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翼‧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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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為了拯救同班同學阿良良木歷,那時候的我竭盡所能,不過真正辛苦的並不是長期走遍世界各地找人的這件事。

  不,查出「那個人」的下落當然絕非易事,不過想到這都是為了阿良良木,我就不曾氣餒。坦白說,與其說是單純為了阿良良木,應該還包括和忍野扇這個學妹的競爭心態,但是總之不提這個。

  總之,我抵達了。

  到了。

  煞費苦心到最後,我終於找到忍野先生了。妖怪變化的泰斗,怪異現象的專家──忍野咩咩。

  當時我一時粗心,覺得自己就此達成目的,不過接下來才是正題。

  抵達之後才是重頭戲。

  因為我的旅程,並不是在找到忍野先生之後劃上句點。必須帶他回日本,進一步來說必須讓他拯救阿良良木,才是我此行的主題與主旨。

  然而無須多說。

  「我不救。班長妹,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喔。」

  這是忍野先生一貫不變的主義,即使面對千里迢迢前來拜訪的我,他也以一貫不變的態度堅持這個主義。

  以堅定的態度,貫徹這個主義。

  「哈哈!班長妹想救阿良良木老弟當然隨便你,但是沒道義配合。很感謝你告知親愛的阿良良木老弟近況如何,但如果你想從這種狀況拯救阿良良木老弟,那麼阿良良木老弟當然應該自力救濟。」

  「自力……可是……」

  事情發展得超乎預料,我不禁慌張。

  不過,仔細想想,無論在春假還是黃金周,這個人也一貫堅持這個原則。應該不是無情無義,但基本上不會為了情義而行動。

  與其說冷漠,不如說嚴厲。

  與其說是嚴以待人,不如說嚴以律己。

  我想,他應該是重視專家為情義行動得背負的風險吧。他在這方面(先不說當事人們是否願意承認,應該說他們基本上不會承認)和貝木先生有共通之處。

  聽說這部分和影縫小姐恰恰相反,大概並非專家總管臥煙小姐的教誨吧。

  既然是這種結果,要是這二分之一的機率抽到影縫小姐應該比較好……我垂頭喪氣心想。

  不,這是我的錯。

  完全是我的錯。

  只要告知阿良良木的近況──告知他完全和忍野扇搭檔,手牽手意氣相投的這個危險現狀,忍野先生肯定會立刻行動……擅自如此認定的我太厚臉皮了。

  臉皮和自己畫的大餅一樣厚。

  不只是繞世界一圈,這趟旅程甚至走遍全世界,終於找到忍野先生的自己,不可能不得到回報……我不小心如此認定了。對於忍野先生來說,我累計至今的辛勞與努力明明毫無意義。

  「阿良良木老弟只能自己救自己。到頭來,阿良良木老弟是否希望有人拯救他,我都感到疑問。感覺他甚至希望自罰。」

  「自罰……」

  「我不會說這是自滅。不過,真要說的話很像他的作風。也可以說這麼做才像是阿良良木老弟,感覺他就是要這樣才對。拯救這樣的他,我實在不認為是為了他好。不過,班長妹,你累計至今的辛勞與努力並非毫無意義。」

  忍野先生繼續說。

  「我是專家,具體來說,業務內容是搜集怪異奇譚。你可能不知道,我就是為此而浪跡各地,也可以說是為了聽人敘事而旅行。所以班長妹,可以說給我聽嗎?你在找到我之前,究竟歷經什麼樣的旅程?」

  「…………」

  「演出惡夢般黃金周的不是別人,正是你,這樣的你肯定不會歷經普通的旅程。光是抵達這裡就是一項偉業,但也正因如此體驗過恐怕無法說明的神奇事件吧?如果是這種事跡,就可能成為我工作的代價,成為我的搜集對象。或許也可以成為難搞的我願意拯救阿良良木老弟的藉口。」

  ……所以,我開始述說。

  為了拯救阿良良木。為了對抗小扇。

  為了找到忍野先生。為了帶回忍野先生。

  我說出自己經歷什麼樣的旅程。

  踏過什麼樣的土地,度過什麼樣的海洋。

  這是尋找忍野先生之旅,也是尋找我自己之旅,或許也是用來忘記阿良良木之旅。

  002

  那是被幽禁在德國某座古堡時的事。

  (幽禁在德國古堡?等等,班長妹,你突然說這什麼話?)

  (請靜靜聽我說。要是您這時候無法接受這一點,我就說不下去。)

  經過老倉同學的那個事件,我首度飛到海外,沒多久就發生這件事。回想起來,當時在日本,千石小妹在同一時間被蛇纏身,想到這裡就覺得我離開日本的這個判斷有點草率。

  我不認為是過度反應就是了。

  不過,小扇肯定趁著我不在的時候四處搞鬼。與其說她搞鬼,說她猖獗跋扈或許比較正確。

  (哎呀,班長妹,你對那個叫做小扇的人這麼嚴格啊。先不提原委,難得看你像這樣說別人壞話。)

  (在那之後,我也發生了各種事。)

  (這樣啊。你頭髮變成黑白相間像是白虎的顏色,也和這件事有關?)

  (這部分晚點再說明。因為我現在要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不過,如果我就那麼留在日本,我還是不認為能夠保護阿良良木。

  小扇的存在,應該說小扇的非存在,如果沒有徹底顛覆,狀況應該不會產生變化。為此只能找出行蹤不明的忍野先生。我是這麼確信的。

  確信……不,其實我沒這種確信。

  當時的我,對於自己的行動充滿不安,做任何事都無依無靠。如果是以前,我應該早就把這份不安塞給另一個我,但我再也無法這麼做了。

  不必這麼做了。

  另一個我。或許應該說另一隻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下定決心這麼行動,因為我想對阿良良木報恩。

  他說我是他的恩人,不過對我來說,他才是我的恩人。為了回報這份恩情,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帶忍野先生回日本。

  (無論如何啊……總之,如果你說的內容符合工作的代價,我當然會和你一起回去。)

  (我知道。所以,請您不要打岔。)

  (喔喔,恐怖恐怖。別這麼生氣啦,班長妹。瞧你精神真好,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啊?)

  到頭來,我之所以造訪德國,是因為獲得情報。有專家從日本前往德國工作的情報。

  我沒有根據能斷定這個專家是忍野先生,而且從情報出處來看就有點可疑,不過既然沒有其他情報可以依賴,即使會撲空,我也不能不確認。

  (哈哈!然後,你真的撲了個空。我沒去過德國耶。應該說,大部分的國家我都沒去過。)

  (嗯,我知道。像這樣實際找到您,我就體認到自己像是無頭蒼蠅張皇失措到什麼程度。)

  (別沮喪喔,因為你這趟白跑並不是白費力氣。不過前提是你這段經歷值得成為工作的代價。)

  (我繼續說喔。)

  我被幽禁在古堡的地牢。

  地板、牆壁與天花板都是石砌的。

  牢房的柵欄是鐵製,試著搖晃也動都不動。牢門的鎖是原始的門閂鎖,實在不像是以密碼開啟的構造。

  再怎麼絞盡腦汁,都不是能夠自力逃獄的牢房。我完全被監禁了。

  「…………」

  不,堅固程度不用說,這時候還有個更切身的問題。約四坪大的這間牢房,沒有浴室或廁所之類的設備。

  我當然不是要求這種監禁用的房間多麼禮遇或舒適。不只如此,請各位注意鐵柵欄連送食物進來的縫隙都沒有。

  當然也沒有床。沒有被子。

  總歸來說,這間牢房完全沒有「人類生活用的設備」。這意味著什麼?

  雖然不願思考,卻也無須思考。

  也就是說,「他們」不打算將我長期監禁在這裡。

  (「他們」?「他們」是誰?)

