慮接下來的事,顧前不顧後。

  總之,雖然我沒聽說過,不過既然連外國觀光客,而且是那種國中年紀的女生都來登山,我認定至少只以這座鬼會山來說,肯定在內行人之中屬於主流的好去處,是一座安全的山。

  我甚至想過,乾脆像是越野跑那樣跑步上山,但終究還是有所節制。

  即使按照計畫進行,依然是預定在一周內完成的行程。提早結束也很無聊。

  既然這樣,留點餘力比較好。

  此外,

  萬一絆倒受傷就慘了。雖然家人讓我帶了急救包以防萬一,不過一個人能做的治療有限。

  所以我以「稍微快走」的速度,沿著鬼會山的登山路徑不斷往前走,不斷往上走。

  「鬼會山」這個名字肯定不是「和鬼會面」的意思,而是「適合新手的山」吧。

  我擅自這麼解釋(我不小心忘記想到可能是「適合老手的山」這個意思)。【註:鬼會山的「鬼會」和「適合」音同。】

  不過,修正這個認知的機會,意外地立刻來臨。

  「關於吃的東西,總之,我想不必這麼擔心。因為所需的營養大致都能在當地取得。」

  師父這麼說,所以我認定登山路徑中途應該有便利商店或自動販賣機之類的東西,不過在將近中午的時候,我察覺完全沒看到這種設備。

  咦?

  奇怪了。

  不對,不奇怪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認為山上有便利商店的我比較有問題。師父爬這座山的時候,便利商店是否有如此強大的展店能力也令人質疑。

  就算是自動販賣機,也要有電力才能運作吧。可是這條路連一根電線桿都沒有!

  感覺完全沒供電!

  如果在地底拉電纜就另當別論,不過我想像的食物取得方式,看來在這座山上很難實行。

  第一座山就這樣,在第二座與第三座山,我將會遭遇更困苦的糧食危機吧。

  真的假的?饒了我吧。

  我的食量是普通人的一倍耶?

  一餐吃得下六碗飯耶?

  我當然不是雙手空空走到這裡,背包里並不是完全沒食物。

  我沒笨到這種程度。

  不過,我只帶了米。

  只有米,以及當成廚具帶來的飯盒,還有隨身用的瓦斯噴槍。

  我對於上山閉關的強烈憧憬,從這裡就露骨呈現到淺顯易懂的程度,但即使是修行,只吃米飯也太克難了。

  不,關於吃的東西暫時沒煩惱,問題在於喝的東西。插在背包側邊的水壺是尺寸超小的可愛款式。

  「小一點比較不會占空間又方便喔!」

  這麼說的月火出自善意借我用,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弄巧成拙。原本預定要是裡面的能量飲料喝完,就要去咖啡店加滿的說。

  連便利商店都沒有,咖啡店更是沒指望。我的豆漿雙倍拿鐵在哪裡?

  「把這個水壺當成我吧!呼呼,這種小事無須感謝喔!」

  月火像這樣得意洋洋講得像是做給我一個天大的人情,不過現在這樣看,我愈來愈覺得她居然對我做得這麼過分。我一時衝動想扔掉水壺破壞大自然環境。

  總之,想到這趟旅程多麼長,就覺得水壺帶大二點也是杯水車薪……不過現在連救火用的杯水都沒有。

  就像這樣,我的單人之旅突然面臨生死關頭,撞上巨大的暗礁。不得不放慢步調。

  其實這時候應該踏實又聰明地折返,但我做不到。這是我還沒面對的我。

  是阿良良木火憐。

  005

  話是這麼說,不過水的問題應該勉強有辦法解決。我對體力有自信,對腦袋沒什麼自信,不過人類一旦陷入絕境,腦袋還是頗靈光的。

  既然沒自信,就以沒自信的方式動腦。

  雖然稍微偏離登山路徑,不過要找到溪谷或山泉不必花太多時間。

  沿著水聲走到底,就是大自然的恩惠。

  原來如此,師父說的「在當地取得」似乎是這個意思。這樣暫且可以免於陷入脫水或中暑症狀了。

  冰涼好喝的水!

  這正是登山的妙趣所在!

  我將剛才的不安拋到腦後,像這樣轉眼間亢奮起來,可見我的精神構造相當單純。但我理解師父那番話的意思之後,這又成為另一個新的課題擋在我面前。

  取得。

  如果喝的東西要像這樣「在當地取得」才對,那麼吃的東西當然同樣也要「在當地取得」吧。在當地取得食物。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我確實看見了。

  目視了。

  在至今的路途上,我看過松鼠、兔子等野生小動物。啊啊,這是在城鎮看不見的風景耶,它們真可愛……我這麼想。

  嘻嘻,認為小動物可愛的我,或許充滿女生氣息很可愛……我也這麼想。

  ……要我吃它們?

  當成蛋白質來補充?

  「…………」

  不,師父,即使自負是格鬥家,我也是活在現代的女高中生,您給的這個課題有點難啊。

  我沒做好心理準備。

  「自給自足」就算了,要一個沒下定決心的人實踐「弱肉強食」字面上的含意,這任務再怎麼說也太困難了。

  我這種說法當然太甜美了吧。

  像是糖果一樣甜美。

  食用其他生物的生命,這是平時日常就在做的事。剛才大口喝的水,也不知道混入多少微生物。光是沿著山路走到現在,不可能連一隻螞蟻都沒踩死。

  所以,師父並不是逼我做多麼殘忍的事。師父應該以為光靠「在當地取得」這五個字就能確實傳達給我。

  只是我太遲鈍了。

  應該是我要察覺才對。

  而且,如果是感謝就算了,只是吃個東西卻要鄭重做準備或下定決心,到頭來也很奇怪。

  只不過,在糾結這種事的時間點,就知道我平常的生活方式多麼隨便。

  知道我平常的生活方式多麼敷衍。

  不像話。

  不過,如果只看這時候的我,老實說,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太缺乏了。

  缺乏準備,缺乏決心,更缺乏實力。

  再怎麼對格鬥技有自信,赤手空拳的我也不可能擁有捕捉野生動物的專業技術。沒有設陷阱的知識,甚至沒有用來處理動物的刀子。

  就算是空手道家,手也太空了。

  如果在視野開闊的道場內還很難說,但要在樹木立體分布的山上抓野生動物根本不可能。不只是動物,我已經挑戰過了,我連河裡游的魚都抓不到。

  就只是變成落湯雞。

  汗水沖得掉,體力卻白白浪費。即使不提這個,內心也被無力感折磨,如果對自己說得嚴厲一點,那麼我甚至還沒有立場思考食物或弱肉強食的問題。

  這就是我。

  自給自足嗎……

  或許這個課題反而更難。

  「只有擁有武力的人,才會猶豫是否該行使武力。」

  事到如今,我想起師父曾經說的這番話。不,這或許是哥哥說的。

  到最後,我這天中午只吃了米飯。

  連這些米飯都不是我收割的。

  甚至不是我買的。

  006

  大致來說,我不擅長料理。

  在家裡都很少下廚,在山上更不用說。

  頂多只在學校上過料理實習課。

  阿良良木家也不是暑假會去露營的家庭環境。哥哥升上高中之後更不用說。即使是我帶來的裝備,老實說我也從來沒用過。

  我原本覺得帶一些更不用花時間調理的行動糧食比較好,不過……

  「不行啦!上山閉關的氣氛很重要,所以要是帶最新的調理器具,心情會全部搞砸喔!」

  月火如此主張。

  「放心,我會好好教你飯盒怎麼用!認真仔細地教你!不知道用法的僅止於炊爨的『爨』這個字就夠了!」

  月火肯定同樣沒露營經驗,不過我這個妹妹求生能力意外地強,而且基於各種意義擅長料理。

  即使缺乏知性,在生存競爭這方面,這妹妹也令人覺得擁有強大優勢。

  如果是月火,她在山上肯定也能面不改色取得食材吧。她身為火炎姊妹的參謀,或許會漂亮設下陷阱給我看。

  總之,我按照妹妹的教導,使用飯盒、從溪谷打來的水以及隨身用的瓦斯噴槍煮飯。光是這樣就手忙腳亂,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真是難為情。我原來是這麼沒用的傢伙嗎?

  師父說的「面對自己」是這個意思嗎?要我知道獨自活下去多麼困難……或是要我知道自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不過,要領悟這種事,感覺不需要刻意上山淋瀑布。

  稍微講一下,我就會懂。

  總之,這時候說我把米飯燒焦多少也沒用,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想說明自己煮的飯吃起來完全不像是使用那麼好喝的水。這部分就容我斷然割愛吧。不過,唯獨煮飯冒出的香氣似乎不差。

  我自己這麼認為。

  野生的熊好像也這麼認為。

  「慢著,有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場所是動物園,遭遇猛獸時最不該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大呼小叫」。雖然我早就知道這個情報,不過該說知識和實踐不同嗎?野生的熊實際位於面前,我不可能不大叫。

  因為真的超大隻的。

  熊!

  熊已經熊到不是熊以外的任何生物了!

