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二重身的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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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還沒到嗎?』

  我拋出言靈,詢問走在身旁的麻矢。

  「我就說還要再走一會嘛,別那麼心急啦。」

  麻矢低頭看我並嘟起嘴巴,她的臉上覆上一層薄汗,表情也隱約有些痛苦。自從步出家門後,我們已經走了將近三十分鐘,對於體力尚未恢復的身體而言,大概相當辛苦。

  『我會心急也是正常的吧。畢竟我想儘早解決這份人間的工作,趕快跟這不便的肉體說拜拜啊。』

  「話雖這麼說,你這三天還不是都在懶洋洋地打混摸魚?」

  麻矢盯著我的視線變得更加強烈。

  『那、那可不是打混摸魚……我只是身體太過疲倦……』

  我連忙出聲反駁。沒錯,距離我解決南鄉純太郎的依戀,已經過了三天之久。說起我在這段期間都做了些什麼事的話……其實我什麼都沒做,應該說,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確認了純太郎的魂魄已經被同事帶往吾主身邊,隔天還大啖麻矢給的盛上柴魚片的貓乾糧,不過在那之後,我的身體變得莫名沉重。一開始我以為只要稍事休息就能恢復,但是隨著時間過去,襲向全身的疲憊感卻變得愈發得難以忍受。

  原因大概是因為連續使用死神的力量。看來使用力量,會對這副貓的Body造成相當大的負擔,所以我在這三天幾乎都在窗邊蜷縮成一團作日光浴,偶爾還會被打掃的麻矢嫌礙事。真是的,被困在肉體之中可真是不便。還是靈體的時候,我完全不會感到疲勞,也能夠隨心所欲使用能力。

  「你的狀況真的那麼差嗎?是不是去寵物診所,給醫生看看比較好?」

  麻矢手指搭著下巴這麼說的瞬間,我頓時全身寒毛倒豎,尾巴也炸毛成平常的兩倍大。麻矢看到我的模樣,賊賊地眯起眼睛。

  「哎唷,小黑,你該不會害怕寵物診所?」

  『才、才沒這回事呢。所謂的寵物診所,不就是修理貓或狗的Body的地方嗎?你怎麼會說我害怕那種地方……』

  我的言靈不知為何顫抖了起來,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會這麼有失冷靜。

  「喔,原來不怕啊。那剛好,再往前走一會就有寵物診所,要不要去那裡看一下?」

  麻矢揚起嘴角。

  『No、No thank you!我現在精神非常好,完全沒必要看醫生。』

  我大搖其頭,該不會麻矢一開始就打算帶我去寵物診所吧?

  我為了確保隨時都能開溜,走的時候刻意和麻矢拉開距離。就在此時,我的耳朵一動,當場停下腳步。

  「嗯?小黑,怎麼啦?」

  『沒事,只是我剛才覺得好像聽到言靈……』

  應該只是我多心吧?我閉起眼睛,集中意識。

  『我不要!明明說好來散步的,你騙人!』

  這次我清清楚楚聽見言靈,而且還是我極為熟悉的言靈。

  ……哦,是他啊。我撒腿一蹬,在柏油路面急奔而出。

  「啊、小黑,你要去哪裡?我剛才說的只是開玩笑,你不用逃啦。而且寵物診所就是在那個方向呀。」

  我無視麻矢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直奔,並在轉角向右轉。在數十公尺之前,有一座掛著「葉山寵物診所」招牌的建築,建築物前有一隻大型犬和中年婦女。那位中年婦女正努力拉扯連著項圈的遛狗繩,但一身金色毛皮的大型犬一屁股賴在地上,絲毫不肯動。

  「好了,李奧,你就乖乖放棄吧。今天只是健康檢查而已,不會痛啦。」

  身材微胖的婦女一臉漲得通紅地朝狗喊話。

  『我才不信呢!之前不也是這麼說,結果卻去做了預防接種的打針嗎?我堅決拒絕進入那座惡魔的宅邸。』

  「他」在項圈的拉扯之下,脖子周圍的毛皮變得一團蓬亂,但還是拚命發出言靈。不過他的言靈似乎並不是說給那名婦女聽的,證據就是那名婦女對言靈毫無反應。看來只是他獨自一人……錯了,獨自一隻狗在用言靈大吵大鬧而已。

  ……他在丟人現眼什麼啊。

  我一臉傻眼,走向有著一身金色毛皮的狗(好像是叫做黃金獵犬的犬種吧?)

  『嗯?這隻貓想做什麼?』他大惑不解似地望著面前我逐漸走近的身姿。

  『好久不見啦,My friend。』

  我用言靈出聲說話的瞬間,他瞪大雙眼張口結舌。而且他似乎太過震驚,連要站穩腳步都忘了,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勢被拖行了數十公分。他連忙趴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我。』我微微舉起一隻前腳。向他打招呼。

  『但是你那副模樣……』

  『和你一樣,我也是在Boss名為命令的一時興起之下,被封在這副Body之內,被派遣到人間來了。』

  我微弱地「喵」了一聲,向他發出言靈。

  沒錯,眼前的狗並不只是單純的狗,而是和我一樣,借用動物軀體來到人間的同類。約在兩年前降臨人間的他被人類喚作「李奧」,借住在一座建在山丘上,距離數公里之遙的療養院中。他在那裡解決患者們過去的依戀,成功地防止他們變成地縛靈。當時我作為負責這個區域的引路人,也稍微幫了一把手。

  Boss會決定繼續派遣引路人到人間,他的成功想來也起了不少作用。……嗯?也就是說,他當初失敗的話,我就不至於被派遣到這骯髒的人間來了?那個時候我伸出各種援手,該不會其實是大大失策?

  大概是還沒進入狀況,他原本還露出一副呆愣的眼神,然後才緩緩眯起眼睛。

  『怎麼,當初你還一直嘲笑我,現在你也被降職到人間來了嗎?』

  『才不是降職呢!』「喵!」

  抗議的言靈和叫聲出乎意料地重疊在一起,面前的他更是眯細雙眼。

  『不不,這可是清楚明白的降職啊。你在我被派到人間時,不也是百般嘲弄嗎?』他洋洋得意地拋出言靈,而我因為一切正如他所說,絲毫無法反駁,只能左右大幅搖晃尾巴。

  『嗯?你為什麼在搖尾巴?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貓的身體和狗不一樣!貓是愈煩躁,尾巴就會搖得更大的,My friend。』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我便發出言靈指正他。

  『拜託你,別說那句My friend。好久沒聽你講這句,總覺得令人火大。我在人間的名字是李奧,麻煩你就這麼叫我吧。』

  『哎,好啦……』真是的,為什麼大家都無法理解我這麼潮的用語呢。

  『不過該怎麼說呢……你的身體可真是寒酸啊,又黑又小,你看看我這身閃耀著金色光澤的皮毛吧。』李奧炫耀似地挺起胸膛。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你不懂這一身如羽毛般光澤的皮毛及柔韌身體的美好嗎?』

  『唔,你喜歡的話,我無所謂啦。不過沒想到你真被派到人間了,不枉我推薦了。』

  李奧心情愉悅地拋出言靈。

  ……咦?推薦?

  我的腦中閃過當初我詢問為什麼要被派到人間時,Boss給我的回答。

  『有人建議下一次要派人去人間的話,人選非你莫屬。』

  該不會……

  『就是你幹的好事!』「喵喵喵!」

  我的言靈和叫聲再次重疊在一起。

  『怎、怎麼了?』

  我縱身撲向因為吃驚而連連眨眼的李奧。

  『都是你、都是你,我才會遭這種罪!』

  我朝李奧的臉用力揮出肉球。

  『你做什麼啦!這樣會痛,快住手!』

  『這樣還算便宜你了!只要我伸出爪子,你早就被我切得四分五裂了!』

  我從李奧身上離開,翹起屁股,豎起全身的毛。

  『你在說什麼啊。不過是貓爪子,怎麼可能敵得過我這利牙呢。』

  李奧一邊發出低吼,一邊露出牙齒。

  「嘶──」

  「吼嚕嚕嚕──」

  我和他隔著幾十公分的距離狠狠瞪視。

  「李奧,你在做什麼?不可以和貓咪打架喔。」

  「小黑,我還想你怎麼突然跑出去,結果你怎麼在跟狗狗互瞪啊。」

  我和李奧同時被人抱起來,李奧是被拿著遛狗繩的婦女抱住,我則是終於趕上的麻矢。

  「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平常明明很乖的。」

  辛苦地抱著李奧的婦女像是聳肩似地低頭。

  「哪裡,這邊才不好意思。」

  麻矢回禮,婦女就直接以抱著李奧的方式拖著他去寵物診

  所了。

  『嗚哇,放開我,我不要去診所!』

  李奧一邊放出言靈,一邊揮舞著四肢掙扎,不過大概是那名婦女的力氣較強,李奧就這樣被帶走了。當寵物診所的自動門打開,李奧逐漸消失在那道門之後的瞬間,他發出了「嗚──」的丟臉叫聲。聽到他的哀鳴,我微微地吞了口口水。

  「該不會那隻狗是……」麻矢低語道。進入人類身體的麻矢理應聽不到李奧的言靈,看來應該氣氛之類的讓她有所察覺。

  『嗯,是啊,他是我的同類。』

  我扭身溜出麻矢的臂彎。

  「這樣啊,該不會像小黑這樣的其實很多,只是沒注意到而已?」

  『……就我所知,就只有我和他而已。哎,其他地區說不定也有可能就是了。』

  「不過同類的話,也就是朋友了吧。可不能吵架啊。」

  『我跟那種傢伙已經不是朋友了!』

  我恨恨地吐出言靈。就是因為他,我才落得降到人間的下場。說起來,引路人之間的朋友關係,並不像人類那樣Wet,頂多是「不時交換情報的工作夥伴」的關係。

  我想起李奧的事情,心中再次冒起怒火,伸出爪子刨抓著柏油路面。

  「比起這個,你不需要我帶你去地縛靈的地方嗎?你不需要的話,我累了想先回家。」

  『啊,不,請務必幫我帶路。』

  「好好好,真的只要再走一點就到了。」

  我連忙說道,麻矢便微微聳肩,再次邁開步伐。我貼近她的腳邊,跟著邁步。

  「我記得應該是在這一帶。」

  我們從寵物診所走了大約十分鐘,走進入一片老舊的住宅區。周遭的房子都有一定年紀,其中還有明顯已有好幾年都無人居住的住宅。

  『……這地方有點冷清啊。』

  「嗯,這個城鎮本身有點人口流失,這一帶又和車站或超市有點距離,所以不太方便,住在這裡的人就愈來愈少了。這一帶氣氛詭異,偶爾也會成為小孩的試膽地點。」

  『試膽?就算這一帶比較冷清,也不至於在這種住宅區吧?』

  我的詢問讓麻矢突然壓低聲音。

  「那是因為啊,這附近有靈異故事。」

  『鬧鬼?』

  「嗯,叫做『吃人的廢墟』。這附近有一棟廢棄的房子,據說房子會引誘路過的人進入房子裡面,然後把人吃掉。」

  『真是可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一臉傻眼,麻矢則露出認真的表情。

  「唔,要這麼說也行啦,不過這個城鎮有很多這類靈異故事:住在山丘上的吸血鬼一家、醫院裡會和人說話的狗之類……咦,該不會那隻狗就是──」

  我在偏著頭的麻矢面前臉色一陣僵硬。吃人的廢墟云云,在我看來不過是無稽之談,但是另外兩則傳聞我倒是心裡有數,特別是「和人說話的狗」這一則。

  真是的,他到底在搞什麼啊,竟然搞出這種傳聞……

  閒談之間,麻矢停下腳步。「我們到囉。」眼前是大約僅容一輛車通過的道路,隔著道路聳立在我們面前是高約三公尺的鐵絲網。

  鐵絲網往左右延伸了數百公尺,隔著鐵絲網往裡面看,裡面是用來遮蔽視線的樹林,在那之後則是寬約十公尺的草坪,草坪後矗立著一座外型長方體的建築。從這個方向看到的大概是背面,既看不到窗戶,也看不到出入口。建築物的數十公尺後,林立著工廠及大樓。

  『地縛靈就是在這裡嗎?』

  「嗯,那個地縛靈之前常在這裡遊蕩。」

  聽到麻矢的回答,我微微吐氣後集中精神,眯起眼睛環視四周。

  「如何?找到了嗎?」

  『沒那麼快就找到啦,你先安靜一下。』

  麻矢聞言,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聚精凝神地環視周圍,並未看到滯留於此地的魂魄。該不會那個地縛靈已經在引路人的勸說之下,前往吾主身邊了?還是說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了……

  雖然被人稱為地縛靈,但地縛靈並不一定只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許多地縛靈確實不會離開與束縛住自己的依戀有所關聯的地點,不過漂泊晃蕩的地縛靈也不少。

  落空了嗎?我這麼想的時候,視野邊緣有東西動了。我立即轉向那個方向。

  在兩層樓建築的建築物屋頂一帶,看得到散發朦朧光暈的球狀光體,毫無疑問是人類的魂魄,讓我情不自禁地「喵」了一聲。

  「找到了?」

  『嗯,找到了。就在那棟建築物一帶飄蕩,我去去就回。』

  「咦,你說去去就回是指……」

  『麻矢就在這邊等我。』我說完後便伏下身體,鑽進鐵絲網下方的縫隙。

  「什麼,你又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因為以麻矢的身體又進不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發出的言靈讓麻矢陷入沉默。儘管她依然一臉不滿,不過既然她沒再提出抗議,大概就表示她接受這樣的安排。我如此判斷之後,穿過草坪繞到建築物的另一側。建築物的出入口馬上就出現在視野中,看似自動門的大門深鎖,門旁掛著「研究大樓」的牌子。

