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為了重新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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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離開約定少女,回到公會以後,獲得的報告實在說不上是好消息。

  被露耶逮捕的男子在公會的查問中死亡。

  她有對男子施以治療,我也實際確認到手腕的傷有被治好。

  但在她離開以後,卻在公會的查問室里突然倒下。

  另外,這可能和事件本身並沒有關係,但男子的外觀在死後產生變化,因此得知他並非人類而是魔族。

  ……不管是蕾斯小姐還是這名男子,他們隱瞞自己身為魔族,是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所以,你因此覺得自責嗎?」

  「多少有一點。因為那名男子和之前引發問題的人不一樣,應該會比較接近內幕,我才會認為順利的話,應該能從他口中問出更多消息……」

  「死因是……中毒嗎?有即效性的毒?」

  「沒錯,你猜得還真准耶。」

  「如果是魔導具或魔法,你不可能會漏失啊……話說回來,關於受害的女性──」

  為了讓她轉換心情,把剛才在約定少女得到的情報提出來。

  以及狀況搞不好在明天會有大幅變動。

  「那阿凱就不會回來當守衛,而是要和蕾斯小姐一起進去裡面開會嘍?」

  「對不起,結果又變成單獨行動了。」

  「呵呵,那下次有機會,可要好好補償我喔……對了!我們之前在拉庫有約好對吧?說要『實現我一個願望』。」

  「呃……你居然還沒忘記啊。」

  「哼哼,想耍我可沒那麼容易。我等等得來想想要許什麼願才行。」

  看到她像個孩子般思考要怎麼惡作劇的笑容,讓我緊繃的內心也緩和了不少。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顯得如此緊張,讓我重新認知到自己果然還不夠成熟。

  於是就覺得,眼前這位一直能保持自然的女孩,看起來是如此可靠。

  §§§

  終於到了會議當天。

  這場會議要談論今年度稅率以及收益報告,各種活動提案到其他小問題的報告,很多不同方向的議題,的確可說是左右了整座城鎮的重要會議。

  我和露耶站在官廳門口,配合資料確認進入會場的人物身分。

  所有來到此地的人全都是一副「我才是這個城市的重鎮」的態度,可說是威風凜凜。

  他們每個人大多都帶著一位,有些人是兩位護衛,陸陸續續進入會場。

  擔任護衛的人從冒險者到看起來頗為兇惡的人都有,其中也有不少人一看到露耶就變得有些畏縮。

  ……原來如此,裡面也有些人在紅燈區鬧過事吧。

  我們站在門口,靜靜觀望參與會議的人陸續前來約一個小時。

  太陽開始西沉,距離會議開始也只剩下一個小時的時候──

  「哎呀,原來你們是守門的啊,真是辛苦啦。」

  他就隨著一陣風涼話出現了。

  「啊,是凱子來了。」

  「啊,是絕對付你兩倍人。」

  因為塔其亞出現,我們兩人一起對他挑釁。

  不知是因為沒力氣生氣,還是在其他與會者面前不方便把事情鬧大,他只是很不高興地咂舌一聲就走進會場。

  看到他這樣子,我們兩人互相擊掌。

  雖然在聽到蕾斯小姐也要出席時就猜到,但紅燈區的代表者果然也會出席。

  「哎呀,原來是你們負責守門啊,昨天和我說不就好了嗎?」

  下一位出現的人物,是昨天和我一起前去找蕾斯小姐的女性。

  這個人的確有種類似豪爽大嬸的風範。

  這樣看來,在紅燈區代表當中,應該有不少人是站在蕾斯小姐這一邊。

  「對了,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叫『特絲塔』,以後請多多關照。」

  「你叫小特啊,昨天那女生還好吧?如果傷很嚴重的話,可以來找我幫忙喔。」

  「小……小特?啊哈哈,這倒好。昨天那孩子已經由母親那兒的治癒術師治療過了,你可以放心。昨天真的很感謝你們幫忙。」

  「不會不會,不用客氣。大家好像都比預定還要早到耶,已經有一半以上的人都進入會場了。」

  「這樣啊,那我也先進去等待母親到現場吧。」

  特絲塔也一樣帶著護衛進入會議現場。

  在目送她走進會場後,我也差不多要準備了。

  首先是變身成來到這塊大陸後,其實還是第一次使用的那個造型。

  服裝變成不同造型,背後長出雙翼,頭髮底下也出現一對尖角。

  確認右臉頰有戴上面具,最後就是仗著有護衛這個大旗,拿出「奪命劍舞動者」背在背後。

  「露耶,我要去接蕾斯小姐,這裡就交給你了。」

  「好啊,交給我吧。不過仔細一看,還真有魄力呢。這樣子不管是誰來,一定都不敢對蕾斯小姐出手吧。」

  「哈哈哈,真是這樣就好了。」

  穿過不知道已經走過多少次的不夜城。

  讓她看到我這副模樣,也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我今天打算問她「為什麼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一事。

  希望能藉此問出接下來的事情,引出藏在她心底的真相。

  不知道是我現在的造型所致,還是很明顯看得出我在沉思,完全沒出現平常總是此起彼落的拉客聲。

  不過穿成這副模樣走在紅燈區里,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那邊那位──魔王……?那個……」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還是有位小姐很有勇氣。

  「對不起打擾了……」

  但才一回頭,她馬上三步並作兩步跑開。我四處張望一下,看到大家都交頭接耳地站在遠處注視著我。

  快住手,請不要用那種觀察珍禽異獸的眼神看我啊!

  我盡力忍耐這種羞恥的感覺,終於平安抵達蕾斯小姐已經在等待我的約定少女。

  今天看起來沒有營業,平常總是綻放光芒位在門柱上的燈,現在一片暗淡,窗戶里也沒有滲出任何光線。

  看著這被黑暗所覆蓋的巨大洋館,讓我感覺有點可怕。

  我打開鐵門後,走進館內,卻不知道該繞到後門還是直接敲響正面大門比較好,於是就如往常造訪時一樣,拉起正面大門的門環敲門。

  大概是已經在附近等候,門內馬上就傳出目標人物的說話聲。

  「今天是公休日,請問是哪位呢?」

  說話聲調聽起來有點緊張,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帶有戒心。所以我自報名號,讓她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公會有沒有事前通知護衛的詳細身分?

  「我是凱馮,今天是以公會派來的護衛身分前來。」

  「哎呀!原來護衛是凱馮先生啊,我現在馬上開門。」

  這道門應該是用老式的大鎖,從巨大鎖孔中聽到沉聲的開鎖聲。

  「讓你久等──」

  「應該是第一次讓你看到我這模樣吧?我將會全力以赴在今天的護衛工作上。」

  「原來您是魔族啊,很久沒有見過特殊器官這麼齊全的人了。」

  有一瞬間,我還擔心會不會連她都被我嚇到。但她終究不是會為了這種事情就自亂陣腳的人,只是露出有些吃驚的表情。

  「我是認為這樣也許可以牽制周遭,才以這種打扮出現,不方便的話也可以收起來。」

  她聽完後略為思考,對我說:「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距離會議開場只剩下三十分鐘,我們馬上往會場移動。

  兩人走在紅燈區里。我讓她走在前面,而我跟在身後。看到一路上從娼婦到來尋歡的客人,以及在路邊拉客的店員,全都朝著她低頭致意。

  「真是壯觀啊,就像位女帝王。」

  「沒這回事……我只是住在這裡久了點罷了。」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自謙。

  到會場還有一段距離,應該要在這邊提出來比較好。

  「……蕾斯小姐,你為何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呢?」

  起初我還以為是這個城鎮不歡迎魔族,搞不好還是被迫害的對象,但至少我在今天所感覺到的感情中並沒有那麼負面,大家只是對我這嚇人的打扮感到好奇。

  而且現在也能在路上看到魔族女性正四處拉客。

  所以我才會有這種疑問。

  我一問完,她原本流暢的步伐產生了些許紊亂。

  「……你看得出來啊?」

  她話中沒有任何要搪塞的意思,只是表達出她的疑問。

  「我對於同族的氣息特別敏銳,一般

  來說應該看不出來。」

  「……是這樣啊……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有機會會再回答你,但今天還是快點趕往會場吧。」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提了不合時宜的問題。」

  她到底是在敷衍我呢?還是真心這樣認為呢?

  但聽到她問出「看得出來啊」這一句時,她神色中所帶的感情是「焦躁」,而當我回答只是自己特別敏銳時,她臉上的表情則透露出「安心」。

  她果然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離開這裡?不離開這塊大陸?

  內心的疑問不減反增,不過現在得先把這些疑問從腦海中趕出去。

  因為會場已經就在眼前了。

  §§§

  「請報上名字,並提出可證明身分的物品。」

  「原來守衛是露耶小姐啊,我是約定少女的老闆蕾斯,請看。」

  「我是負責護衛的凱馮,請看公會卡片。」

  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是誰,但在規則上還是要辦好手續。

  對這有點可笑的互動,我們三人都露出輕笑。

  在這一瞬間,我心裡有種無法言喻的充實感和安心感,以及……不知為何讓人很懷念的感覺。

  除了我以外,她們兩人似乎也一樣,臉上都露出有點陶醉的神情。

  「……我看看,蕾斯小姐你是最後一個人了,剛才阿布已經先到了喔。」

  「這樣啊,這次好像也是我最後一個到呢。」

  「但是時間剛剛好,應該沒有問題。」

  露耶就像在抹去自己心裡這神秘的感覺一樣,讓行放我們進去。

  於是,我終於踏進了這次開會的會場。

  官廳的構造很單純,其實就只是一般區公所再加上備有會議室而已。

  只是為了處理不需要到公會張貼委託的簡單問題,或是對領主布克提出意見書和請願書的部署。

  貴賓館設在官廳旁邊,是提供包含前來視察時的布克在內,各個重要訪客住宿的設施。

  我走上二樓,往位在最深處的會議室移動。

  蕾斯小姐今天的打扮就像是晚上在營業一樣,毫無漏洞。她穿著找不出缺點的禮服,這應該就是她用來作戰的裝扮吧。

  我們走到一扇大門前,她深吸一口氣後──

  「我是蕾斯,不好意思來晚了。」

  以英氣十足的聲音在門前報上名號後,推開大門。

  房間裡有些陰暗,在中央放了一張長方形的巨大桌子。

  桌旁坐著男女老幼,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人物,並同時轉頭看過來。

  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名和我一樣備有武裝的護衛,所有衛護都為了以防萬一,持續不斷地警戒周圍。

  就像是為了抹去這種殺伐之氣般,某個人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是母親啊!不會的,其實我也是剛剛才到!」

  這個人就是才剛結束視察回來的布克。

  「就是說啊,我們平常實在很難見個面。不到這種時候,根本見不到。」

  接著是一位怎麼看都不是一般人物,打扮完全像個海賊的男子。

  以打扮來區分的話,現場大概是由看起來很兇惡的人物,以及穿著高級正裝的人物各占一半。

  應該就是城裡檯面上的代表人物和紅燈區的代表人物。

  這樣一想,明明是屬於台面下的人,但卻穿著正裝的塔其亞很明顯是個異類。

  在他背後站著一名有點眼熟的男子,就是之前被露耶用木劍打倒在地上的人。

  等大家招呼打得差不多後,蕾斯就坐上現在唯一還空著,位在窗戶旁邊的上座。

  我也站到她背後,剛好擋在窗前。站定之後就可以看清楚現場所有人的長相。

  因為大家都很注意蕾斯,所以並沒有注意到一起走進房間裡面的我。

  直到現在才開始注意到我的存在,馬上就嚇到瞪大雙眼。

  特別是穿著公會制服的男性。應該是這裡的公會長吧?他甚至都快哭出來了。

  ……歐因克啊,我已經不知道是自問第幾次了……但你到底是怎麼通知的?

  「大家都到齊了!那麼,現在就開始舉行溫格瑞斯特例行會議吧。」

  「布克,為什麼是你在主持?沒看到坐在上座的人是誰嗎?」

  才開始就馬上有道充滿魄力的男性出聲。在場的果然都不是些簡單人物。

  開場就被人打斷,讓布克顯得有些狼狽,站在他身後的護衛則用力瞪著開口的男性。

  這時,位於我前方的委託人也口吻強硬地說:

  「請注意你的口氣,你對打造出我們所居之地的人是用這種方式說話的嗎?」

  「……抱歉。」

  「這是我不對,始終都無法主動坐上上座,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希望能把這個位子留給母親啊。」

  「布克大人,請您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你為我們做了多少事情,其實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於是所有人都有些愧疚似的對布克點了點頭。

  ……這個人真是帥氣啊。

  布克看起來有些害羞,咳了兩聲之後,重新開口:

  「那……那我們就重新開始吧。請各位先依照順序來報告。」

  會議終於正式開始。

  這次集合在此的人物,有這裡的公會長、領主布克、負責糧食或是農作物流通的各大商會會長,以及作為地方代表參加會議的農家男性。

  台面下勢力的代表,則是有紅燈區各派閥的四名代表,與紅燈區關係密切的醫生──也就是治療術師代表,以及雖不知道是用在哪邊,但負責開發魔導具的技師。

  最後就是蕾斯小姐,檯面上下合計十三位。

  他們每個人都先發表自己負責領域的報告,並對這些報告提出意見;有時也反駁他人意見,布克則是以速記法整理出各項重點。

  作為領主,還是會想掌握所有問題點吧。

  「好啦,大家都已經報告完畢,果然所有人都有發現今年因為氣溫上升,所以農民可以提早收成,收穫量也更多,所以這次我打算針對農民提供些許融資和額外的人手。」

  「請等一下,那我們要怎麼辦?去年不是才因為收穫不好而優待他們嗎?我們也一樣因為店面增加導致空間變小,根本就湊不出工程費用啊。」

  「請大家安心,因為收穫量增加,今年徵稅額度應該會比過去幾年還要低。這點我們已經得到中央會議許可,一定會把好處統統平分給大家,我想應該可以省下不少才對,想必可以分配得到。」

  「……這樣的話,那我也把看起來沒事的傢伙派過去吧。」

  「是喔,那老夫應該也不用急著開發溫室栽培用的魔導具了吧?」

  「不,還是要請你繼續開發,提升魔導具維持暖氣機構的效率──」

  布克,你這不是主持得很好嗎?一開始那沒自信的表現是怎麼回事?