  (「海維斯特」與「洛萊茲」,這兩人稍後會登場。不過在這之前……)

  我剛才說,他們不打算將「我」長期監禁在這裡。

  不過,牢房裡不是只有我。

  「少女啊,如果你在想逃獄的方法,那你最好放棄。沒用的。」

  同房的他對我說。大概是檢查牢房每個角落的我,終於令他看不下去吧。

  「像這樣被抓的時間點,我們就已經完了。再來只會被那兩人恣意擺布。」

  「……您真灑脫耶。」

  我這麼回應。

  實際上,靠在牢房牆邊,豎起單腳而坐的他,甚至給人一種高尚

  感。相較之下,我看起來就像是因為被關在狹小的房間而完全失去自我,驚慌失措吧。

  只是就算這麼說,我也實在無法像他那樣,安分坐著等待終將來臨的末日。

  可不能這麼做。

  我還有沒達成的目的,而且……如果是以前的我還很難說,但現在的我實在不想乖乖聽他的建議。

  「記得您和阿良良木交戰的時候,也像這樣灑脫放棄對吧?德拉曼茲路基先生。」

  「…………」

  我忍不住說出有點挖苦的話語,他──收拾吸血鬼的專家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笑也不笑,點頭回應「說得也是」。

  003

  (德拉曼茲路基?哎呀哎呀,這可不得了,居然冒出這麼懷念的名字。記得是將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逼到鬼門關前的三個專家之一?)

  (是的,忍野先生。是您在春假受阿良良木之託交涉的對象之一。)

  (呼呼,原來如此。既然這樣,班長妹在生理上出現抗拒反應,也可以說理所當然吧?因為他是曾經將阿良良木老弟逼入絕境的一人。只不過,對於和我同行的他來說,這是他的工作。)

  (嗯,一點都沒錯。我也知道沒道理冒出責備他的心態。雖然知道……)

  (哈哈!班長妹,看來你也明顯變得像是普通人了,我認為這樣比較好喔。換句話說,從日本前往德國的專家是德拉曼茲路基吧?)

  (就是這麼回事。)

  看來我那時掌握到的情報有致命的錯誤,我在當地像是無頭蒼蠅到處找,最後找到的是彷佛高到頂天的外國人。身高確實超過兩公尺,渾身肌肉的壯漢。

  而且,我對這樣的他有印象。

  暑假,我在直江津高中的操場,目擊阿良良木和他交戰的光景。

  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第一次看見阿良良木以「吸血鬼」身分勇敢戰鬥的場面。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所謂的「怪異現象」。

  一切由此開始。

  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當時為了「除掉」阿良良木,毫不留情揮動兩把焰形巨劍的德拉曼茲路基,和阿良良木殺個你死我活。消滅吸血鬼的這個專家,我記得很清楚。

  (哎,嚴格來說,當時的德拉曼茲路基,並不是要殺掉被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吸血而化為吸血鬼的阿良良木老弟。因為依照我和他交涉定下的規矩,殺掉阿良良木老弟算是犯規。)

  (是這樣沒錯。不過,當時的我不知道這件事。)

  (哈哈!「你不是無所不知」是吧?)

  (一點都沒錯……只是剛好知道而已。而且,說到不知道,雖然理所當然,但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不知道我是誰。因為和另外兩人不同,我和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沒有直接的交集。)

  所以,我認錯人找上門的時候,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以相當疑惑的眼神看我。不過,並不是因為一個素昧平生的孩子來找他。

  是因為這時候的他正在工作。

  (正在工作……從德拉曼茲路基的工作來看,換句話說……)

  (嗯,是的。是消滅吸血鬼。所以那個人在德國,而且正在潛入調查。)

  這方面的情報,看來也是在某個環節不小心傳錯了。我內心可以理解,但在另一方面也覺得既然這樣,這個情報完全是空穴來風還比較好。

  尋找忍野先生到最後,找到的卻是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明明在找拯救阿良良木的專家,卻找到消滅阿良良木的專家。

  陰錯陽差也要有個限度。

  總之,依照臥煙伊豆湖小姐或艾比所特的說法,阿良良木與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就是小忍,現在已經被認定無害,所以不必擔心他們再度開打才對……

  (很難說。如果阿良良木老弟的困境正如班長妹所說,那麼這份無害認定究竟能撐多久就沒人說得准。)

  (既然您這麼認為,就請和我一起回日本吧。要講等到回國再講也可以吧?我連夜沒睡,好睏。)

  (別這麼說,就當成是床邊故事的相反版本,總之先說後續給我聽吧。雖說找錯人,但你總之還是找到德拉曼茲路基,那你為什麼會被幽禁在古堡?)

  (嗯,這是因為……)

  「日本人……唔,不對,我對這套衣服的設計有印象。少女啊,你該不會是刃下心那個眷屬的朋友吧?」

  或許應該說不愧是專家?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瞪著我一陣子之後看透了。

  (等一下,班長妹。你該不會就這麼穿著直江津高中的制服去德國吧?)

  (嗯?是啊?現在這件大衣底下也是制服……怎麼了嗎?)

  (沒事……我想,這應該不是德拉曼茲路基身為專家觀察入微的關係……總之,先不管這個,我繼續聽吧。班長妹,他問你是不是阿良良木老弟的朋友,你怎麼回答的?)

  我當然回答是朋友。

  因為是朋友。

  「這樣啊。」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說完微微點頭。

  他的言行過於粗獷,很難從動作解讀情感。他對於阿良良木是怎麼想的?對於當時沒能消滅阿良良木歷這個「吸血鬼」是怎麼想的?雖然想儘量試探答案,但是現在的我似乎沒這個能耐。

  失去這個能耐。

  如果他沒有反過來記恨阿良良木,就是再好也不過。現狀已經很複雜,我希望避免更多人介入。

  (哎,因為德拉曼茲路基是工作至上的專家,關於阿良良木老弟與小忍……沒能成功獵殺刃下心,至少他表面上沒放在心上吧?)

  (是的……他說失敗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放下了。)

  (嗯嗯。相較於以私情或使命行動的另外兩人,德拉曼茲路基還算是容易交涉的對象。)

  沒錯。所以,當我知道找錯人的那時候,如果乖乖撤退就好了。這麼一來,就不會在那之後被幽禁在古堡地牢。

  不過,我犯下了以往無法想像的過錯。可以的話,我不想白費至今使用的旅費、天數與勞力。

  沒能設下停損點。

  我不禁心想,這次見到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必須有點收穫,否則就虧大了。我認為肯定能從他身上獲得某些東西。因為即使不是忍野先生,他也是專家。

  不,無論他是否記恨阿良良木,我當然也沒傻到向消滅吸血鬼的專家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詢問如何從小扇手中保護阿良良木。

  以前的我或許敢問,不過雖說是工作,但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曾經要消滅阿良良木,我無法率直向這樣的他求救。這時候的我缺乏這種精神上的強韌。也可以說我終於獲得這種缺陷了。

  總之,我想從德拉曼茲路基先生那裡打聽線索,尋找忍野先生。

  雖然應該不屬於臥煙伊豆湖小姐領導的團隊,不過聽阿良良木說,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肯定也是某個組織的一分子,那麼他肯定也加入某個頗有規模的人際網路。

  既然有人際網路,就有情報網。

  他在春假和忍野先生有交集,這樣的他即使掌握忍野先生的動向也不奇怪。

  明明只是找錯人,卻想從中獲得新的線索,我的如意算盤也打得太響了。

  (但我不這麼認為。這不是如意算盤,是一等一的合理想法。實際上,你就是從德拉曼茲路基那裡得到線索,現在才位於這裡吧?)