  我抬頭往上看,地縛靈就飄浮在二樓窗戶旁。即使以貓的輕盈身手,也難以從垂直的牆壁爬得那麼高。我四下張望,尋找能夠利用的樹,但卻找不到高度合適的樹。

  沒辦法了……

  『Hello,你在這裡做什麼呢?可以下來聽我講幾句話嗎?』

  我朝地縛靈拋出言靈。由於引路人經常纏著地縛靈,試圖說服他們前往吾主身邊,所以地縛靈大多對引路人敬而遠之;不過現在的我外貌是一隻非常可愛的黑貓,運氣好的話,對方說不定會感興趣而被吸引過來。

  魂魄注意到我的言靈,困惑似地搖動一下之後,緩緩地飄下來。看來計畫成功。

  『初次見面,你好呀。』

  我儘可能以友好的態度搭話,同時觀察面前的魂魄。魂魄散發的光輝仍然耀眼,表面的暗沉也很輕微,魂魄的鏽蝕程度似乎並不嚴重。不知道是成為魂魄的時日尚短,或是魂魄本身擁有強韌精神力,不會輕易鏽蝕。想來大概兩者皆是吧。

  『你是……老是來遊說……傢伙的、同夥嗎?』

  魂魄結結巴巴地拋出言靈,看來多少能夠使用言靈。從魂魄口氣,這個魂魄生前應該是個男人?言靈和肉體發出的聲音不同,沒有男女差異,委實難以判斷性別。

  『哎,說是同夥的話,也算是吧。』

  我曖昧地回答,魂魄便一語不發地往上飄去。

  『哎,你等一下。我並不是來說服你,而是來幫你解決你的依戀。』

  『……依戀?』魂魄停止上升,不可思議似地發出言靈。

  『嗯,是啊。你之所以會滯留在世上,是因為你還有掛念的事情吧。如果可以,你願意和我談談嗎?這樣的話,我會儘可能幫你消除你的依戀。』

  我用宛如哄騙貓(儘管我就是貓)的語氣發出言靈,魂魄再次湊近,讓我小小地鬆了一口氣。『我叫做小黑,你呢?』我儘可能地用輕快語調詢問,以解除對方的警戒心。

  『我是……千崎,千崎……隆太。』

  『你叫千崎啊,那麼讓你留在這世上的依戀,和這個地方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是……刑警……在一年半前……在這棟建築物中,嫌疑犯……說是嫌疑犯,我其實……不,其實到底……』

  魂魄宛如詠唱咒文一般,開始叨念讓人一頭霧水的說明。

  『OK,Stop、Stop。』

  我抬起一隻前腳,魂魄對此不滿似地晃動。

  『比起用說的,還是直接讓我看看你的記憶吧,這樣也比較方便我瞭解細節。』

  既然眼前魂魄的狀態如此穩定,即使遭受我的干預(大概)也不會有問題。

  『麻煩你回想自己的依戀,這麼一來,我只要讓精神與你同步,就能看到你的記憶了。這樣沒問題吧?』

  在我的詢問之下,千崎放出的光芒微微增強。我在草坪上將腳收至身下盤坐,緩緩落下眼皮,讓自己與一旁魂魄的精神波長逐漸同調。

  記憶一點一滴地流入我的腦海之中。

  將這個魂魄拘束於此地的依戀記憶……

  2

  這傢伙是清白的。

  視線盯著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千崎隆太在椅子上扭動身體。大概是久坐,從數周前就一直困擾他的腰痛似乎變得更加嚴重。

  小泉昭良,二十八歲,上周城鎮一隅發生命案,而他正是命案的嫌疑犯。意志堅定的濃眉,內雙眼皮微斂的眼睛,以及緊閉的嘴唇。千崎縮起下巴,宛如

  抬眼瞪視一般持續觀察著眼前的小泉。

  「我都說過幾百次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泉厲聲說完之後,馬上緊緊咬著牙關。

  「你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任何事都好,請回想起來吧。被害人可是你老婆啊。」

  坐在千崎旁邊的久住淳認真回應。千崎斜眼望向久住,這個年紀二十中段的分局刑警,總是讓千崎感到不知如何應對。

  上周這個分局成立了搜查本部,從縣警搜查一課派來的千崎被分到與久住一組。分組搭檔時,當分局刑警遇上在縣警搜查一課當了二十年以上的刑警,表情還分外兇惡的千崎,他們大多變得畏畏縮縮,試圖和千崎保持距離。對千崎而言,這樣也比較方便,他總是認為年輕的分局刑警充其量也只能帶路。

  和自己搭檔的傢伙刻意避開自己,就更有利於自己單獨進行搜查。成立搜查本部的案件,照理來說應由縣警和分局刑警兩人一組進行調查,不過千崎往往一找到理由就自己單獨調查。覺得千崎難搞,不知該如何相處的分局刑警大多數時候也會同意他的行動。

  不過眼前的這位久住卻簡直初生之犢不畏虎,宛如跟屁蟲一般跟在千崎身後,兩眼閃閃發光地試圖學習查案的方法。導致千崎無法獨自調查,讓他覺得頭痛無比。

  「那我再問一次,事件發生的當晚,你人在哪裡?」

  「同樣的問題,你到底要問多少次?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當時待在家裡。」

  久住的質問讓小泉煩躁地搖頭。

  「哦,我好像聽你這麼說過。那有人能證明你的說詞嗎?」

  久住稍微收起下巴,抬眼望著小泉,再次提出問題。

  「關於這個我也說過很多遍了,我是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根本沒有什麼證人。」

  小泉用透著濃濃疲勞的口氣回答。「原來如此,沒有任何證人啊。」

  「沒錯,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畢竟家中只有我和妻子,而被害者……就是我妻子。」

  「我明白了。順帶一問,從您的公寓趕到案發現場的椿橋,十五分鐘就能到了吧。」

  「所以說,為什麼你們都一口咬定沙耶香是我殺的!我不是犯人!請你們快點找出殺害我妻子的真兇!」

  小泉放在桌上的雙手緊緊握拳,千崎撫著長出鬍渣的下巴注視他。

  這個男人的怒氣不是騙人的,千崎打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察覺到這一點。千崎至今為止與數不清的罪犯對峙過,其中不少人都像小泉一樣表現出一副憤怒的模樣,不過試圖遮掩自己罪行而假造出來的怒氣,總是給人一種乾燥無味的感覺,無法直撼人的肺腑。

  眼前的男人是打從心底感到憤怒,對於殘忍殺害自己妻子的犯人所爆發的怒氣充塞於他的胸中。千崎面無表情地望著小泉,腦中回顧這起案件的概要。

  七天前的一大清早,小泉昭良的妻子小泉沙耶香被發現陳屍於橋下。那座橋被稱為椿橋,橫跨流經市內的河川之上。遺體的背上有遭到銳利刀刃刺殺的痕跡,傷口撕裂了肺部,直達心臟。根據進行屍檢的醫師鑑定,沙耶香幾乎是當場死亡。橋上所發現的血跡表示小泉沙耶香可能是在過橋的時候,從背後遭人刺殺,然後被推到橋下。

  沙耶香的包包遺留在現場,也沒有任何性暴力的跡象,因此案子被認為有極大可能是源於怨恨。搜查本部成立並展開調查後,嫌疑犯之一就是沙耶香的丈夫,小泉昭良。

  小泉和沙耶香是大學時代的同學。三年前,他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攜手步入禮堂,目前兩人都在這個城鎮上一家名為南方製藥的公司工作。根據鄰居的說法,兩人貌似一對感情融洽的夫婦,但是隨著對兩人周遭的人們進行問話之後,卻出現了一些不利於小泉的證詞。

  從幾個月前開始,夫婦之間的感情出現問題,最近甚至論及離婚;有人曾經看過兩人激烈爭吵的場面;小泉花錢毫無節制,沙耶香為此感到困擾,諸如此類的證詞。隨著小泉沙耶香投保了三千萬的人身保險,而受益人正是她的丈夫的事實浮上水面,搜查本部更是將小泉鎖定為第一嫌疑犯。

  訊問小泉的工作交由千崎和久住進行,所以千崎從昨天就負責質詢。不過千崎見到小泉沒多久,就確信他不是犯人,於是訊問幾乎交由久住,而他在這段時間思考案件。

  「話是這麼說,不過你目前的情況,就算被懷疑也無可奈何。對吧,千崎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千崎回過神。

  「嗯,喔,是啊。小泉先生,你現在的情況的確相當可疑,你有搞清楚你的處境嗎?」

  千崎語速快速地說,試圖掩飾自己方才心不在焉的事實。

  「不管你們怎麼說,總之我沒殺我妻子!為什麼你們就是不明白呢?日本的警察就這麼無能嗎?」

  小泉使勁猛揪自己的頭髮。

  「無能……?」千崎低聲重複,這句話刺激到他身為刑警的自尊。

  他微微揚起嘴角,望向坐在旁邊的久住。稍微讓這個小鬼見識一下真正的訊問吧。

  千崎明白上面的人讓自己和久住搭檔,還把訊問小泉的工作交辦給兩人,用意是希望自己幫這傢伙增加經驗和功績。

  據說久住是某位警視廳高官的親戚,雖說只是分局,不過年紀輕輕就能被派到刑事課,想來也是因為有這一層關係。也就是說,縣警方面也希望能讓久住累積經驗,和那位高官打好關係,所以才讓最有經驗的自己和久住搭檔,讓久住從最基本的訊問開始,學習偵辦案件的基礎知識。

  在刑警的工作之中,訊問是最講求經驗的技術之一,而千崎正是以訊問的手腕馳名。表情、視線、語氣、身體的動作,觀察這些所有的動作,尋找嫌疑犯的弱點,一發現就直擊痛處。藉由如此一點一點地削弱嫌疑犯,並從嫌疑犯的口中誘出情報。

  千崎確信小泉是清白的,所以他本來並不打算對他使用偵訊技巧,不過既然被人指著鼻子大罵無能,那讓身邊的久住瞧瞧訊問技術的皮毛也不錯。

  此外千崎雖然認為眼前的小泉並未殺害妻子,但總覺得他隱瞞了某些事情。儘管他想應該與案情無關,所以一直沒追問,但說不定能成為什麼線索。千崎在椅子上扭動身體,調整屁股的位置。小泉的表情陡然閃過一絲緊張,大概是感受到氣氛的變化。

  「……小泉先生。」千崎將視線投向小泉的雙眼,沉聲說道。

  「什、什麼事……?」小泉的聲音有點嘶啞。

  「我說你啊,為什麼沒有報案?」

  「報案?」

  「是啊,如果是我家老婆徹夜未歸,我一定會擔心得一直打她的手機。然後到了早上還不見人影的話,我就會去報案請警察幫忙找她。即使是我們這種結婚超過二十年以上,感情早已冷卻的夫婦都是如此,而你們明明才結婚三年,卻沒有這麼做。這不是挺奇怪嗎?」

  千崎出聲詢問,但對於自己十幾年前就已離婚,現今依然單身的事情隻字不提。他已經查到小泉別說報案,就連妻子的手機都只在深夜和早上各打一次。

  「沙耶香常常工作到深夜,我以為這次也一樣。我隔天還得早起,就先上床睡了。」小泉一臉不情願地回答。

  「不過你深夜打電話給你太太的手機時,她並沒接電話。一般來說,遇到這種情況,難道不會開始擔心嗎?」

  「所以說,我太太她……」

  「你以為她還在工作,對吧?我剛才已經聽到你這麼說了。但是你不會感到不安嗎?搞不好你太太是去別的男人家裡也說不一定。」

  千崎刻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小泉沙耶香的工作是南方製藥董事長的秘書,但是在調查之後,發現小泉沙耶香幾乎不曾隨董事長出差。有鑑於這項事實,公司內似乎流傳著她說不定是董事長情婦的傳聞。

  「沙耶香才不會做那種事!」

  小泉兩手拍桌,而千崎繼續觀察小泉的反應。

  他剛才所說似乎並無虛假,看來小泉真的相信妻子。如果他們的夫婦關係一如傳聞所說地出現裂痕,他應該不會表現出這種反應。這樣的話,傳聞究竟怎麼一回事?