  然後在本年度方針大致底定下來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蕾斯小姐開口了。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閉上嘴,靜靜地轉頭過去看向她。

  「接著就由我來報告吧。在最近這半年左右,紅燈區一帶的衝突不斷增加,這點應該大家都有所理解吧?」

  「是啊,我有聽說,所以我手下的人也在蠢蠢欲動……真是不好意思。」

  「不過最近不是來了個不得了的大姊,所以現在大家都很安分了嗎?今天也站在外面對吧?她可是個大美女啊。」

  「我手下的年輕人也想過要搞到手,所以上去搭話,結果話都還沒說完就全部被送去公會了。她可不好搞啊。」

  這話題一被提出來,紅燈區的代表們就開始談起自己對露耶的印象。

  還有那邊那兩個,我可是記下你們的臉了。

  「你們先等一下!她可是幫了我們不少忙耶。公會長,這次真的不得不和你們道謝,感謝你們派了優秀的人才過來。」

  特絲塔開口勸阻兩人,同時對到現在還是戰戰兢兢的公會長致謝。

  「啊,這……你說那一位嗎……」

  「呵呵,只要有她在,問題一定會少很多呢。」

  知道露耶地位的布克和公會長,露出尷尬的表情搪塞。

  在這有點和緩的氣氛下,只有一個人的表情完全沒有放鬆,還以試探性的眼神持續看著我。沒錯,就是塔其亞。

  「我們回到主題,從目前有遭受其害的店家收集情報後,可以整理出目標似乎是放在出身於我這邊的人所經營的店面。」

  蕾斯小姐以沉重的表情宣

  言。

  「這點絕對不會錯。昨天我這裡也有一個女孩遭受嚴重的暴力對待,不止這樣,最近所有的糾紛,幾乎都是發生在支持母親的店裡。」

  「……這樣一說,我手下的人的確常常被纏上……」

  大家似乎都心裡有數,表示出贊同蕾斯小姐的態度。

  所以她也接著說下去:

  「最近以強硬手段來拉客的店面也開始增加。我們明明禁止任何妨礙他人的行為。而把這些新進店面納為旗下的人──就是你對吧,塔其亞?」

  在這一瞬間,我明明僅是站在她背後,卻也感受到強烈的恐懼感。

  她流露出的感情毫無疑問是憤怒,而正面接下她這種感情的塔其亞──

  「是啊,因為這些外人說想要進來開店,我就讓他們加入了。有什麼問題嗎?」

  他平淡地用不以為意的態度回答。

  但我發現他的雙手正微微顫抖著。

  而且視線也四處游移,三不五時還會往我這邊瞄一眼。

  ……真奇怪,他為什麼不光是注意蕾斯小姐,還要分心在我身上呢?

  「說什麼『有什麼問題』!你到底想怎樣,是對母親有不滿嗎?好好教育他們這裡的規矩吧!」

  「規矩?說真的,我還比較想問,為什麼那會被當作紅燈區的規矩?」

  他只是在反抗,還是認真要對紅燈區現在的行規提出質疑呢?

  周圍眾人的說話聲量越來越大,就在快要驚動各自護衛時──

  「說得也是,我並不打算把自己心底的規矩當作紅燈區所有人的共職,不過──」

  她再次開口發言,而且又和剛才一樣,全員馬上閉嘴,全場一片沉靜。

  此時從後面看著她背影的我,感覺她好像大了一圈。

  就像是正準備對孩子說教的雙親,自然而然就會抬頭挺身,端正姿勢一樣。

  「配合周圍其他人,不要給人添麻煩,應該是做人的常識。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提供怎樣的服務,我們這工作的根源都是『獻身』。如果不糾正打亂這點,而且造成他人麻煩的『孩子』,那就算不上是『母親』了!」

  她毫不間斷地,將伴隨怒氣的話強烈刺進眾人的耳里與心裡。

  「我聽說他們對於我家的女兒們,還有已經獨立的孩子們都有過度強硬的挖角行為。塔其亞,如果你不打算儘自己身為家長的義務,還要危害我的家人,那我就必須把你視為『外人』,對你施以相對應的處置。你是不是也這樣認為呢?」

  說到這時,她突然轉過頭來徵求我的意見。

  ……中計了啊。她不打算只把我當成一個護衛,而是要讓在場所有人認為我就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人。

  我現在這副打扮,如果讓人知道在為她撐腰,的確能有一定程度的嚇阻力。

  我剛才還是用平常的打扮在門口當守衛,但應該沒人能把這兩個打扮馬上聯想在一起。

  但若讓人認為我和蕾斯小姐站在同一邊,大家一定會開始打聽我是何方神聖。

  這樣的話,也就能夠知道我和露耶有所牽連。

  而露耶又已經在紅燈區里獲得一定的知名度,於是,就連她也會被認為是站在蕾斯小姐這一邊……

  也就是說,她只靠「轉頭過來問我」這一個動作,就已經把塔其亞給逼進死胡同里。

  正常來說,我絕對不會容許自己「被人利用」,現在卻不覺得有什麼排斥。

  因為我早就已下定決心,要為她全力以赴。

  所以我鼓足精神,發動「恐懼之聲」。

  除了能夠刺激對方恐懼心理的說話聲以外,還一併發動用來威嚇的魔術。

  在雙手製造出沒有溫度的黑色火焰。

  「說得沒錯,如果母親希望的話,我就會打倒眼前所有障礙。而如果母親遭到任何危險,我就會找出造成危險的原因──」

  要來一場最盛大的演出。

  演出符合現在這副打扮,一個傲慢、無禮,而且毫不保留髮揮自己壓倒性力量,有如魔王般的人格。

  「絕對不允許其存在,將一切都逼進毀滅為止。」

  我讓雙手上的火焰晃動,火花飛散到房間裡各處。

  不只是對塔其亞,同時也是要震懾這房間裡在場的所有人,所以我在最後怒目圓睜,瞪視整個房間。

  包括護衛在內的所有人都因為顫抖而向後退一步,讓我滿意地吁出一口氣。

  「凱馮先生,你嚇到大家了啦。呵呵,大家不要怕,這個人其實心地很溫柔,不過呢……缺點是有點不太會克制自己……是吧?」

  看來我有點過頭了,不好意思。

  「我一定會銘記在心。看樣子,我們是太過輕視母親擁有的勢力了啊。」

  在一片沉靜的房間裡,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就是現在要正面和我們對峙的塔其亞。

  這個男人雖然滿頭冷汗,雙手顫抖幅度也變得更大,還是努力要站起來。

  ……看到他這麼有毅力,同時似乎也在心底隱藏了某種信念的表現,讓我對他的評價略為提升。

  這樣說也沒錯,這種會議本來就是大家互相爭論的場所。

  在剛才會議前半,也是反覆出現有所爭論的情況。

  但在蕾斯小姐開口之後,所有人都突然閉上嘴,乖乖聽從蕾斯小姐的發言。

  不知為何,在我眼中的這幅景象有些炫目……

  「也沒什麼勢力啦,只是請他出手幫忙一下,這就是重視與他人之間緣分的結果。這你應該也要知道,而且你『本來』是不想這樣做的,不是嗎?」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有點野心罷了。」

  塔其亞說完以後,又再次轉移視線瞄了我一眼。但這次大概是被嚇怕了,感覺他瞄完後,整個人縮了一圈,一語不發。

  §§§

  會議告一段落,與會者紛紛先後離開會議會。

  最後,只留下我和蕾斯小姐兩人。

  在陰暗的房間裡面,她獨自坐在位子上,小聲對我說:

  「……真是對不起……居然像這樣利用了你……」

  「蕾斯小姐……?」

  她的說話聲聽起來不斷在顫抖,而她這時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嬌小。

  甚至讓人覺得在剛才的會議當中,以鋼鐵般意志和塔其亞對峙的她不過是一場夢。她嬌小而虛弱的背影,讓我心頭為之一緊。

  ……她大概是覺得有罪惡感吧。

  「我很開心喔,大多數人看到我這模樣都是為之恐懼,你卻接納我,而且還充分活用了我這模樣。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要協助你,才會在今天以這副打扮出現,所以你沒有必要感到自責。」

  此時的我,無法伸手去撫摸她的背部。

  所以才開口說話,以溫柔到像是在撫慰一樣的語氣。

  「……這樣好像是在贖罪一樣,感覺有點卑鄙……但還是來回答你在開會前問我的問題吧。明天如果方便,請到洋館來找我。因為之前那件事,我會休息幾天。」

  「……真的可以嗎?」

  終於等到了。

  以前我想和布克問出她的情報時,得到「如果想了解她的事情,那就自己花時間去收集情報如何?」這樣的回答。

  雖然我還沒有花上很多時間,但終於到了能夠了解她的事情,能夠接觸到她內心的時刻了嗎?

  「……那我們回去吧,回程也麻煩你護衛了。」

  「知道了,那就走吧。」

  看來守衛這項工作已經結束,露耶悠閒地站在外頭。

  一看到我們從裡面走出來,她就面帶笑容朝我們跑來……

  「蕾斯小姐,你怎麼了嗎?」

  「咦?露耶小姐為什麼會這麼問?」

  「因為很沒有精神啊,是碰上什麼不高興的事了嗎?」

  但馬上就轉為一臉擔心的神情,走到蕾斯小姐身邊。

  「咦……是這樣嗎?我沒事的,並沒有碰上什麼不高興的事喔。」

  「是喔,如果有碰上什麼麻煩事,記得和我說喔。其實我可是活了一把年紀,是個大姊姊呢。」

  「呵呵,要是真碰上什麼麻煩的話,那就拜託你嘍,大姊姊。」

  「哼哼,交給我吧。」

  在說完之後,露耶就因為必須去報告所有與會成員都平安離開官廳一事,活蹦亂跳地離開了。

  她一面目送露耶的背影,同時開口緩緩說:

  「露耶小姐真是個親切的人。」

  「是啊,是我自傲的搭檔。」

  在這之後,我們兩人之間並沒有繼續交談,我靜靜地護送她回到洋

  館。

  我回到旅店後,露耶馬上出來迎接。

  為了要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情經過,我把她叫到房間裡。

  但是她走進房間時,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有些消沉,不知是在煩惱什麼。

  「你怎麼啦?換成自己擺出一副正在煩惱的表情。」

  「剛才我和蕾斯小姐說話的時候,發現到一件事。」

  「發現一件事……?」

  「阿凱,她……人並不在這裡。」

  「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就像是她距離我好遠好遠的感覺。」

  ……你該不會是指所謂內心的距離吧?她的確有股讓人無法靠近,堅決不讓人越過最後底線的感覺。

  「……和我很像。沒錯,跟我還和阿凱一起住在森林裡的那個時候很像。」

  她這樣一說,我才終於了解到她想表達什麼。

  我們住在森林裡的那一年,每天真的都很愉快。

  但的確也如同露耶所說,我一直都感覺到露耶和我保持了一點距離。

  不對……應該說,是露耶努力不讓自己朝我跨出那最後一步。

  那也許是一種「讓自己能夠忍受總有一天會來臨的離別」,因此自然表現出來的防禦本能吧。

  因為她被囚禁在那裡面,知道當我離開森林時,自己無法跟著我一起走,所以才留下的最後一道牆。

  她可能是從蕾斯小姐心中感受到和當時自己一樣的態度。

  「這不是很奇怪嗎?蕾斯小姐並沒有被人囚禁在這裡,行動也不像有遭受限制啊。」

  「不過她明明遭受外力攻擊,卻也完全不打算離開此處。」

  「嗯……的確沒錯,她也說過自己從來沒有踏出這塊大陸。」

  她的行動中充滿了矛盾。

  但似乎只有我一個人無法理解她為何要這樣做。

  露耶只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在一旁看著我埋頭苦思。

  就像是在關愛一個找不出解答的小孩。

  「阿凱啊,我是被你拯救出來的。」

  她突然這樣對我說。

  「比起自己一個人活了數百年,那隨時都在擔心你會離我而去的一年,對我來說更令人害怕。」

  「真的很對不起,那時我完全沒有發覺。」

  「你不用道歉,我也是盡力在隱瞞你啊。而且最後你還是拯救了我,把我從咒縛中解放了出來。」

  ……她突然講這些話是怎麼回事呢?

  難不成,這些就是提示嗎?

  她剛才說蕾斯小姐感覺和自己很像,所以她是想表示,蕾斯小姐也一樣被某種咒縛給囚禁嗎?