  而且,我遇見的熊是群體。

  共四隻。

  不對,慢著慢著,又不是兒童卡通,熊是群居的生物嗎?我書讀得不多(這是最令我為自己書讀不多感到可恥的狀況)所以沒辦法斷言,但是熊給我的印象不太像是會群聚共同行動。

  若要說例外,就是那樣了。

  只限於熊家族的場合。

  從這種角度來看,感覺帶頭的熊是熊媽媽,另外三隻稍微小一點(但還是夠大了)的熊是熊小孩。

  如果這是人類,媽媽帶著三個小孩是一種令人安心的組合,看在眼裡甚至會覺得溫馨,但如果是熊,樣貌就完全不同。

  帶著孩子的熊。

  這是絕對不能刺激的對象。

  這種平凡的雜學,即使是不讀書的傢伙,也就是我這種傢伙都知道。而且既然是被食物的味道吸引過來,代表這一家是飢腸轆轆的熊。

  狀況爛到像是爛上加爛。

  更爛的是飯盒裡已經沒有能分給這群熊的飯。連一粒米都沒留。

  到頭來,熊會吃米飯嗎?只是在前來抓魚的時候被香味吸引嗎?

  ……總之,熊會不會吃米飯是其次,這時候我除了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危機,還得同時思考熊會不會吃人。

  思考熊會不會捕食人類。

  雖然從狀況來看幾乎是搞笑場面,卻是正經至極的場面。

  是無比嚴肅的場面。

  不只是空手道,在格鬥技的世界,我聽過和熊或獅子這種猛獸對打並且漂亮獲勝的傳說,也就是神乎其技的傳說。不過連松鼠都抓不到的我,面對四隻熊不可能對抗得了。

  連動物園的熊都不可能,它們還是野生的熊。

  來自大自然。

  即使如此,我還是憑著氣魄與骨氣,鼓起對抗熊的志氣與身為人類的尊嚴,不過當我看見這群熊看我的眼神,這些東西就很乾脆地消失,快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完全是看著餐點的眼神。

  看著獵物,看著食物的眼神。

  啊啊……

  我靜靜理解了。

  直到剛才苦惱的糧食問題,我就像是學到了極為適當的解答。

  這是吃立不搖到露骨的程度,我這種人沒資格想到的解答。換句話說,人類也是食物。

  弱肉強食的終點──食物鏈。

  連結起來,串接下去。

  食物與食物的連鎖反應。

  「…………」

  不,就算這麼說,身為這條連鎖的生物之一,也不能大徹大悟決定在這時候灑脫被吃吧?

  我絕對不要。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吃。

  別說瀑布修行,我連第一個山頭都還沒越過。師父也是,既然有熊出沒,為什麼不告訴我?

  還是說,錯的是我不應該擅自脫離路徑找水源嗎?不是熊找上我,是我闖入熊的地盤?

  沒想到不是遇見鬼,是遇見熊……

  照這樣看來,遇見鬼還比較好吧!

  「可惡!既然這樣,只能打了!」

  「蠢貨。什麼叫做只能打了?」

  我下定決心,握緊拳頭要撲向熊家族的時候,我的腳上浮到半空中,整個人就這麼被翻過來。

  看來是我正後方的某人,對我使用摔角的岩石落下技成功。

  不不不,沒成功。要是在滿是石礫的地面這麼做,我會當場沒命。

  破裂流出的腦漿,會被熊群美味享用。特地方便它們食用是怎樣?

  「吵死了。即使下定決心,汝同樣會被美味享用吧?好歹裝個死吧。」

  正後方的某人如此吐槽,同時從勉強點到為止的岩石落下技姿勢(類似後橋背摔的感覺)放開我。話說……正後方的某人?

  這個某人是誰?

  仔細一看,是將金髮梳成包包頭,身穿褲裝,年約二十歲的大姊姊。

  「呃,咦?剛……剛才我在山腳見到一個很像您親戚的女生耶?」

  「啊啊,那是吾之表妹。」

  她如此斷言。明確斷言到沒有反駁的餘地。

  總之,看她們長得很像,應該沒錯吧。但金髮包頭小姐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雖說熊出現令我毫無餘力,但她不只是進入我的警戒距離,還對我施展華麗的摔角招式,我再粗心大意也要有個限度才對。

  看來,她救了我。

  如同剛才她的表妹救了我。

  ……無須別人吐槽,居然不顧一切想朝野生熊群特攻,我自己都覺得瘋了。只能認定剛才失去冷靜。

  「真是的,第一天就被熊襲擊,汝之苦難亦不輸兄長啊。」

  「咦?大姊姊,你認識我哥?」

  「…………」

  金髮包頭小姐沉默片刻。

  「喂喂喂,居然出現此等幻聽,嗯,看來汝尚未回復正常。在山上巧遇之登山客,不可能認識汝之兄長吧?更不可能依照汝兄長之命令,躲在影子裡和汝同行。」

  接著,她滔滔不絕對我說。

  哎,她說的一點都沒錯。總之,身邊有個令人不禁看到入迷的外國美女,而且還有四隻熊,人類在這種時候頗難冷靜。

  話說,現在不是冷靜的時候啊!

  她在我貿然魯莽要挑戰熊家族的時候阻止,我對此感激不盡,但是現狀沒有得以解決。危險的狀況依然存在於這裡。

  不只如此,事態還惡化了。

  無止盡地惡化。

  如果只是我因為自己的疏失(火已經熄滅,在這種場合卻是弄巧成拙。野獸明明怕火,無法想像身為前火炎姊妹的我會犯下這種錯誤),被受邀前來的熊家族襲擊,廣義來說解釋成自作自受就好,不過我的天啊,千里迢迢從海外來日本,只是湊巧經過這裡的外國客人居然被我殃及!

  我受到「只有這位大姊姊一定要保護!」的使命感驅使。

  「快逃!這裡由我斷後!」

  我張開雙手站在金髮包頭小姐前面。這輩子居然真的能說出「這裡交給我,你先走」這種話,我沒想過會榮獲這種機會。

  甚至覺得努力有了回報。

  不過以這種狀況,「斷後」解釋成「被吃掉斷絕後續的人生」或許比較正確……總之就專心爭取時間吧。

  不執著於勝敗……嗯?

  這是不是師父說過的話?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場合。我現在要應付四隻熊,沒餘力思考!

  「放馬過來吧!」

  我就這麼沒取回冷靜,卻感受到沸騰的熱血,注入氣魄如此大喊。

  不過,以像是只用視線毆打的心態瞪過去,我發現這群熊家族背對著我,正在垂頭喪氣離開。

  形容成「垂頭喪氣」有點保守,實際上熊群是一溜煙逃進森林深處,只有背影留在我瞪向虛空的視野範圍一角。它們的背影也立刻消失。

  「呃,咦?」

  「喀喀。沒什麼,熊原本極為膽小之生物。甚至只要人類大呼小叫就會主動迴避。看來是被汝之怒吼嚇到吧。再怎麼樣也不是因為和吾之視線對到。」

  金髮包頭小姐說完笑了。笑得好古典。

  唔,嗯?

  這麼說來,我並不是沒聽過熊是膽小的動物……聽說只要叫喊或發出聲音,熊就不會接近人類,不過這始終是遭遇前的預防措施吧?

  既然熊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而主動接近,就不適用這個準則才對,而且應該和我一開始想的一樣,大吵大鬧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唔~~不過實際上,熊群真的像那樣逃走了。

  是個體差異嗎?

  熊也不能一概而論嗎?

  我的怒吼居然擁有此等力量……最近的艱辛修行,說不定使我獲得超乎想像的成果。

  難怪能獲得「免許皆傳」。

  也可能是「逐出師門」。

  「總之,接下來之路途多加小心吧。不,吾在回程路上,無法和汝一起走,不過,嗯,送汝這個吧。」

  像是要趕快結束熊群逃走的話題,大姊姊這麼說完,給我一個小小的東西。這是什麼?金平糖?

  「我吞。」

  「蠢貨!」

  她賞我一巴掌。

  天啊,素昧平生的人不只是對我使用岩石落下技,還賞我巴掌……咦?我的修行果然還完全不夠嗎?還是說這個人也有練格鬥技?

  畢竟她身材超棒的。

  「不准看到什麼都送進嘴裡!就是因為這樣,兄長才會幫汝刷牙!」

  咦,我說過刷牙的事嗎?

  剛才應該提過我有哥哥,什麼嘛,原來那是普通兄妹常見的互動。

  是阿良良木家常見的互動。

  常見的互動。

  總之,因為這一巴掌,所以我吐出嘴裡的東西。

  不是金平糖。

  是鈴鐺。

  不是手搖鈴,是圓圓的鈴鐺。

  「此為『熊鈴』,掛在背包吧。這麼一來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鈴聲,肯定能協助汝驅熊。」

  啊~~原來如此。

  天底下就是有人這麼聰明。

  想到這個點子的傢伙是天才。

  我連骨子裡都植入格鬥技的動作,所以行動的時候自然習慣避免發出腳步聲甚至衣服摩擦聲,不過現在非得反其道而行了。

  「此外,還有這個。即使掛上鈴鐺,熊若是要來還是會來。雙手空空還是會放心不下吧。」

  我暫時放下背包,依照吩咐掛上鈴鐺之後,金髮包頭小姐這次遞給我一根長棍狀的物體。

  「千萬別吞下去啊。因為汝不是吾。」

  雖然接受這樣的叮嚀(後半段我聽不懂。「因為汝不是吾」?)但是不用說,這種形狀的東西,我終究不可能吞下去。

  這是什麼?手杖?