  (總之,只看結論的話是這樣沒錯,但我還是繞了一大段路,感覺老是被怪異相關的情報牽著鼻子走。我太大意了。總之,這部分就另外找時間說……)

  看來,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果然知道忍野先生的事。不,正確來說,不是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知道,他簡短對我說,只要詢問他所屬的組織,應該不會完全沒有情報。

  也就是這個業界不算大。

  「要告訴你也可以,不過……」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說。

  他說得很敷衍,感覺不是基於親切心態對異國旅行者說話,而是想趕快趕走這個在工作時跑來礙事的傢伙。

  我當時失去指針,所以無論如何,只要他肯給我下一個指針,理由是什麼都沒關係。

  「很抱歉,我正在潛入搜查,不能和組織聯繫。」

  不過,他這麼說。

  「如果你要等我任務結束,就找個地方喝啤酒吃香腸等吧……啊啊,你這年齡不能喝啤酒嗎?」

  我不能喝啤酒,也不能等。

  我沒有時間。

  現狀分秒必爭。

  因為在我們對話的這時候,我也不曉得現在在日本,阿良良木因為和忍野扇共同行動而遭遇什麼事件。

  (實際上,阿良良木老

  弟遭遇什麼事件?)

  (被千石小妹殺了。一直殺一直殺。一直殺一直殺一直殺一直殺。)

  (哈哈!確實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耶。)

  即使如此,我還是姑且詢問。

  「距離任務結束,大概還要多久?」

  「放心,不會太久。再久也是五年,應該三年內可以解決。」

  這可不能等。

  我的青春時代會結束。

  阿良良木應該會這樣吐槽,來一段有趣的拌嘴,不過實際上,他應該是說正經的。從高中生的角度來看,他的耐心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從「工作」的角度來看,三年或五年絕對不算長。

  要消滅小忍前身──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那時候,吸血鬼獵人們肯定也花費相當長的年月。

  ……短短兩周就將計畫搞砸的阿良良木,果然比他自己認為的更不平凡。

  (話說回來,班長妹,你和德拉曼茲路基是用哪種語言對話?)

  (他好像也聽得懂日語,不過他原則上會使用工作地點的語言……所以我是用生硬的德語和他對話。)

  (就算生硬,光是能講就很了不起喔,嚇死人了。所以,後來怎麼了?就算等不及德拉曼茲路基完成工作,你也不能逼他吧?)

  (是的。我當然也不能妨礙他工作,所以我想反其道而行。)

  (反其道而行?)

  (也就是說,不是妨礙他的工作,我決定協助他的工作。)

  但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

  004

  「『海維斯特』與『洛萊茲』。」

  我一坐到桌前,德拉曼茲路基就以平淡語氣這麼說。

  「他們是現在在這個地區鬧得雞飛狗跳的兩隻吸血鬼。並非誰是誰的眷屬,是稀奇的雙胞胎吸血鬼。」

  「雙胞胎吸血鬼……很稀奇嗎?」

  畢竟吸血鬼本身就很稀奇,所以我難以判斷。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一臉不悅地忽視我這個問題。看來他雖然接受我的協助,卻不想和我建立良好關係。

  (雙胞胎吸血鬼很稀奇喔。)

  (啊,果然是這樣。)

  (就某方面來說算是「貴重種」吧。就我推測,他們春假追殺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是「貴重種」。看來德拉曼茲路基是經常受命消滅這種特異吸血鬼的專家。)

  (「特異」是嗎……)

  (也可以說棘手的任務都塞給他。他好像是能把工作只當成工作來做的老實人,所以容易吸引這種麻煩任務接近。就像班長妹會吸引阿良良木老弟這種男人接近。)

  (請不要用這種說法……而且被吸引接近的是我。)

  (不過班長妹,你雖然有吸血鬼相關的知識,但基本上是外行人,專業意識這麼強烈的德拉曼茲路基居然這麼乾脆接受你的協助,總覺得事情進展挺讓我意外的。)

  (不,並不是乾脆接受……如同我在打如意算盤,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好像也在打他自己的如意算盤。)

  (如意算盤?是喔?我很好奇。繼續說吧?)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無視於我的問題說下去。

  「雖說在這個地區鬧得雞飛狗跳,卻不是突然出現的威脅。『海維斯特』與『洛萊茲』的吸血鬼活動,是最近才活化到不容忽視。活化到不容我們這些消滅吸血鬼的專家忽視。」

  「……換句話說,『無害認定』解除了?」

  「以這對雙胞胎的狀況,到頭來根本沒進行這種認定。現在的刃下心以及刃下心眷屬獲得的認定,終究是例外的處置。」

  從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的嚴肅表情,我還是無法解讀任何情感,不過關於這件事,他看來有點不是滋味。即使沒有記恨,也透露出情非得已的感覺。

  (哎,我想也是。當時是我拜託臥煙學姊,硬是讓這項認定闖關成功。只不過,也有人輕易就無視於這個無害認定。)

  (?)

  (不,這是我這個圈子裡的事,別在意。)

  「真要說的話,是在保護觀察期間。你或許誤會了,我們組織沒有標榜『吸血鬼要悉數消滅』這種觀念。艾比所特或奇洛金卡達的觀念或許不一樣,但至少我們沒要讓吸血鬼滅絕,只是認為必須調整數量與性質,以免造成威脅。」

  「…………」

  總覺得像是野生動物的管理或環境保護,發人省思。該說很符合現實嗎?

  不,或許不是符合現實,而是符合現代。至於雙胞胎吸血鬼「海維斯特」與「洛萊茲」,說穿了就是脫離了這項基準。

  「以你們日本人熟悉的說法,即使是再怎麼必須保護的肉食動物,一旦記住人類的味道就必須處理……和這個道理相同吧?」

  「嗯……我很熟悉這種說法。」

  這個問題很敏感,我很難貿然同意,不過這個比喻很好懂。高大的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只要板起臉,即使除去他和阿良良木的摩擦,也讓我覺得很難相處,不過對於主動願意協助的我,他姑且也想和我拉近距離的樣子。

  是否成功拉近距離就另當別論。

  (別這麼計較。以德拉曼茲路基的立場,要是和協助者走得太近,有必要的時候就難以割捨,這是他的苦衷喔。)

  (或許吧,不過這樣完全不能不計較吧?因為這不就表示他已經盤算什麼時候要割捨我嗎?)

  「具體來說,雙胞胎吸血鬼究竟做了什麼?」

  無論這麼想,這個問題只會得到恐怖的回答,但我不能不問清楚就協助他。

  我已經認識阿良良木與他的搭檔小忍,基於這個立場,我已經不能只以「因為是吸血鬼」這個理由,就肯定「消滅吸血鬼」這種行為。

  不是善惡或得失的問題。

  (忍野先生,您也認為「怪異並不是全部消滅就好」吧?)

  (嗯,哎,說得也是。不過像是影縫妹的想法就差很多。)

  (這樣啊……咦,請等一下。忍野先生,您稱呼影縫小姐是「影縫妹」?)

  我不確定德拉曼茲路基先生顧慮我的立場到何種程度,不過大概認為至少得將這部分說清楚,否則無法期待我和他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吧,所以他完整說明「海維斯特」與「洛萊茲」最近為人所知的惡行。

  (期待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我認為德拉曼茲路基根本不會對突然出現的陌生女生期待這種東西……從他的角度來看,應該是覺得只要能利用,即使是初次見面的女生也要利用吧?)