  「阿凱,所謂咒縛呢,就是指沒有辦法打破的束縛,而束縛也不是只有物理性或是魔術性這兩種而已。」

  「……這意思是……」

  我終於了解她想要說什麼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答案從一開始就近在我眼前。

  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也說過好幾次了啊。

  「看來你總算發現了。沒錯,也就是說──」

  「她正在等待某個人,一定是個連自己都不清楚是誰,但卻可以讓自己從咒縛中解放,前來迎接自己的人。」

  她說話時的語氣相當堅決。

  這一定就是正確答案吧。

  因為蕾斯小姐甚至把自己的洋館命名為「約定少女」啊。

  §§§

  隔天早上。

  或許是終於要接觸到蕾斯小姐所背負的「某些事情」而有點緊張,我比平常還要早就起床了。

  這樣剛好,我為了確認在昨天開完會後有些在意的事情,靜靜離開旅店。

  真的只是一些小事,就只是感覺有點不對勁。誰知道了,搞不好還會說我太神經質。

  我平常不太會去在意這種小事,但今天特別不同。

  在可能會發生什麼大事情時,希望儘可能做到滴水不露,算是為了預防萬一吧。

  為了讓今天這一天可以過得高枕無憂,我來到昨天來過的官廳。

  這裡不是公會管轄下的設施,但幸好我有「等同於領主」的地位保證,所以沒有被擋下來,可以順利獲得許可,進入昨天使用的會議室。

  我在就算點燈後還是顯得很陰暗的室內,走向其中唯一一扇有自然光源的窗戶。

  這裡是昨天蕾斯小姐所坐位子的正後方。

  同時也是我站立的地點。

  「果然還是希望能把這個位子留給母親啊」──這是布克那時說的話。

  也就是說,蕾斯小姐會坐在這個位子上,已經是大家心裡的默契了。

  而之前我也從公會職員口中得知,「很少會有冒險者擔任她的護衛」這項情報。

  從這點來看,她平常應該不會帶護衛來開會。

  「……塔其亞那個時候,為什麼好幾次把視線瞄到我身上呢?」

  有沒有可能,令他在意的並非是我,而是我身後的這扇窗戶?

  於是我順從自己的直覺,坐在蕾斯昨天坐上的位子,轉頭朝窗戶一看。

  於是剛好在窗戶外頭另外一端,可以看到一扇不同建築物的窗戶。

  就像要把兩個點劃成一條直線一樣,有個物體從對面一路飛來──

  我在腦海當中想像這樣的場景。

  「……如果真是這樣……那絕對不能原諒。」

  我默默走出會議室,為了確認在窗戶另一端到底有什麼,前往那棟建築物。

  結果,建築物本身似乎只是為了暫時保管貨物所使用的倉庫。

  所有者和我猜的一樣,果然是塔其亞。

  這一瞬間,我憤怒到無法言喻,但同時也在思考──

  「為什麼他可以對如同自己母親一樣的人物做到這種地步呢」?

  她當時說「而且你本來是不想要這樣做的,不是嗎?」。

  也許她已經發現在塔其亞背後有其他勢力存在?

  無論如何,看來都得直接開口詢問本人了。

  幸好只要問過公會,馬上可以知道塔其亞的事務所位置。

  我來到塔其亞的事務所。真不愧是紅燈區四大勢力之一。雖然還不到戒備森嚴的程度,但入口還是有許多守衛在看門。

  過去我在恩德雷希亞曾正面衝進商會裡,但這次看來行不通。

  必須保持隱密,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潛入內部。

  最好是可以獲得塔其亞和外部勢力勾結的情報。

  如果他是真的打算要……殺害蕾斯小姐,為了不讓他有第二次犯錯的機會,只好由我先下手為強。

  我繞到事務所後面,躲在陰暗處拿出劍,並切換了最近沒什麼出場機會的技能。

  看看有沒有技能比較適合用來潛入,於是完成了以下的技能組合。

  【武器技能】

  [以心傳心]

  [五感強化]

  [聲納]

  [察覺氣息]

  [技能效果2倍]

  這個組合可以拿來做什麼呢?答案揭曉──

  「可以去看一下後面嗎?」

  「咦?是誰?在哪裡?」

  我先使用〔以心傳心〕對正面守門的人隨便說了一句。

  一般來說,並不會認為聲音是從自己的腦內傳來。

  所以他大概會誤以為是有人從建築物里下指令給他。

  於是我就能從沒人在看守的正門大大方方──當然沒有這麼簡單。

  我走到建築物旁邊,使用〔聲納〕調查出內部大略情況。

  這技能在室外時很難發揮出效果,但因為眼前有建築物的牆壁,所以大致上也顯示出內部是什麼情況。

  裡面果然也有好幾個應該是正在負責警戒的人物反應。

  這次我開口對裡面喊道:

  「喂,你們統統到後面來一下!」

  然後再次躲起來。

  於是跑出來看到底發生什麼事的人,發現到看門的人不見,就和其他人一起陸續走向事務所後方。

  「……好騙成這樣,反而讓我有點不安耶。」

  不過,這群人畢竟是一直學不乖,每次都要和露耶打上一場的人,所以也很正常吧。

  我走進室內,重新發動一次〔聲納〕,讓眼前顯示出內部的正確地圖。

  看來除了剛才走出門外的人,在二樓還有數名,最高一層樓則是還有兩個人。

  塔其亞應該是在最高一層樓吧。

  我藉由〔五感強化〕來注意周圍的動

  靜,同時慢慢往最高一層樓移動。

  「──所以你那時為什麼沒有發射?目的是『威嚇和警告』,就算沒射到母親,只要能讓護衛受傷就夠了啊。」

  你好,我就站在門口。

  我是正在示範什麼叫「隔牆有耳」的馮馮。雖然這是一扇門啦。

  塔其亞果然在這裡,沒想到連昨天準備要發動攻擊的狙擊手都在,這應該說是運氣很好嗎?

  但從他們交談的內容來看,塔其亞似乎沒有想取蕾斯小姐的性命。

  可是這樣一來,就和他本人所說,直接對我發動攻擊也一樣能造成威嚇效果啊。

  狙擊手本人開始陳述他沒有動手的理由。

  「我的確是『閣下』派來的人,但也有些情報是只有公會職員和跟我一樣是幹部的部分人物才知道。」

  「……你說什麼?」

  「因為我沒有達成目標,恐怕在回去後就會被滅口吧。但如果這樣努力逃下去,至少還有機會活命。」

  「虧你還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不是自稱是白銀階級的高手嗎?」

  「很抱歉,但這是事實。就算你這間辦公室里的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可能贏得了我。但是那個男人可不一樣,我聽說他根本不是人類該出手的人物。」

  我說啊,我真的要問歐因克是怎麼和他們描述我的了。

  現在終於可以聽到真相了嗎?於是我把耳朵貼在門後,側耳傾聽,絕對不能放過任何一句話。

  「……你知道公會的總帥吧?」

  「『救國聖女』嗎?當然知道啊。」

  這個稱號會不會太帥氣了?

  「這位聖女對公會所有人下了通知,說他是『擁有連我都無法撐過一分鐘這種實力的人』。而也的確在一個晚上,他就大幅度改寫了恩德雷希亞的權力平衡,只靠一人之力就可攻陷一個國家。其他我就不多說了,趁還有餘地之前先收手吧,要反抗閣下確實很恐怖,但去對抗這種人更是不值得。」

  這算什麼啊,聽起來太帥了吧。如果真的有這麼厲害的人,我還真想和他見一面呢。

  ……不過那就是我啊。怎麼感覺被人當作是會走路的反國家兵器啊。

  難怪公會職員看到我都嚇得發抖。畢竟就和會走路的核彈頭一樣嘛。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都已經彈好約定了……」

  「你自己也在近距離看過他的模樣了吧。老實說,我光從遠處看去就已經覺得渾身發冷了。就我來說,會認為你現在和我一起逃命到其他國家才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真的這麼誇張,是需要對公會所有人通知的人物……那我……」

  聽到塔其亞語帶困惑的話,為了得知他真正的想法,我開始傾聽他藏在內心的心聲。

  〔技能效果2倍〕,其效果是把技能里所有數字統統加倍。

  而我現在還裝備了〔五感強化〕,沒錯,有「五」。

  不知道是什麼歪理,加倍效果連這個中文數字都有效。

  也就是說,我現在能感受到超越人類五感的觀感。

  比如說,人類本來不該擁有的磁性體感,或是可以分析自己體內情況的內藏感覺等,以及──

  (我也是有骨氣的啊,我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反抗母親……事到如今,乾脆由我親手……與其讓她被人奪走……還不如……)

  現在我腦袋裡聽見的聲音,就是塔其亞的心聲。

  這就是組合了〔五感強化〕和〔技能效果2倍〕後所產生的效果當中,也是最為危險的「第六感」。

  可以聽見對方的思考……這種效果危險到會讓人無法生存在人類社會當中。

  今後我應該不會再次使用吧。這實在太危險了。

  我馬上解除技能,喘口氣後,開始整理獲得的情報。

  首先有個被稱為「閣下」的人物,派遣了其他人前來幫忙。

  他的目的是擾亂紅燈區的治安,對蕾斯小姐施加壓力。

  但因為最近行動失去效果,終於打算直接對她本人施加警告。

  而塔其亞呢,果然是依照別人的指示在行動。

  既然被稱為「閣下」,看來對方也是擁有相當地位的人物。

  至於塔其亞的心聲,那句「與其讓她被人奪走」……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位被稱為閣下的人物,其目標是要奪走蕾斯小姐嗎?而且被逼入絕境的塔其亞又打算親手做什麼呢?

  「……好像該先給他一點警告。」

  送個警告信給他好了。我從選單畫面打開已經很久沒有動過的郵件項目。

  這個郵件功能可以讓玩家直接在畫面上輸入文字,不過呢──

  「來啦。」

  在我手邊出現一套信封信紙組。沒錯,還可以像現在這樣當作道具來使用。

  這在遊戲時代是為了發揮所謂「手寫的溫暖」這種無謂堅持而加入的功能,但實際上我完全沒看過有人在用。

  只要用滑鼠或是手寫板等裝置書寫文字再按下傳送,畫面上就會出現「傳送完畢」的字樣,而實物則是會留在自己手邊。完全不知所謂的設計。

  當然對方也的確會收到你用手書寫出來的訊息啦。

  這次我則是使用從這裡取出的信紙直接書寫文字,寫好後就偷偷塞在門縫裡。

  人啊,只要自己正在想的事情,或是接下來打算要做的行動被人說中,就會顯得十分驚慌吧。

  這是因為,當自己的腦袋──這個不該被人侵犯的領域遭受侵犯時,人會不知該如何去處理,也不知該如何防範。

  這樣應該就能暫時拖住塔其亞的行動。而我只要能在這期間,想辦法了解蕾斯小姐碰上的問題就好。

  「郵件功能……」

  如果這個郵件功能現在還能使用──

  我就可以和歐因克好好商量這次的騷動,而且也可以和現在正處在遠方的修因或達利亞聯絡。

  應該是因為就算傳送了郵件,用來暫時存放的中繼伺服器也不存在,所以才沒辦法使用吧。

  就算姑且一試地按下更新郵件列表,也只會看到通訊中的圖示在那邊轉來轉去,什麼變化也沒發生。

  這無法言喻的敗北與孤獨感是怎麼回事呢?

  「差不多該離開啦,已經是大家會開始行動的時間了。」

  塔其亞經營的辦公室好歹也是個商會,於是我在商人前來進貨,這裡會開始有人出入前就儘快離開建築物。

  下午。

  露耶今天也要前去紅燈區執行負責警戒工作。

  看來她的想法和我很接近,說「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啊,所以要以蕾斯小姐的店面為中心來進行重點警戒」。

  聽到她這樣說,我覺得有些好笑,卻又有些高興。

  「用平常的打扮就可以了吧,魔王大人今天休息啦。」

  我穿著平常穿的便服走出旅店,一面在街上閒晃,向著紅燈區移動。

  今天也能看到許多人在夕陽照映下,看起來開心又有些躁動地在街上來來往往。

  我在人群中,用力踏出每一步。

  今天居然完全沒有人上前和我搭話,真是稀奇。

  還是我現在看起來,真的有苦惱到讓人不敢靠近嗎?