  即使不是登山必備物品,也有許多人使用。電視上也經常看到登山客像是滑雪那樣雙手拄著手杖的影片。

  她要借我這種手杖?

  我是這麼想的,但我錯了。

  這不是手杖,是出鞘的日本刀。

  007

  這趟逢我三山縱走之旅,在第一座山──鬼會山的後續路程,沒有遭遇值得寫下來的麻煩事。

  不,突然就遇見熊,在登山會遭遇的麻煩事之中,肯定是首屈一指的體驗,所以除非真的很嚴重,否則我會覺得沒什麼好寫的吧。

  即使是糧食危機的問題,在自己被當成熊家族的團圓飯之後,也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了。想到不用擔心缺水,白米存量也足夠,我究竟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無論要求什麼都是奢求至極吧。

  光是活著就夠了。

  只是,雖然沒有該寫的麻煩事,不過鬼會山本身是相當崎嶇的登山路線,如今這一點應該沒錯。

  淋瀑布這個最終目的是象徵性的,師父將我送進山上,大概是要我進行精神上的修行,不過即使從肉體層面來看,光是正常登山就是一種充分的訓練。

  要是興致來了,我就倒立爬山給你們看!

  我好想把剛才這種意氣風發的自己餵給熊吃。

  甚至想餵給松鼠吃。

  想警告不准得意忘形。

  要知道柏油路多麼造福人群。

  「地面是直的」究竟多麼偉大,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理解。還有,明明連新手都不如,卻覺得「使用手杖是嚮往精良裝備的新手在做的事吧?」的我,也同時知道手杖多麼造福登山客。

  就說了,這不是手杖,是日本刀。

  出鞘的日本刀。

  金髮包頭小姐送的東西。

  「若是下次熊再出現,就抱持親手殺來吃之氣魄吧。這麼一來,熊應該亦不太敢造次。光是帶著就很可靠喔。」

  就算她這麼說,但這不是地圖或鈴鐺,不是有人給就可以收下的東西(感覺光是帶著就只會造成危險),這麼想的我原本要堅拒她的好意。

  「放心,不使用時就當成手杖吧。」

  她這麼說,然後硬塞給我。

  她是行事很強硬的人。

  「汝或許認為空手道家帶武器違反美學,但在山上不帶利器反倒奇怪吧?」

  唔~~聽她這麼說也沒錯。

  而且雖說是空手道家,我師父也沒禁止使用武器。

  師父說,使用武器是人類的智慧……嗯?

  ……我對她說過我是空手道家嗎?

  「可……可是,如果把這個給我,大姊姊您回程沒問題嗎?」

  「沒事的。無須此等物品……更正,只要使用技能,這種程度之物品要量產多少複製品都行……再更正,因為吾確實帶著備用之武器。」

  原來如此。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原來如此。

  她真習慣登山。居然帶著登山工具的備用品,心態果然不同。

  所以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身為業餘的天真小妹,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以出鞘的日本刀當手杖使用,劍道家聽到應該會震怒吧,不過用劍代替手杖也是情非得已。

  實際上,我覺得從命真是太好了。在翻山越嶺的時候,能將部分體重交給手杖支撐,真的令我感謝。

  不知為何很好用。

  超順手。

  只不過,因為外觀是出鞘的日本刀(應該說實際上也是出鞘的日本刀),如果和其他登山客擦身而過,我想應該要花不少工夫解釋。但幸好我只和這位金髮包頭小姐打過招呼,換句話說沒和她以外的人擦身而過,就越過第一座山──鬼會山。

  第一階段突破!

  看到外國人來這裡,我以為這座山比我想像的還要主流,不過看來原因在於那兩人(記得她們是表姊妹?)是造詣很深的登山狂人。畢竟途中也有好幾處是已經稱不上登山道路的險境。

  總之,無論如何,第一天就此結束。

  呼。

  雖然發生幾件預料之外的事,或者可以說預料之內的事幾乎都沒發生,不過最終還是有驚無險。今晚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開始挑戰第二座山──千針岳吧。

  我從背包取出寢具。

  也就是睡袋。

  本來想說要不要帶帳篷,不過這樣行李會增加,一個人住帳篷也太誇張,所以選擇睡袋。

  雖然相當擔心在山上會睡不好,不過大概是從早走到晚很累吧,反倒可以睡得比平常還熟。沒有餘力享受大自然,也沒有餘力眺望星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縮成一團入睡。

  甚至沒做夢。

  也沒見到任何人。

  008

  回想起來,熊趁我睡覺時接近的話該怎麼辦?我應該預先準備對策。不,熊沒來,但即使來了也不奇怪。

  不只是熊。

  雖然還沒目擊,不過在如此鬱鬱蒼蒼的森林地帶,至少會有蛇吧。如果是毒蛇就慘了。這裡是無法期待手機收得到訊號的深山,根本求助無門。

  疲勞使得戒心放鬆了,得繃緊才行。

  我在附近的溪谷洗把臉,身體也沖乾淨(得知熱水的可貴),以精神抖擻的狀態迎接第二天。

  感覺飯煮得比昨天好。

  可見凡事都要習慣。

  但我不知道是習慣了方法,還是習慣了味道。

  所以我認為第二天的山路肯定比昨天好走,不過實際上沒這麼順心如意。

  應該說,我忘了。

  不小心就大意了。

  構成逢我三山的三座山,其中的第二座山──千針岳,風景和鬼會山截然不同。說到千針岳,山上的樹木大多是針葉樹吧……我抱持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不過稍微調查一下(我好歹預先調查過,始終是不小心沒查到這部分)就會發現千針岳的「針」不是針葉樹的「針」。

  如果是針葉樹該有多好。

  千針岳的「針」是「尖如針的岩石」的「針」。換句話說,千針岳是一般所說的岩山。

  別說針葉樹林,山上幾乎沒有樹木生長。

  所以,今天的行程與其說是登山,看起來更像是攀岩。像是貼在岩石表面,以「三點不動一點動」的原則移動時要用到雙手,所以說來可惜,金髮包頭小姐送給我當成手杖的日本刀,只能放在兩座山的交界處。

  本來也想過綁在背包上帶著走,不過畢竟是出鞘的日本刀,要是摔倒可能發生慘案……回程的時候得記得回收才行。

  畢竟回程也會有熊。

  所以,為了避免被偷,我在樹蔭挖個淺洞埋好日本刀,然後挑戰千針岳。如果單純只看勞力,這段路途應該比昨天還辛苦吧。

  可以說每進行一個階段,難度就會增加。

  攀岩一定得使用全身,而且老實說,繩索之類的裝備不算充足。照例暴露我總是準備不足的缺點。

  不過,和幾乎沒經驗的普通登山不同,當成訓練

  一環的抱石等運動項目我還頗有經驗,所以心態上有點餘力。

  雖然只是有點,但還是有餘力。

  「知道」果然是武器,是力量。

  翼姊姊說的「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是禮貌性的謙虛,同時也是堂而皇之的自負吧。雖然好久不見,不過如果是她,「和自己見面」這種像是問禪的問題,或許也能順利漂亮地解決。

  現在的我,需要知道我自己。

  需要知道阿良良木火憐。

  不。可是,我還是不懂。

  完全看不出來。

  在這種大自然之中,一個人只憑自己之力行動,當成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走到這裡我已經頗能體會到,這就是師父勸我進行瀑布修行的意圖,但我並不是在森林裡誕生,也不是想住在山上。

  在這裡像這樣貼著岩石的我,應該不是真正的我。我的本質應該是在求學高中上課的我,或是放學後在習武道場揮正拳的我。

  這才是我。

  和哥哥玩,和月火嬉戲的我,應該比和熊對打的我更像我。

  若要尋找自我,我覺得用不著進深山淋瀑布,這種東西在家裡就有。不對,之所以這麼想,肯定是因為攀岩很辛苦。

  因為力氣變弱,所以逐漸朝軟弱的方向思考。想要找藉口休息。

  想不到好方法只會浪費時間。

  既然這樣就別講一些有的沒的,乖乖斷然休息比較好。

  等到淋瀑布就懂了。

  就當成這是師父給我的考驗,用來獲得免許皆傳的考驗吧。我或許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知道我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

  師父不會說謊,也不會亂說話,而且也不會叫人做任何做不到的事。

  既然師父要我上山閉關,這趟艱辛的縱走,我不可能做不到。

  但是師父也說過,如果做不到可以回頭……不提這個,我緊貼在岩石表面,全神貫注持續攀登千針岳。

  雖說和昨天相比,今天的行程我多少有點經驗,不過想到失誤時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敗,我就不得不慎重。