  (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即使要利用初次見面的女生,公開情報也是不可或缺的。請聽我說。)

  (是。)

  聽他說明,就覺得簡直是都市傳說。不過既然和吸血鬼有關,聽起來像是靈異事件也堪稱理所當然吧。

  他說,接連發生旅行者失蹤的案件。

  來德國觀光的青少年旅行者失蹤,而且頻繁到無法以偶發來解釋。

  包括沒成案的事件,實際受害人數或許更多。失蹤的是旅行者,說穿了都是外地人,所以現階段還只驚動當地媒體,但是如果進行統計,不難想像將會震驚世間,還可能演變成國際問題。

  「旅行者失蹤的狀況,各自發生在不同的時間與地點,警方目前好像也不認為是同一人犯案……不過,對於隨時嚴加監視『海維斯特』與『洛萊茲』的我們來說,事件的真相不證自明。」

  那兩個傢伙終於放縱自我了。

  德拉曼茲路基沉重地說。

  「失蹤的旅行者們,想必都被他們兩個抓到不知道位於何處的巢穴。所有人恐怕都無望生還。」

  「…………」

  是的。

  吸血鬼不會毫無目的抓走人類,也無法想像這是綁票索取贖金的犯罪。

  對於吸血鬼來說,人類不是這種對象。那麼,人類是哪種對象?答案是單純至極,基於食物鏈的恐怖結論。

  也就是──食物。

  食用對象。

  吸血鬼吸人類的血,吃人類的肉。

  啃食骨頭,舔食腦漿。

  (哈哈,班長妹,瞧你說得這麼抗拒。)

  (是沒錯啦……因為這種事很難接受。)

  (不過,你早就知道吧?對於吸血鬼來說,這是補充營養的手段,是生殖行為。不這麼做就無法生存,無法活下去。也可以說是一種儀式吧。)

  (嗯,這是當然的,如同在山上迷路的人類會被熊視為食物,兩者在本質上沒什麼兩樣。只不過……)

  (只不過?)

  (沒事,這部分也晚點再說。)

  (這樣啊。聽起來暗藏玄機耶。不過,比起

  阿良良木老弟的敘事方式,你敘事的時候不會離題鬼扯聊開,所以聽起來順多了。)

  (阿良良木和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對話的時候,終究也不會聊開吧……我不確定就是了。)

  (那麼,請繼續。)

  「他們完全跨越吸血鬼的紅線。即使不吃就會死,再怎麼說也吃太多了。」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平淡地說。

  不知道是壓抑情緒,還是從一開始就對這方面的「糧食問題」無感。

  「既然對象僅限於旅行者,感覺得到他們姑且還是會顧慮犯行曝光……但這種滅證行為當然早就出現破綻。從這種不如別做的滅證手法,可見他們只想得到這種程度的點子。趁著繼續犯罪之前處理掉,可以說是為了這對雙胞胎著想。」

  「為了這對雙胞胎著想……是嗎?」

  即使是工作,他或許還是得用這種說法為自己的心情解套,不過這依然是一種偽善吧?我反射性地冒出這個想法,而且可能顯露在臉上。

  接著,德拉曼茲路基先生這麼說。

  「至少,我處理這對雙胞胎,並不是為了人類著想。」

  005

  (糧食問題啊……這麼說來,我最近吃魚的機會很多。)

  (既然待在這種地方……想必很多吧。)

  (不管在哪裡,只要久居則安喔。比起城市,我可能更適合住在這種地方。不過,每次吃魚看到魚頭我就在想,這表情果然怎麼看都是屍體。)

  (請不要這麼詳細觀察魚的表情……是沒錯啦,「死魚眼」這個形容方式也很常用。)

  (人類靠著吃其他生物維生……最能讓人感受到這個道理的,或許就是魚。這段真的是閒聊。不過,我看出端倪了。)

  (您看出來了嗎?)

  (沒錯。德拉曼茲路基是專家,為什麼會接受初次見面的女生協助?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原來有這種隱情。他的手段也挺殘酷的。只不過,大致猜到是這種結果卻自投羅網的班長妹也真不是蓋的。)

  (…………)

  年輕旅行者被抓走。

  下落不明,再也沒回來。

  街談巷說。道聽途說。都市傳說。

  既然兇手是吸血鬼,這些案件當成怪異奇譚做結好像有點完美過頭,但如果有這種隱情,我就是最佳人選。

  因為我年輕,又是旅行者。

  若要找誘餌,我就像是量身打造般完全符合。

  「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誘餌。引誘雙胞胎吸血鬼的餌。」

  德拉曼茲路基嚴肅地說。

  「你被『海維斯特』與『洛萊茲』抓走之後,我再循線找出他們的根據地。我們不是執法機構,不必特別找什麼證據,但是目前的嫌疑只不過是臆測。雙胞胎清白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所以才需要目擊犯行現場,或者是查出根據地,找到被抓的旅行者們。

  「不可能找到旅行者們。如果是食慾失控的吸血鬼,人類別說一根骨頭,連一小塊皮都不會留下。」

  「…………」

  「連一根頭髮或一片指甲都不留。不過,只要查出他們現在的根據地,應該可以取得某些證據吧。所以你必須被他們抓走。」

  不保證你會安全。

  我可能會來不及救你。

  你可能會被吃掉而沒命。

  就算這樣也想協助嗎?

  他這麼問與其說是確認意願,更像是避免事後上法庭的告知,但我想都不想就回答。

  「是的。如果這麼做就能知道忍野先生在哪裡,我會協助。」

  「……話姑且說在前面,以我的權限只能保證幫你詢問組織,無法保證更多事──無法保證任何事。組織不一定有那個夏威夷衫男性的最新情報,就算有也不一定會透露。現在的我在組織的戰士之中算是嘍囉,能取得的情報有限。」

  「這樣就好。請多多指教。」

  昔日,從怪異之王,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那裡獲得「攜帶口糧」這個封號的我,卻在時光流逝之後的另一個國家,再度背負起成為食物的使命。

  006

  總之,實際上,我不知道能從德拉曼茲路基先生那裡獲得多少關於忍野先生的情報,就算獲得情報也不知道是否可信,所以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是相當不利的賭博。不過仔細想想,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或許也一樣。

  即使我是年輕旅行者,是最適合利用為誘餌(不是假餌,是真餌)的對象,不過以專家的立場,如果有其他手段,肯定不想讓初識又外行的女生參與工作。

  不是倫理或道德問題,是不確定的要素太多。極端來說,甚至無法保證我是雙胞胎吸血鬼「海維斯特」與「洛萊茲」那邊的人。

  不知道是否能信任,不知道是否能信賴。

  比怪異奇譚還奇怪。

  即使如此,他還是接受我提出的協助,接受我提出的交易,大概是因為他判斷別無他法吧。

  若要在被害程度擴大之前(以他自己的說法是「為了這對雙胞胎著想」)解決這個事件,利用多少具備怪異知識的我,一起查出雙胞胎的根據地,即使不是最好的方法,也絕對不是愚笨的方法。他是這麼判斷的。

  但如果是小扇,對於我們的這種想法,真要說的話應該會帶著淺淺的笑容,帶著昏暗的笑容評定「很愚蠢」吧。

  (說來遺憾,從結果看來,被她這麼說也在所難免吧。因為我和德拉曼茲路基都被幽禁在古堡了。)

  (先不提為什麼變成這樣,不過「海維斯特」與「洛萊茲」是隨時監控的對象吧?可是卻得使用誘餌作戰才查得到根據地的位置?聽起來挺脫線的。)

  (這部分我也抱持些許疑問,不過實際被抓就知道了。根據地本身就像是怪異。「海維斯特」與「洛萊茲」當成根據地的古堡……也就是城塞都市,是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不存在的城市……事情的規模變得有點大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再怎麼找都找不到失蹤的旅行者們。)

  (而且也找不到根據地。雖然類型不同,不過這就是所謂的結界嗎?)

  (既然統治一座城塞都市,應該是地位很高的吸血鬼吧。雖然用「海維斯特」與「洛萊茲」這種聽起來很隨便的名字束縛,但確實可以理解組織為何想保留處理。不過其實不是想保留,而是想保存吧。)

  (就像是昔日想對小忍做的那樣……是嗎?)