  當大街上的喧囂安靜下來時,就代表我已經抵達她的洋館。

  我緩緩推開那扇看起來像堅牢要塞的鐵門,走向正面大門。

  「晚安,裡面有誰在嗎?」

  我拉起門環小聲敲響後,大門就從裡面緩緩被推開。

  在門裡出現的人物,是臉上神情看來莫名嚴肅的史佩爾。

  「……歡迎光臨。」

  她在確認門外的人是我之後,表情似乎又多了一絲悲傷。

  「今天是蕾斯小姐招待我前來。」

  「是的,她有和我說過。」

  我走進館內。

  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看到閃爍金黃色光芒的吊燈照映著大紅色地毯,就像是要帶領我們走進天上人間一般。

  但現在所有燈光都不存在,只有一片寂靜的黑暗。

  這簡直就像是在告訴我,之前在這裡度過的時光都不過是一時的幻影,讓我胸口有些隱隱作痛。

  「凱馮先生……母親在裡面等你。」

  「是她的個人房嗎?」

  「是的,就是二樓最裡面的房間,但是……也不僅是這樣。」

  她悲傷地低聲對我說:

  「我是個精靈,所以和母親一起度過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她口中描述的事情,是她一直在旁觀察所以才會知道,母親真正的模樣。

  「母親她一直都在裡面,並不是指這棟洋館,而是在她的心裡。過去曾經有許多男性都希望能夠獲得她,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照亮母親的心底,照亮那個連我都沒有看過的深淵。」

  就連和蕾斯小姐相處時間比任何人都久的史佩爾也無法得知的心底深處。

  「凱馮先生……母親她就……拜託您了。」

  她在為我指出通往蕾斯小姐個人房的方向後,轉身離開。

  ……有幸抵達這裡的人,過去恐怕也曾經出現過吧。

  那搞不好是布克,也搞不好是我不知道的其他人。

  就算如此,她現在人依然在這裡。

  我站在這個就像是代表她的內心一樣,位在陰暗漫長走廊最深處的一扇門前,暗自下定決心。

  然後緩緩敲響這扇門。

  §§§

  在敲門之後,門馬上就開了。

  出來迎接我的蕾斯小姐沒有穿著往常的華美禮服,而是一件樸素的睡衣。

  她的房間和客房不同,裡面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

  一張小書桌、一張床和一個衣櫃,以及她在出戰前需要的梳妝檯。

  她請我坐上僅有的一張椅子,自己坐在床上。

  「歡迎你來,不過房裡什麼都沒有……我本來是想要不要先來一杯……不過還是問問該從哪個問題開始回答吧?」

  可能是看出我迫不及待,甚至是有些焦急的心情,她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酒杯緩緩放回桌上。

  從她那臉上露出溫柔笑容,坐下時頭有些往一旁歪的模樣,我感覺到一股像是已經放棄卻又看開的感覺。

  ……不對,我不是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首先,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嗎?」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因為我是不老之身。」

  「這點我已經猜到了,畢竟你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

  「就是說啊,別看我這樣子,我來到這塊大陸上已經有五十年了喔。當我回過神來,人就在這裡了。」

  ……五十年啊,一般來說是很漫長的歲月了。

  「至於為什麼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這是為了要瞞過認識我的人。活得太久,總是會碰上許多麻煩事。」

  「……同時也是為了逃避某個人對吧?」

  這是我的通告。

  這次的騷動、對手的目的,以及她刻意隱瞞身分的事實。

  從這些事實來看,很簡單就可以想像得到她的動機。

  「……真是不簡單,你說的沒錯,我在逃避過去治理此地的領主。」

  「而他現在終於開始行動了。」

  「其實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有些小動作,但對於現在已經在布克大人治理下的土地,他也沒辦法太過強硬……」

  「直接手段不行就換間接手段是吧。換句話說,其實就是把你所珍視的整座城鎮當作人質來使用。」

  沒錯,在紅燈區當中發生的所有衝突,恐怕都是為了使她動搖的手段。

  就等於是在威脅她:你也不想再給這裡的人添麻煩對吧。

  「……因為我而給女兒們,以及這個城鎮帶來麻煩是不爭的事實。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從這裡離開,要我丟下女兒們……」

  「你的女兒們……不,這個城鎮很強悍的。」

  在聽到我如此反駁之後,她其實也了解這件事吧,所以只是微弱地笑了笑。

  沒錯,她們真的很強悍。

  不管是那些女孩、帶領她們的史佩爾,還是離開這裡後成長為一方之長的特絲塔。

  而且還不僅如此,在那場會議里的所有人都是因為熱愛這裡,才會時而相爭時而協力,一路走到現在。

  就算沒有一個為大家做主的人,沒有這個被稱為偉大母親的存在,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才對。

  以她的說法,就是可以離開雙親,自立自強了。

  「……這城鎮真的很強悍,已經成長到很獨立。但即使如此,我還是──」

  「你還是無法離開這裡,無法離開這塊大陸。因為要是離開了,要來接你的人可能就不會來了,可能就找不到你了。」

  我從中打斷她的話,幫她明明白白說出口。

  這也讓她原本虛弱的笑容消失,臉上只留下驚訝。

  同時也馬上就移開視線,低下頭來。

  「你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呢……沒錯,我的確是在等人。」

  「可以詳細請教是在等誰嗎?」

  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全力跳進這好不容易才打開的突破口,要問出她心裡真正的願望。

  這時,她臉上浮現虛弱到彷佛稍縱即逝的笑容,緩緩我對點了點頭。

  看起來實在太虛弱,讓我甚至產生「真的應該這樣子逼她嗎」的想法。

  但就算如此,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知道,想要觸摸,想要把手伸過去,伸進這個人的心底。就像我在那極北之地,把手伸向獨自被留在那兒的露耶時一樣。

  「關於這點……也許我已經撐到極限了吧,居然會讓人這樣深入到我心裡。」

  她露出帶著自嘲的笑容,緩緩開口道出。

  道出真相,道出那被隱藏在無人能接觸到的深淵的,她真正的願望。

  「正如剛才所說,我不會變老,是個來自過去的人……其實我擁有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來到這裡之前的記憶。」

  「來到這裡之前?」

  那該不會……是指「神隸期」的記憶吧,如果是這樣……

  「雖然沒辦法記得很清楚,但有件事情我很確定,那就是有人曾經很重視我。」

  她的表情轉為安祥溫和,並雙手緊握放在胸前。

  彷佛自己接下來的談話內容是種救贖,自己正在向上天祈禱似的。

  「有人送了我許多美麗的衣裳,有人送了我很多漂亮的首飾,有人為了我送來許許多多不同的東西……」

  但她的語氣里卻又帶著些許寂寥。

  「在我穿上這些之後,周圍總是有許多人讚美我,說我很美麗很漂亮。我也很高興聽到他們這樣說,直到現在我還是記得。」

  ……難不成,啊啊……難不成──

  「但是到底是誰送我這些東西?他人是不是在那些讚美我的人當中,我卻一點也記不起來。」

  胸口感到痛苦。我聽到她這樣說,就了解這一切到底是這麼回事了。

  她的記憶果然是屬於神隸期,而神隸期也就是指……遊戲時代的事情。

  「現在雖然已經無法使用,但有個把這些東西轉送給我的神秘倉庫,就像這樣。」

  她說完後,就像我和露耶平常所做的一樣,從虛空中拿出一條項煉。

  ……而那條項煉,的的確確就是我過去曾經送進「共用倉庫」裡面的裝備。

  「嚇到了嗎?不過在我來到此地之後,就沒有再收到新的禮物了。」

  ……「Raith」是我所創的第三名角色。

  是我理想的化身,灌注了和露耶不同方向的熱情。

  而且在角色製作出來之後也獲得夥伴們的幫助,一起收集適合其造型的裝備。

  「她一定很適合這樣子的禮服啦!」、「應該還要一些飾品吧。」「用這種武器感覺怎麼樣呢?」「哼哼!如果不介意蘭蘭穿過的話這個也給她吧!」

  沒錯,製作出自己理想中的造型,湊齊了未來應該會用上的裝備,然後我就──放著不管了。

  那時剛好碰上一次大規模遊戲更新,加入「奪劍」這項武器。

  雖然本身並不強,但我卻感到它很有潛力,於是埋首在收集各種技能中。

  結果在不知不覺間,我就失去了去培育自己新創角色的動力,只是偶爾會換上這角色當作娃娃一樣,穿搭各種裝備。

  露耶為什麼記得一定程度的神隸期回憶呢?

  這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單純是因為遊戲時間差距。

  露耶被我培育到等級封頂,和很多不同玩家交流,與隊伍中的其他人一起度過的時間也不少。

  但是Raith就不一樣了,我幾乎沒有認真使用過這個角色。

  因為這樣,她對於神隸期的回憶才會如此淡薄,變成一段很模糊的記憶。

  所以……她的孤獨是我的罪過,而她正在等待的人就是──

  「搞不好是他已經忘了我,已經不再需要我,才會把我獨自放在這裡。就算這樣,我也只剩下這些回憶能夠依靠。認為只要繼續在這裡等待,也許他就會來迎接我,也許他就會來找我。很可笑對吧?居然在等待一個連自己都

  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對象。」

  難受到胸口幾乎要炸裂。

  看到她如此自嘲,嘴裡傳出乾笑聲時,我內心已經發出悲鳴。

  我好想大喊出聲,和她說:「就是我!」、「你在等待的人就在這裡!」

  好想馬上緊緊抱住她,大喊:「你不需要再做這種事了!」

  「……如果我就是你在等待的人,那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呵呵,你真的很溫柔呢。但不管是誰來迎接我,我都會繼續待在這裡。謝謝你,凱馮先生。」

  「……!」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臉上原本虛弱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

  好不容易才讓我看見的心底深處,又再一次被隱藏起來。

  是我選錯選項了嗎?還是說……已經太遲了呢?

  就算我現在說自己就是她在等的人,她也不可能會相信。

  已經深入到這種程度後才這樣說,她自然會認為我只是在安慰她。

  我……是不是選錯出牌的時機了?

  也許只是在垂死掙扎,但我還是拿出那副眼鏡戴上。

  那副可以看穿別人真實姿態以及狀態欄位的眼鏡。

  而我透過眼鏡看到的是──

  一頭紫色的波浪卷長發,在兩端還可以看到破發而出的一對小翅膀。

  瞳眸是深沉的酒紅色,從肩口可以窺見背上長出的一對小翅膀。

  沒錯,這就是我所創的魔族第三角色「Raith」。

  「我……我是……」

  有沒有可以再次觸碰到她的內心,並把她帶到陽光底下的王牌?

  有沒有什麼手段,可以證明我就是她在等待的人?

  再這樣下去,我就無法「奪走」,無法把她從這個地方──從這個必須要永遠等待下去的咒縛當中奪走。

  我可是「奪劍士」,怎麼可以在這種事情上認輸?

  有沒有……有沒有辦法──

  「好了……我們也聊好一段時間。雖然今天店裡沒有營業,但既然人都來了,只是聽我講古也太過失禮,一起喝一點吧。」

  但現實卻十分無情。她先前掛在臉上那虛弱無比,似乎整個人隨時都會崩潰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從表面上再也看不見突破口的存在。

  留下來的,只有平常用來隱藏自己弱點的職業笑臉。

  我是不是白白錯失了一個大好機會……?

  「蕾斯小姐,我……」

  §§§

  就在這個時候──

  一陣非常耳熟,同時又令人懷念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這持續不斷反覆的聲響,讓我忍不住用力按住額頭。

  「凱馮先生?你怎麼了嗎?」

  她見狀向我跑了過來,但這電子效果音依然持續響著。

  這是──原本應該不可能寄到的郵件通知音效。

  我為了阻止它繼續響下去,打開選單並開啟郵件項目。

  然後我就看到──

  『未讀郵件12028封 寄件者:Raith』

  全都是現在在我眼前的這位女性所傳送過來的郵件。

  仔細一看,今天早上我在塔其亞辦公室里,隨手按下去的更新按鈕圖示依然不停在轉動,接二連三不停接收全新的郵件。

  就像是行動電話一直在尋找電波訊號。

  「你真的沒事嗎?如果太累的話,可以先在這裡躺一下……」

  她露出打從心底擔心我的表情,緊盯著我的臉。

  在這表情底下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我……我沒事……」

  ……為什麼這些不該寄到的郵件會寄到我的信箱裡?

  我努力站起來,轉頭重新看向她,並同時開啟收件日期在最近的郵件。

  這是為了知道我眼前這位女性,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今天夢到好讓人懷念的夢,是我在開始現在的生活之前,最剛開始那時候的夢。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年,我有時看著寶貝女兒和心上人結合,有時看著她們肚子裡懷上全新的小生命……我真的好羨慕她們……

  而今天又是身為領主的布克前來造訪之日。

  我以前應該也有寫到,他可是為了我而親手打造出這座城鎮的人。

  如果你不快點來找到我,搞不好我就會被這位已經為我全心付出好幾年的可愛男孩給搶走了喔。

  所以請儘快來迎接我吧。』

  這並非直接輸入文字,而是把信紙化為實體後,親手書寫的文章。

  她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而最新一封郵件,正是今天在我前來拜訪之前所寫。

  『我又一次利用了一位男性。

  而最不能原諒的是,不知為何,我覺得他非常熟悉。

  你會原諒這樣的我嗎?

  今天,我打算和他坦誠一部分的秘密。

  但是我依然會繼續等待你,我的想法並沒有改變。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快點來迎接我。

  那位男性真是個充滿魅力的人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動搖……」

  到底為什麼,這封信會在現在這一瞬間寄到我的信箱裡?

  她到現在依然掛著擔心的表情注視著我。

  顯示在我眼前的半透明視窗和她重疊在一起,就像顯示出她現在的心聲。

  ……也許只是偶然,也許只是程式剛好出錯,但是──

  我腦中還是想到了聽起來廉價又老生常談的字眼。居然到了這把年紀,還會去相信「命運」這兩個字。

  「蕾斯小姐!」

  我已經下定決心,也知道她內心的想法了。

  那當然就不會再猶豫,只有盡全力向她坦誠。

  「什……什麼?」

  因為聽到我突然大喊她的名字,她的回話有些斷斷續續。

  我應該要……怎麼和她說明呢?