  摔在柔軟的泥土還是尖銳的岩石,受到的傷害完全不同。專心,我要專心。不應該思考多餘的事。

  在山上,光是活著就要拚盡全力。

  即使偶爾要繞路也不以為意,我儘量確保安全的路徑,朝著山頂前進。

  假如我受傷,也會連累到下這個指示的師父。想到這裡,就覺得這果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為了相信我的人,我必須活下去。

  只是,即使我自認慎重再慎重,人類能做的還是有限。應該說我以虛擬訓練得到的知識有限。

  這真的就是「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室內進行的抱石,和戶外進行的攀岩是兩回事。說來理所當然,但我將兩者劃上等號。

  大意之至。

  那個,事情是這樣的,這裡是戶外,當然沒有冷氣或空調,也沒有遮陽的屋頂。

  沒有防曬的屋頂。

  隨著時間經過,陽光從正上方燦爛灑落。

  我當然不是在擔心曬黑。進行戶外活動時,我好歹會擦防曬油。我至少還有這種程度的女子力。

  我使用向月火借的防曬油,可以說把全身擦得滑溜溜的。

  我不是說這個,是說岩石表面。

  岩石。

  「好燙!」

  在烈日高照之下,我抓住大概是岩石變質產生的裂縫,但是裂縫釋放像是平底鍋的高熱。

  熱到可以煎蛋。

  即使是前火炎姊妹也受不了。

  我不只是反射性地鬆開手指,身體也大幅往後仰。我無計可施。

  想回復平衡,卻繼續失去平衡。別說三點不動,根本是零點。是滿分,也是零分。

  糟糕,要摔下去了。

  而且是摔在尖銳的岩山表面。

  就像是摔落針山──千針岳。

  只是骨折還好,我將會慘遭穿刺。

  明明絕對不是這麼做的時候,這個想像卻令我的身體畏縮。明明沒有尖端恐懼症,但無論如何都被「針刺」這個關鍵詞束縛。

  身心都被這個詞束縛。

  唔,喔。

  腦海竄過像是走馬燈的東西。

  這是什麼感覺?

  這就是死亡嗎?

  不不不,現在抱持徹悟的心態還太早。不只是沒淋到瀑布,連半途而廢都稱不上,而且即使被岩石刺穿,也不一定會立刻喪命。

  也可能是傷重骨折卻沒死。

  最壞的狀況是軀幹被刺穿,動彈不得,卻沒能立刻死亡而痛苦掙扎,最後由太陽曬熱的石頭從身體內側逐漸燙死……唔哇,我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會脫臼喔!」

  我聽到這個聲音的下一瞬間,肩頭一陣劇痛。

  右手臂伸直,全身的體重都落在上面。

  不,支撐我全身體重的或許不是肩頭,是手腕。也可能是穩穩抓住我手腕,像是楓葉般的小小手掌。

  小小手掌。

  在我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拉住我的這個手掌,來自於看似躲在我的影子攀岩的金髮娃娃頭幼女。

  009

  「是表妹之表妹。」

  金髮娃娃頭小妹的自我介紹,聽起來像是只有一百零一種說謊方式的傢伙,但是懷疑救命恩人不是好事。

  看來她們是整個家族都來登山。雖然擔心她們走得這麼散是否沒問題,不過好幾次差點遇難的我沒道理擔心。

  只是,我居然被十歲左右的女孩救了一命……而且連十歲小孩都能挑戰的路線,我卻擅自認定是難關,我為這樣的自己深感羞恥。還差點從那裡摔下去。

  我活著簡直丟人現眼。

  都只是一知半解。

  不過,活下來真是太好了。即使丟人現眼。

  金髮娃娃頭小妹身穿月火平常穿的和服,看起來總覺得是住在山上的妖怪。怎麼想都不是登山用的服裝,但是穿在她身上莫名合適,令我神奇地接受。

  「唔唔,年齡設定不太順利……看來即使是吾主之血親,轉移至他人之影子依然太勉強了。」

  金髮娃娃頭小妹說著不明就裡、大概是基於某種外國文化的自言自語,然後抬起頭。

  「來,肩頭給吾瞧瞧。吾幫汝急救一下。放心,看來傷得不重,可以繼續登山。」

  她說著脫起我的運動服。

  雖然個頭只有我三分之一的幼女對我為所欲為,不過她這種與其說過時,甚至已經可以形容為高傲的態度,使我沒有力氣違抗。

  畢竟不誇張,我剛才差點死掉。

  鬼門關距離我那麼近。

  我第一次感覺死亡近在咫尺。明明是來和自己見面,我卻遇見死亡。

  不,難道說,師父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去鬼門關晃晃」應該不是師父會對徒弟下的指令吧……不過,假設不是這樣,那麼我或許沒能完成指令就要回到城鎮。

  雖然金髮娃娃頭小妹以這番話安慰,不過依照疼痛程度,我的肩膀肯定脫臼了。或許手肘的筋也拉到極限,現狀一定要儘快前往醫院進行適切的治療。我昔日就是有過這種經驗,所以明白這一點。

  說來遺憾,看來我的縱走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結束了。

  一知半解、不上不下。

  總之,我以令人提心弔膽的蹣跚腳步在岩地移動,好不容易來到足夠讓兩人坐下的平坦場所,接受金髮娃娃頭小妹的緊急治療。

  「那麼,把脫臼的關節接回去喔。一,二,三!」

  「呀啊啊啊!」

  她相當無視於常規,以蠻力接回關節。

  「舔。」

  接著,幼女劈頭舔了我的患部一口。

  什麼?

  以為舔一舔就能治好嗎?

  擦傷就算了,這是脫臼耶?

  再怎麼說,這文化差異也太大了吧?我扭動身體想逃離金髮娃娃頭小妹。

  「……咦?」

  此時,我察覺痛楚迅速減輕。

  「咦?咦?」

  試著轉動手臂,也是正常運作。

  毫無突兀感。

  不,反倒爽快得像是至今攀岩使用到的肌肉疲勞也驟然消失。

  這種清爽的感覺是怎樣?

  「喀喀。看來吾之『痛痛飛走吧』奏效了。」

  雖然聽起來只像是隨口說說,不過那麼嚴重的痛楚似乎真的飛到九霄雲外。我的天啊,幼女的唾液居然有這種療效。

  難怪哥哥對幼女這麼執著。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或許應該發表到學會……不,大概只是差點死掉的打擊增幅痛覺,我肯定從一開始就沒脫臼吧。

  差點死掉的打擊使我精神失常,被幼女舔的打擊使我回復正常。剛好和哥哥相反。

  總之這麼一來,我應該可以繼續登山,不會半途而廢。

  太好了。

  但也有種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的感覺。

  「謝啦~~!」我重新把運動服穿好,向金髮娃娃頭小妹道謝。

  不只是因為她為我急救,也為她剛才在九死一生時拯救我而道謝。

  「沒什麼,無須介意,平身。」

  不,我並沒有恭敬到磕頭道謝……哎,算了。

  對外國客人說「你日語說得真好」似乎是違反禮儀,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認為指摘對方「這句日語怪怪的喔」禮貌到哪裡去。

  「那麼,吾就此告辭。距離目的地逢我瀑布,汝已經走到大約還差一半路程之地點,加油吧。」

  「咦?我說過我的目的地是逢我瀑布嗎?」

  「說過。」

  她非常堅定地斷言。

  原來如此,我說過啊……

  「哼,為了和自己見面而上山閉關嗎……哎,確實是討厭人類會想之點子。而且確實也是必須完成之課題。尤其是汝這種行事不顧後果之年輕人。」

  總覺得這番話講得很有分量。

  明明是十歲女生。

  ……難道說,金髮娃娃頭小妹她們也是親戚互邀全家出動,為了和自己見面而前來淋瀑布?

  「唔~~啊~~沒錯沒錯。吾同樣迷失自我好久了……所以汝接下來或許還會遇見其他表姊妹。」

  「這樣啊……你們是大家庭耶。」

  「來,這個拿去。是手套。這樣應該可以多少降溫吧。」

  金髮娃娃頭小妹說完,不知道從哪裡取出登山用的手套遞給我。

  這手套怎麼看都不是她小小手掌的尺寸,大概是親戚要她幫忙拿的吧。

  無論如何,剛剛才差點摔落一次,現狀不容許我客氣。

  只能收下了。

  「不好意思,我明明什麼都無法回報……」

  「不不不,托汝之福,吾能吃之甜甜圈種類愈來愈多。賺翻了。只差一點即可全吃一輪,不然汝再陷入一次危機亦無妨喔。」

  唔唔,國外笑話的水準真高。

  我完全聽不懂。

  只能要笑不笑聽過就算。

  「那麼,保重啦……即使和自己見面也別吵架啊。」

  幼女留下耐人尋味的這句話,然後輕快起身,沿著我爬上來的路線下山。我覺得還沒謝夠,連忙追上去想叫住她。

  「?」

  然而,岩石後方已經沒有金髮娃娃頭小妹的身影。應該不是摔下去吧?