  千崎開始湧起興趣,追問滿臉通紅像水煮章魚的小泉。

  「吶,小泉先生,我聽說你和太太最近常常爭吵,好像快要離婚了,那是真的嗎?」

  「是誰亂說話?簡直一派胡言!」小泉瞪大眼睛高喊。

  「也就是說,你們夫婦感情其實並不壞囉?」

  「我們感情很好啊。我們還在討論現在的工作告一段落,差不多該有小孩了。結果……」

  低下頭的小泉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千崎搔搔鼻頭。

  「說起來,小泉先生,你太太有投人身保險吧。」

  「……那又怎麼樣?」小泉緩緩抬頭,瞪著

  充滿血絲的眼睛。

  「不不,這只是普通的閒話家常。順帶一提,聽說你有負債,是真的嗎?」

  「……說是負債,也不過是學貸跟房貸還沒還完而已。」

  「哦,這樣啊。不過這麼年輕就要一直還貸款,應該也很辛苦吧。畢竟這樣應該沒什麼能夠自由運用的錢吧?只要有你太太的保險金,這個問題說不定就能解決了。」

  「你是說我為了錢而殺了沙耶香嗎!」

  小泉猛然站起,他過大的起身動作翻倒了椅子,發出巨大聲響。久住慌張地站起,想要讓小泉冷靜下來。小泉響亮地嘖了一聲,停住伸向千崎的手。

  真是單純的男人,千崎望著神情不善地拉起椅子的小泉,一邊這麼想。這次的案件不是這種感情衝動的男人能夠犯下的案子,而是由能夠冷靜沉著地籌備計畫的人所犯下的罪行。這個男人果然是無辜的。

  從犯罪現場周圍的防犯攝影機拍到小泉沙耶香的影像來看,犯罪時間大約是午前零時。現場的椿橋位在住宅區邊陲,行人稀少,而且從周圍的住宅來看是完全的死角,所以缺乏有力的目擊情報。除此之外,周圍的防犯攝影機也沒拍到任何疑似犯人的身影。

  犯人非常用心,選擇在最不容易被人目擊的地方,而且還掌握了防犯攝影機的位置才犯下罪行。這一點毫無疑問,而小泉應該無法做到這點。

  小泉畢業於鎮上大學的藥學系研究所,理應擁有足以進行縝密犯罪的頭腦。不過這次的犯罪除了頭腦,還需要花費時間計畫,並講求準確執行計畫的冷靜與冷酷。眼前的男人並沒有那份能力。

  作為刑警的長年經驗讓千崎更加確信小泉的清白,不過他並不打算停止追問。他固然因為小泉說的話而不爽,不過更大的原因是千崎有預感,能從這個男人身上引出重要情報。要從這種男人口中問出情報……千崎在腦中盤算作戰計畫,然後向小泉露出挑釁的微笑。

  「話是這麼說,不過小泉先生啊,三千萬元喔、三千萬,這可是一大筆錢啊。世界上甚至有人願意為了幾千元殺人,而你年紀輕輕,太太又保了三千萬元的人身保險,這叫我們不懷疑也難啊。」

  「有保人身保險的又不是只有沙耶香而已!我也保了同樣的保險。是那種儲蓄式的保險,我們兩人討論過,為了將來最好趁年輕的時候投保……這樣保費不但會便宜一點,考慮到生病時的情形……」

  小泉因為激動而說話結巴,話語數次中斷。坐在他面前的千崎撫摸長出鬍渣的下巴。

  小泉現在已經因為挑釁而陷入激動的情緒,趁現在,就有可能讓小泉說溜嘴,從他口中套出他隱瞞的事情。這個男的到底在隱瞞什麼?難道他有外遇?不,如果是這樣,提到他妻子的外遇傳聞時,他應該會有所動搖。

  到底是什麼?該問他什麼才好呢?千崎努力驅策大腦,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小泉先生,我稍微換個問題,你太太有與人結怨嗎?」

  久住是以小泉為犯人的前提進行訊問,所以就連這麼基本的問題都沒問。

  「我太太不是那種會遭人怨恨的人。她很開朗,老把別人的事情放在自己前。」

  小泉用一反剛才模樣的平板聲調回答。千崎並不覺得他的話語有所虛假,但卻在意小泉回答前遲疑的瞬間。小泉沙耶香並非會遭人怨恨的人,應該是真的。依照目前為止的調查,她的確沒有負面傳聞。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小泉先生,你對於你太太為何被殺有什麼想法嗎?」

  千崎開口詢問這個問題的瞬間,小泉視線游移,讓千崎確信小泉對此有所知情。

  「我、我對這點毫無頭緒……」

  小泉頓時語無倫次,他的個性比想像得更不擅長說謊。

  小泉沙耶香的個性不會與人結怨,但卻擁有可能會引起殺人動機的秘密。

  除了仇恨以外的殺人原因……千崎運用刑警的經驗,在腦中模擬各種可能性。

  如果不是仇恨,那就是利益關係,恐怕還不是私人方面,而是工作上的。

  「小泉先生,我記得你和你太太是從藥學系的研究所畢業的吧。不過你們在南方製藥公司,你從事業務方面的工作,而你太太則是董事長的秘書。這又是為什麼呢?」

  千崎筆直注視著小泉的雙眼,小泉微微垂下眼睛。

  「……藥品業務需要藥學知識,董事長秘書也一樣:既然要輔佐製藥公司的董事長,自然要有藥學知識比較好。我們對研究有興趣,但終究是上班族,只能做被交辦的工作。」

  小泉用宛如拙劣演員誦念劇本的語調回答,明顯有所隱瞞。這傢伙果然知道一些妻子工作上的重要秘密,而且那個秘密說不定和案件有關聯。

  好啦,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千崎舔了舔嘴唇。

  「吶,小泉先生,我說你啊,太太被殺,你難道一點也不會不甘心嗎?」

  千崎用刻意的腔調嘲笑似地說道。他突如其來改變口氣,讓小泉神色一驚。

  「你、你想說……」

  「所以說,我在問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你家的老婆被人捅了一刀,還像垃圾一樣被人丟在橋下。你以為找到屍體的是誰?是在那邊做窩的流浪漢發現的。沒有那傢伙的話,你家老婆就會悄無聲息地爛在那裡生蛆喔。」

  千崎繼續刺激小泉的情緒。

  「你老婆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心情呢,躺在濕答答臭哄哄的橋下逐漸死去。她應該很希望你來救她吧?但是你那個時候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小泉的嘴唇扭曲,幾乎露出牙床。

  「我說小泉先生,你其實對兇手的身分有點頭緒吧?我說得沒錯吧?為什麼你要默不吭聲呢,難道你不想為老婆報仇嗎?」

  「……兇手的話……我才不知道是誰。」小泉從緊咬的牙間擠出聲音,千崎立刻眯起眼。

  「你剛才說『兇手的話』你不知道,也就是說,你對兇手以外有所知情。那是什麼?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千崎從椅子抬起屁股,兩手按在桌上探出身體。小泉的臉彷佛痙孿一般細碎發顫。再差一步,再差一步就能讓眼前的這個男人吐出所有知情的事情,這股確信驅動了千崎。

  「還是說兇手果然就是你嗎!」

  「不是!我沒殺沙耶香!」

  「那你為什麼要隱瞞事情!我看你就是兇手吧,反正一定是對老婆膩了,想換其他女人了吧,所以你才做掉老婆企圖領保險金,難道不是嗎!」

  「不是!我才沒……」

  「說不定你老婆在死前,還看到你從橋上探出來的臉呢。不知道她是什麼心情呢,在知道自己被老公下毒手的情況下前往另一個世界,她心中想必充滿怨恨吧。你老婆的靈魂一定無法成佛,現在還在那座橋邊遊蕩呢。」

  千崎打斷小泉的反駁繼續說下去,小泉朝千崎放出滿懷殺氣的眼神。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千崎在心中自言自語。現在小泉的情緒已經大為動搖。

  「吶,小泉先生,老婆慘遭別人毒手,你其實很不甘心吧。」

  「……當然。」小泉揮著拳頭,擠出低沉的聲音。

  「可以的話,你還想親手殺了兇手,我說的對吧?」

  小泉帶著依然陰沉的表情,緩緩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就請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給我們吧。為什麼你太太非得遭到這種不幸,如果你能告訴我們,我們就會找出兇手,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假如你不是兇手,你應該願意為我們的調查助一臂之力吧。」

  千崎一反先前,改用勸導似的口氣說道。小泉的臉上閃過一陣動搖。

  小泉應該明白這時如果還保持沉默,只會加深自己的殺人嫌疑而已。

  這個男的一定會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千崎如此確信。

  小泉微微顫抖的嘴唇緩慢張開。

  說吧,死心說出一切吧,千崎在心中不停喊。

  「沙耶香她……」小泉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他的表情顯示他的內心正在激烈掙扎。在十幾秒的沉默之後,小泉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我……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沙耶香為什麼會遭到這種慘事。」

  千崎睜大雙眼。

  「喂,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不想讓殺死自己老婆的兇手為罪行付出代價嗎?」

  「……我當然想,但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聽到小泉生硬的聲音,千崎皺起鼻子。這傢伙已經縮回殼中,不會說出任何事情了。

  小泉突然翻袖察看手錶。「都過下午五點了。我已經累了,能放我回去了嗎?我應該不是強制要待在這裡吧?」他從椅子抬起屁股。

  「喂,等……」久住準備出聲制止,千崎輕拍他的肩膀阻止他。

  「你可以回去了,不過請不要離開鎮上。」

  「這也是強制的嗎?」

  「……不,只是請求而已。」

  「我明白了,」小泉輕輕點頭,回應千崎的回答,然後離開了房間。關門的聲音在房間中顯得特別響亮。

  「千崎先生,真的可以讓他回去嗎?」

  久住用有點不安的聲音詢問。千崎兩手手肘撐著桌子,下巴擱在交疊的雙手之上,仍舊瞪視著空無一人的椅子。

  「……還沒出來呢。」

  千崎無視坐在駕駛席的久住的自言自語,視線依然定在擋風玻璃的後方。隔著鐵絲網能看到兩層樓高的四方體建築。千崎向手腕短短一瞥,手錶的兩根指針正準備在錶盤的頂點重疊。日期即將迎向新的一天。

  他不安分地挪動屁股,同時扭動腰部。大概是因為兩小時都維持同樣的坐姿,腰痛變得更加嚴重。他從口袋中掏出住家附近的整形外科診所開的止痛藥,將一片藥錠丟進嘴裡,配著礦泉水衝下喉嚨。

  「你還好吧?」久住不安似地出聲詢問,千崎小小地嘖了一聲並搖了搖頭。

  「這不算什麼,我幹了將近二十年的刑警,身體會出點小毛病僵硬也很正常。」

  千崎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從腰部深處湧起的疼痛不斷折磨他的精神。千崎假裝搔頭,擦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別管我的事了,好好監視。要是讓他逃了,看你怎麼辦。」

  千崎在話語中夾雜著自身的焦躁,毫不客氣地對久住說。

  「啊,對不起!我會多加注意。」

  久住老老實實地道歉,慌張地望向窗外。

  和這傢伙在一起真是讓人步調大亂。千崎搔搔鼻頭,望向鐵絲網後的建築。

  「小泉那傢伙,到底在那裡做什麼啊。」久住喃喃低語。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接受我們的訊問而沒辦法工作,只好這時候加班吧?」

  千崎隨口回答,同時卻撇撇嘴角:這傢伙深夜在這種地方,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大約兩小時之前,小泉昭良走進那棟建築物,至今仍未出來。

  千崎在幾小時之前,和久住一起跟蹤結束訊問離開警局的小泉。上面指示不論如何都不能讓小泉離開視線範圍。

  一般來說,訊問和跟蹤會交由不同刑警執行,不過頂頭的傢伙們卻一心想讓久住跟緊小泉,想來大概是因為他們篤信小泉就是犯人,認為只要這麼做,就能夠幫助久住建功。看來久住的親戚握有的權力,比千崎想像得還要了不起。

  真是的,那幫傢伙也替我這個年過五十還得跟著跑的人想想嘛。儘管千崎對久住的特殊待遇感到不爽,但面對「不好意思,你能跟久住一起跟蹤小泉嗎?」的提案,他還是二話不說地答應了。小泉雖然不是兇手,但是關於妻子為何遭人殺害,他絕對有所知情,所以千崎認為小泉極有可能會採取行動。

  眉頭緊蹙的千崎望向唯一從窗簾縫隙露出燈光的一樓窗戶。

  下午六點過後,小泉回到自家公寓,又在晚上十點前離開家門,騎上腳踏車外出。久住見狀連忙發車,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尾隨小泉。由於小泉是以不慢的速度騎在寬闊的國道馬路上,所以跟蹤相對來說難度並不高。小泉沿著馬路騎了十分鐘左右之後,彎進旁邊的岔路。久住也跟著開進岔路,小泉任職的南方製藥的公司園區就位於前方大約一百公尺之遙。

  小泉向警衛亮出員工證件後走進園區,在正門旁的腳踏車停車場停放腳踏車,然後轉身走向後方建築。千崎多次來到南方製藥公司問話,知道那棟稱為研究大樓。

  千崎指示久住,讓他把車子停在南方製藥園區旁的同向雙線道的路肩。儘管這個位置有點距離,卻能夠毫無死角地觀察研究大樓。

  走近研究大樓的小泉從口袋中取出卡片,將卡片湊近入口旁的感應器。入口的自動門隨即打開,小泉的身影便消失在大樓中。三分鐘左右,一樓離入口最遠的窗戶亮起燈光。

  我的記憶沒錯的話,研究大樓的背面既沒窗戶也沒門,只要在這裡一直監視下去,不怕會跟丟小泉。千崎如此盤算並監視,現在已過兩小時。期間小泉不曾從大樓現身。

  職位是業務人員的小泉不可能是為了工作前往研究大樓,他一定是在那棟建築物中尋找某樣東西,而那樣東西能夠為他指出殺害他妻子的兇手。

  如果可以,千崎很想申請搜索令搜查那棟大樓,但大概難以實現。這樣的話,還是之後再詢問小泉,逼問他今晚為何來這裡?如此一來,很有可能可以從小泉口中問出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千崎在腦中盤算計畫,宛如灼燒一般的痛楚從腰內冒了出來。剛才靠止痛藥暫時壓下的腰痛,現在以比先前更兇狠的勁頭反撲。