  對了,應該要先……

  「你知道有所謂職業吧?像是戰士還是劍士。」

  「嗯,我知道。」

  「我的職業是『奪劍士』,專門奪取別人的東西。」

  「奪劍士……第一次聽說的職業呢。其實我也是──」

  她剛開始回話時看起來有些吃驚,但馬上又擺出認真的表情回答我。

  所以我也老實開口告訴她:

  「你是『魔弓鬥士』對吧?要裝備上特殊的武器才可以轉職。當初為了以後有機會可以裝備,所以才會弄來,但因為要求能力很高,所以實在很麻煩呢。」

  因為有這副眼鏡,我可以看到她的狀態欄。

  也因此才讓我想起當時打算要這樣培育她,最後卻放棄的理想完成狀態。

  我現在可說是記得一清二楚……她穿上那些裝備時的模樣,和我操縱她第一次在原野上射出弓箭的那一瞬間。

  原本就像是被埋在五里雲中完全想不起來的回憶,現在一個接一個浮現在眼前。

  會在這麼剛好的時機,絕對不是單純的偶然。

  「『妖弓血雨』是我取得的弓箭當中最強悍的一把,也因為這樣,當時還和夥伴搶著要拿。原本想說總有一天,可以把能力訓練到能夠裝備上去……」

  她……蕾斯一直在等待。

  我相信她一定有機會能離開這裡和大陸,也一定有很多人願意對她伸出援手。

  但她依然一直在這裡等待。

  等待著總有一天,知道自己的存在,唯一確定和自己有所連繫的對手──這些禮物的主人前來迎接自己。

  她似乎終於理解到我話中的含意,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動。

  「……你這信寄到的實在是有點晚了。想抱怨的話,就對郵差說吧。」

  「……騙人吧,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對不對?因為……這……」

  她依然無法相信,以不停顫抖的音調說出否定的話語,並緩緩向後退。

  怎麼可能就這樣讓你離開!於是我馬上打開選單畫面,寄了一封回信。

  因為太過焦急,所以手指不停抖動,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把信寫完了。

  信里內容就只有一句「讓你久等了,真的很對不起」。

  在我按下寄出的那一瞬間,大概是被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的信件通知效果音嚇到,可以看到她雙肩突然抖動了一下。

  然後就以不斷顫抖的雙手,伸向虛空中操縱只有自己看得見的選單。

  「……!嗚……嗚嗯……嗚──」

  接著就看到她發出兒童般的

  哭聲,整個人倒在地上。

  就像是失去支架,操線也被切斷的人偶一樣,緊縮成一團。

  我趕緊跑到她身邊,配合她視線的高度,跪在地上。

  ……就算是現在才開始,應該也還不遲吧?

  我來到這裡的時間,雖然比其他人都還晚。

  就算如此,應該也還是來得及吧?來得及把你從這裡給「奪走」。

  蕾斯……你會原諒我嗎……原諒我一直放著你不管。

  原諒我這個不光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從那個時代開始就從不培育你,只知道把道具丟給你就放著不管的人。

  「真的……真的是你嗎……?我的長腿叔叔就是你嗎?」

  「長腿叔叔啊……哈哈,我的腳是真的很長啊。雖然可能還不是被人叫叔叔的年紀……但就是我,的的確確是我。」

  她用不斷顫抖的聲調,就像是在懇求一般尋問。

  原來是這樣,我對她來說就是長腿叔叔啊……

  「我……並沒有被你遺忘……是嗎?」

  「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感覺到胸口不斷躁動,才會留下來調查和你有關的事情。」

  她終於抬起頭,和我互相對望。

  還不算到泣不成聲,但現在從她眼裡不斷掉下的豆大淚珠,甚至讓人覺得好像可以聽到掉落聲了。

  並緩緩把雙手伸過來。

  「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天來臨,一直都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來迎接我,所以一直在等待。」

  她很用力……用力地抱緊我。

  以這對直到現在為止,不知保護過多少個孩子,並為他們開拓出生存之道的雙手。

  因為了解她的感情到甚至讓我覺得心痛的地步,所以我為了要回報這份感情,一樣伸手抱住她。

  剛才我看過她的狀態欄,在那些情報當中,明確記載了她那一段我所不知道的歷史。

  【Name】蕾斯.瑞斯特

  【種族】上位魔族

  【職業】魔弓鬥士 再生師(39)

  【等級】97

  【稱號】約定少女

  偉大母親

  不屈女帝

  那就是,原來她有擁有姓氏……不對,是指她的稱號。

  從她擁有的稱號,可以得知她一路走來的過程是多麼嚴酷。

  以一位女性的身分存在,還是在紅燈區的世界裡持續抗戰,一直到現在這一瞬間,都是「堅持自己的意願活下去」。

  她到目前為止的生涯,就這樣直接化作稱號。

  這就像這個世界完全認同她的堅持,讓我感覺到自豪。

  她一定遇過很多讓她難過、挫折,並遭遇危險的事情吧。

  就算如此,她還是堅持自己身為「少女」,同時也是位「母親」的立場。

  而我就要把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還是會讓她如此堅持的咒縛打破,連同她一起奪走。

  「我再問一下,你會和我一起走嗎?你希望能夠踏上旅程嗎?我有個行事風格可能有些古怪的夥伴,但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好好相處。」

  「露耶小姐是吧。有我跟著,不會妨礙到你們嗎……」

  我試著在腦海里模擬。

  『阿凱你要丟下我,換去找蕾斯小姐對吧!這是為什麼啊!』

  『阿凱你輸給欲望,要搞三妻四妾了啊!這是為什麼啊!』

  ……不不不,她應該沒有蠢成這樣吧。光看她這幾天的反應,應該不至於會這樣……才對吧?

  「但是如果……你們都同意的話……」

  語氣中帶著罪惡感與困惑。大概是想到未來可能會發生的問題,令她不敢直接答應。

  但我的確從她的話語中感受到有「同行的意願」,那麼──

  「……如果,有什麼在離開這裡之前必須解決的問題,統統可以和我說。還有──」

  我依然抱著她,在這個狀態下對她訴說。

  為了解決她心裡最大的煩惱:

  「還有……不管是誰想對你不利,我一定會解決他。」

  只要知道她已經離開這裡,應該也不會有人再對這座城鎮出手。

  要是他轉過來準備攻擊我們,反而正合我意。

  幸好我是正在自由旅行的旅人,也幸好我有很多值得信賴的夥伴。

  所以──

  「所以……和我一起走吧,蕾斯。」

  我又一次把自己強烈的願望表達給她。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句話並不是在說我。

  對於是否真正存在都有疑問的禮物主人,卻不知放棄而堅持等待的精誠。

  正因為她這樣持續信任和等待,才能夠打開原本牢不可破的金石。

  真是太傲慢了。破壞這道枷鎖的人並不是我,是她自己破壞了自己身上的枷鎖。

  她到現在依然沒有放開我,就像是在訴說自己絕對不會再次離開,緊緊抱住自己雙親的孩子一樣抱著我。

  但也為了回應我再次問出的問題,緩緩卸下我圍繞在她背上的雙手。

  「必須要解決的事情,可能會帶來麻煩的事情應該都還有很多。但是──請你一定……一定要……」

  她眼眶裡終於不再掉落大顆的淚珠,但還是從眼角流出一道細微的亮光,同時展露她現在最耀眼的笑容對著我說:

  「一定要把我從這裡奪走。」

  §§§

  我在房間裡和終於止住淚水的蕾斯互相對視。

  她終於不再像之前那樣,會在最後一刻抗拒有人踏入,這時她舉起手貼向雙眼。

  然後,她的瞳眸就變成我原本熟知的酒紅色。

  「已經……沒必要再偽裝了。」

  「是啊……真令人懷念,這瞳眸的顏色,還有發色。」

  同時,她的發色也由黑色變成紫色。

  一對像蝙蝠一樣的小翅膀也從頭髮底下鑽了出來。

  這對翅膀就像在表現她現在的心情一樣,拍個不停。

  ……我感覺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理解到什麼叫做反差帶來的可愛。

  「……請問,你一直都記得我長什麼樣子嗎?」

  「當然了,絕對不可能會忘記。」

  因為露耶和蕾斯兩人都是我親手創造出來的角色。

  她們兩個人都是我堅持自己理想所打造出的最喜歡模樣。

  現在她們擁有自己的意志,活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情嗎?

  「如果我要離開,那最好快點行動……我打算明天就先透過公會發動緊急召集。」

  「緊急召集……?」

  「是針對昨天有出席會議的人物,首先必須和他們講清楚才行。」

  「……那塔其亞呢?他現在已經開始無視在他背後的人物,行動正在逐漸失控。」

  我將潛進他辦公室里聽到的情報全部都告訴蕾斯。

  於是,她臉上浮現出就像在教訓一個頑童時,同時也是在安慰對方時的表情。

  「他啊,是目前擔任代表的人中最年輕的一個,感覺到的壓力應該也比別人沉重,或許是這樣,才會被人捉到把柄……而且他也不是我親手養育成長的孩子,只是常常會來找我玩,常常會跟著我一起去購物……呵呵,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子,他其實很愛撒嬌呢。」

  咦……塔其亞?愛撒嬌?你說那個高科技流氓嗎?不是在騙我吧?

  「他現在或許有點走偏,但是……大家都已經長大了啊。」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乎帶有一絲寂寞。

  要離開這裡,這除了是那些代表們要離開母親各自獨立,同時也表示她必須放手讓小孩離開自己。

  但他們都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成人,本來就應該要接受這件事。

  所以她才會選擇在明天發出緊急召集。

  「我知道了,那麼明天的衛護,除了我以外,我還會請露耶也來幫忙,還有就是──」

  我還有另外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那就是說服我的旅伴露耶接受蕾斯小姐與我們同行的重要工作。

  「我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所以說……」

  「說得……也是呢,那今天就先……」

  我要和她說今天必須先離開了。

  但她不知為何……卻一直往床上瞄過去。

  「……沒有啦,只是因為你剛才一直壓住額頭,想說如果你覺得累了,可以直接躺下來休息。」

  「原來喔,那是因為你剛剛應該也有聽到的那個,信件送到時會發出的通知效果音不停在響

  的關係啦。」

  「……咦?」

  「就是說,剛才是蕾斯小姐你一直以來寫的信──」

  才聽到一半,她就僵在原地。

  然後翅膀拍來拍去,雙手也一直搓來搓去,看來就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說啊,那些信是我在很長的期間當中所寫很多不同的事情,裡面有一些在寫的時候,我可能不是很冷靜,搞不好也混了一些奇怪的內容。如果可以,希望你不要看,這樣我在未來也比較能和凱馮先生保持圓滑而圓滿的人際關係──」

  ……原來如此,也就是裡面混了一些黑歷史筆記之類的東西吧。

  「我知道了,這些信我就好好保留下來當作記念,不會特別去看。」

  「……拜託你了……」

  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感到丟人的表情,光是這模樣就足夠了。

  她一直送我到大門玄關。

  因為她臉上那平靜而且讓人忍不住心動的微笑,差一點就令我脫口說出「那我出門了」這種完全搞錯場合的話。

  「明天我會前往公會,告訴他們我要發動緊急召集,到時候就再麻煩你接下護衛的委託了。」

  「我知道了,那我會一早就前往公會,到時候露耶應該也會一起過來。」

  「……她真的會同意嗎?」

  「我家的女孩可不是那么小氣的人,你放心吧。」

  看到她露出不安的表情,於是我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

  雖然還是有點捨不得,但我轉身背向她,回到夜晚的紅燈區里。

  今天露耶說她在執行警衛工作時,會特別注意這一帶的情況。

  所以我走在紅燈區里時就一面四處張望。果不其然,在大街上發現有人群聚集在一個角落裡。

  走上前發現果然是我家的女孩正扠腰挺胸站在那邊。

  好啦,今天的犧牲者是誰呢……?

  「我真的不知道啦!完全沒聽說不可以攜帶武器啊。」

  「那你為什麼在這棟洋館附近走來走去?看也知道裡面沒開燈吧。」

  「這是因為……因為是在紅燈區最裡面的店啊,身為一個男人,當然會對這種地方特別感興趣……」

  嗯,看來是捉到一個可疑分子了。

  「餵~露耶女士,就先別管那個人了啦。不過還是先帶回公會,讓他接受攜帶武器的處罰吧。」

  「哦!你認識這位大姊嗎?真感謝你幫忙說話……」

  坐在地上接受說教的人物,是一位大概三十四五歲的男性。

  身上肌肉很結實,背後還背著一把大劍,一看就是個力大無窮的戰士。

  大概是真的很困擾,嘴上一邊哀嚎一邊朝著我求情。

  我說啊……就算說要特別注意,不過這也太可憐啦。而且同樣身為男人,我也能夠理解他剛才的說辭。

  身為一個男人看到這種地方,當然會在意到底有提供什麼服務,或裡面有哪些人。

  但很遺憾的是,這棟洋館的周邊並沒有任何收費表或是招牌之類的看板。

  如果沒有人介紹,實在很難讓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走進去。

  「……如果你乖乖前去公會,我現在就先放過你好了。不過我要先記下你的公會卡片號碼和姓名喔。」

  「我知道了,把武器帶進來,的確是我不對。」

  這位男性老實承認自己的過錯。因為被迫長時間跪座在地,讓他腳都麻了,只好拖著雙腳走出紅燈區。

  我在目送他離開之後,重新轉頭看向露耶。

  「全部……全部都結束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讓我知道了。」

  「……嗯,看起來也是這樣,你一臉就是有好事發生。」

  「是啊,然後……我有件事一定要和你說才行。」

  聽到我這樣說,她歪頭露出好奇的表情。

  好啦,這是今天最後一件大工作。我先提議要和她一起回去,於是兩人就追在剛才那個拖著腳走出去的男性身後,也回到了公會。

  「你剛才說想和我講的是什麼事啊?」

  回到旅店,我們走進她房間,以面對面的型式跪坐在床上。

  可能是查覺到我的口氣比起平常還要生硬,她也咽了一口口水,露出認真的表情。

  「……蕾斯小姐想和我們一起旅行。」

  「……可以說仔細一點嗎?」

  她發問時的口氣很冷靜,並沒有表現出拒絕或厭惡,只有真誠。

  所以我也一五一十地和她訴說蕾斯從一開始直到現在的故事。

  過去我曾經不斷贈送禮物給她,卻又放著她不管的事實。

  以及雖然沒有說清楚詳細理由,但她因為我的關係,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很淡薄。也因為這樣,幾乎失去所有關於神隸期的記憶。

  在最後則是說她一直都在等待我來迎接,和她在好幾年之間都不斷寫信給我的感情。

  統統都告訴露耶,完全沒有隱瞞。

  而她表現得像是恍然大悟般,緩緩點著頭說:

  「果然和我說的一樣,蕾斯小姐和我真的很像呢。」

  「……是啊,就和你說的一樣。」

  「可是……真的只有這樣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凝視著我的雙眼,似乎是在試探我。

  看到她那如無雲晴空般的瞳眸,我覺得自己完全被看穿了。

  「在我身上出現的那種不可思議感覺,我想阿凱應該也有感覺到,你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嗎?」

  「……關於這點,我會找時機和你說的。」

  那不可思議的感覺,恐怕是在我們三個人之間產生的共鳴。

  應該是我們都是同一個帳號底下的角色,才會有這種感覺吧。

  但是要和她們解說,就必須和她們說明,露耶與蕾斯這兩個人是由我所創造出來的遊戲角色。

  所以我無法現在只和她一個人說明。

  這是必須等到包含我在內的三個人聚在一起,並且合適的時機才能夠討論的話題。

  因為這個話題和我們三人關係密切……

  「這樣啊,如果以後會說,那我就先不問下去了。」

  我很感謝她沒有追問下去。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我還沒問出最關鍵的露耶的想法。

  她到底同不同意蕾斯和我們一起旅行?