  010

  往下看也沒看見金髮娃娃頭小妹,所以我判斷應該單純因為她是攀岩好手,決定繼續前進。多虧獲贈的手套,從這裡開始很順利。

  一帆風順。

  當然,後來也好幾次出現危險場面,但還是有驚無險克服危機,繼鬼會山之後,逢我三山的第二座山──千針岳也翻越成功。

  第二階段突破!

  因為很辛苦,所以我甚至有種「現在回去也沒關係」的成就感。畢竟已經體驗過生命危機,我覺得該學的事情或許學完了。

  還有什麼好學的嗎?

  也可以說不知道有沒有開放新的東西可以學。

  只不過,行程都走到三分之二,現在回頭也挺遺憾的。難得沒脫臼,所以應該做到底。

  既然沒被尖石貫穿,那就貫徹意志吧!

  ……不提這樣講得妙不妙,總之我像這樣重新下定決心,度過第二天夜晚。

  不提「免許皆傳」或是「和自己見面」之類,總之我想把一度開始做的事情做完。走到這一步可不能放棄。

  不過,我在想。

  幸好湊巧有那群全家一起來的外國登山客,如果沒有她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下場。

  畢竟看起來果然沒有其他登山客……總之,雖然不知道會在哪裡受挫(或許只是在鬼會山入口看不懂地形圖不知所措,結果毫髮無傷就回去),但是如果沒有她們,我肯定無法達成瀑布修行這個目標。

  這麼一來,認為我應該可以抵達逢我瀑布的師父就看走眼了。

  這令我感到慚愧。

  甚至羞恥。

  還是說,和我是否做得到無關?

  師父說過,勝敗不重要。

  我還是不太懂。

  即使覺得好像懂了,肯定也是自己想太多吧。

  甚至可以說是胡思亂想。

  哥哥或許會懂。

  哥哥和師父的生活方式或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不過共通點在於都不是那麼重視勝負。

  以哥哥的狀況,有種「輸才是贏」的感覺,不知道實際上怎麼樣。

  師父絕對不是要我獨力前往逢我瀑布,所以即使接受外國家族的協助,也不會害得修行失去意義,不過接下來即使遭遇表妹的表妹的表妹,我也希望別勞煩對方就突破難關。

  011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最後一座山──咔嚓咔嚓山。

  聽到這個名字,會令人忍不住聯想到兔子與狸貓那則故事裡的那座名山。這大概不是正式名稱,而是通稱吧。

  聽說很久之前是火山。雖然現在不必擔心噴火,不過聽到這個情報,我這個前火炎姊妹就有某種情緒開始沸騰。

  火熱沸騰。

  只是,雖然情緒沸騰,而且昨晚剛立誓接下來要獨力闖關,但我第三天早上突然遇到難題。

  這是咔嚓咔嚓山究竟是哪種山之前的問題。

  打開背包要煮今天的飯,發現米居然沒了。

  只剩下空袋子。

  咦?是熊趁我睡覺的時候吃掉嗎?

  我依然忘不了第一天的心理創傷,不過如果熊來了,那麼應該不會吃米,而是吃呼呼大睡的我吧。

  熊以外的野生動物,真要說的話也有嫌疑,但我不認為野生動物只會吃掉米而留下完整的袋子。如果是野生動物幹的好事,袋子應該會被牙齒咬得更破爛。

  這麼一來,究竟為什麼?

  是掉在哪裡嗎?

  袋口沒束緊,像是《糖果屋》的漢塞爾與葛麗特那樣,一邊掉米一邊走到這裡嗎……如此心想的我回頭看,卻也沒看到類似的痕跡。

  既然這樣,應該是昨天攀岩到一半,差點從岩壁摔下去的時候,豪邁地全部灑光吧。只可能是當時弄丟的。

  這麼一來,當時的受害者僅止於米,應該是一種僥倖。

  在那個狀況,光是撿回一條命就是意外的收穫,不過想到原本就不算充足的裝備可能全部遺失,背脊終究竄起一陣寒意。

  不,光是在這種地點失去食物,就是十分嚴重的損害……哎,既然是米,就算漏在地上,野生動物也會幫忙吃掉吧。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

  傷透腦筋了。

  早上煮一天份的飯再捏成飯糰吃的維生方式這麼快就不能用,我只能束手無策,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

  不過,如今只能前進。不能以糧食問題為理由回頭。

  因為這時候回頭的話,正確來說就是得花一天走第二座山──千針岳回去。必須走岩山回去。只能一邊攀岩一邊覓食。

  既然這樣,不如繼續往前走,一邊「在當地取得」食材一邊爬咔嚓咔嚓山,這才是上策。

  幸好,幾乎沒有事前情報(師父也沒有詳細說明),不知道是哪種山的咔嚓咔嚓山,像這樣看起來,感覺比較接近第一座山。

  當然,難得獲贈的武器(日本刀)已經留在前一座山,即使還帶在身上,至今確實累積疲勞的我,也不可能抓得到野生動物。

  不過,如果是植物呢?

  植物不會逃走。

  不會來吃我(重要)。

  我反倒注異自己還在爬鬼會山的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想到采山菜配飯。

  ……其實沒什麼好詫異的。

  因為我討厭吃蔬菜。

  我老是在吃肉,是真正意義的肉食系女子。

  植物也是活著的生命,所以吃植物也是殺生的這個論點,這時候就放在一旁吧。我還沒達到討論這種議題的境界。

  我再也不會說「討厭吃蔬菜」這種奢侈的話語,懇請各位原諒。

  所以,這個意外也終於變成切身問題了。為了進食,也就是為了活下去,我非得攀登第三座山──咔嚓咔嚓

  山。

  第三天開始了。

  012

  雖然剛要攀登咔嚓咔嚓山就突然遭遇麻煩事,不過這座山本身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即使無法單純和攀岩相比,但是和第一座山比起來,雖然給人的感覺很像,難度卻完全沒得比。鬼會山的登山路線,多虧有手杖(日本刀)所以能夠比較輕鬆征服,不過說來驚人,這座咔嚓咔嚓山到頭來根本沒有登山路線。

  沒有像是山路的山路。

  難怪地圖沒畫。

  光是正常攀登,就像是已經遇難的登山方式。能依賴的只有山脊的坡度以及溪谷。

  可以推測這座溪谷連結到山頂附近的瀑布,也就是逢我瀑布。

  那麼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只要一直沿著溪谷走,就可以抵達目的地。雖然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登山方法,卻是我自己的智慧。

  至今的思考工作都交給月火,所以我只拿得出效率這麼差的智慧,可以說悲哀至極,即使如此,自己思考並且自己行動還是會有成就感,由此產生動力。

  感覺自己活在當下。

  回想起來,沒有食物是九死一生的危機,我的心之所以沒有受挫,或許都是多虧這份動力。該怎麼說,原來光是活著就是這麼快樂的事……我甚至冒出如此壯闊的想法。

  這也代表我多麼辛苦吧!

  總之,移動的時候總是確保有水可用,至少不是錯誤的做法吧。不過有件事必須注意,以熊為首的野生動物當然也會來喝水,所以這也絕對不是安全路線。

  此外,雖然是基本常識,不過像是避免踩到濕石頭打滑,或是避免踩到爛泥絆住腳等等,必須注意這方面的細節。

  我姑且在附近地上撿了兩根粗樹枝當手杖。同樣是手杖的替代品,拿一把日本刀的那時候比較輕鬆,不過,這也不能奢求。

  如果沿著這座溪谷往上爬到最後能抵達逢我瀑布,那麼廣義來說,在這裡沖水就堪稱達成目的……我腦海掠過這種惡毒的想法,不過如果嚴山峻岭縱走兩座半之後,終於遇見的卻是如此卑劣的自己,別說師父,我甚至沒有臉見家人。

  見到自己之後再也無法見任何人,天底下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吧。所以我始終以完成全程為目標。

  繼續縱走。

  另一方面,也沒有疏於尋找食材。

  走到這一步,比起按照計畫行事,覓食保命比較重要。不過也沒什麼東西比保命來得重要。

  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不惜修改行動計畫,也要以「在當地取得食材」為優先……只是我也不能忘記,停留在山上的時間愈久,糧食問題也會不斷惡化,因為人類沒有任何一天可以不吃東西。

  如果有帶獨木舟之類的東西過來,回程就輕鬆多了……其實我也這麼想過,但現在顧不了回程的事。

  雖然不知道是休火山還是死火山,不過想到咔嚓咔嚓山的由來,就覺得這裡的土壤果然不適合開墾耕種。或許因為這樣,所以憑我的知識能夠辨識的蔬菜、水果或菇類,我完全找不到。

  奇怪,不可能這樣才對。

  高麗菜、蘋果或香蕉,是在哪裡長成什麼樣子?

  013

  假設深山有生長這種廣為人知的主流食用植物,也絕對不好吃的樣子。

  平常在超市等處販售的蔬果,果然是經過人類改造,栽培成人類易於食用的品種。

  總覺得飮食問題愈想愈深奧。只是這麼一來,我就是在很淺的淺灘苦惱了。

  已經不求好吃或是好入口,總之想填個肚子。我處於這種極度飢餓的狀態。

  話是這麼說,但我昨天確實吃過東西,所以我以為即使不吃早餐,至少還是可以撐過上午,不過完全不行耶?