  (哈哈,如果是全盛期的小忍,別說都市,即使是國家應該也能統治給我們看吧。總之,那個根據地只在雙胞胎吸血鬼抓人回去的時候出現嗎……知道了。難怪德拉曼茲路基這樣的專家束手無策,除非使用誘餌。)

  (忍野先生有其他的手段嗎?)

  (我基本上是協調人,所以在這種場合,我的工作會是介入──闖入德拉曼茲路基與雙胞胎吸血鬼之間吧。和班長妹的立場相同。不過我不像你擁有英雄氣概,願意由自己成為誘餌。)

  (……我擁有英雄氣概嗎?)

  (任何人怎麼看都有喔。只不過,比起春假那時候,你即使會犧牲自己,卻也不是單方面的奉獻,所以我欣賞你。因為你確實擁有私心,會試著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確實。

  雖說是不利的賭博,卻看得見勝算,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參與。絕對不是無視於成本效益的魯莽行為。

  想到現在阿良良木所處的危險狀況,我這麼做頂多是在安全圈的範圍內。

  (我認為絕對不是那麼回事就是了。不過,每個人重視的東西都不一樣。)

  (是的。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想必也是如此吧。)

  不過,我和德拉曼茲路基先生都不能說在這場賭博獲勝。最後兩人都一起進大牢,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只能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竟然因為賭博而自滅。

  或許不該貿然計算之後就按照機率行動。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在賭博的時候,乾脆像阿良良木那樣不管三七二十一,放手一搏,或許比較容易大勝吧。

  雖然這麼說,但是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不是賭徒,是專家,這次的誘餌作戰是依照戰略擬定的。

  姑且為他身為專家的名譽講幾句話,這個作戰計畫並非完全失敗,反倒是直到中途都徹底執行。

  (直到中途嗎……換句話說就是不上不下?)

  (忍野先生,您講話真不留情面……)

  不過,這也是真實的一面。

  因為如果計畫完全失敗,至少我和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不會被關在無法脫困的地牢。由此看來,戰略行動這種東西,完全失敗

  還比較容易在事後重新來過。就像是比起全毀,半毀的住宅反而更難處理。

  哎,自家曾經全毀的我這麼說,應該具備相當的說服力吧。

  依序說明吧,我當誘餌的這個作戰本身漂亮成功。雖然形容為「順利」很奇怪,不過我這個年輕旅行者,以日本觀光客的身分確實被抓了。

  在遠離人煙的漆黑夜路,我毫無警戒地行走時,遭遇了他們──「海維斯特」與「洛萊茲」。

  遭遇兩隻吸血鬼。

  雙胞胎吸血鬼。

  (哈哈,如果是阿良良木老弟,應該會說「毫無警戒地輕快行走時」吧。)【註:日文「警戒」與「輕快」音同。】

  (不,我不是輕快行走喔。還滿緊張的。不可能踩著小跳步,是相當躡手躡腳地走。)

  這時候真的得說,我不是阿良良木。

  嚴格來說,也不是「遭遇」。是被前後夾擊。

  不經意感覺身後有某種氣息,轉身一看,是身上禮服宛如融入黑暗般漆黑的金髮女孩。

  那頭金髮令我立刻聯想到小忍,但即使她不是金髮,我也已經直覺認為她非比尋常吧。

  眼睛是紅色的。

  或許可以形容為「紅得像是充血」。

  (如果是阿良良木老弟,大概會形容為「紅得像是千葉縣」。)【註:日文「充血」與「千葉縣」音近。】

  (阿良良木也不會這麼說。千葉縣不會給人紅色的印象吧?)

  (不過,可能會說房總半島喔。)

  (如果您繼續打岔,我就不說了。接下來是很正經的場面。)

  實際上,我反射性地採取逃避行動。

  紅色雙眼的注視令我畏懼,她臉上露出的微笑令我渾身發抖,我忍不住想拔腿逃跑。我的職責明明是被吸血鬼抓走,我卻做出可能放棄任務的行動。

  真的是外行人。只有知識不斷累積,完全不適合實踐。

  難怪會被小扇瞧不起。

  只是,雖然稱不上運氣好,但是當我忍不住拔腿要跑而轉回正前方的時候,我的雙腿驟然停止。

  夾擊。

  直到剛才絕對沒有任何人的前方,同樣有個金髮紅眼的怪異存在於那裡──矗立在那裡。

  如同進逼的高牆,矗立在那裡。

  如同和後面身穿漆黑禮服的吸血鬼成對,正面的吸血鬼身穿純白燕尾服。

  還時尚地打上蝴蝶領結。

  同樣以充血的雙眼注視著我,淺淺一笑。

  利如刀鋒的微笑。

  (原來如此,龍鳳雙胞胎嗎……這就更稀奇了。)

  (不,現在回想起來,老實說,無法斷言是不是一男一女……為求方便,我接下來用「她」或是「他」來稱呼,但是當時沒能確定性別。他們兩個都非常美麗,簡直超越性別的界線。)

  (這樣啊。哎,這以怪異來說不稀奇。不過該注意的是他們有分工合作。)

  (分工合作……)

  (各自擔任雌性與雄性……雖說是只有兩人的社群,但還是可以認定他們具備相當的社會性。真令我感興趣。)

  (社會性……或許吧。基於這層意義,和小忍大概截然不同。)

  雖然看起來都像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十幾歲少年或少女,但因為對方是吸血鬼,所以外在沒什麼意義吧。

  重要的是內在。

  麻煩的是內在。

  即使不像小忍已經五、六百歲,肯定也是無法從外貌想像的長壽。

  後來我實際感受到這一點。

  如果參考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的說明,那麼黑暗禮服的少女是「海維斯特」,白光燕尾服的少年是「洛萊茲」,但我不認為這樣的區別有什麼意義。

  以我為中心、成功取得相對位置的他與她,看起來只像是異體同心。

  四顆紅色的眼睛包夾我。

  四顆紅色的眼睛阻擋我。

  被雙胞胎吸血鬼前後瞪視的我,就像是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因為恐懼而發抖。

  只不過,雖然我說雙胞胎注視著我,瞪視著我,不過這個說法的正確度還有待商榷。

  我甚至覺得視線其實直接穿過我,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海維斯特」眼中只有「洛萊茲」。

  「洛萊茲」眼中只有「海維斯特」。

  即使位於視線上,我卻覺得像是完全被無視。

  總之,如果他們在這個狀況願意無視我,可以說是再好也不過了,但是事情終究沒那麼順心如意。後來,我被抓走了。

  到這裡都按照計畫進行。

  不過,只到這裡。

  007

  我沒能認知到自己是怎麼被抓的。

  雖說我的職責是被雙胞胎抓走,不過即使想抵抗也肯定會失敗吧。

  不,會成功吧。

  我就像是行李,被兩人扛著來到不可能存在的城塞都市,進入坐鎮在中央的古堡,然後被扔進地牢。

  雖然不是遭到粗魯對待,卻也感覺不到稱得上鄭重的貼心。只不過,當他們將,我留在牢里離開時,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這不是第一次面對怪異現象,也不是第一次面對吸血鬼,進一步來說,像這樣硬是被抓走也不是第一次,不過,看來這種事不會習慣。

  心臟激烈跳動,無法安分下來。

  (不過習慣了才危險。)

  (即使是忍野先生您這樣的專家也是嗎?)

  (嗯。應該說,我不想習慣。無論什麼事,無論什麼工作,一旦覺得習慣就是該收山的時候。不過,班長妹,聽你說到這裡,好像完全沒發生問題?)