  「蕾斯小姐說要和我們一起旅行,是要到哪邊呢?下一個城鎮嗎?還是說要到解決攻擊她的對手之後?」

  「……不是,是要一直和我們一起旅行,就像露耶和我一樣。」

  她到底會如何回答呢?

  我很害怕聽到她說出「不要」。

  這也很正常,她們兩人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可以說都等於是我的另外一半。

  如果她們互相看不順眼……無法承認彼此的存在……

  我對誤以為只是暫時同行的露耶,告訴她是要從此以後都一起度過。

  於是,她的表情里開始透出驚訝的情緒,然後……又變得看起來很不安。

  「一直……?那……就是說……」

  她對我其實抱持著很類似獨占欲的感情。

  如果因為這樣,讓她對新的旅伴產生出雖然還稱不上敵意的嫉妒……

  就像是看到妹妹出生的姊姊,會覺得父母親好像被妹妹給搶走一樣……

  但是從她口中傳出的話,卻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那這裡要怎麼辦?這樣沒有問題嗎……代表人物突然說要離開耶。」

  「……咦?」

  她只是單純為這座城鎮感到憂心。

  「你不是在擔心蕾斯小姐要和我們一起旅行的事嗎?」

  「擔心……這樣住宿費的確會增加……下次就得三個人一起努力賺錢了呢。」

  她再次說出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就像是理所當然般的回應,同時也像理所當然般地接納。

  這令我無比開心……讓我為她感到自豪。

  並且在心中悄悄道歉,為了自己居然如此小看她。

  看來我家的精靈小姐,可是一個胸懷無限寬廣的人物呢。

  這時我告訴她,明天我們會再次和蕾斯碰面。

  「那可得好好打聲招呼才行啊。」

  「就是說啊。」

  也不知道我到底有多麼不安,多麼擔心。

  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就像在說「我才不管你呢」。

  ……有你在這個世界,真是太好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心靈絕對不可能如此平靜吧。

  於是我成功度過原本認為的最大難關,也就是讓露耶同意讓蕾斯一起同行。然後因為不同於以往,整天都在緊張中度過而感到相當疲勞,一回到自己房間後就倒在床上,沒過多久已經進入夢鄉。

  §§§

  「阿凱,起床了啦!不是要去和蕾斯小姐碰面嗎?快一點快一點。」

  我睡得正舒服,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衝擊和搖晃給吵醒。

  怎麼啦怎麼啦,已經早上了喔?

  「快點啦,去公會吧,公會!」

  「唔……等等,先等一下……不要搖啦……」

  睜開眼睛,發現露耶整個人騎在我身上,一臉迫不及待。

  然後再轉頭看向窗戶……好奇怪啊,怎麼感覺窗廉外連一點光都沒透進來。

  「露耶……現在幾點?」

  「剛好四點!」

  「……再讓我睡一下。」

  原來你這麼期待去迎接新旅伴入團啊。

  這是很令我高興啦……但是你也不用……

  為了一泄被吵醒的怨氣,我就把她一起拉進棉被裡。

  「你也再睡一下吧……」

  「放……放我出去!我才不會被棉被打敗呢!」

  「再兩個小時,再讓我睡兩個小時……」

  「我才不會屈服……不會屈服……好舒服但不會屈服……」

  ……陷落了吧。

  在這之後,我平安無事在原本預定要起床的六點整醒來,同時解放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抱枕的露耶,讓她快點去梳妝打扮。

  「一起睡也不錯呢……被窩好溫暖啊。」

  「雖然是我把你拉進來睡的,但差不多該起床嘍。」

  「知道啦。終於可以了。我本來想早點到公會埋伏,讓蕾斯小姐嚇一大跳呢。」

  「原來如此,現在趕過去,搞不好也還來得及喔。」

  看來她是真的很開心多了蕾斯這個旅伴。

  嗯……不過她之前在索魯托伯古時,似乎表達過對魔族有些意見。

  我是知道蕾斯的真實面貌了,但露耶看到了,不會有什麼不滿嗎?

  「露耶,你以前是不是說過,自己不太喜歡魔族啊?」

  「咦?倒也不是不喜歡,只是以前被人開玩笑時,常常會被拿來比較。」

  「開玩笑的時候……?」

  「我之前不是有說過嗎?雖然我沒有親自見過,但是修因、達利亞和歐因克好像有個魔族的朋友──啊!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如果,這樣說來,她在索魯托伯古時的確有提過。

  而我也馬上就了解她原本想要說什麼。

  在遊戲時代,我創造出蕾斯這個角色之後,這一點在遊戲中經常被拿來當成話題。

  「你的第二角色和第三角色的體型也差太多了吧?」「怎麼不把蕾斯的胸部分一點給露耶呢?」「你到底是貧乳派還是巨乳派,實在是個問題。」

  ……就像這樣。

  也就是說,因為露耶還保有這個時候的記憶,才會對魔族有些意見。

  不過就算不看這點,其實在遊戲時代也有魔族和其他種族的感情不好這種說法。

  「原來……就是蕾斯小姐啊……我被拿來比較的對象……那胸部……」

  沒關係啦,我覺得你這樸實謙虛的模樣也很棒啊。

  抵達公會後,因為連早餐時間都還沒到,現場也沒幾個人。

  一想到這麼安靜的公會,等一下就會有蕾斯前來委託發動緊急召集,就覺得頗為有趣。

  我一邊思考這種有點看好戲心態的事情,一邊在大廳里打發時間,然後就聽到入口處傳來眾人吵雜的說話聲。

  「看來是到了啊。」

  打開大門出現的人物如我所料,而旁邊還有史佩爾也跟來了。

  坐在我旁邊的露耶一看到史佩爾,二話不說就縮成一團,像是想把自己藏進沙發里似的。看到她完全留下了心理創傷,我也只能苦笑以對。

  但是她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們,而是直接走向公會櫃檯。

  櫃檯小姐沒料想蕾斯一大早就會親自來到公會,手忙腳亂而不知所措。

  「露耶,你不要再躲啦,快點出來吧。她們馬上就要張貼護衛的委託啦。」

  「我……我不喜歡她啦……她會搔我耳朵啊。」

  原來你害怕別人搔你耳朵啊。這可要記起來。

  無論如何,我帶著露耶一起向在櫃檯前的兩人打招呼。

  但蕾斯現在不是昨天讓我看到的真身,而是黑髮綠瞳,頭上和背後的翅膀也都隱藏起來的狀態。

  畢竟是來公會,還是先用一般常用的模樣比較好。

  不過現在想想,以後我就要和她一起旅行,隨時相處了。

  俗話說美人看三天也會膩,但這哪有可能……我大概過了三年還是會小鹿亂撞吧。

  「早安啊,蕾斯小姐。」

  她看起來已經辦完手續,於是我上前搭話。

  她一聽到馬上就發揮強悍的反射神經,直接轉身面向我。

  但臉上卻擺出有些不滿的表情:

  「昨天你明明是直接叫我名字。」

  「這個……我是想說在整件事結束前……」

  「……我不要。」

  破壞力真是驚人。

  這強烈的反差……這位大姊居然這樣使性子。如此強烈的破壞力,正在不斷秏損我的精神力。

  先等一下啊,昨天那是憑著一股氣勢。真的要直接叫名字,還是得先下定決心才行。

  露耶那時就沒有這種情況,這就是女性魅力的差別嗎?

  可真是「高危險度」的新人啊。不只危險度高,胸圍也很高。

  「請問……好像沒有看到露耶小姐耶……」

  她發現我身邊看不到露耶,於是表情轉為陰沉。

  真是奇怪,她剛才明明還在我旁邊啊。

  我正想要轉身看看,結果背後馬上撞到東西,於是回頭一看,發現露耶女士真是十分靈巧,身體緊貼在我背後,藏得滴水不漏。

  我往旁邊跨個一步,活在現代的忍者露耶就因為失去掩蔽物而出現在大家眼前。

  「露耶姊,好久不見了耶!你後來怎麼都不來啊?」

  「出現啦!我今天是來工作的,不要靠過來!快點走開,不要抱著我啦!」

  就在這一瞬間,史佩爾就像一隻在追捕獵物的猛禽一躍而出。

  你們的感情可真好呢。

  「史佩爾,你冷靜下來,我知道你現在有點緊張,但先冷靜好嗎?」

  「好~~……果然被看出來了啊。」

  看來史佩爾會出現在這裡,似乎有什麼特定的理由。

  但現在重要的是讓蕾斯與露耶正式打聲招呼。

  露耶站到蕾斯面前,從頭頂看到腳指頭,仔細觀察。

  「嗯……到事情結束之前,果然不會變回真身嗎?」

  「這個……是沒錯,很抱歉。」

  「沒關係啦……只是你比之前見面時更美了呢,下定決心的表情也很棒。」

  和蕾斯因為緊張而表情有點僵硬剛好相反,露耶很開心地評論她的相貌。

  「雖然沒有親自見過面,但我其實知道你這個人喔,而且是從神隸期開始。」

  「咦,露耶小姐也和我一樣,擁有那個時代的記憶嗎……?」

  「對啊,所以我和你可以說是夥伴吧。」

  露耶說完就朝她伸出右手。

  蕾斯看到露耶態度出乎她意料地友善,也小心翼翼地伸手出來。

  兩人緊握住彼此的手。

  就像我女兒,就像我家人一樣的兩人手牽著手。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刻吧。

  「叫我露耶就好了,阿凱也一樣,叫他阿凱就行。」

  「哈哈哈,對啊,叫我阿凱就好了。」

  「那……那就,阿凱先生和……露耶小姐。」

  「露耶。」

  我家這頑固的小姐可不接受人家叫她小姐,於是再次強調要蕾斯直接叫名字。

  你看吧,這麼快就在給蕾斯找麻煩了。

  「露……露耶小姐。」

  但蕾斯也不輕言放棄。

  「露耶!」

  「露……露耶小姐!」

  她們倆的互動實在太可愛了,感覺好溫馨。

  「露耶小姐!」

  「露耶!……啊!」

  「好啦,你就放棄稱我小姐吧,其他人都在看了呢。」

  「我知道了,以後請多多指教,露耶。」

  露耶輕輕鬆鬆就引出蕾斯平常不常見的表情和反應。

  真是服了她。這時,在一旁靜觀兩人互動的史佩爾悄悄走到我旁邊。

  「母親全部都和我說了,居然真的能夠接觸到母親的內心……而且還緊緊捉著不放……果然是我看中的男人。」

  「哈哈哈,你看中的人應該是露耶吧?」

  「說得也是呢,但你可是露耶姊的心上人,所以我也真的對你有所期待喔。」

  「你這樣說會讓我有點害羞。話說回來,今天你會出現在這裡……」

  「……沒錯,我也會出席會議。這是為了以後讓大家知道我是約定少女的下一任代表。別看我這樣,我在這城鎮的時間可是和母親完全一樣呢。」

  原來如此,之前露耶有打聽到「她帶著一個孩子一起來到此地」這個消息。

  裡面所說的孩子,就是指史佩爾吧。

  也就是說,她即將要對這城鎮的各個大人物們介紹,當母親離開之後,自己將是約定少女這個位於紅燈區頂峰之地的全新代表。

  那的確很讓人緊張。

  「那我就要貼出委託了喔,要直接以指名的方式嗎?」

  「咦?當然可以啊,我和阿凱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啦。包在我們身上就好了,你放一百二十顆心吧。」

  「呵呵呵,那就拜託你們了。」

  委託手續就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執行完畢。

  現在才去通知的話,大概要等到中午過後才會全員集合完畢吧。

  所以我們決定在會議開始前,先在她的洋館裡消磨時間。

  §§§

  「原來裡面是長這樣子啊!真好,感覺很溫馨呢。」

  「是嗎?我平常都是和女兒們一起在這裡生活。」

  「真好真好!大家會一起吃飯嗎?」

  因為決定在這裡吃早餐,我和露耶踏進洋館深處。

  洋館內已是香氣四溢,讓我一大早還沒吃下任何東西的腸胃開始對主人訴苦了。

  餐廳裡面已經擺放好餐具,大家都忙著準備早餐。

  看到這種情況,會覺得自己也該幫忙,能不能算是一種職業病呢?