  看樣子撐不下去耶?

  乾脆吃周邊的雜草算了,應該沒關係吧……聽說其實還算能吃。

  而且也沒有哪種草真的叫做雜草。

  因為失去米而失業的飯盒,要是拿來煮草吃,應該不會太慘吧……

  我如此心想,不對,已經不確定是否在想,總之我蹣跚朝附近草叢伸手──

  「……為何故意伸手摸會讓皮膚腫脹之植物?」

  某人緊抓住我的手腕。

  既視感。昨天差點從岩壁摔下的時候,也是這樣被抓住手腕。

  天啊,又出現幼女嗎?我如此心想往旁邊一看,對方果然距離我非常近,不過這名金髮登山客不是幼女,是打扮得像是女高中生的雙馬尾女生。

  哎,在大海另一側的國家,女高中生的定義與年齡絕對和日本不同吧,所以我不能一概而論,總之她是和我年齡相近的金髮辣妹。

  「腫脹之肌膚,吾終究舔不下去。不然吾之舌頭亦會遭殃吧?」

  不知為何,金髮雙馬尾妹講得好像知道金髮娃娃頭小妹舔過我的肩頭。怎麼回事,是親戚之間的心電感應生效嗎?

  這種東西,在我和月火之間沒生效過啊?

  不,我已經處於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所以不確定是否清楚聽到金髮雙馬尾妹的話語。或許她單純是以熱愛山林的登山客身分警告我「別小看山」。

  確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採集山菜,自暴自棄也要有個限度。要是結果造成皮膚真的腫起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啊~~……那個~~……」

  「吾是表妹。」

  ……哎,我想也是這樣吧。

  不過,這一家到底是多少人來登山啊?

  而且走得挺散的。

  還有,難道沒有任何一個講師能教她們講現代的標準日語嗎?

  處於有氣無力狀態的我,被金髮雙馬尾妹抓著手腕拖離草叢(會造成皮膚紅腫的草叢)。

  「不准看到什麼都放進嘴裡,吾之表姊沒說過嗎?」

  她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很不耐煩,就像是自己的好心提醒被無視。大概是她和表姊妹的同步感受力很強吧。

  不過,我聽過這種提醒嗎?

  我完全不記得。

  「恐怕只是記性問題,不過,吾就當成運動撞牆期使然吧。所以說,想起另一件事吧。看似高貴無比之親切登山客,不是送汝口糧嗎?」

  唔。

  這我想起來了。應該說,我為什麼一直忘到現在?

  明明是短短兩天前的事,卻好像已經是大約兩年前的事。

  沒錯,在逢我三山的第一座山──鬼會山入口處,金髮馬尾妹送我片裝巧克力。

  片裝巧克力!卡路里!

  我想想,那東西放到哪裡去了……

  啊啊對了,記得就這麼放進運動服口袋沒碰過?

  要是連這個都弄丟怎麼辦……如此心想的我摸索口袋。雖然口袋沒附拉煉,但幸好確實留著。

  只不過,大概是第二天的艷陽發威,巧克力好像融化一次又凝固,形狀變得扭曲,但是味道應該不會因而走樣。我將巧克力咬進嘴裡嚼食。

  「……啊啊,感覺到了!我感覺到多酚!」

  「慢著,居然能感覺到多酚成分,汝之舌頭太細膩了吧?」

  金髮雙馬尾妹傻眼般說完,走回草叢那邊。

  她沒走很遠,始終都在我影子所及的範圍,不過怎麼回事?掉了東西嗎?

  我恍神沒多久(只吃一片巧克力,還是無法回復到腦袋能運作的程度),金髮雙馬尾妹雙手滿滿捧著花束……更正,捧著草束回來。

  「拿去,此為可食用之草。吾幫汝采來了。」

  「你好親切!」

  我擁抱金髮雙馬尾妹。

  對於距離過近的外國訪客,使用不像日本人的方式表達謝意。

  「我的畢業舞會舞伴就決定是你了!」

  「日本沒有畢業舞會吧?」

  「你是天使!不對,是神!」

  「啊,別這樣別這樣。要是叫我天使或神,可能會有天大的麻煩找上門。」

  仿古代的語氣改了。

  天大的麻煩?

  什麼東西?

  「我立刻料理!你也吃了再走吧!」

  雖說要「料理」,卻也只是用飯盒來煮,不過如願獲得食物而亢奮的我,就像這樣邀金髮雙馬尾妹一起吃午餐。

  「抱歉,難得汝如此邀請,但是以吾之狀況,吾不可能吃地表生長之物。」

  她冷漠拒絕。

  我感謝的心情逐漸冷卻。

  而且她的拒絕方式好過分。

  既然這樣,為什麼對能吃的野草或造成紅腫的毒草那麼清楚?

  「總之,基於某些原因,吾對食物很講究。或許應該說吾身邊曾經有個傢伙對食物很講究。喀喀!」

  金馬雙馬尾妹講得不明就裡,接著發出高亢卻帶點自虐的笑聲。

  「所以吾無法和汝一起吃,不過至少陪汝吃完這一餐吧。」

  她說完,坐在我準備好的瓦斯噴槍旁邊。豎起單腳的坐姿實在談不上教養,卻還是隱約帶著高貴氣息。

  與其說高貴,應該說神聖?

  啊,不對,記得不能說她是神?

  為什麼?

  「嗯?怎麼啦?」

  「啊,那個……對了,我在想,大家都說山上有神……」

  聽她這麼問,我隨便回答。

  太隨便了。

  但我確實聽過這種說法。並不是把我上山巧遇的外國觀光客誤認為神。

  不過事實上,不只這個金髮雙馬尾妹,多虧這群金髮家族,我受到相當多的協助。

  到了這種程度,即使是我這種隨便的傢伙,也超越「湊巧」或「偶然」的境界,感覺冥冥之中受到神的安排。

  「哼,山即是山,沒有什麼神。」

  金髮雙馬尾妹斬釘截鐵地說。

  看來她不是虔誠的信徒。

  「山確實神秘,或許這即是重點。不過以吾之狀況恰恰相反?」

  「嗯?恰恰相反?」

  「以吾之狀況,是在湖泊……不,總之,這是往事。很久以前發生之事。這個國家傾向於將自然現象視為神,或是將自然現象視為妖怪變化。崇拜自然,恐懼自然。怪異由此而生。不過,實際上,怪異或許只存在於人類心中。」

  「???」

  怎麼回事,我真的愈來愈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由外國人教我日本文化,我也挺慚愧的,不過她是進入這種深山觀光的愛山人,對於山沒抱持自己的一套論點才奇怪吧。

  「怪異」是吧?

  不過,如果只是默默洗耳恭聽,我覺得對於救命恩人挺失禮的。

  「就像是日文說的『疑心暗鬼』嗎?懷疑的心會誕生鬼……類似這樣。」

  我出言附和。

  我自己這麼說完,也覺得應該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過金髮雙馬尾妹以不知道是傲慢還是大方的態度說「哎,大同小異吧」同意我這句附和。

  「鬼生於心,住於影。吾這種鬼和這個國家所說之鬼應該不同,然而此等差異亦可以說是人類有趣之處。所以,怎麼樣?」

  「嗯?什麼怎麼樣?」

  「先不提神或鬼……汝差不多已經見到自己了嗎?畢竟行程應該亦即將看到終點了。」

  「啊~~」

  咦?

  我說過我的目的是「和自己對話」嗎?哎,既然她知道,那我應該說過吧。不行,看來意識還處於運動撞牆期。

  「稱不上已經見到了。光是活著就很勉強喔。果然得實際淋瀑布看看,否則什麼都不好說。」

  「光是活著就很勉強嗎?這就某方面來說真令人羨慕。畢竟世間也有想死卻死不了而頭痛之傢伙。」

  「哇,有這種傢伙?」

  「可以說有,亦可以說沒有。可以說還活著,亦可以說已死亡。好啦,草看來煮好了,差不多該吃了。」

  「啊,嗯。我開動了。」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直接從飯盒舀野草吃。唔~~說穿了應該是蔬菜湯吧,不過老實說,絕對不算好吃。

  可以說沒味道,也可以說苦,大概是煮太久,也完全吃不出口感。真的就像是在吃毒物之類的。「飢餓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也意外地可疑。

  不過,我不奢求。因為這是金髮雙馬尾妹為我采來的(不過她自己拒絕食用就是了。)

  營養,營養,營養。

  生命,生命,生命。

  我像是念咒般喃喃自語,將野草塞進喉嚨深處。為了抵達金髮雙馬尾妹所說即將看到的終點,我得好好吃東西才行。

  「姑且記住野草之長相啊。而且接下來只要看到就先採集起來。第一座山肯定亦生長這些野草,回程之食物也能以此勉強湊合吧。」

  「這方面都謝謝你的照顧。」

  「無須多禮。那麼,吾就此告辭。」

  金髮雙馬尾妹說完迅速起身。

  無論如何,吃過片裝巧克力與野草之後,腦袋多少轉得動的我一時好奇。

  「請問,你們究竟來了多少人?」

  我這麼問。

  走到這裡,一個,兩個,三個,再包含金髮雙馬尾妹,她們一家人我已經見過四個。

  第三人的金髮娃娃頭小妹,預告我接下來可能會遇見其他人,實際上也像這樣獲得協助,但她們老是突然出現,所以我每次都嚇一跳。

  對心臟不好。

  如果接下來還會見到她們這家人,我想先知道具體來說會在哪裡遇見什麼樣的人,這種心態或許不只是好奇心吧。

  接下來還有許多金髮金眼的表姊妹們下山嗎?還是說,這個金髮雙馬尾妹是押隊的最後一人?