  千崎忍受著彷佛用酸液溶蝕身體內部的疼痛,從緊咬的牙關漏出「唔……」的呻吟。

  「千崎先生,你還好吧?」

  久住慌亂地詢問,然而千崎頭冒冷汗,咬牙忍耐痛楚。

  幾近永恆的數分鐘過後,疼痛終於褪去。千崎吐出肺部深處的空氣。

  「千崎先生……」久住用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我說過了,別把視線從建築物移開。」

  千崎丟下這句話,再次從口袋中拿出止痛藥。這次他往嘴裡塞了兩片藥錠,用口水吞下藥丸。「吃了一片藥之後,至少要過五、六個小時之後才能再次服藥。」主治醫生叮囑的話語在千崎腦中響起,不過他已無遵守醫囑的餘裕。

  「那個,千崎先生,我會在這裡繼續監視,你要不要稍微到外面走走?小泉一有動靜,我就會用手機連絡你。」

  久住望著建築物提議。要在平常,千崎受到年輕刑警的這類關心,一定會破口大罵,但是現在眼前的提議卻有如天降甘霖。

  「能先麻煩你一下子嗎?」

  「好的,沒問題!」千崎猶豫幾秒後詢問,久住乖乖地不曾讓視線移開建築,豪氣萬千地回答。

  真是老實的傢伙,千崎苦笑著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一出車外,晚風就吹拂上他的面頰。脖子一帶的體溫隨著寒風吹襲而散失,讓千崎縮起身體。

  為了避免被人從研究大樓瞧見,千崎小跑步跑進住宅區的小路。他在小路停下腳步喘口氣,然後朝懸掛著圓圓月亮的夜空伸出雙手,舒展身體,背脊隨著他的動作嘎吱作響。千崎頓時覺得腰痛減輕幾分。

  千崎緩緩摩娑腰部,同時嘆了口氣。連監視都不能好好做到,看來自己要完成工作到退休年齡的目標,可能會有點困難。千崎全身竄過一陣並非出自於寒冷的顫抖。以刑警的身分追捕罪犯,將他們送進看守所,這正是自己的存在意義。光是想像辭去刑警後的自己,就讓千崎感到恐懼。

  千崎緩慢地邁開腳步。稍動身體能讓僵硬的肌肉放鬆,腰痛應該能緩解。

  千崎一邊在小路漫步而行,一邊思考自己該走去哪裡。他馬上決定了自己的目的地。他的雙手塞在西裝口袋之中,一路走過櫛比鱗次的民家和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走了幾分鐘之後,稀微的搖盪水聲終於傳進鼓膜中。千崎稍微加快了腳步。

  穿過左右豎著圍牆的小路,橫亘在千崎眼前的一條雙線道馬路,馬路對面是長約二十公尺的橋。千崎穿越幾乎無車經過的馬路,跨步走上那座橋。橋本身只能勉強容兩輛車交錯而過,下方則是寬約十公尺的河流奔流而過。這座橋的兩岸曾經生長著高大的椿花,如今則已不見過往模樣。

  這條河流經城鎮的中心,將城鎮分為南北兩邊,所以城鎮上大大小小一共架了數十座橋。千崎在橋的中間停下腳步,扶上欄杆往下看。這裡路燈稀少,橋下一片昏暗,幾乎無法視物。

  上周,小泉沙耶香的遺體就是在這座稱為椿橋的橋下被人發現。

  「這樣早上之前根本沒人會發現屍體……」千崎低聲喃喃自語。他來過這個現場很多次,不過他還是第一次在日落後來訪,氣氛果然和白天大不相同。

  千崎的手離開欄杆,環顧四周。此處因為被圍牆遮蔽而成為死角,和橋平行的馬路在這個時間又幾乎沒有車輛通過。此外橋上沒有設置路燈,所以橋上更顯得昏暗。沒有目擊證人也是理所當然。

  從背後接近刺殺,然後馬上將被害人推下欄杆,遭人目擊犯案過程的風險也就大為減少,而且屍體要到早上才會被人發現。這裡是殺人的理想場所。不,如果要在小泉沙耶香回家路上實施犯罪,要下手可以說就只有這裡了。

  在其他地方下手的話,遭人目擊的風險太高;如果傳出慘叫聲,毫無疑問會引起他人注意。不過這裡距離周圍的住宅有一段距離,再加上河川的流水聲,慘叫聲在傳進任何人耳中前,就會被河川的聲音掩蓋。

  千崎低頭看向手錶,手錶的指針正指向零點二十

  分。我就在這邊晃一下再回去好了,千崎在心中盤算。多虧先前服下的三片止痛藥,他的腰痛現在已經幾乎毫無感覺。

  千崎走過橋,繼續往前走進小路。走了十幾公尺,打算左轉時,不經意回頭的千崎陡地睜大眼睛。穿著連帽夾克的男人佇足在橋上,他就像剛才的千崎一樣,手扶欄杆望向底下的河水。

  千崎無法相信雙眼所見,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他看過站在橋上的男人的那張側臉,不,何止看過,他在幾小時之前還曾經在狹小房間內和對方面對面相處。

  小泉昭良,照理來說現在應該正窩在南方製藥研究大樓的男人。

  千崎連忙躲進電線桿的陰影,從褲袋中取出手機,按下通話鍵。馬上接通了。

  「喂,這裡是久住。千崎先生,怎麼了嗎?」

  「你是在打瞌睡嗎!」千崎壓低聲音朝電話怒罵。

  「怎麼一回事?」

  「你還敢問我怎麼一回事,小泉是什麼時候出了那棟建築物?」

  「哎?不,小泉他還沒出來啊。」

  「你在說什麼啊,那你說,現在在我眼前的男人是誰?」千崎大力地嘖了一聲。

  「啊?呃,千崎先生,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在案發現場,就在小泉沙耶香遇害的椿橋附近。小泉昭良人就在這裡。」

  「不可能!」久住從電話傳來的高聲揚起。「千崎先生離開之後,我的視線就沒離開過那棟建築物。小泉絕對還在那棟建築物裡面。」

  「我說你啊……」

  千崎正打算繼續罵人,站在橋上的小泉拉起連帽夾克的帽兜,低頭走開。千崎馬上切斷電話,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中。小泉往千崎所在的相反方向前進,穿過馬路後走進小路。千崎走出電線桿的陰影,緊跟在他的身後。

  在幾近毫無行人的住宅區跟蹤相當困難,太接近的話會被察覺,但是離得太遠,又有可能會跟丟在小路間左彎右拐的小泉。幸好小泉中途不曾回頭,千崎才不至於跟丟。

  千崎開始跟蹤沒過幾分鐘之後,就對小泉的目的地有了頭緒。對方正在前往南方製藥。

  千崎壓低腳步聲前進,同時望著走在十幾公尺之前的小泉背影。現在距離南方製藥已經近到沒剩幾步路了。此時小泉走進林立民宅間的小路,千崎三步並兩步地追在他的身後,探頭看向小路。小路深處能看到那棟研究大樓,但是卻絲毫不見小泉的身影。

  他是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再次轉彎了嗎?千崎快步走進小路,往前走了十幾公尺,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張望,但依然不見小泉蹤影。他消失到哪裡去了?千崎無心在意腳步聲,在老舊民宅構築形成的格子狀小路間穿梭,但不管跑了多久,他都找不到小泉的身影。

  被他甩開跟蹤了嗎?千崎跑了大約五分鐘,最後跑到狹窄的私有道路。他一手抓著眼前圍著南方製藥園區的鐵絲網,粗重地喘氣。小泉是什麼時候察覺到自己遭人跟蹤?不過外行人不可能這麼輕易擺脫專業人士的跟蹤。難道他跳進附近人家的庭院了?

  千崎用力搔著發量開始有點稀疏的腦袋,看向鐵絲網後方的建築物。眼前的是那棟研究大樓的背面。

  小泉也許是爬過鐵絲網,回到研究大樓了。不過大樓這一側既沒窗也沒有門,能夠進出的地方理應在久住的監視之下──當然是在久住有好好監視的前提下。

  千崎沿著狹窄的私有道路邁進,回到同向雙線道的馬路上。停在前方數十公尺的眼熟轎車進入他的視野之中,千崎呼吸不勻地繼續向前走去。

  回到轎車附近的千崎跳過隔開人行道和車道的護欄,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久住渾身一震後望向千崎,看來他剛才看研究大樓看得太過專注,以至於沒注意到千崎靠近。

  「啊,千崎先生,你辛苦了。」久住連忙說道。

  「小泉回來了嗎?」千崎一屁股重重坐上副駕駛席。就算久住沒注意到小泉溜出去,小泉回來的時候,他應該也不至於漏看。

  「呃……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小泉他並沒有出去,也沒有出來。」

  久住遲疑地開口,千崎的臉頰肌肉一陣抽搐。

  「你還在說這種話啊,我剛才都還在跟蹤小泉。那傢伙出了那棟建築,剛才回來的。」

  「你看到小泉回到那棟建築物了嗎?」

  久住隱約帶點不滿地詢問,千崎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不,我沒看到。我在附近住家的巷弄間跟丟了。」

  「這樣啊……」

  久住小聲地喃喃說道,千崎的嘴唇扭成不悅的線條。

  「你那態度是什麼意思,想說我看走眼了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很確定千崎先生你離開後,沒半個人進出建築。」

  千崎瞪向回答得斬釘截鐵的久住。

  「別開玩笑了,那你說,我在橋上看到的男人又是誰?那毫無疑問是小泉昭良。」

  「……說不定是二重身?」久住低頭,嘴中冒出這句話。

  「啊?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只是開個玩笑。」遭到千崎反問的久住低聲回答。

  「我不管你是不是開玩笑,我問你剛才到底說了什麼?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就給我好好說清楚。」

  「不,我也不是有什麼想法,該怎麼說呢……」

  「別管那麼多,我叫你快說!」

  在千崎大聲一喝之下,久住才吞吞吐吐地開口。

  「二重身,說的是在別的地方目擊到和某個人一模一樣的人……類似分身之類的現象。分身遭到目擊的地點,大多是與本人有所關聯的場所,據說一旦本人與分身相遇就會喪命,簡單地說,就是超自然現象的一種。」

  「啥,超自然現象?你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所以我這話也不是認真的,只是小泉絕對沒從那棟建築出來,所以假使千崎先生真的看到小泉……」

  「……你是想說,不是我看走眼,不然就是我看到超自然現象了嗎?」

  千崎恫嚇似地用低沉聲音說道,久住便囁嚅著「不……沒那個意思……」千崎用力地哼了一聲,將視線轉向研究大樓。

  「別說傻話了,繼續監視吧。如果小泉真的還沒回來,他現在隨時都很有可能出現。」

  「……是。」久住低頭應聲。

  在隱約滯滿沉悶氣氛的車內,千崎和久住幾乎不發一語,偶爾由其中一人小睡片刻,持續進行監視。不過不管等了多久,小泉始終沒有現身。天色終於拂曉,周圍也逐漸亮了起來,在這間公司工作的人也開始星星落落地前來上班。

  「小泉……沒出來呢。」久住喃喃自語。

  「……他說不定就打算這樣直接上班呢。」

  千崎一邊忍住呵欠,一邊摸著下巴,下巴的鬍渣隨著撫弄發出聲響。

  「但是他身上可是還背著殺人嫌疑啊,現在可不是工作的時候吧?」

  千崎聽著久住的話,一邊陷入思考。

  說不定小泉並未回到那棟研究大樓,這麼一來,小泉擺脫跟蹤之後,又是去了哪裡呢?