  (嗯,算是吧。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對,不過我以誘餌身分被抓走的表現,我自認相當像樣喔。)

  (哈哈,就像是碧姬公主吧。)

  (不過在最近,碧姬公主好像也不會老是被抓走喔。)

  (也就是說,出差錯的是德拉曼茲路基那邊嗎?該不會把班長妹當誘餌,自己卻跟蹤失敗?以釣魚來說,就是只有餌被魚吃掉。如果是這樣,可以說他犯了專家不該犯的錯。)

  (不是這樣……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沒在那時候失敗。他萬無一失跟著被雙胞胎抓走的我,在虛構的城塞都市出現之後順利入侵成功。)

  (成功突破結界是吧。老實說,既然做到這一點,我覺得他的工作已經等於成功……換句話說,他的入侵被偵測到了嗎?)

  (那個……)

  總之,大致說來就是這麼回事。依照原本的計畫,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應該會對雙胞胎先下手為強,卻反而被先下手為強,對方同樣以夾擊的形式進攻,然後他就成為階下囚了。

  我原本認定只要等待得救,在石地牢維持鎮靜的時候,「海維斯特」與「洛萊茲」合力將高大的專家扔進來,我不禁目瞪口呆。

  老實說,我沒想過這種狀況。

  我因而體認到,我一直潛意識認定專家不可能失敗。認為只要我這個外行人完成職責,之後一切都會順利成功。回想起來,我將太多事情託付給德拉曼茲路基先生。

  明明在非得和外行人共事的時間點,這項任務對他來說就相當反常。

  不再是標準規格的任務。

  成為守則不管用的工作。

  那麼,某方面說也是我害他失敗吧。

  (不,哎,這時候班長妹想負起責任也完全不對。只要將外行人納入計畫一次,責任就在德拉曼茲路基那邊。不過我也沒資格數落別人,我也曾經害班長妹遭遇危險。)

  (既然這麼想,請現在就二話不說去救阿良良木,當成還那時候的債吧。)

  (哎,這件事已經一筆勾銷了。)

  (不過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一筆勾銷的……)

  (這時候我就不多說什麼,聽你說下去吧。)

  (您至今打岔很多次吧?)

  (不提這個,德拉曼茲路基為什麼搞砸任務?就我聽你的說明,應該沒有失敗的要因才對……雖說人數上是對方有利,地利也在他們那邊,不過雙胞胎是吸血鬼,德拉曼茲路基是吸血鬼專家。這是他這個專家專長領域中的專長領域,所以既然他認定有勝算,就不是不利的賭博,肯定有八成以上的勝算。)

  這是當然的。

  不只是對我來說,對於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來說,這項計畫最困難的步驟也肯定已經完成。

  這次的作戰因為拿我當誘餌,所以譬喻為釣魚,不過形容成狩獵比較正確。

  說到釣魚和狩獵的差異,「奪走其他生物的性命」這一點當然相同,不過如果是狩獵,反過來被獵殺的可能性也不是

  零。話是這麼說,但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是專家,不是我這種外行人,當然早就預料到這一點才對。

  早就計算被獵殺的風險才對。

  不可能粗心大意才對。

  這座城塞都市是雙胞胎的根據地,是敵方陣地,所以當然要預料到所有可能的危機狀況。不過即使如此,也可能發生超乎預料的事態。

  而且,這不是危機狀況。

  是比預料中更「好」的狀況。

  「我找機會要除掉『海維斯特』與『洛萊茲』的時候,發現原本以為早就全部遇害、被雙胞胎抓來的倖存旅行者。我引導他們逃出結界,然後遭到暗算。」

  德拉曼茲路基極為平淡地分析自己的敗因。不,既然成功救出倖存者,引導他們逃出結界,要說這是敗因也不是完全正確吧。

  不過計畫出現破綻了。

  所以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應該沒以專家身分後悔,更沒把自己的行為視為恥辱吧。倖存的儘是稱不上年輕旅行者的幼童,所以我也不想責備他判斷錯誤。

  雖然不想責備,但現狀並未因而獲得救贖。就這樣,我和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被幽禁在古堡地牢。

  008

  「不可能逃獄成功。死心吧。」

  我繼續檢查牢房的時候,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語重心長這麼說。在他眼中,我這個外行人應該完全是死到臨頭不服輸吧。

  「我的意志將會由那群孩子繼承吧。只要組織收到通知,就會派遣後續的戰士。『海維斯特』與『洛萊茲』被除掉已經是既定的未來。雖然和想像的形式不同,但我完成工作了。這是最好的結果。」

  「…………」

  這個人也太容易看開了。

  難道是開悟了?

  而且在他將未來託付給孩子們之前,希望他稍微考慮到我完全沒達成目的。

  (哎,以他的狀況,人生觀完全不一樣。應該說他基於立場看得比較長遠,而且行事非常激進。既然成功救出複數受害者,即使犧牲班長妹一個人,加起來也是有賺不賠。他應該是這樣計算的吧。)

  (因為是專家嗎?)

  (沒錯,因為是專家。和阿良良木老弟的那場戰鬥,他之所以斷然收手,也可以說多虧這種計算能力所賜。)

  「……要是死心,就只會在這裡被吃吧?」

  「就算沒死心,也會在這裡被吃。那麼早早死心比較不會過於後悔。」

  這或許是他身為戰士的建議,但我實在難以接受。

  「雖然沒能履行和你的約定,不過放心,既然是刃下心的眷屬,深陷什麼樣的困境都能獨力克服吧。」

  「…………」

  看來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因為專業意識過高,精神力過強,面對任何事情都傾向於以「心態」克服。

  這大概是一種美德,但我不能接受。

  「我不死心。」

  我嘆口氣這麼說。

  「我不能死在這種虛構的世界。即使阿良良木最後是自己救自己,我也想加入成為一分子。」

  「……你想要名譽?『成為朋友助力』的名譽?」

  他的說法像是對我死到臨頭不服輸的行徑傻眼至極。不過,嗯,總之,我並不是不想要。

  這份名譽,我很想要。

  但也不只如此。

  要是得知我在這種地方被吸血鬼吃掉喪命,阿良良木與戰場原同學不知道會多麼失望。想到這裡,我就沒辦法這麼輕易捨棄生命。

  如果我這時候沒有垂死掙扎,就代表我的朋友沒有看人的眼光。這是我唯一想避免的結果。

  (了不起的毅力。我在這種狀況大概會早早死心吧。)

  (請不要說這種想都沒想過的事。如果是忍野先生,在這之後也會試著和雙胞胎吸血鬼交涉,讓自己活下來吧?)

  (哈哈,既然知道這一點,你當時應該也做過相同的事吧?但你說沒有順利成功,這代表接下來的進展超乎你的預料。)

  (…………)

  「哎,說得也是。如果你運氣好,或許可以成為雙胞胎的眷屬。」

  德拉曼茲路基安慰般這麼說。真要說的話,這個結果應該要說我運氣差。

  「以我的狀況,應該沒這種希望。他們肯定會拷問我,問出組織的情報。不過,沒問題。因應這種狀況,我的臼齒藏了自殺用的毒。」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您沒有更樂觀一點的展望嗎?」

  我忍不住這麼說。

  對方怎麼想都比我年長,又是專家,我或許不應該講這種話,但他在同一個房間釋放這種陰沉氣氛,害我連妙計都想不出來。

  我的腦袋原本就轉不快了。

  (哈哈,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正確使用「陰沉」這個詞。我一直以為只會拿來玩「喜歡蕎麥麵勝過烏龍麵」的諧音。)

  (不,可是室內氣氛真的就是這種感覺。)

  「樂觀的展望?」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抬起頭,就像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字眼。

  「是的。這次該反省的也是這一點吧?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料想到『有人生還的狀況』進行誘餌作戰,就不會反而遭到暗算吧?」