  對於我這個問題,她的回答居然是反問。

  「先不提吾這邊來了幾人,汝這邊究竟來了幾人?」

  我這邊來了幾人?用看的不就知道嗎?

  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時,金髮雙馬尾妹露出不是天使,甚至是惡魔的微笑。

  「汝該不會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來吧?」

  她說。

  014

  我當然認為自己是一個人來。

  因為,我就是一個人來的。

  我認為應該一個人來,而且如果有人陪,就不算是閉關修行吧?我之所以挑戰公認危險的單獨之旅,是因為我認為必須這麼做。

  如果我願意,應該也能邀學校朋友或道場同伴一起來,如果向師父申請這麼做,我也不認為師父會拒絕。

  這是我的判斷。

  是我自己決定的。

  哥哥的反對或是月火的贊成,極端來說一點關係都沒有,並沒有影響我的決定。一切都是阿良良木火憐的決定。

  難道說,不是這樣?

  就別人看來,我是盲從師父的吩咐,反抗哥哥,在月火煽動之下,毫無自我意識或意願,踏上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嗎?

  我是沒有自我的傢伙嗎?

  我是不存在自我的傢伙嗎?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繼續爬咔嚓咔嚓山。總覺得與其說是登山,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攀登溪谷,總之肚子裝點食物之後,先不提身體狀態,精神狀態順利回復了。

  金髮雙馬尾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或許是我稍微低頭思索她那個難解問題的瞬間,她就拔腿朝河流下游狂奔而去。

  就算這樣,但她為什麼要狂奔?

  我再度因為道謝道得不夠而覺得消化不良。早知道應該問她的聯絡方式嗎?

  總之,如果接下來又遇見她們的表姊妹,到時候就一起道謝吧。

  我如此心想,試著踏出雙腳一步步前進,不過山這個場所對我毫不留情。

  不簡單,也不溫柔。

  話說,這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就像是完全拒絕人類入侵般冷漠。

  據說山上天氣多變,所以我終究猜想行程途中可能會下雨,背包至少確實裝入雨具。

  也確認過沒弄丟。

  到頭來,我是來淋瀑布的,所以我在心態上覺得多少下點豪雨也不算什麼。不過山上超乎我的預料。

  沒有下滂沱大雨。

  也沒有雷電交加。

  並不是遭遇這種華麗的事件,反倒是靜悄悄接近過來,等我察覺的時候已經完全被包圍。

  說成「包圍」,各位或許會覺得是野生動物的包圍,不過在這個場合,包圍我的不是生物。是霧。

  放眼望去一片純白。

  我走路時總是看著腳邊以免打滑,結果完全以弄巧成拙的形式,如同迷途闖入雲層。

  有這種事?

  我驚愕不已。

  不用說,這個狀況相當危險,但我受到震懾的感覺比較強烈。

  原來霧可以這麼明確籠罩在身邊啊,我以為頂多只是視野變得朦朧。

  景色幾乎都被塗抹成同樣的顏色吧?

  純白的顏色。

  不,以上山會遇到的霧來說,這也是相當濃的濃霧。即使如此,放眼望去居然白到只看得見正下方,即使是雪景也沒這麼白。

  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是白得伸手不見五指。

  留在原地不動就會立刻消散?還是應該趕快移動,鑽出這股濃霧?我這個外行人難以判斷。

  與其說是濃霧,這幾乎是惡夢。

  思考得單純一點,我正走在地形多變的場所,既然視線被封鎖,留

  在原地不動應該是上策,但是如果這個狀態持續下去,我確實會愈來愈走投無路。在這種什麼都看不見的環境下,想調理野草也做不到。

  如果是在夜幕之中,用火反而比較安全,不過同樣是視野不佳的環境,在白霧裡無法用火來擴展視野,說不定會受潮熄滅。

  總歸來說,如果選擇等待,或許又會陷入運動撞牆期的狀態。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也可以直接生吃山菜,需要這麼做的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這麼做吧,不過這樣也有風險。

  應該說,現狀已經沒有零風險或低風險的選項。無論怎麼做,都是攸關自己生死的高風險賭博。

  大概連這個也是「面對自己」的一環吧。

  總之,我選擇在濃霧之中,以聲音為線索,繼續沿著溪谷往上走。沒問題,我也受過蒙眼戰鬥的訓練。

  不過始終是在道場進行的訓練……

  和道場比起來,山上反而比較多線索可以利用。我比至今更徹底小心腳底打滑……我要冷靜。

  即使這座山上有熊或山豬出沒,在這股濃霧之中肯定也會安分。我就像這樣硬是讓自己安心,慎重拄著樹枝製作的手杖,繼續移動。

  015

  咔嚓咔嚓山。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

  我認為這個名稱來自那個童話出現的山,這個想法本身應該不是完全錯誤。我想這就是命名的由來無誤。不過,不只如此。

  我現在確信,取這個名字的主因是另一個要素。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身處濃霧完全看不到前方卻依然前進的我,在聽到這種聲音之後確信了。

  ……依照童話,為了點燃狸貓背上的木柴,兔子使用打火石的聲音是「咔嚓咔嚓」,所以那座山叫做「咔嚓咔嚓山」。

  記得在另一個版本的童話里,那座山在點火之後變成「轟轟山」……既然這樣,如果這座咔嚓咔嚓山接下來會改名,想必會叫做「螫螫山」吧。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我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不知為何,我知道。

  明明不曾面對這種狀況,我卻非常清楚。這是警戒聲。

  警戒聲──咔嚓咔嚓。

  警告聲──咔嚓咔嚓。

  是的。

  這是「那個昆蟲」發出的聲音。

  「那個昆蟲」恐怕是人類會在山上遭遇的頭號風險。

  殺人次數更勝於熊的小蟲。

  「虎頭蜂……」

  我發出聲音說。

  不對,別說發出聲音,我甚至吐不出空氣。臉部肌肉完全抽搐。

  好可怕。

  緊繃的恐懼完全支配我的身心。

  登山相關的書幾乎一定會寫到,虎頭蜂猙獰又凶暴,會主動攻擊進入勢力範圍的人類──以毒針螫。

  虎頭蜂的針和蜜蜂不同,可以重複螫。如果因為被螫就當場蹲下,會被群聚的蜂群螫成蜂窩。被蜂螫成蜂窩挺諷刺的。

  不過,也不是只要逃跑就好。虎頭蜂群在襲擊之前,會發出警告聲。

  咔嚓咔嚓的警告聲。

  蜂群發出這種聲音,判斷對方是不是入侵勢力範圍的外敵。據說只要停止不動,也可能運氣好脫離險境。

  如果逃跑,當然就會被蜂群追。在這種狀況下,沒有正確的判斷可言。

  假設存在著正確的判斷,應該就是絕對不要進入可能有虎頭蜂窩的區域……然而為時已晚。

  我犯下大錯了。

  從哪裡開始的?

  不應該在濃霧裡輕舉妄動嗎?還是說,這種登山計畫到頭來魯莽至極?各種後悔襲擊我的內心。

  如同蜂螫。

  陣陣刺痛折磨著我。

  ……這種想像超恐怖。

  看不見形體,只能以聲音感覺,所以包圍我的虎頭蜂被我的想像力誇大。雖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我以為數千隻虎頭蜂正在鎖定我。

  不行。我站不住。

  在這種狀況,我不可能靜止不動。但我雙腿發軟,甚至也逃不了。明明面對熊的時候鼓起勇氣要撲過去,卻絲毫不敢對虎頭蜂做同樣的事。

  怎麼辦?

  好想哭。

  不舒服。

  頭痛。

  發抖。

  流汗。

  反胃。

  窒息。

  ……逐漸無法持續思考了。我難道罹患了高山症?現在在這裡發作?

  精神錯亂的我,做出「循著水聲跳進溪谷」這個結論。即使虎頭蜂群被形容為軍隊,終究也不會追到水中才對。跳進溪谷之後,我能否平安無事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是會溺水,會被沖走,會因為水太冰而心臟病發作,還是會撞到岩石或溪底,我都不在意。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只要不必繼續聽到這種聲音就好。

  「聽好。」

  此時,某人從正後方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對方在濃霧裡從正後方抓住我,所以我看不見這個人。不知道是哪種發色,也不知道是哪種髮型。

  不過,確實有人。

  聽到這個聲音,不知為何,我非常放心。

  感覺全身突然放鬆力氣。

  「聽好。聽清楚。你認為虎頭蜂會在這種濃霧裡振翅嗎?」

  對喔。

  聽對方這麼說,就發現確實如此。

  熊或山豬沒出現,同樣的,虎頭蜂在這種濃霧裡也無法行動。我不知道昆蟲的視力多好,但是先不管亮度或距離,濃霧當前,眼珠應該皆平等才對。

  那麼,這個聲音不是警告聲嗎?