  就在此時,從遠方傳來耳熟的聲音。千崎皺起眉頭,那陣聲音逐漸接近。

  「千崎先生,這是……」

  久住低語的同時,響著嘹亮警笛的警車就接連開過車旁。千崎和久住對視一眼,馬上踏出車外。警車從正門開進園區後,隨即停在研究大樓前方。走出警車的制服警官們馬上奔向研究大樓。研究大樓的入口頓時敞開,數名男女揚聲招呼警官們入內。即使身處遠方,也能看得出他們處於恐慌狀態。

  「我們也走!」千崎高喊,同時飛奔而出。久住也立刻追在他的身後。兩人向正門的警衛出示警察證件後踏入園區,前往研究大樓。

  「不好意思,這邊暫時無法進入。」

  一接近研究大樓的入口,年輕的制服警官便伸出雙手攔阻。千崎用力嘖了一聲,將警察證件塞到警官的眼前。

  「我是縣警搜查一課的千崎。」

  警官睜大雙眼,肅立敬禮道:「下官失敬了!」

  千崎無視了警官,站上門口,但是門紋風不動。

  「快點開門。」

  「啊,是!」遭到千崎怒罵的警官慌慌張張地從口袋中掏出卡片,讓門旁的感應器感應門卡。感應器嗶地響起一聲電子音,門往一旁滑開。

  千崎和久住奔進,眼前是筆直延伸的走廊,盡頭則是連接二樓與地下室的階梯。

  千崎跑過走廊。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就是那間還亮著燈的房間。千崎在階梯前方的橫式拉門停下腳步,房間掛著「第三研究所」的門牌。他打算拉開拉門,門卻上了鎖,門旁則和大樓入口一樣裝設了

  感應器。

  這邊也來這套啊?千崎皺起臉,結果門卻突然無聲地滑向一旁。站在門後的制服警官睜大雙眼看著千崎和久住兩人。看來是設計上是只要有人站在門內,門就會自動滑開。

  「呃……這裡禁止進……」警官只說到這裡,千崎就把警察證件遞到他的面前,並推開警官走進房間。下一刻,他的思考便僵住了。

  「啊、啊啊……」千崎口中逸出呻吟,無法馬上理解眼前光景所代表的意味。

  一名男性倒在寬廣的房間之中,彷佛揚聲高喊一般張大嘴巴,失去焦點的雙眼則瞪著虛空。他毫無疑問就是千崎幾個小時之前跟蹤的男人,小泉昭良。

  小泉的身體周圍緩緩擴散出紅色的液體。

  千崎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內,站在倒地的小泉身旁。小泉喉嚨左側有著大大的傷口,一旁還散布飛濺的血跡。大概是出血後過了不少時間,血液大致上都凝固了。

  千崎的目光焦點落在某樣東西上,倒在地上的小泉身旁落著一把大柄的野外求生小刀。

  「自殺……了嗎?」

  來到身旁的久住喃喃低語,聽在千崎耳中竟覺得格外遙遠。

  「為什麼要解散搜查本部!」

  千崎兩手猛拍桌子,發出巨大聲響,周圍的警官紛紛投來視線,露出一副好奇發生什麼事的模樣。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是上面這麼決定的。」坐在桌子對面的刑事課長揉著脖子說道。

  距離小泉昭良的屍體在研究大樓的房間遭人發現後,已經過了六天,而這一天,小泉沙耶香命案的搜查本部也正式決定解散。

  「上面怎麼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呢!都還沒逮捕殺害小泉沙耶香的犯人,不是嗎?」

  千崎嘶聲質問,刑事課長往上狠狠一瞪。

  「喂,我要跟你說幾次,殺害小泉沙耶香的兇手就是她丈夫小泉昭良,而他自知無法逃脫法網,於是便刎頸自盡了。」

  刑事課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千崎焦躁地搖頭。

  「不對!小泉根本沒殺他老婆!」

  「那你要怎麼解釋,刺殺小泉妻子的兇器就掉在他身旁的這件事?」

  刑事課長彷佛嘲弄似地哼了一聲。六天前掉在小泉身旁的野外求生小刀經鑑定之後,確認就是割斷小泉昭良脖子的兇刀,而刀子上同樣檢出了小泉沙耶香的血液。小泉沙耶香遺體上的傷口更是與刀子形狀一致。

  「所以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一定是真兇殺害小泉之後,將小刀丟在屍體旁邊,好將殺妻的罪名栽贓到小泉身上。」

  千崎口沫橫飛地大喊,刑事課長雙眼頓時一眯。

  「真兇……真兇啊。那我倒要問問你,你所謂的真兇到底怎麼進房間,又是怎麼從現場消失的?」

  千崎頓時無言以對,看到千崎的反應,刑事課長探出上半身。

  「你應該也知道吧,分析過保全系統之後,結果那天晚上進入研究大樓的就只有小泉昭良一人而已。」

  研究大樓的保全系統會保存所有透過卡片開關大門的記錄,而那天夜裡的晚上九點五十二分,小泉的門卡打開研究大樓入口;九點五十五分,小泉的門卡再次打開發現遺體的研究室房門。從那時直到隔日的上午七點三十二分為止,都沒有任何門卡開門的記錄。

  「……一定是在小泉進研究大樓之前,就有人躲在裡面,然後殺了進來的小泉。」

  「關於那件事,不也已經有了結論嗎?晚間八點,警衛就已經巡邏過那棟研究大樓,並在當時就已經確認沒人留在大樓之中。」

  那一晚巡邏的警衛已經作出證詞,當天晚上八點時,研究大樓絕對空無一人。

  「但說不定也可能是他眼花漏看了啊。那棟建築物的地下室被當成儲物間,裡面不是凌亂地擺放了各式各樣器械嗎?搞不好犯人就是躲在那裡。」

  千崎拚命地緊咬不放,不過刑事課長卻用輕蔑的眼神望著他。

  「千崎,你也稍微看看現實吧。說到底,就算真的有你所謂的真兇,他又是怎麼潛入小泉喪命的房間裡?」

  「……犯人搞不好是在小泉一打開那個房間的門的瞬間,一起衝進房間,然後在殺害小泉之後,依舊躲在研究大樓之中,趁著發現屍體的一片混亂逃到外面之類……」

  千崎支支吾吾地小聲回答。刑事課長宛如趕蟲一般揮了揮手。

  「小泉的死亡推測時間是零時到凌晨兩點左右,然而那個房間的門打開的時間可是在前晚的九點五十二分喔。這兩個多小時,這個真兇和小泉都在做什麼?」

  「這個……」

  「而且啊,如果想殺自己的傢伙拿著刀子衝進房間,不論是誰都會抵抗吧。然而小泉卻絲毫沒有抵抗的跡象。也就是說,是潛入研究室的小泉昭良自己抹了自己的脖子。殺害妻子的小泉這是自知無法逃脫,所以畏罪自殺了。」

  刑事課長拋下這句話,對上千崎的雙眼。

  「上面的傢伙們說你在訊問的時候逼得太緊。因為你,導致嫌疑犯走上絕路。」

  千崎張口欲言,打算反駁,但卻無話可說。如果真的是小泉自絕性命,那責任的確在我。我覺得小泉手上握有情報,於是對小泉窮追猛打,儘管我確信小泉並未殺妻……

  強烈的罪惡感苛責著千崎。他到現在依舊堅信小泉沒有殺害他的妻子,但是小泉卻丟了性命,還被大家當作殺害小泉沙耶香的兇手。

  全部……都是因為我,小泉說不定真的是因為我才走上絕路。

  想到這裡,千崎猛烈搖頭。

  不,不對!如果小泉真的是自殺,刺殺小泉妻子的兇器掉在現場就顯得很不自然。小泉果然還是遭人殺害,而且與殺害他妻子的是同一個兇手。

  「課長……我那天晚上確實看到了,照理來說人應該在研究大樓的小泉,竟然出現在妻子遇害的現場。」

  「……你啊,到了現在還在說那種話嗎?」

  刑事課長的聲音頓時低了八度,千崎帶著猶豫點了點頭。千崎已經在搜查會議發表過當晚目擊小泉身影的事情,但是他的證詞只被一句「你八成在作夢」就輕輕帶過。

  「我說啊,千崎,我都說過多少遍了。那一晚,小泉只在十點前開過一次研究室的門喔。如果你看到的人真是小泉,你說他在那之後又是怎麼回到房間?」

  千崎無法回答,只能咬唇不語。刑事課長刻意嘆了口氣。

  「還是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看到小泉的幽靈嗎?那應該正好是小泉推估的死亡時間吧。」

  千崎對語氣輕佻的刑事課長感到惱火,同時也感到背部一陣冷顫。他的腦中迴響起那一晚久住半開玩笑的話語──二重身。

  說不定湊巧在那個時間殞命的小泉魂魄無法成佛,正在四處徘徊,結果被我看到了。也正是因為如此,那個時候小泉才會像一縷輕煙一般消失……千崎搖頭晃腦,試圖揮去腦中冒出的離譜想像。然而這個念頭卻像口香糖一樣,緊緊黏在頭骨內側,無法輕易去除。

  「……喂,千崎。」千崎在刑事課長的聲音下回過神,發出「啊,是」的恍神聲音。「不管你怎麼說,這次的案件已經以小泉昭良就是殺妻兇手、嫌疑犯死亡結案了。搜查本部也要解散……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接下來?」千崎皺起眉頭。

  「嗯,是啊。不僅沒逮捕嫌疑犯,還讓他自殺了。這是重大失敗……有人得扛起責任。」

  刑事課長看著千崎眯起眼睛,此時,腰部深處一陣疼痛。千崎反射性地按住腰部。

  「嗯?怎麼了嗎?」刑事課長一臉疑惑地皺眉。

  「……沒什麼事。比起這個,課長是想說,要我背起所有責任,想蜥蜴斷尾嗎?你打算出賣部下嗎?」

  千崎因憤怒與痛楚而齜牙質問,刑事課長聞言臉部一陣扭曲。

  「你這什麼口氣!叫你負責不是理所當然!小泉可是因為你才抹了自己脖子。」

  不對!小泉才不是自殺,他是被人殺害的!

  千崎試著這麼對自己說,但無法堅信。情況證據在在都顯示小泉殺害妻子後畏罪自殺,讓他對自己透過二十年間的刑警生活培養出的直覺,萌生一絲懷疑的幼苗。

  「我……下場會怎麼樣?」千崎口乾舌燥,從喉嚨中擠出喑啞的聲音。

  「總之,你從今天開始就留職停薪一周,然後下星期就直接到交通課報到吧。」

  「交通課?」千崎的聲音陡然揚起。

  「嗯,是啊,你從刑事課被調動到交通課。哎,那邊也沒那麼糟,不會像這邊一樣需要搏命查案,可以調養身心,健康地工作到退休……」

  「別開玩笑了!」

  千崎口沫橫飛地高聲怒喝。幾乎整個樓層的人都一起看向

  千崎和刑事課長。

  「我為什麼非去交通課不可,我可是個刑警!」

  腰部的痛楚一陣陣增強,不知道是疼痛還是心情動搖,他甚至感到一股嘔吐感湧上。

  「不,你『曾經』是個刑警,你已經不是刑警了。你留職停薪的時候,這邊會辦理人事異動的手續。就這樣,你可以離開了。」

  刑事課長淡淡說畢,把視線從千崎身上撇開。千崎半張的嘴中泄漏出一絲呻吟。

  我不再是刑警,人生的一切都遭到否定。這份恐懼侵蝕著千崎的精神。

  「課、課長……拜託,只有這件事……只有革除刑警職位這件事……」千崎態度一變,宛如攀著救命稻草般地出聲哀求,微弱的聲音丟臉得連自己聽了都想笑。

  「只是人事異動,你就要感激涕零了。嫌疑犯可是因為你才死了,你殺了小泉昭良。」

  刑事課長的話語有如刀刃一般刺進千崎的胸口,他搖搖晃晃地退了兩三步。此時他的腰部深處突然竄過一陣宛如烙鐵熨膚的激烈疼痛。

  「啊!」千崎發出彷佛野獸一般的呻吟聲。

  「喂,你怎麼了?」

  刑事課長眨著眼詢問,然而千崎卻無法出聲回答。他的視野一片天旋地轉,讓他頓時分不清上下左右。下一個瞬間,千崎眼前就是驟然迫近的地板。他連忙伸手支撐,卻沒來得及。千崎感到額頭上猛烈一撞,視野霎時化成一片黑幕。

  就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千崎腦海中浮現小泉昭良佇立在橋上的身影。

  胰臟癌末期,這是千崎被宣判的診斷結果。

  千崎在刑事課長面前倒地,隨後被救護車送往綜合醫院。一開始的說法是精神上的沉重壓力所引起的低血壓,血液檢查的結果出爐之後,由於檢查出貧血與營養不足等問題,千崎住院接受了進一步的檢查。結果在他接受全身的電腦斷層掃描的當天傍晚,主治醫生來到千崎的病房,以沉重的聲音對他表示「有話要說」。

  千崎走進位於醫院大樓角落名為「病況說明室」的狹小單調房間,醫生開口丟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非常遺憾,經過檢查之後,我們在胰臟發現了腫瘤,而且已到後期。」千崎一開始根本無法理解醫生說了什麼。

  面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千崎,主治醫生淡淡說明起病情:若是不接受治療,恐怕只能活大約三個月。由於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周邊組織,不可能採取手術治療,要進行治療的話,只剩下化學療法這個選項。儘管化學療法也無法做到完全根治,但是應該能延長平均數月左右的壽命。千崎懷抱著心神不定的心情聆聽醫生的說明。

  最後千崎在和主治醫生仔細商量之後,決定接受化學療法。化學療法雖然會帶來輕微嘔吐感,但副作用並沒預想中的嚴重,還成功讓腫瘤縮小不少。千崎在診斷出癌症的一個月之後出院,出院後依然每周到醫院報到一次,持續進行化學療法。

  出院當天,千崎在回家前先繞到縣警本部一趟,將離職申請書遞給刑事課長,已經得知千崎病況的刑事課長也一臉凝重地接過申請書。

  靠退休金拿到一筆不小金額的千崎開始打點身邊事務,考慮到萬一癌症病情加重,連醫生也束手無策的情形,他還預約了主治醫生推薦的安寧醫院。

  事情告一段落後,千崎集中所剩不多的時間調查小泉夫婦命案,取回自尊。

  搜查本部解散,自己也少了刑警這個頭銜,導致查案過程遇上各種困難,不過千崎運用二十年的刑警生活培養的經驗和竅門,儘自己所能地調查了可能範圍的所有事情。

  南方製藥的董事長南鄉純太郎在大約兩年前、同時正好是小泉夫婦進公司的時期,開始自費購買各式各樣的研究儀器,運進那一棟研究大樓中。小泉夫婦的身分並非研究員,卻在南鄉董事長的指示下也擁有研究大樓的通行證,兩人的身影經常出現在研究大樓之中。種種事實讓大家私底下流傳謠言,說南鄉和小泉夫婦其實正在進行什麼不欲人知的秘密研究。千崎調查得知了這個傳聞,同時也查到還有其他人也和小泉夫婦一樣,身分並非研究員卻擁有能夠出入研究大樓的權限。