  「…………」

  「如果總是料想最壞的狀況採取行動,或許可以迴避最壞的狀況沒錯,但是這樣就無法達到料想之中最好的狀況吧?想抓到機會,就必須預先設想有哪些機會才行。」

  人如果無法想像自己幸福的樣子,就無法變得幸福。我深刻認為正是如此。

  「要進行順心如意的預測。像是突然有人來搭救之類的。如果沒這麼做,救星前來的時候就抓不到他的手。沒錯吧?」

  老實說,我這麼說與其說是反駁或表明信念,更像是有點不高興地對抗德拉曼茲路基先生過度陰鬱的樣子。

  「這樣啊。既然你說到這種程度,那這個也給你吧。」

  不知道他是怎麼接受我這番話,他這麼回應,然後像是掏零錢般,隨手從口袋取出一個東西──是荊棘的刺。

  009

  「出來。」「。來出」

  不久,雙胞胎來到地牢,留下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只帶我出來。我在這時候第一次聽到「海維斯特」與「洛萊茲」的聲音。

  不,他們抓我的時候也交談過,卻沒對我說話。當時我解釋成「天底下沒人會和食物交談溝通」,難道是我的誤解?

  總之,我被帶出牢房。

  看來正如我的猜測,那裡不是長期幽禁用的牢房。只是真的要說的話,這是我想像的最壞結果,所以實在不能說很高興自己猜對。

  (也就是班長妹被當成宵夜帶出牢房?)

  (以時間來看幾乎是清晨了。不過這也不算是早餐。)

  (?)

  老實說,雖然是為了阿良良木,但這次協助德拉曼茲路基的工作,要說我毫不抗拒是騙人的。

  無論是釣魚還是狩獵,如先前所說,「只因為是吸血鬼就除掉」的做法令我抗拒。而且即使雙胞胎吸血鬼「海維斯特」與「洛萊茲」基於「會襲擊人類」這個名義必須除掉,我內心也不是毫無迷惘。

  記住人類味道的肉食動物會被處理掉。

  進行「殺害」的處理。

  聽到這種說法就能自然接受的嚴苛世界觀即使存在,我至今也沒在這種世界觀吃過東西,而且這輩子只有一直累積知識的我,認為食物鏈是大自然的法則。

  既然人類會吃其他生物的生命,那麼人類被其他生物吃掉,就某方面來說也是無可奈何。我以這種邏輯思考。

  到頭來,我在「吃」這方面也受過戰場原的嚴厲指摘。

  所以我不認為雙胞胎的罪孽如此深重。「抓走旅行者」就人類看來是難以原諒的惡行,不過站在吸血鬼的角度思考,就稱不上難以原諒。

  可以為了拯救阿良良木而犧牲雙胞胎吸血鬼嗎?我難以判斷。

  有所迷惘。

  (這種事,不管班長妹要不要協助,在認定有害的時間點,雙胞胎就註定會面臨什麼命運了,所以不需要想太多吧?)

  (是的,當然是這樣,一點都沒錯。所以這就像是一種內心的假糾結。反正肯定會以阿良良木為優先。)

  (不過,在協助進行誘餌的時候,你心裡有這個放不下的想法是吧。)

  (不是放不下的想法,是放不下的人。)

  這種猶豫是沒必要的東西。

  既然是活下去所需的進食與營養補給,或許應該認定是彼此彼此,即使被吃也必須接受,認定這是大自然的法則。這或許就是真正的死心吧。

  畢竟我甚至想過,如果是被阿良良木吃掉也

  無妨。在這裡被雙胞胎吸血鬼吃掉結束人生,或許也是一種選擇。

  前提在於雙胞胎是為了「吃」而抓人。

  (……所以不是為了「吃」?)

  (嗯,是為了「玩」。)

  (為了「玩」?)

  (為了「玩」。)

  我被帶到的地方,不是用來進食的餐廳。在像是遊戲室的大房間裡,我還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就被仰躺綁在撞球檯上。

  而且雙胞胎果然隔著這樣的我,以點對稱的方式站在撞球檯的兩側。如果我是被綁在餐桌上,不必想像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綁在撞球檯上就完全不明就裡。

  不,既然沒有讓球落下的洞,正確來說應該不是撞球檯……不過雙胞胎吸血鬼親切地對我說明接下來要做的事。

  說明究竟要用綁在台上的我玩什麼遊戲。

  (不是有一種「倒杆遊戲」嗎?他們好像要用我玩那個遊戲。)

  (倒杆遊戲?運動會在玩的那個?)

  (不是,是在海岸或沙地玩的那個。堆一座沙山,在正中央插一根杆子……然後輪流挖沙山,杆子倒了就算輸的那種遊戲。)

  (啊啊,這種遊戲我就知道。感覺阿良良木老弟經常一個人玩。)

  (應該沒有經常一個人玩吧……)

  (既然弄倒杆子的算輸,感覺應該叫做「不倒杆遊戲」才對。不過,要怎麼玩?在撞球檯上玩?而且是用班長妹玩……)

  (所以說……)

  遊戲規則幾乎和原版相同。

  把沙山當成我,把杆子當成我的性命,這樣就比較好懂。他們從兩側輪流挖我的身體,輪到誰的時候我死掉就算輸。

  雙胞胎如此說明。

  不只用德語,還周到地也用英語說明一次。就像是重點在於必須讓我理解遊戲內容再玩。

  不是「吃」。

  是「玩」。

  玩弄其他生物性命的行為。

  如果他們抓走人類是拿來像這樣玩,我實在無法接受。

  被抓的旅行者有人活著,這個料想之外的非正常狀況,令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一時大意,但我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了。之所以只有幼童活著,總歸來說就是因為身體太小,肉長得不多,而且容易死掉。

  因為不適合當成玩具,所以湊巧活下來。

  就是這麼回事。

  反過來說,旅行者之中大多是十幾歲的人被抓,原因在於生命力比較強,比較能撐,可以玩得比較久。

  只因為這個原因。

  我被抓只因為這個原因。

  「…………」

  我感受到強烈的怒火。

  這是激烈的情緒怒濤,完全超過臨界值,以前的我絕對無法懷抱在心吧。

  這種東西,我昔日居然全部塞給「那孩子」。

  我對此只感到後悔。不過,這種後悔今後必須由我懷抱在心。

  如同緊抱入懷。

  「海維斯特」似乎選擇先攻,比「洛萊茲」先著手挖我的身體。她隨手抓住我的右胸。

  住手。給我放手。

  只有阿良良木可以摸那裡。

  我用力咬下臼齒。

  010

  「這根荊棘的刺,對我來說只是劇毒,是自殺用的物品,不過對你來說或許不是。如果到了即將被吃的階段,你無論如何還是無法死心,無法捨棄這種樂觀的展望,為了因應這一刻,你就和我一樣把這個藏在臼齒吧。」

  「……咬下這個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天曉得。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卻會發生某件事。就是這樣的物品。我打算在覺悟一死的時候使用,但你就在想活下去的時候使用吧。」

  我們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老實說,我不認為會用到,但還是照他所說,將這根刺藏在臼齒。看來我或許已經想像到這樣的未來。

  這麼一來,我所在的德國也可以說是一種象徵。不用說,這裡是「睡美人」的舞台。

  在古堡持續沉眠一百年的公主。

  我不想和這樣高貴的公主相提並論,在不是床的撞球檯上,也無望獲得王子的吻,不過即使如此,還是覺醒了。

  (覺醒了?沉眠的能力嗎?真厲害,簡直是少年漫畫的劇情。)

  (是的話該有多好……這不是那種令人滿心期待的進展,應該說正是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的喜好,現實又悲觀的邏輯歸結……)

  我聯想到的是「睡美人」,不過對於專家德拉曼茲路基先生來說,荊棘的刺無疑是消滅怪異的物品。和十字架、大蒜或銀制武器一樣,用來驅魔的植物摘下的刺。

  說到為什麼可以當成自殺用的物品,因為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自己是吸血鬼。

  身為吸血鬼卻獵殺吸血鬼,同類相殘的專家……這就是德拉曼茲路基先生的真面目。

  (啊啊,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沒錯?)