  不是虎頭蜂要螫我的聲音,是引誘我赴死的聲音?

  是讓我聽到己身軟弱的聲音?

  是我對我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來帶路。就這麼往前走。」

  我正後方的某人如此說完,就這麼抓著我的肩膀,用力推我的背。我失去力氣的身體就這麼任憑使喚,沿著山坡往上走。

  還聽得到咔嚓咔嚓的聲音。

  不過,聲音愈來愈小。

  逐漸消失。

  逐漸聽不到。

  「就這麼前進。沿著道路前進。」

  我只聽到來自正後方的這個聲音。我感覺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怕了。

  不是因為有人在後面推我。

  接下來,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前進。

  沿著道路前進。

  即使沒有道路,依然走我自己的路。

  016

  穿過濃霧,眼前就是逢我瀑布。

  雖然有種忽然抵達終點的唐突感,不過第三天即將結束,夕陽逐漸沉入山脈稜線的另一側。即使是這樣的陽光,現在的我也覺得好耀眼。

  大概是在某處穿越森林邊界吧,視野變得遼闊,火紅擴展開來的雄偉景色,似乎滲入精疲力盡的身體各處。

  在濃霧中支撐著我,在背後推我一把的那個人,我慢半拍轉身尋找,但果然已經不在了。明明得連同所有表姊妹的份一起道謝才對。

  「唉……」

  現在可不是脫力軟腿癱坐的時候。雖然這裡是終點,不過也可以說如今終於抵達起點。

  我不是來登山,是來進行瀑布修行。

  逢我瀑布和我隱約想像的瀑布不同,不是那麼巨大的瀑布。若要肆無忌憚地說,我覺得有點掃興。

  成就感打了折扣。

  順帶一提,我原本想像的瀑布,是如同之前電視特輯報導的尼加拉瀑布那麼大,不過冷靜下來想想就知道,如果我以現在的身體狀態淋那種規模的瀑布,那我不只是死掉,還會死無全屍吧。別說和自己見面,或許還沒辦法以遺體的樣貌和遺族見面。

  而且,即使逢我瀑布和想像的不同,從大小來說反而算是小的,不過從高低來說,至少在國內應該算是相當高的瀑布。換句話說,近距離看見的瀑布落差相當可觀。

  就我抬頭所見,水流是從目測十五公尺的高度筆直落下。這種高度、水勢與水寬當然都遠遠比不上尼加拉瀑布,不過想到接下來要淋這種瀑布,

  看來得重新鼓足幹勁才行。

  哎,至今的我突破熊群,完成攀岩,撐過飢餓,穿越濃霧,克服虎頭蜂群。到了這個地步,我可不能害怕進行瀑布修行。

  雖然也想過今晚就這樣吃完晚餐(水煮野草)好好休息,明天再進行瀑布修行,不過打鐵就趁熱吧。

  應該說,即使不提心情上的問題,從實際的問題來看,闖過濃霧的我,從衣服到鞋子的溫度都高到不行,所以想沖涼痛快一下。

  進行瀑布修行順便沖涼,從修練的角度來看相當冒失,不過好不容易穿越那股濃霧,我覺得應該獲得這種程度的獎賞。

  我以「吃飯前先洗澡」這樣的感覺,從背包取出空手道服。回想起來,先把這套衣服塞到包包底部,總覺得就是害得打包工作變難,無法攜帶必要裝備過來的原因。就算這麼說,上山閉關的時候也不能把道服留在家裡。

  既然要淋瀑布,就要穿道服。

  我脫下差不多等於已經沖涼過的濕透運動服,換上道服。穿過濃霧抵達的逢我瀑布,幾乎是秘境般的場所,所以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能夠獨占這幅風景,在這個時間點就很奢侈了。

  背包是防水設計,所以內容物平安無事。哎,不過這套道服也很快就會濕透了……我如此心想,系好黑帶。

  然後頭髮也重新綁好,做個伸展操。

  剛才,我差點抱著心臟病發作也無妨的心態跳進溪谷,不過進行瀑布修行之前,終究得好好暖身才行。

  首先我像是遠眺瀑潭,在比較遠的位置踩水。水溫比我想像的低。

  這水溫,該不會是冰點以下吧?

  不,如果是冰點以下就結冰了。畢竟是水。

  雖然得逆流行走,不過水不是很深,所以只要小心青苔打滑慢慢走,反而可以走得比剛才還穩。雖然應該不會溺死或是心臟病發作猝死,不過這溫度也低到能讓人凍死。

  光是位於山頂附近,就已經很冷了嗎?

  我想想,記得月火說過……每登高一百公尺,氣溫就會下降約零點六度……水溫也是這樣嗎?

  果然還是改到明天早上,不對,改到明天中午比較好吧……我不免這麼想,但如今重來也來不及了,而且明天的天氣也不保證是全國放晴。山上氣候多變,我才剛體驗到不想體驗的程度。

  我一邊注意腳底離開溪底,一邊接近瀑潭。我不經意幻想那座瀑布後面有洞窟,裡面藏著寶藏,不過就我接近所見,應該沒這種機關。

  瀑布後面只是普通的石頭。

  秘傳的捲軸藏在瀑布後面什麼的,師父不是喜歡這種橋段的類型。師父是誠實正直的格鬥家。

  我也當個誠實正直的徒弟,灑脫地淋瀑布吧。不過,接近到和瀑布只差數公尺的距離時,內心也開始冒出「咦,真的要做這種事?」的質疑。

  冒出水就算了,冒出質疑不是好事。

  回想起來,我說「和尼加拉瀑布比起來令我掃興」這種話很失禮,在這個距離看見的瀑布魄力驚人。光是濺到飛散的水花,就痛到可以說像是被重毆。

  不是水刀,是水槌的感覺。

  淋在我這種疲憊至極的身體,應該足以輕鬆打碎吧?

  沒錯,如果是現在這種狀態的我……不對。

  錯了。這就錯了,阿良良木火憐。

  全身肌肉酸痛,雙腳滿是破皮,膝蓋頻頻打顫,手臂抽搐作痛,體力也幾乎用盡。即使塞再多野草,飢餓的肚子也從來沒填飽,營養絕對缺乏,即使沒罹患高山症,現在也很難說自己能夠好好思考。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是最佳狀態。」

  哎,不管了!

  我連水深都沒確認,就這麼踩進瀑潭,一頭衝進無止盡猛烈往下沖的水流。

  任何激流都沖不熄我的火焰!

  017

  「忍,歡迎回來。平安接送小憐辛苦了。拿去,說好的甜甜圈。」

  「嚼嚼嚼……」

  「呵,受不了,小憐也真令人傷腦筋。我沒跟著就什麼都做不了。」

  「這可未必喔。」

  「咦?」

  「吾說,這可未必。不,實際上是吾躲進影子跟汝之妹妹走,但吾不是這個意思。如果吾沒跟著走,那個巨大姑娘或許會更順利走完那條山路。」

  「咦?咦咦?忍,這是怎麼回事?」

  「和汝這位吾主不同,那個姑娘只是普通人類,卻拖著躲在影子裡之吾一起走,體力消耗肯定非同小可,和背著啞鈴登山沒什麼兩樣。」

  「那……那麼,意思是你別說拉著她走,還扯她的後腿?」

  「嚴格來說,是汝扯妹妹之後腿。」

  「那你要跟我說啊!這樣我不就差點殺掉妹妹了?」

  「吾現在不就說了嗎?收到甜甜圈之後不就說了?都是因為汝堅持事後履行承諾才會變得如此。好好反省吧。」

  「居然……不過,真正危急的時候,你還是幫了忙。金髮表姊妹軍團……啊啊,那件事尤其幫了大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裡,你推她一把的那件事。她說因為這樣,一直插在心中的某根刺終於拔除。不過或許不是刺,而是針吧。」

  「嗯?汝在說何事,吾不知道這種事啊?」

  「什麼?」

  「吾最後一次協助那個姑娘,是幫她找野草那次。她在濃霧裡穿越時,吾沒提供助力。」

  「在……在濃霧裡穿越……?」

  「該注意之處並非此處吧?」

  「既……既然這樣,在那傢伙身後推她一把的是誰?」

  「天曉得。所以吾不是說過嗎?要習慣一個人獨處是相當困難之事。孤獨時尤其如此。」

  「…………」

  「說不定,要是她在霧裡回頭,在她身後之人物出乎意料是她自己喔。會遇見鬼,會遇見自己,所以名為『逢我瀑布』。總之亦即是說,自己之存在方式並非只有一種。」

  「就像你也有各種不同的自己……嗎?」

  「如同汝亦有各種不同之汝。對吧?哎,光是和自己見面,終究只不過是一個起頭。今後得永遠和各種不同之自己打交道才行。喀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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