  「秘密研究」一定就是揭發事件真相的關鍵,千崎懷抱著這樣的確信,努力接觸南方製藥的關係者,四處問話查證。然而詢問的結果,關係者之間一致認為所謂的秘密研究不過是有如都市傳說的謠言,至少在那棟研究大樓之中從未有過進行類似研究的跡象。儘管如此,千崎依舊一味追尋著秘密研究的傳聞。就在他追查的過程中,南鄉董事長在小泉夫婦過世一年以上的四月初遭卡車撞死。警察調查後發表的聲明表示南鄉董事長是自殺,但是千崎卻對此抱持濃濃的懷疑。因為就在南鄉董事長去世的幾乎同一時期,他懷疑也是研究計畫成員之一的男人就突然行蹤不明。千崎確信男人對這一連串的事件必定有所知情,並試著追查對方的下落,自己所剩的時間卻已然告罄。

  化學療法早已無法遏阻癌細胞的增生,千崎使用主治醫生開立的止痛藥,拚命進行調查,但在南鄉董事長死亡的三天後,他的身體終於來到極限。呼吸困難和從內部侵蝕著身體的痛楚讓千崎無法忍受地前往看診,主治醫生立刻勸他去安寧醫院接受緩和醫療照顧。他在難耐的痛苦之下遵從醫囑,住進預約好的安寧醫院,不過全身都被癌細胞侵襲的病體早已超過極限,千崎在入院當天夜裡就陷入昏睡,就此停止呼吸。

  千崎成為魂魄,飄離已然停止活動的肉體之後,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光團般的存在接近他,使用能夠直接振動意識的神奇言語,勸誘他前往什麼吾主的身邊。千崎本能地明白他應該接受對方的邀請,這是一個他必須答應的選擇。

  不過千崎卻拒絕離開人間。他還無法撒手離去,因為他在人間仍有事情未了。

  看到不打算離開的千崎,光團一邊嘟噥著類似抱怨的話語並消失離去。

  孤單一人的千崎毫無頭緒接下來應該何去何從,在難以忍受的不安與孤獨感的煎熬下,他宛如被燈光吸引的夏蟲一般前往一處──研究大樓,也就是小泉昭良喪命的場所。

  然而儘管來到研究大樓,失去肉體的千崎也什麼都做不了。有的時候,那個光團會像是想起他的存在一樣飄然來訪,向他勸說『喂,已經夠了吧。你也差不多該前往吾主身邊了。』只不過千崎從未聽從。

  隨著時間的流逝,千崎察覺到自己正一點一滴地風化分解。他開始懷抱自己會在這個場所逐漸凋零消逝的覺悟。他認為這正是自己窮追猛打奪走一個男人性命後,應受的懲罰。

  就在他抱著如此想法度日的某一天,一隻黑貓從鐵絲網下方的縫隙鑽進園區,一路走近研究大樓。千崎起初不以為意,直到他注意到那隻貓的視線筆直投向自己,彷佛能夠看見成為魂魄的自己一樣,他才湧起興趣。

  下一刻,那隻貓就使用光團所用的那種「語言」向他搭話。

  『Hello,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3

  終於看完千崎記憶的我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似乎有話要說地飄浮在空中的淡淡發光魂魄。我盡情地伸出前腳伸懶腰,舒展全身肌肉的感覺非常舒服。喘口氣之後,我重新轉向千崎。

  『我已經確實拜見你的依戀了。簡而言之,你想知道那一晚究竟發生什麼吧。』

  魂魄隨著我的提問大幅擺動,應該是表示「Yes」的意思吧,真是不好理解……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當場坐下,一邊用舌頭舔理胸口的毛,一邊思考。

  上了電子鎖的房間、割喉慘死的男人,以及二重身。

  該怎麼說呢,這整件事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一時半刻很難有結論。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想一想。我有想法的話會告訴你,所以別離開這個地方喔。』

  對於我的言靈,和先前的反應相比,千崎的魂魄只是微弱地晃了晃。

  是我多心嗎,我總覺得對方一副不抱期待的樣子。哎,算了。我打起精神站起身,緩步離開建築物。看過千崎的記憶之後,我發現許多想進一步調查的疑點。思考案情就等到收集完情報後再說吧。

  不過沒想到這裡就是南鄉純太郎作為董事長工作的公司啊,世上真是不乏有趣的偶然。

  我歪了歪頭。說起來,千崎的依戀牽扯到南鄉純太郎,真的只是普通的偶然嗎?

  我走近鐵絲網,比照進來的時候,鑽過鐵絲網下方回到外面。在一陣東張西望之後,我找到站在電線桿陰影中的麻矢。我撒腳跑向麻矢腳邊。

  「咦?小黑,你這麼快就回來啦?」

  『這麼快?』

  「現在距離你進鐵絲網還不到十分鐘呢。」

  『咦,才過這麼一點時間嗎?』我看千崎的記憶看了很久,還以為鐵定已經過了幾個小時。看來記憶中的時間和現實時間的

  流動相當不同。

  「所以你查完了?那邊的地縛靈得救了?」

  『沒那麼簡單呢,我接下來還得調查。不過別說這個,麻矢你為什麼要躲起來啊?』

  「還不都是因為你叫我在這裡等。一個年輕女生站在路邊發呆,可會被人投以奇怪眼光。」

  『呃不……我覺得你躲在那個地方比較容易讓人起疑……』

  我小聲說道,此時剛好旁邊有位中年婦女經過。她用充滿狐疑的眼神掃視麻矢,麻矢臉上掛起討好的禮貌笑容。

  『你看,果然被人懷疑了吧。』我調侃麻矢,她嘟起嘴巴。

  「剛才那個應該是因為我和貓講話。」

  『哎,這個說法也不是不行。比起這個,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我攀上麻矢的身體,坐在她的肩頭上。

  「你說下一個地方,是還要再去哪邊嗎?」

  『嗯,要讓研究大樓地縛靈從依戀中解放,必須先去那個地方一趟。』

  「好好好,那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麻矢嘆著氣詢問。

  『那個地方距離這裡大約十分鐘路程,名叫椿橋。大概在一年半之前,一個名叫小泉沙耶香的女人在那裡遭人殺害。好了,Let's go吧。』

  話語聲落,麻矢並未踏出步伐。我連眨兩三次眼,歪頭看向旁邊的麻矢臉色,只見她一臉僵硬。『……麻矢?』

  我發出言靈,麻矢身體輕輕一震。

  「啊,喔……抱歉,我剛才有點走神,可能有些累了。」

  『還好嗎?』

  「嗯,我還好,不過就是有點頭痛。不好意思,小黑,你能夠自己一個人……不對,自己一隻貓去那個地方嗎?」

  『嗯,那倒是沒問題啦……』我跳下麻矢的肩膀,抬起視線。麻矢的臉上全無血色,顯得一片蒼白,一看就是身體不適。她現在體力尚未完全恢復,我是否讓她太過勞累了?罪惡感在我毛絨絨的胸口之中擴散。

  「……那我就先回去囉。」麻矢邁出隱約有點虛浮的腳步。

  『你一個人回家沒問題嗎?需要我陪你回去嗎?』

  我出聲詢問,麻矢回頭露出微弱的笑容。

  「當然沒問題啦。倒是小黑你要注意車子,別被車撞到喔。」

  『我才不會被撞到呢,我可是遠比人類高等的靈體喔。』

  「但是現在是只貓吧。」

  『唔,雖然現在是貓沒錯……』

  「那就得好好小心車子囉。晚餐前要記得回來喔,今晚好像是吃生魚片,我也會分一些給小黑喔。」

  『生魚片!』「嗚喵──!」

  生魚片這個充滿魅力的詞語,讓我情不自禁地鳴叫出聲。麻矢朝興奮的我輕輕揮手後慢慢走離,我一路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不見。接下來可得小心,別讓麻矢太操勞了。麻矢可是我在人間活動的生命線,少了她,不論是早晚的貓糧、溫暖的床、每天早上的梳毛,就連難得享用的生魚片都會離我而去。

  那麼我也該動身了。我重振精神,輕快地邁出步伐。我看過千崎的記憶,所以我記得路要怎麼走。走十分鐘左右,我到達了目的地的椿橋。我蹦地跳上欄杆。

  『餵──有人在嗎?』

  我用言靈出聲呼喊,並集中精神,眯起我靈體的眼睛。這裡是小泉沙耶香遇害,同時也是千崎目擊到小泉身影的地方。如果我設想得沒錯,這個地方應該也有……

  「啊,有貓咪耶!」

  就在我專心掃視周遭的時候,一道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我轉頭一看,兩名年紀大約小學低年級程度的男孩就站在我的背後。

  真是礙事,我略帶不悅地想,並再次開始觀察四周。

  「什麼嘛,別無視我們啊。」男孩湊向前來,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背部。

  ……我可是在忙重要的工作,別來吵我。我微微晃動身體,依然朝向正面的尾巴也開始左右搖動。下一個瞬間,我的尾巴就被緊緊抓住。

  我豎起全身的毛,將轉頭過來的男孩的手一把拍落,「嘶──」地用力發出威嚇聲。

  男孩「噫呀!」地發出丟臉的叫聲,當場跌坐在地。

  隨便亂抓他人……不對,他貓的尾巴,可說是無禮至極。這次還只是沒有伸出爪子的貓拳,下次若敢再犯,我就要毫不留情地伸爪把你大卸八塊了。

  我在視線中加進殺氣,狠狠瞪向男孩,男孩們便驚惶失措地逃竄離開了。

  我心滿意足地轉回頭,一團光線黯淡的光球就浮在我的眼前。

  我不由得弓背揚起「喵喵」的驚叫聲,尾巴也瞬間蓬然炸毛。

  『別一聲不響地摸到人家……不對,貓家背後啦,很驚悚耶。』

  我向光球抱怨。在我面前的是崩蝕程度相當嚴重的人類魂魄,魂魄表面已經起毛球,顏色也相當暗沉,變成接近褐色的顏色。

  『啊、啊啊……』魂魄發出沙啞的言靈。對方似乎有話想說,但是不知道對方是本來就是如此,還是長時間暴露滯留在人間,導致魂魄嚴重受蝕,無法流利使用言靈。

  以對方魂魄如此嚴重的鏽蝕程度來看,對方逗留人間的時間應該起碼超過一年以上。魂魄的鏽蝕速度雖然在個體之間有差異懸殊,有些魂魄即使長年滯留人間,光輝卻幾乎絲毫不減;也有些則是迅速地黯淡下來,失去原有光澤。不過只過了幾個月的話,照理來說不會鏽蝕到這個程度,也就是說……

  『你是……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嗎?』我朝魂魄緩慢地發出言靈。在我說出「小泉沙耶香」這個名字的瞬間,眼前的魂魄開始劇烈閃爍。

  果然沒猜錯,我陷入陰鬱。一年半前,在這裡慘遭殺害的小泉沙耶香無法接受自己的死,至今仍然被囚禁在這個地方。過不了多久,小泉沙耶香的魂魄應該就會灰飛煙滅吧。

  『要怎麼做,你才會願意前往吾主的身邊呢?』

  我投出言靈,不過魂魄並未回應。

  『找出殺害你的兇手,並讓兇手接受懲罰的話,你就會前往吾主身邊嗎?』

  我再次拋出詢問,然而魂魄依舊毫無反應。說不定眼前魂魄的鏽蝕程度已經太過嚴重,以至於她無法完全理解我的話語了。沒過多久,魂魄便搖搖晃晃地緩慢飄回河畔空地──也就是一年半前,小泉沙耶香的遺體被人發現的地方。

  我默默地目送魂魄,然後跳下欄杆邁開步伐。如果從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口中問不出任何東西,我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義。我再次踏上來時的道路,這次放慢了腳步。那一晚,千崎就是在這座橋上看到小泉的身影並一路尾隨在後。我也來沿路跟著走一趟好了。

  千崎目擊的男人真的是小泉嗎?