  「兩位請先坐下吧,今天對我和母親來說,都是要跨出一大步的日子,所以早餐特別豐盛喔。」

  「真是令人期待,露耶你也別去礙事了,快到這邊坐好。」

  「好啦。感覺真的很棒呢,可以和這麼多人一起生活。」

  可能是一個人生活的時間實在太長,她非常嚮往這種集團生活……嗯,到能夠離開,搞不好要花上一點時間,來問問能不能讓露耶暫時借住在這裡,同時也兼當保鏢好了。

  就在這時,不斷刺激鼻腔的香氣到達最高點。

  然後,蕾斯從我旁邊伸手過來為我上菜。

  今天我和女兒們一起試著大展手藝,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這是……跳口肉排(Saltimbocca)佐番茄醬汁對吧?」

  唔哇!端出來的料理隆重到遠超越大哥哥我的想像,讓我大吃一驚啊!雖然在早上吃好像有點重口味,但接下來可是有場重要比賽,也許是該多吃一點。

  漂亮緊貼在豬肉上的生火腿間,略為透出一點鼠尾草的影子。

  沒錯,這是一道用肉和肉搭配香草食用的肉料理。

  調理方法和材料很多變,並沒有固定的做法也是這道菜的魅力之一。這次端上來的料理,連外觀都很美麗。

  「你很清楚耶,我只有負責醬汁的部分,所以有點不好意思。」

  「才回有核種事!遮個爺很好吃啊!」

  「……露耶,太難看了,我們還沒有說開動吧?」

  「……唔,的確。對不起喔,因為看起來太好吃了。」

  坐在我旁邊的露耶已經開始享用沾上蕾斯手制醬汁的馬鈴薯了。

  一回過神來,所有人都已經就定位,邊看著我們邊笑。

  在蕾斯坐進上座之後,大家就一起轉頭過去。

  「好啦,因為才過了一天,大家應該都還很吃驚,還有很多事正在思考才對,不過現在就先忘了那些吧。今天我們請到最近在紅燈區很活躍的露耶小姐……還有我的……那個,凱馮先生一起用餐。」

  她說話時的語氣之清純,讓我不禁小鹿亂撞,可愛到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還是只能說出這種感想。

  「大家就一起享用吧,開動了。」

  「「開動了。」」

  於是我們和她與她的女兒們,一起度過一個熱鬧非凡,同時又無比奢華的早餐時光。

  ……在此我必須要特別銘記,當場面全部都是美女的話,壓力其實很大啊。

  用完早餐開始拾收善後時,手上沒有工作的女孩們就朝我走過來。

  好像有什麼事想和我說,一個個蠢蠢欲動的模樣。

  一邊注意四周然後快步走來的這些女孩們,有些興奮地小聲問我:

  「凱馮先生,你是怎麼把母親追到手的啊?」

  「老實說,我們本來以為沒有人可以辦到呢。」

  完全就是來談戀愛話題。對已經快要三十歲的大哥哥我來說,這難度也太高了些。

  但還是得發揮馮馮風範,靠這張美形的臉蛋和輕快的話術混過去。

  「我跪下來求她啊。說如果不和我一起走,那我就在寒冬里裸身跳進恩德雷希亞的海里!」

  ……完全不行,怎麼可能一下就想出來該怎麼講。

  總之我先編了一段光聽就知道是在胡扯的說法來矇混。

  「嘖,是要保密吧?既然母親決定要跟你一起走,一定是想出很猛的告白宣言。」

  「我們因為職業因素,其實都很習慣這種甜言蜜語了,這些會讓我們忍不住想要答應的甜言蜜語……」

  「凱馮先生,其實離開這裡的女孩啊,大部分都不是被男性看上,而是存夠錢想要自己獨立開業,或是轉換人生跑道的人比較多喔。」

  「但也有以前在這裡工作的女生被大人物給看上的故事呢!」

  「對啊對啊!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們之間還生了小孩呢。」

  「是喔,聽起來很浪漫啊,你們會希望自己有一樣的境遇嗎?」

  她們兩位在這之後也是不停轉換話題,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

  我最多只能一邊回話,偶爾提出一點問題。

  「釣上金龜婿倒是沒有想過,但多多少少有一點嚮往啊。」

  「老實說,無法期待這城鎮裡的常客,所以目標還是收穫祭的時節吧。那時會有許多來自其他大陸的客人呢。」

  哈哈哈,她們果然很嚴厲啊。

  不過……離開這裡的人也是各式各樣呢。

  原來過去也曾經有男性和這裡的女孩求婚,並成功贏得芳心。

  那我也不能輸給這些前輩,在心裡立誓一定要帶給蕾斯幸福。

  §§§

  「那我先走了,明天以後才會開始營業,大家記得要把門窗關好喔。」

  「特絲塔交給我們照顧的那孩子應該沒事了,不過大家還是要多注意一下。」

  中午時分,緊急召集令應該已經傳達至各方,代表們差不多都應該到了的時候──

  我們在蕾斯的帶隊下,離開洋館。

  雖然還不到營業時間,但為了準備和進貨,紅燈區里已經有許多行人往來。每個人看到我們都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有偉大母親蕾斯、她的左右手史佩爾,以及最近這幾天已經出名的精靈警衛。

  ……最後則是天天晚上跑來報到的我。

  好奇怪啊,我怎麼哭了呢……

  一行人就這樣抵達官廳。我發現今天的警衛不是冒險者,而是穿著公會制服的職員。

  在踏進官廳之後,站在櫃檯的職員通知我們一件事。

  「蕾斯大人、史佩爾大人,有關今天的緊集召集……其實領主布克大人在昨晚前往山區村落視察,所以不克出席。」

  「我知道了……他本來就是位大忙人,這次召集太過突然,也沒有辦法。我之後再找機會直接與他面談就好。」

  畢竟是把原本眾多貴族各自管理的廣大土地全部都交給五個人來管理。每一個人的負擔果然都很沉重。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能夠讓他和大家一起得知。

  畢竟要是沒有他,我不可能會遇見蕾斯。

  而且更重要的是──

  「阿凱,快走吧。」

  「知道了。」

  我暫時停止思考,跟著她們一起移動,現在得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終於要

  開始了,蕾斯。」

  「……是啊。」

  「一定沒問題的,母親,我相信大家都能夠理解。」

  「哼哼,反正還有我們在,再怎麼樣,只要來硬的──」

  「露耶,太兇殘了。」

  「唔哇!開玩笑啦!」

  我們走到大門前,因為情況不同以往,蕾斯被裡面傳來的壓力影響,她雙肩略為顫抖。

  但是她現在已經有了決心和夥伴這兩個最重要的要素。

  於是她伸出雙手,緩緩推開大門。

  室內看起來一樣陰暗,讓人想抱怨該整修一下照明了。另外,今天氣氛總感覺比之前要壓迫一點。

  畢竟是蕾斯本人親自發下的緊急召集,才會造成這種氣氛吧。

  桌邊有兩個空位,一個是布克的位子,另一個是蕾斯的上座。

  剩下的位子上都坐著和上次一樣的人物,背後也一樣有今天的護衛靜靜站在原地。

  至於問題核心塔其亞……意外地安靜呢,在他背後站著一位有些面生的男子。

  他更換護衛了嗎?不過男子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好戰。

  「今天很感謝大家,如此緊急召集還幾乎全員到場。」

  蕾斯坐上位子後,立刻開始主持會議。

  我和露耶都站在她身後,而史佩爾則是站在一旁。

  「這是母親第一次的緊急召集啊,而且找來的人還真不簡單呢。」

  「就是說啊,有史佩爾小姐加上擔任警衛的精靈大姊,不過上次那位魔族大哥怎麼沒有來啊?」

  啊,我果然沒有被大家認出來。

  這也正常,畢竟這裡很暗啊,絕對不是因為我平常這身打扮沒有存在感喔。

  「但這次召集居然連史佩爾小姐都出席……那應該是很棘手的事情吧。」

  「是啊,的確很棘手。」

  她臉上露出輕笑,隨口回應這位男性代表。

  我說蕾斯小姐啊,你也太輕描淡寫了吧。

  你看,大家全都被你這句話嚇到了耶。請先等一等,你該不會是一開場就要丟顆炸彈出來吧?

  其實我要和他一起去旅行了,大家對不起喔──你應該不會突然這樣說吧?

  正當我感覺有點毛骨悚然時,她緩緩開口:

  「我蕾斯,決定在最近離開這裡。我目前負責的業務全部都會移交給史佩爾,以後她就是約定少女的負責人了。」

  她一說完,在場所有人的位子都傳來椅子和地面劇烈摩擦的聲響。

  站起來時力道太大而差點把椅子撞倒的人,太過驚訝而瞪大雙眼的人,抱著頭蹲在地上的人──以及露出兇惡笑容的人。

  蕾斯沒有被他們的反應影響,繼續說下去:

  「我在此先為召集大家處理這種私事──」

  「等……等一下啊,母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您先說明清楚!」

  「就是說啊!為什麼這麼突然!」

  「母親是這個城鎮不可或缺的人物啊,為什麼突然說要……」

  可是接二連三的發言打斷了她。

  都是要求說明清楚,以及懇求她不要離開的聲音。

  這也是理所當然。雖然規模不同,但這就等於是總統突然宣布要卸任。

  蕾斯現在的行為差不多就是如此。

  當然這些反應也在她的預料之中,所以繼續以冷靜的口氣說:

  「各位,為什麼我離開會讓你們困擾,大家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這是……因為一個擁有絕對權力的支配者──」

  「我從來都不曾支配過這裡,我想大家應該都很清楚才對。因為有各位同心協力,我現在才會坐在這邊。」

  「那是因為母親有值得這個位子的偉大功勞啊!就算沒有被支配,我們的心也同樣都獻給了母親,大家說對不對?」

  他這一聲呼喊,獲得在場所有人的贊同。

  不管蕾斯怎麼說,都會有足以簡單蓋過她聲音的意見接二連三出現。

  這些意見,打算再一次把她捆綁在這個城鎮裡。

  ……不對,這樣說太難聽了,這些是他們的心愿。就像我祈求蕾斯可以待在我身邊一樣,他們也是在祈求蕾斯不要離開。

  因為對這裡的居民來說,蕾斯就如同母親一般。

  當孩子被迫要離開雙親時,當然會拒絕並且祈求。

  沒錯,如果是孩子的話……但並非這樣吧。

  你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已經不是小孩了吧?

  只是因為有個比自己年長,而且又隨時都在身邊,可靠到像是母親一樣的人物,你們才會忍不住要依賴她啊。

  我也一樣。如果有這種人在身邊,也會想要依賴。應該說所有小孩都一樣。

  「希望雙親可以長命百歲」──其實就是源自於這種欲求吧?

  但就算如此,孩子總有一天要離開雙親的庇護。雙親也總有一天會比孩子還要早啟程上路,這是自然的真理,原本就該變成這樣。

  所以……蕾斯還是再次開口。

  為了要和這些希望能留下她的一整群大孩子們道別。

  「……我也到了應該離開小孩的時候了。你們大家不也都是個成熟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了嗎?」

  她以溫柔的口氣對著大家說教。

  說教內容恰巧和我現在心裡想的事情一樣。

  在場所有人都領悟到她話中的含意,都吃驚地瞪大雙眼。

  「……媽媽我在等待的這一刻終於來臨了,拜託你們……」

  而她身為母親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實在是太過殘酷又狡猾。

  在陰暗的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低頭沉默不語。

  就連護衛都面露沉痛,並對各自的僱主表現出關心的態度,現場完全呈現一片死寂。

  偶爾還會傳出抽泣聲,並因此讓其他人也一起哭泣。

  這群大人們也不管丟不丟臉,全都開始掉淚。

  就算是大人,也會因為雙親要離開自己而哭啊。

  我也一樣,連我這個自詡為人格扭曲的人也一樣啊。

  但在現場所有人都可說是一方人物,是身為統率眾人身分的人物。

  就像是要證明我的想法似的,兩位男子打破現場氣氛,開口說:

  「……我了解母親是真心希望我們應該要獨立了,但是為什麼這麼突然!請您告訴我們吧,至少和我們說清楚吧!」

  「我很了解我們的確太過仰賴母親……蕾斯小姐……如果您真的要啟程,那我不會再阻止,但我也希望能聽您說明清楚。」

  這兩位男士,一位是紅燈區的代表之一,穿著打扮十分粗獷的男性,另一位是身穿整齊制服的公會長。

  就像是代表檯面上下所有人,這兩人請求蕾斯和他們說明事情經過。

  但在這個情況下,只有一名男子雙手抱頭,完全不動。

  沒錯,就是塔其亞。而且不知為何,站在他身後的那名護衛卻露出充滿欣喜的笑容在觀察現場的情況。

  「……露耶,注意站在塔其亞背後的那名男性。」

  我低聲說話想提醒她,但是──

  「餵……不要鬧了啦,別再戳我了喔。」

  一臉嚴肅站在母親旁邊的史佩爾,其實正在後面用手鬧著露耶玩,露耶則是拚命在防止她這麼做。

  你們也太隨性了吧!是升旗典禮中的小學生嗎!