  (請不要假裝忘記。這是前提吧?是大前提吧?所以那個人才會拉攏阿良良木吧?)

  (由此看來,「為了雙胞胎著想」又「不是為了人類著想」的說法,直接從字面解釋就可以吧。)

  所以,用來消滅吸血鬼的物品,對他來說是武器,同時也可以成為自殺用的物品。只要藏在臼齒,真的就和藏入氫酸鉀沒有兩樣。

  不過,這是只對吸血鬼生效的「驅魔利器」,對於身為人類的我──有時是誘餌、有時是玩具的我,是否只是毫無意義的植物碎片?那可不一定。

  那可不一定。

  (那可不一定?)

  (是的……這件事,您該不會也假裝忘記吧?肚子被挖掉一半而差點沒命的我,之所以被吸血鬼的血救回一條命,都是多虧忍野先生吧?)

  吸血鬼的血。

  側腹整個被挖掉,只能等死的我──以這種方式得救。

  據說如此。

  說來遺憾,我沒有當時的記憶。

  (哎呀~~我沒救你喔。小妹妹,你只是自己救了自己。真要說的話,是阿良良木老弟救的。)

  沒錯。

  這裡所說的「吸血鬼的血」,是當時還是吸血鬼的阿良良木之血。進一步來說,也意味著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之血。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異之王的血液,是構成我身體的要素。

  化為血,化為肉。

  化為骨骼,化為臟腑。

  若要深入解釋,也可以認定正因為埋入這種構成要素,才會在春假結束的黃金周引出「障貓」這個怪異,不過基本上,這個要素一直潛伏在我體內。

  也可以說成「沉眠」在我體內。

  那麼,以荊棘的刺來刺激這樣的血與肉,刺激這樣的骨骼與臟腑,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卻會發生某件事。

  如果是一般的吸血鬼,受到驅魔之刺的刺激,或許只會受傷。依照狀況,可能會成為單純的自殺。

  不過,我的血來自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吸血鬼的弱點已經大致克服,貴重種中的貴重種。

  德拉曼茲路基先生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句話可以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照單全收。沉眠的怪異殺手之血要是覺醒,實際上,即使我的身體因而四分五裂也不奇怪。

  (沒錯。這不只是不利的賭博,更是危險的賭博。居然要賭上性命,那麼班長妹,你這樣不就是重蹈覆轍嗎?)

  (是的,關於當時氣到不顧一切,我已經在反省了。不過,畢竟是在遊戲台上即將被挖走的生命啊。)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正確來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依照德拉曼茲路基先生後來以專家身分的分析,我的身體受到荊棘刺的刺激而瞬間活化,短時間內發揮吸血鬼之力。那麼當時的我,或許不是化為白髮而是金髮,不是化為貓眼而是金眼,不是長出貓耳而是獠牙。

  這種角色造型,我實在不敢照鏡子,幸好鏡子照不出吸血鬼。

  總之,當我清醒的時候,我就像是無視於遊戲台的拘束般掙脫,壓在雙胞胎吸血鬼身上。最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或許是我。

  (嗯嗯,像是少年漫畫的打鬥場面全部剪掉是嗎……想必也是如此吧。即使同樣是吸血鬼,而且同樣是貴重種,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完全屬於不同次元。)

  (但我記得某人曾經從這個不同次元的吸血鬼胸口挖走心臟?)

  (哎呀,這人是誰啊?真是了不起……不過班長妹,你明明在高風險的賭博獲勝,在危機

  之中活下來,怎麼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

  (…………)

  (後來局勢再度逆轉嗎?)

  沒有。

  敵我實力有著壓倒性的差距,所以沒有逆轉,也沒有逆襲。

  雙胞胎吸血鬼「海維斯特」與「洛萊茲」,以像是看見妖魔鬼怪的眼神,以充血的雙眼注視我。

  這次真的不是注視彼此,而是注視我。

  「你是什麼人?」「?人麼什是你」

  他們這麼問。

  「專家嗎?」「?嗎家專」

  「還是吸血鬼?」「?鬼血吸是還」

  「不,我是日本的女高中生。」

  我這麼回答。

  「我希望可以協助自己喜歡的男生和好友一起幸福……」

  「…………」「…………」

  雙胞胎像是完全無法理解般,聆聽這個明快的回答。

  下一瞬間,他們不做任何討論,也不打任何暗號,咬向彼此。

  我來不及阻止。

  雙胞胎朝彼此身體插入利牙,吸彼此的血,吃彼此的肉。我只能看著這幅壯烈的光景。

  沒錯,我肯定知道。

  因為剛好知道,所以肯定知道。

  我聽過,吸血鬼的死因九成是自殺。

  因為無聊,因為厭世而自殺。

  光是這個原因,即使是昔日發揮壓倒性實力,傳說中的怪異殺手──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是立志自殺的吸血鬼。

  為了自殺而來到日本。

  無聊會殺死人,無聊也會殺死鬼。

  (……雖說只有人類會以食用以外的目的奪走其他動物的生命,但是若要這麼說,也只有人類是知道遊戲的生物,知道如何以遊戲排解無聊。不過,這或許也佐證人類不玩遊戲就活不下去。所以,遊戲遭到妨礙的「海維斯特」與「洛萊茲」,文化與嗜好被沒收的雙胞胎,毫不猶豫選擇自我了斷。)

  「不准玩遊戲」等同於「不准活下去」。

  當然,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在這裡當玩具,他們也不該抓旅行者當玩具。

  不過,若說雙胞胎罪孽深重,將他們逼得必須互食消失的我,同樣應該說罪孽深重吧。

  強迫罪孽深重的他們禁慾,這樣的我貪婪至極。

  011

  「……大概就是這樣。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結尾,不過您覺得如何?」

  我在最後說「感謝您的聆聽」,忍野先生回應「很有趣」。與其說他覺得內容有趣,應該說他覺得我這個人很有趣,總之能博得他的歡心就好。

  「和阿良良木老弟在各處加入自己情緒的敘事不一樣,班長妹的敘事富含啟發,很像你的風格。可以說是啟發,也可以說是挖苦。我這個專家也從你身上學到不少東西。」

  「不敢當……我只體認到自己才疏學淺。」

  但現在不是感到羞恥的時候。

  「那……那麼忍野先生,既然已經說完,接下來請和我一起回日本……」

  「不過,班長妹的故事,並不是在這裡結束吧?」

  忍野先生說完,從懷裡取出一根菸,沒點燃就叼在嘴上。

  「荊棘刺的刺激,使得潛伏在班長妹體內的刃下心,像是急性反應那樣暫時覺醒,不過現在的你,甚至沒讓我感覺到這種沉眠的要素。完全是你自己。」

  他接著這麼說。

  「…………」

  「看來,在抵達這裡之前,在見到我之前,你好像將沉眠的資產……更正,將沉眠的血用光了。那麼,你後來也體驗到各種事件吧?」

  關於這方面的原委,我務必想聽個痛快。

  只要時間允許。

  忍野先生以戲謔的語氣這麼催促,逼不得已,我決定說下去。

  「我想想……後來德拉曼茲路基先生按照約定,向組織打聽情報,我基於這份情報造訪的下一個國家是……」

  故事永無止境。物語也永無止境。

  我為阿良良木踏上的這趟奉獻之旅,依然看不見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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