  我一邊走一邊想東想西。

  照我在千崎魂魄的記憶中看到的感覺,當時的身影的確像是小泉本人,不過人類的Memory終究並非完美。我所窺看到的景象,說不定只是千崎的Memory受到自認看到小泉的執拗想法影響,遭到竄改之後的結果。

  一般來想,這件事很有可能只是千崎看錯,案件真相就是小泉殺害妻子之後,自知無法逃離法網而畏罪自殺;但是假設千崎真的沒看走眼……

  如果千崎看到的男人真的是小泉,就表示小泉在那之後立刻回到研究大樓的房間內,然後喪命。不過小泉開研究室門的時間是在兩小時之前,而且還僅此一次。此外監視著研究大樓的久住也說沒看到小泉離開研究大樓,更別說看到他回來。

  唉,真是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當場停下腳步,在旁邊圍牆咯礪咯礪地磨起爪子,多少紓解壓力。

  回過神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南方製藥公司的附近。我沒記錯的話,千崎就是在這一帶跟丟小泉。我維持對圍牆伸出爪子的狀態,突然抬起視線。一道鏽斑明顯的鐵製柵門映入我的眼中,門旁掛著老舊的門牌。

  一聲「喵?」無意識地從我的喉間漏泄而出。我仰望著門牌,不停眨眼。

  該不會這裡就是……呃,也就是說……。一個故事的輪廓在我的腦海中逐漸成形,不過還有一些細節尚未明確。我驅策大腦加速運轉,同時慢慢踏上通往麻矢家的歸途。

  『我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

  我一從窗戶的縫隙鑽進房間,躺在床上蓋著棉被的麻矢就出聲招呼。我落在地毯上,抬頭望向床上坐起上半身的麻矢,隨後睜圓雙眼。麻矢的左側手肘及臉頰都貼著大片的紗布。

  『你受傷了?』

  「嗯,受了點小傷……」麻矢縮縮脖子。「我和你分開之後打道回家,走在河邊一條沒什麼人的路上時,一輛車從後方高速開過來。我吃驚閃躲,結果就摔倒了。」

  『還好嗎?』

  「嗯,只是一點擦傷。不過因為讓這副身體陷入昏睡的肇事逃逸事故,似乎也是發生在人煙稀少的河畔道路,害媽媽擔心得不得了。我得多小心一點才是。」

  差點再次被撞?這種事發生的頻率這麼頻繁嗎?

  「因為我有點累了,我先小睡一下。晚點再跟我說說案子的事情吧。」

  朝歪著頭的我丟下這句話之後,麻矢就躺回床上。

  「喵、喵餵。」

  鯛魚生魚片一進入口中,凝縮的美味就柔軟地包裹住舌頭。貓乾糧和柴魚片雖然也不壞,但生魚片終究還是不一樣。

  「……呃,小黑。」

  「喵?」

  我歪歪頭,抬頭看向坐在旁邊椅子上的麻矢。

  「你吃得太忘我,剛才說了『美味』喔。」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貓喔,怎麼可能講得出人類的語言呢。』

  我拋出言靈,然後接著啃起鮪魚生魚片。

  「喵──喂!」

  「……哎,我是無所謂啦。」

  麻矢愣愣地說了這句,不知為何開始撫摸我的背。

  我把麻矢端來的生魚片全部吃完後就地躺下,呼地吐出一口氣。

  離我回到麻矢房間過了兩小時,我大啖吃完晚餐的麻矢所端來的生魚片,細細品味這份幸福。肚子一飽,睡意就隨著湧上。我縮起前腳坐下,眼皮毫無抵抗地落下。

  「等等,小黑,你在做什麼?」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墜入一片混沌之中的時候,麻矢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問我在做什麼,當然是準備睡覺啊。』我睜開一隻眼睛回答。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呢。」

  『忘了什麼事?』

  麻矢究竟想說我忘了什麼事?我上完廁所後,明明有好好蓋上貓砂……

  『哦,我明白了。』我發出言靈,麻矢露出笑臉。

  「那我們這就……」

  『嗯,那這就麻煩你梳毛了,我繼續睡。』

  我用下巴比了比放在桌上的刷毛梳。

  「不是這個啦!」麻矢開始搔弄我的肚子。

  『唔哇、住手,別搔我肚子。』我連忙飛身逃離,睡意瞬間消失無蹤。

  「清醒了嗎?」

  麻矢可愛地歪著頭,臉上浮現微笑,卻是小惡魔般的笑容。

  『你幹什麼,不准摸肚子!我不是說過很多次,要摸就摸頭或是尾巴根部嗎?』

  肚子被摸的話,會讓我一陣寒毛直豎。

  「還不都是因為小黑吃了生魚片,卻沒做該做的事情。」

  『該做的事情?』

  「我先前不是說了?白天的時候,你聽了地縛靈的故事吧。把故事告訴我嘛。」

  『咦──還要講啊?真麻煩。』

  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麻矢嘟起淡色的嘴唇。

  「說什麼真麻煩,還不是多虧我帶路,你才能找到那個地縛靈。」

  『是這樣沒錯啦……』

  但我現在想直接墜入夢鄉啊。

  「哦,這樣啊。那從今以後,小黑的飼料就只能吃貓乾糧,不論是柴魚片、雞胸肉,或是生魚片,這些都統統取消。」

  『我說!請容我娓娓道來!』我連忙奔向麻矢,用臉頰摩蹭她的手臂。

  「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嗎。」

  麻矢露出勝利的微笑,摸摸我的頭。手掌的暖意讓人覺得十分舒服。

  『呃,飄浮在那裡的是一位名叫千崎的刑警的魂魄……』

  我再次縮起前腳坐下,開始說明。麻矢依舊摸著我的頭,一臉認真地聆聽我敘說經過。

  『……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解開當晚發生的事情,應該就能Rescue千崎的魂魄。』

  我結束說明,大大打了呵欠。說明經過整整花了我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著實累人。

  我用言靈說明的時候,麻矢始終一言不發地靜靜聆聽。我微微歪頭。麻矢為什麼要如此認真呢。她是使用「白木麻矢」身體、喪失了記憶的魂魄。說不定她的魂魄生前的工作和犯罪調查有關。

  事情更為穩定之後,我可得好好調查這件事,我仰頭望向麻矢的臉。畢竟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一定就是解決她依戀的第一步。

  「我說……」麻矢小聲低語。「那個在橋下的魂魄,大約再過多久會消失?」

  『嗯?你是說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嗎?她的魂魄鏽蝕得很嚴重,不過還不到隨時都會灰飛煙滅的程度,起碼還要再過兩、三個月吧。更進一步的時間我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麻矢無力地點點頭。

  『怎麼了,為什麼露出那麼凝重的表情?』

  我發出言靈詢問,麻矢臉上浮現猛然吃驚的表情,兩手在胸前揮動。

  「還好,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可思議而已。順帶一問,橋邊的那個魂魄說了什麼嗎?例如殺害自己的兇手之類?」

  『不知道是鏽蝕程度太嚴重,還是本來就如此,總之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幾乎無法使用言靈,所以我也不得而知。』

  「這樣啊,不過原來魂魄會鏽蝕啊。」麻矢彷佛自言自語地說道。

  『因為在脫離身體的狀態下逗留人間,會持續消耗能量,人類的魂魄雖然內含許多能量,但是那份能量遲早會用完。』

  「內含能量?」麻矢偏了偏頭。

  『是啊,靈體能量。份量還不少喔,如果一口氣解放這份能量,威力應該大到能讓周圍數百公尺的人類,都會因為遭受衝擊而陷入數小時的昏睡狀態。』

  「一口氣解放是指怎麼樣的情況?」

  『我想想,好比說我們干預魂魄,讓魂魄爆炸的話……』

  「小黑你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到?」

  『嗯?唔,要說做不做得到的話,我想應該是做得到啦。如果是肉體中的魂魄,我是沒辦法做出這麼強大的干預,但是像地縛靈這樣暴露在外的魂魄,只要全力讓魂魄Overdrive……』

  我說到這裡,發現麻矢正一點一點往後退,我連忙揮動右前腳。

  『不不,我也只是說有可能,我自己還沒這麼做過。引路人的工作是好好引導魂魄前往吾主身邊,我們怎麼可能消滅魂魄呢。』

  「……真的嗎?」麻矢狐疑地眯起眼睛,我連忙上下點頭。「那就好……不過這件事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呢。那個、什麼來著……叫做二重身的,果然還是那位名為千崎的刑警先生看錯了嗎?」

  麻矢回到話題,讓我小小鬆了一口氣。

  『也有這個可能性,不過我覺得也有並非如此的可能性。』

  「並非如此的可能性?你是說那位刑警真的看到幽靈了?」

  麻矢探出身體詢問。

  『這一點目前還不能說,我還得統整一下想法。』

  我稍微挺起胸口,然後潛進床底。

  「啊,小黑等等,你要去哪裡?」

  『我要在這裡集中一下精神,這麼做一定能幫我釐清事件的輪廓。』

  「……這傢伙,絕對是打算睡覺。」

  麻矢的低語聲傳進耳中的同時,我蜷縮起身體。

  4

  我從鐵絲網下方的縫隙擠進Body之後,便撒腿奔跑起來,從肉球傳來的草皮及土地的感觸十分舒服。一接近兩層樓建築,我就停下腳步,抬頭往上看。

  『千崎、千崎,你應該在這裡吧,出來一下吧。』我發出言靈並集中精神。過了十秒左右,一個光球就像是從建築中滲漏而出似地出現,正是千崎的魂魄。

  『有何……貴幹。』千崎以依然不太流利的言靈詢問。

  『問我有何貴幹可真是傷感情,我可是好心想讓你前往吾主身邊才來的呢。』

  我「喵」地揚聲一叫,同時發出言靈,結果千崎就像離手的氣球一樣輕飄飄地升起,大概是以為我要開始勸誘他前往吾主身邊。

  『啊,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啊,Just a moment!』我慌忙發出言靈,千崎的魂魄便停止上升。『別誤會,我不是來說服你。我是來告訴你,小泉昭良過世的那一晚究竟發生什麼事。』

  千崎的魂魄聽到我的言靈,大概是吃了一驚,瞬間小小地閃爍了一下。

  沒錯,我透過在床底下進行的數小時的精神集中之後(絕對不是單純在睡覺),想到一個假說。到深夜,我留意不要吵醒發出輕微鼾聲的麻矢,一邊推開窗戶溜到外面,一路來到這裡。

  千崎的魂魄再次湊過來。

  『真……的嗎?』千崎的魂魄拋出言靈。我大大點頭,並招手示意

  跟過來……不對,是招招前腳並邁出步伐(這不正是招財貓的動作?)我從鐵絲網的隙縫間走上狹窄的私有道路,隨後踏進正面的小路,並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眼前馬上出現我的目的地。

  『就是這裡。』

  我在鏽跡斑斑的鐵柵門前止住腳步。柵門後方是平房式的住家,乍看之下,房屋老舊得讓人看不出來是否還有人居住,不過占地卻十分廣闊。雜草生長茂盛,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小倉庫的庭院中,散落著籃球架、小型鞦韆,以及壞掉的三輪車等。

  『……這裡是……什麼地方?』

  『別管那麼多,跟著我就是了。』我鑽過柵門,走進圍牆內的庭院,朝歪倒在地的三輪車邁開步伐。千崎的魂魄也跟在我身後。『看看那個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千崎湊向三輪車,距離近到幾乎可以碰到三輪車。那台三輪車的牌子上有著用平假名標註的名字。

  『……。』

  千崎艱難地讀出那行字跡模糊的文字。

  『沒錯,正是南鄉純也。你也調查過那家公司,應該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吧?』

  『南鄉純也……是公司的社長。』

  『That’s right!那家公司的社長以前曾經住在這裡。』

  我滿意地點頭,注視著千崎的魂魄,開始集中精神。千崎的魂魄大惑不解似地搖動。

  其實真要說,最簡單的做法是比照用在南鄉菊子身上的方法,鑽進對象的夢裡。不過可惜,失去肉體的魂魄不會睡覺,所以只好反過來,將千崎的魂魄拉進我的夢裡。

  對我這樣的高等靈體而言,這件事並不困難,只要在和魂魄同步的情況下進入睡夢之中就好。雖然我最近才注意到,不過貓這種生物似乎擁有能夠隨心所欲地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墜入夢鄉的神奇特技。

  『好了,那就讓我們來聊一下吧──在我倆的夢中。』

  我用言靈說出聽起來有點做作的台詞,當場縮起身體,閉上眼睛。我睜開眼睛,一座橋就在我的正前方。這座橋正是一年半前,小泉沙耶香慘遭殺害的椿橋。看來我似乎成功了。

  「現在感覺如何?」我向站在身旁的男人出聲搭話。

  「這是……」

  一身西裝的中年男人──千崎隆太注視著自己的雙手睜大眼睛。

  「怎麼啦,你怎麼一臉看到鬼的樣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復活了……?」

  「你並沒有復活,這是夢,我們是在Dream之中。」

  「夢?你說這是在夢中嗎?」千崎宛如吶喊一般大聲說道,因為他實在太吵,我便靠兩腳站起,用兩隻前腳摀住耳朵。

  「嗯,是啊。不然貓不可能會說話,還能摀住耳朵吧。」

  嗯?摀耳朵的話,只要加把勁,應該還是做得到吧?