  我幫她擋掉史佩爾的手後,兩人視線終於看向我。

  於是我以視線指示她們注意塔其亞。

  她們馬上就發現只有塔其亞附近的氣氛明顯不同,表情也變得更加嚴肅。

  就在我們以視線溝通時,蕾斯已經開始述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述說在場所有人都希望得到的解答。自己身為母親的想法以及欲求,還有為何會決定要現在啟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其實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

  她緩緩開口,平靜地開始述說。

  周圍眾人則是保持安靜,側耳傾聽她的生涯歷程。

  只有塔其亞在聽見她的故事後,抬頭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看起來是因為無法接受,才會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至於站在他背後的護衛,則不知為何換他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我一直到昨天才知道,有位來到我身邊的男性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人。真的很對不起,不管我再怎麼說服自己,要作為一名母親而活……我終究還是一個女人,所以我決定要和他一起走。」

  她的自白結束了。

  在最後告知大家,自己選擇

  了作為一名女性的幸福。

  寂靜再次造訪這個空間。

  眾人知道真相,了解她的理由以後,再次緊閉上嘴。

  但同時也有一名長年陪待在母親身邊,曾經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特絲塔流淚說道:

  「終於……他終於出現了呢……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能夠碰觸到母親內心的人,終於出現了……」

  她一定也有發現,蕾斯徹底封閉自己的真心,不和外界接觸。

  不對……也許在場所有人……在這好長一段時間中都一直支持她的人,其實內心某處都有注意到蕾斯的想法吧。

  所以在聽完特絲塔說的話後,眾人也都露出心服的表情,開始為蕾斯掉淚。

  畢竟只有在場人士了解這點,將來應該還是會碰上許多障礙吧。

  但至少此時此刻,我應該可以認為事情都解決了。

  就在我這樣想的同時──

  表情從剛才開始就很奇妙的塔其亞護衛,伸手到自己懷中。

  下個瞬間,就有物體朝我們飛來。

  幸好我這身體的動態視力已經強化到和等級相應的程度,才有辦法閃避。

  但在周圍的其他人就不是這樣了。

  現場其他護衛全都像突然失去意識一樣,倒在地上。

  我移動視線看看露耶的情況。

  我說啊……她居然製造出冰壁把那東西擋下來了……就在這短短一瞬間耶。

  「哼,居然有人擋得下來啊。」

  發動這突襲的主嫌,也就是塔其亞的護衛,說話語氣顯得很不悅。

  看他對於失手這事完全不感慌張,依舊維持自己高傲的態度,應該頗有實力。

  ……等等,我記得被派來幫塔其亞的狙擊手,塔其亞說他是個「白銀級」吧……?

  也就是說,這人是擁有足以匹敵白銀級實力的人物?

  「塔其亞!你這混蛋想幹什麼!」

  「不……不是!不是我!你這傢伙是想怎樣啊!」

  「什麼怎麼樣?我還以為可以省點工夫,不用出手,看來不是這麼回事啊。喂,你說來迎接你的男人,好像並不是閣下對吧?」

  蕾斯沒有開口回答,只是一直注視著同一個方向。

  這樣就好,現在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插手。

  我很清楚眾人也因為這突發狀況而十分不悅。

  但請你們不要妄動。

  你這樣不行啊。都到這地步了,居然給我澆冷水。

  我這幾天可是一點一滴在埋頭苦幹。

  現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要大功告成,圓滿收場了耶。

  你這樣真是完全不行,不行中的不行啊。居然讓我不開心了。

  「露耶,為防萬一,麻煩你保護大家。」

  「咦?了……了解。」

  明明有我們在場,這襲擊者居然還若無其事地在質問蕾斯。

  看來他原本是把蕾斯發出的緊急召集,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發展是吧。

  大概是以為蕾斯要離開的理由,是已經對那位以她為目標的「閣下」認輸了?

  這樣不行啊,居然妨礙我們已經快要完成的圓滿收場。

  「你們兩個可別輕舉妄動喔。我只會帶走那女人。不做無關殺生是我的主義。」

  男子一面奸笑,同時亮出自己挾在指縫間的無數飛針。

  還真強耶,手真是靈活,這可是我在遊戲時代沒見識過的招式。

  一定是他在這世界裡苦心磨練出來的獨創招式吧。

  ……但那又如何?

  「是喔,你真溫柔。但我的主義呢,是只要並非無謂,那不管有幾個人統統都殺。」

  我話一說完,馬上就盡全力朝擺在會議室中央的大桌一踢。

  而且留下的結果可不是什麼踢飛,而是直接把桌子踢碎,讓無數銳利的木片朝他飛去。

  就算他情急之下交叉雙手來保護身體,但身上的裝備已經像是被散彈槍擊中一樣破破爛爛了。

  等回過神來時,我身上的裝備已經變成那個模式。

  大概是情緒太亢奮,所以自動變身了吧。

  這倒是剛好,於是我朝地上一蹬,逼近這個全身破爛不堪的男子。

  然後在轉眼間,我眼前就出現一個血流如注的男子。

  真厲害耶,這身體居然能以這種速度來行動。

  「投擲飛針嗎?真像是忍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苦練學得的招式和戰鬥需要的雙手,都得在今天和它們說再見了。

  為了讓他無法再礙事,所以我用力……非常用力捉住他的雙手。

  用力到手指陷入、穿破皮膚、撕裂血肉、壓碎骨頭,活生生就把它捏碎。

  「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啊,最無法忍受自己規劃好的流程被別人給改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耶,幫他止血,根本沒辦法對話嘛。順便把頭以外的地方全部冰起來。」

  「……知道了。」

  這位手肘以下都被我捏斷的男子的出血在一瞬間就止住,但這次換成從腳底一口氣被凍結起來。

  接下來輪到我對冰塊施展暗魔術,因為他被凍死就麻煩了。

  只要對冰塊賦予暗屬性,就能使性質產生變化,變成一個純黑色的塊狀物。

  魔術施展到此,襲擊者的慘叫才終於停止。

  雙眼瞪到不能再大,而且還不停喘息,以眼神取代無法動彈的全身上下,表達出一定要宰了我的意願。

  「你!你!我要殺了你!一定要殺!你已經完蛋了,你完蛋了知不知道!」

  「……閉嘴。」

  圍繞在我耳邊的聲響是從自己口中傳來,充滿陰沉黑暗感情的話語。

  我下意識發動的「恐懼之聲」,不斷在削弱襲擊者的理性。

  怎麼啦?冰塊應該已經不冰了,你怎麼在發抖呢?

  「開心吧,我這次就不殺你,回去告訴你的僱主……蕾斯她,就由我收下了。」

  在變身後,說話語氣自然而然就變得裝模做樣。

  全都是為了要嚇阻,為了把我的意思傳達給現在無法看見的對手,讓這名襲擊者幫我傳話,所以在說話時投入所有的情緒。

  「在永遠的未來中,她都會持續被我抱在懷裡。而你,我一定會讓你陷入毀滅。」

  雖然我不知道你身在何方,但是你給我等著吧。

  在不遠的將來,我一定會親自去消滅你。

  「想要派人過來就派吧,儘量把你手下的小嘍囉派過來,浪費他們寶貴的生命。但你派來多少人,就一定會失去多少東西。」

  我持續以魔王般的語氣,一字一句用力說出。

  這是為了要抬高自己,為了在對手腦海里永遠刻劃下這份恐懼。

  「比如說你的家人、你應該要保護的對象、你的好友、你的兒孫、你所愛的一切事物,我全部都會奪走。」

  我要把所有敵意都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不管你想怎樣,統統放馬過來。

  「敵人或夥伴之間的二擇一」。沒想到會看到有人在這一題當中,選擇了完全靠向敵人的答案。

  「告訴他,現在就去。」

  我解除暗魔術,一腳把他踢飛到門外。

  因為失去雙手無法保持平衡,讓他就這樣趴在地上。

  為了站起來而拚命揮動已經消失的雙手,臉上布滿各種可以流出來的液體,他終於還是站了起來。

  「不要給我停下來,現在馬上就去,不然我就殺了你,我就追上去殺了你,敢休息也一樣殺了你。」

  「嗚啊……噫啊……啊……」

  他已經恐慌到連話都說不出來,轉身拔腿就跑。

  我立刻對人在現場的公會長發下指示‥

  「派人追蹤,我要知道僱主是誰,以及他人在何方。」

  有點擔心剛才我踢碎桌子時,餘波有沒有牽連到他們,但因為露耶依照我的指示保護好所有人,所以他們面前可以看見一道冰壁。

  「我現在就去派人……」

  我目送公會長才剛站起來就以最快速度跑向會議室外後,終於可以喘一口氣。

  「……呼,居然有人來礙事啊。」

  我掃視會議室內眾人,發現大家臉上都浮現出恐懼的神情。

  特別是塔其亞,根本就是一副準備接受死亡命運的表情。

  「塔其亞,我勸過你了,你應該有看到信才對吧?」

  「噫!是……是你……你全都知道了……」

  「……為什麼要危害這座城鎮?這裡明明是你的故鄉。」

  我很清楚眼前的男子不是真正的壞人。

  但如果不讓他當場說清楚,大家不會接受的。

  讓他在自己仰慕的蕾斯面前坦白,也許是件很殘酷的事情。

  可是我不會因此而停止追問。

  ……其實我和蕾斯大概都已經猜到了。

  但就算這樣,如果不讓他現在自己坦白,就會讓人留下遺恨。

  我不能在蕾斯將要離開之際,為城鎮埋下一個隱憂。

  「……有個男人的使者來找我,說他要在近日內獲得城裡被稱為母親的人物。我當然不會放過這種人,但是──」

  塔其亞開始述說,關於自己屈辱與敗北的故事。

  自己的勢力一一被消滅,讓他了解到自己絕對無法和對方為敵。

  於是就完全轉變為被支配者的思考模式。

  「根本不可能贏」、「已經無法阻止了」。也就是說,塔其亞了解到,蕾斯遲早會落入那個人的手中。

  「他說只要我幫忙,就會讓我和母親一起待在他身邊。」

  「……你居然聽信想要危害母親的人說的話?」

  ……也就是說,這傢伙是為了繼續和將要被帶走的母親在一起,才在暗中行事?

  「就是這樣了。要不要相信我說的話,就請大家自行判斷吧。」

  聽完他的說辭,我還真不知道該恥笑他還是可憐他才好。

  但是其他人聽完之後,似乎是選擇後者的人占多數。

  因為自己也是在相同環境下,一樣接受蕾斯的撫養長大,所以能了解他的心情嗎……

  那到底該如何處置他,應該要交給這裡的居民來決定才對。

  就我個人來說,是很想現在馬上揍他一頓啦。

  「……塔其亞,你為什麼不先找其他人,不先找我商量呢?」

  這時,一直在旁靜觀其變的蕾斯緩緩走到塔其亞面前。

  她那平平淡淡,完全感受不到感情起伏的無機語調,讓塔其亞說話的語氣更顯恐懼。

  「怎麼能勞煩母親本人…………」

  「請你說出心裡話。」

  她走到跪倒在地上的塔其亞面前,彎下膝蓋讓自己與他面對面用力說出。

  「……我不想讓您覺得我什麼都辦不到,也不想被其他人看不起。」

  「你就為了要逞強,而把自己搞到全身是傷嗎?」

  偽裝自己的行為、親手傷害自己重要事物的行為,以及持續欺騙身邊他人的行為。

  這些全部都是在扼殺自己內心的行為。

  蕾斯絕對不能容許他這樣做,所以才會一直到最後都不回答襲擊者的提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塔其亞。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之後的事情,要由以後會繼續支撐這個城鎮的人來決定,這也是我交給你們的最後一項功課。」

  她一邊站起,一邊對周圍眾人宣告。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塔其亞,臉上的神色帶著虧欠,帶著一絲憤怒,同時也帶著悲傷。

  「……那今天的會議就先到此結束吧,大家應該各自都還有很多想要說的話跟商量的事情,我也還會繼續待在這裡一段時間,大家可以在這段期間內來找我。」

  蕾斯說完以後,開始慢步前進,準備要離開會議室。

  「母親,為以防為一,我先留在這裡吧。」

  「謝謝你,史佩爾,那之後就交給你了。」

  我和露耶跟在蕾斯後頭,一起離開會議室。

  辛苦你了,蕾斯,你做得很好。

  也辛苦你了,露耶,多虧有你保護大家。

  我在心底慰勞兩人。

  這時,走在前方的蕾斯突然低聲說:

  「……這就是我現在要面臨的問題之一。」

  請不要說得如此不安,我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撒手不管。

  「沒問題,只要是為了蕾斯,最慘也不過是打下一兩個國家給你看嘛。」

  「呵呵……居然說到這種地步,我真是幸福……」

  咦,你不相信嗎?我可是真的會打下來喔。如果對手真的是國家重鎮,那絕對是二話不說就讓他亡國。

  但無論如何,總算可以開始準備帶蕾斯踏上旅程了。

  排除暗地裡蠶食城鎮的敵人,同時也為隨時可能降臨的災難布好棋局。

  那位還沒見過面的敵人,現在和你站在對立面的人,可是過去從諸神手中奪取世界,得到最強稱號的真正魔王啊。

  面對我這個最近已經被人當作會走路的對國兵器的人物,你能夠和我玩多久呢?

  「對了,阿凱……那個,你說要一輩子……都一直抱著我……」

  「那只是修飾法,請不要真的期待我去實現好嗎?」

  ……蕾斯小姐啊,你果然還是有點解放過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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