  「到底是怎麼……為什麼我會在夢裡面……」千崎自說自話,似乎還無法理解狀況。

  「你這個男人的Question還真多呢。我是因為認為這麼做,比較方便說明那一晚的事情,才把你的魂魄拉進我的夢中。」

  「你說拉進夢中,這麼做的話,我不會有事嗎?」千崎皺起眉頭。

  「嗯?應該沒問題吧?我也是第一次這樣做就是了。」

  我回答之後,千崎的眉間皺紋不知為何又加深了。

  「比起這個,看看那個吧。」我維持兩腳站立的模樣,伸出一根爪子,指向橋的中央。順著我指的方向望去的千崎身體劇烈一震。橋的中央站著一個男人,他正扶著欄杆望向橋下。

  「小、小……」

  「沒錯,他就是小泉昭良。」

  千崎不知是否因為太過吃驚而導致舌頭不靈活,只能發出宛如哮喘發作的聲音,我便代替他說出他想說的話。「為什麼那個男人……?」

  「當然是因為我要在夢中重現當晚的情景啊。」

  我呆愣之下丟出的回答似乎沒進到千崎的耳中,因為他突然朝小泉直奔而去。

  「小泉!」跑到小泉身旁的千崎伸出手,但是他的手卻直接穿過小泉的肩膀,只抓到空氣。失去平衡的千崎當場摔倒。

  「……你在做什麼啊。」我維持著兩腳直立的姿勢靠近千崎,嘆著氣說道。「我剛才應該說過了吧,你是被我拉進我的夢中,也就是說你是外來的異物。你在這個世界,就是如同幻影。沒有我的允許,你就什麼也碰不到,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依舊跪在小泉身旁的千崎向我投來視線,眼神彷佛正在看令人不舒服的東西。

  嗯?貓用兩隻腳邁步走路的樣子,難道太過超現實了嗎?我回復四腳走路的樣子,小泉的手也同時離開欄杆,和那一晚一樣,戴起連帽夾克的帽兜,然後踏出步伐。

  「好了,我們走吧。」我催促千崎。

  「走是走去哪裡?」千崎慢慢站起身。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跟在小泉後面囉。」

  我豎起尾巴踏出腳步。千崎雖然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但仍然邁開步伐與我並肩而行。

  小泉走進小路,而我們就一路跟在他身後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喂,我們跟這麼近,難道不會被發現嗎?」千崎彎下腰,壓低聲音詢問。

  「你聽好了,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只是我重現那一晚經過的夢境。所以不論我們發出多大的聲音,小泉都不會發現我們。Understand?」

  我傻眼地回答,千崎才唯唯諾諾地點頭。他似乎還無法接受眼前的狀況,真是個腦袋僵硬的男人(哎,不過他在現實中的「腦袋」倒是已經火葬,不復存在了)。

  我們一路尾隨而行,沒過多久就來到南方製藥公司附近。

  「那一晚,你就是在這一帶跟丟小泉,對吧?」

  「……嗯。」千崎微微點頭。

  「順帶一說,你聽過『吃人的廢墟』這個傳聞嗎?」

  「吃人的廢墟?」千崎皺了皺臉。

  「傳聞這附近有一間廢墟,會引誘路人進屋,然後將人吞吃入腹。」

  「……你在說什麼蠢話。」千崎的臉色陰沉下來。

  「別那麼鄙夷嘛。即使是常理來看怪誕不經的傳聞,有時也會夾藏著一點真實。」

  「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講清楚!」

  千崎粗聲大喊,真是個沒耐心的男人。

  「比起口頭說明,直接用看的會比較快,喏。」

  我用下巴示意方向,千崎便抬起頭。只見前方的小泉正好走進左側的狹窄小路。千崎睜大雙眼,往前奔去,我也一蹬地面疾驅而出。走進小路的小泉在十五公尺前的十字路口再次右拐,緊接著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

  「那一晚,小泉就是這樣在小路間拐彎。」

  「你胡說什麼。當時失去小泉蹤影后,我馬上跑遍了這帶的巷弄。小路呈棋盤狀,一眼就能確認整條路。小泉還在小路間晃來晃去的話,我一定能發現。」

  「所以說,小泉是被『吃人的廢墟』吃掉了。」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鬼扯什麼!這種無聊的傳聞根本無關緊要!」

  我調笑著說道,千崎馬上暴躁地出言否定。我沒做出回應,只是和千崎一同走到小泉拐彎的十字路口。

  「要解開那一晚你所見到的二重身現象的謎底,這個傳聞可是重大的關鍵。」

  我在十字路口站定腳步,揚起嘴角。大約前方十公尺,小泉就站在一扇鏽跡斑斑的柵門前。他打開柵門,步入裡面。

  「這裡是……」

  跑到門前的千崎望著門牌喃喃低語。門牌上是以模糊文字表記的「南鄉」二字。

  「沒錯,這裡就是南鄉一家過去的住處,也就是現實中的我們所在的住家。小泉就是走進這裡,所以不管你在巷弄間如何穿梭尋找,都無法找到。畢竟圍著這棟住宅的水泥圍牆相當高嘛。」

  千崎呆站在原地,眺望著眼前一片荒蕪的住家。

  「……小泉是注意到我在跟蹤他,才躲進這處住家之中嗎?」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我左右搖頭。「如果是這樣,就難以說明小泉是怎麼在不被你和久住發現的情況下,回到那棟研究大樓。」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說,這棟家正是『吃人的廢墟』。」

  我穿過柵門,走進南鄉家的庭院。千崎也打開柵門,跟在後面。

  「我說,你知道成為社長之前的南鄉純太郎是怎麼樣的男人嗎?」

  「我記得他以前似乎是南方製藥的研究人員……」

  千崎有點缺乏自信地低聲回答。

  「沒錯,南鄉純太郎曾經是一位研究員。直到

  他父親突然過世,他繼承社長職位之前,他一直過著整天埋首研究的日子。狂熱研究者,或者以現在的話來說,應該是研究宅?」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

  「聽到最後嘛。光是在公司進行實驗無法滿足南鄉純太郎,所以他就把自家宅院中的大型防空洞改造成研究室,在那裡日夜研究。」

  「把防空洞改成研究室……為什麼你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我就是這麼無所不知。」我懶得另外說明當初救南鄉純太郎魂魄的事情,於是我隨意回了個極為敷衍的答案,便繼續說下去。「我不清楚南鄉和小泉夫婦參與的所謂『秘密研究』是什麼,說不定是某種社會不容的研究,畢竟南鄉純太郎和小泉夫婦都想要隱瞞這項實驗。如果是這樣,他們自然也不希望實驗設施被人發現。」

  「該不會……」

  「沒錯,這片庭院的下面就是南鄉純太郎過去使用的研究室。假如要進行秘密研究,你不覺得這裡正是絕佳的場所嗎?」

  千崎環視雜草叢生的庭院,看到庭院一角的時候身體一震。小泉就佇立在那邊的倉庫。

  「考慮到換氣問題,研究室應該不在住宅本身的下方,順帶一提,庭院中明明有倉庫,三輪車等卻被棄置在外面,難道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小泉打開倉庫的門,身影消失在倉庫之中。千崎奔向倉庫,猛力打開小泉剛才走進的倉庫門。遲了一步才接近倉庫的我探頭看向裡面。裡面是一路通往地下的昏暗階梯。

  嗯,不過這只是依我的想像投影出來的景象,實際上是否如此就不得而知了。我在內心悄悄說道,同時抬頭望向千崎。只見他嘴巴半張,整個人凝固在當場。

  「這個大概就是『吃人的廢墟』由來吧。人被吸進老朽荒蕪的廢墟之中,並就此消失無影。只要有小孩見到這一幕,一個精采的靈異故事就誕生了。」

  「……小泉那一晚就是走進這裡嗎?」千崎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嗯,大概吧。所以你才會跟丟小泉。」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千崎彷佛頭痛一般皺臉搖頭。

  「不,就算這樣好了,也沒解決事情吧。跟丟小泉後,我一直在監視那棟研究大樓,但小泉沒有回到大樓。話雖如此,小泉卻被發現脖子上挨一刀,陳屍在一樓的研究室。」

  「防空洞的出入口只有一個嗎?」

  我打斷千崎歇斯底里的滔滔話語,讓千崎冒出一聲傻氣的「啥?」

  「在這底下的應該是一個大到足以改造成研究室的防空洞,既然如此,出入口應該也不只一個吧?這樣才能在空襲的時候,讓更多人逃進防空洞。」

  千崎眨了兩三下眼睛,抬頭望向倉庫後,混凝土塊後方就是南方製藥的研究大樓。

  「沒錯,這處住宅隔著一條私有道路的不遠處,就是那棟研究大樓。那棟研究大樓是南鄉純太郎在大約三年前蓋的。就算他趁那個時候,另外開了一個能夠連接到研究大樓地下的入口,應該也不足為奇吧?說起來,就是所謂的秘密通道啦。」

  「秘密通道……」千崎復誦了一遍這個詞。

  「想想看嘛,為了進行研究,一定會需要器具或藥物之類的東西吧。如果特地把這些東西搬進這處理應荒廢的住宅,豈不引人注目?但有這條的話,就可以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將必要的東西搬進地下研究室。實際上,南鄉純太郎的確將自費購買的實驗器具收在研究大樓地下的倉庫,那個倉庫想必和地下研究室相連。」

  「這麼說,那一晚小泉就是從這裡……」

  「沒錯,他就是從這裡回到那棟研究大樓,然後在那裡喪命的。」

  我挺胸回答此時,周圍的景色隨之一變。下一個瞬間,我和千崎就站在純白的走廊上。

  「怎、怎麼回事?」千崎慌忙地環顧四周。

  「冷靜點,我只是轉換了一下場所。這裡是在我的夢中,這點小事根本易如反掌。」

  我用肉球拍拍千崎的腳。

  「轉換場所……所以這裡是哪裡?」千崎難以鎮定地東張西望。

  「你在說什麼啊?你應該知道這裡是哪裡才對。」

  單側有著一排大門的枯燥走廊,盡頭是通往二樓和地下樓層的階梯。

  「這裡是……南方製藥的研究大樓?」

  我點頭回答「正是」。這裡是以我的印象創造出來的南方製藥研究大樓一樓走廊,而我們身旁的自動拉門後方正是小泉昭良喪命的研究室。

  就在這個時候,通往地下的階梯傳來腳步聲。千崎身體一震,視線飄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一個男人從階梯走了上來,掀開蓋在頭上的帽兜,露出小泉昭良的臉(哎,這些全都只是以我的想像創造出來的影像就是了)。

  小泉在我們身旁的研究室門前停下腳步。

  「小泉就是這樣藉由秘密通道回到了研究室。」

  我說出這句話,千崎就用一臉僵硬的表情左右搖頭。

  「不對,不可能。小泉昭良在那天晚上,應該只在晚間九點五十五分打開一次門。就算他能夠透過秘密通道回到研究大樓,他也回不到研究室裡面。還是你想說秘密通道連通著這個研究室?」

  「不太可能吧。這扇門的後方就是命案現場,你那些警察同伴徹底搜查過這個地方,但都沒找到什麼秘密通道的入口。我想入口應該還是像我剛才所說,是在地下倉庫里。」

  「這樣的話,小泉還是回不了這個研究室啊。」

  千崎激動說道,我向他挑起一邊嘴角。

  「我說,你覺得小泉那天晚上為什麼要來這棟研究大樓?」

  聽到我的問題,千崎的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他……大概是為了尋找有關犯人的情報……」

  千崎沒什麼自信地低聲回答,我對他舉起一根爪子,緩緩地左右搖動。

  「錯,不是喔。我想小泉一定是想要製造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

  「沒錯,就是不在場證明。小泉不是笨蛋,他應該也知道結束訊問後,自己會遭到警方跟監。儘管如此,小泉踏出家門之後,卻還是從大馬路騎著腳踏車來到這棟研究大樓;他走小路的話,明明就可以擺脫跟蹤。你認為這是為什麼?」

  「該不會……是方便我們跟蹤……」千崎睜大眼睛。

  「對,小泉一定是刻意讓你們跟蹤的,而你和久住正中小泉的計謀,監視了這棟研究大樓。不過你為了隱瞞腰痛而離開散步,結果在橋上目擊到小泉身影這件事,對小泉來說卻是誤算。若非如此,你應該也會作證表示小泉一整晚都待在那棟研究大樓之中。」

  「等一下,你剛才說製造不在場證明,可是小泉為什麼需要這麼做?」

  千崎語速急促地發問,我在他面前揚起嘴角。

  「為了替妻子報仇啊。」

  「為妻子……報仇?」千崎遲緩地重複字句。

  「小泉一定是對殺妻仇人的身分有了頭緒,才會刻意被你們跟蹤,讓你們為他的不在場證明作證,自己則打算對犯人下手或做其他事情。你也見過小泉並感受到了吧──他的確是會想要親手為妻子報仇的男人。」

  千崎半開的嘴巴早已說不出半句話,大概是接連而來的衝擊性事實,讓他的大腦無法完全消化處理。

  算了,總之我先說明到最後好了。

  「然而小泉最終仍然沒能為妻子報仇。他也許是中途退縮了,也有可能是察覺到打算殺害的對象其實並非殺妻的兇手……我認為大概是後者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千崎雙手抱頭,擠出聲音詢問。

  「我待會再說明這點。哎,就這樣,為妻復仇失敗的小泉在傷心之下,來到妻子遇害的橋上憑欄佇立,並在那裡被你目擊。接下來,小泉在沒注意到被你跟蹤的情況下,從那個廢墟通過秘密通道,回到研究大樓,走進那間他結束性命的研究室。」

  「所以這說不通啊。那晚,這間研究室的門就只在晚間十點前開過一次!」

  千崎幾近陷入混亂,他伸出雙手胡亂搔抓腦袋。

  「不對喔,正確地說,應該是『那天晚上,從走廊這一側使用門卡打開研究室房門的記錄只有一次』。」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間研究室的房門在設定上,是必須使用門卡才能從走廊打開房門,不過若是從研究室內側開門呢?我記得應該只要簡單地站在門前,門就會自動打開吧?」

  我挺胸說話時,研究室的房門也同時打開。門的後方站著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是一道有著人類形狀的黑影。黑影伸手招動,彷佛邀請小泉進入室內。小泉微微頷首,走進研究室之中。

  「就像剛才這樣,

  只要抓准裡面的人開門的空檔進房,記錄上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剛、剛才的到底是誰?他為什麼會在這間研究室裡面?他又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千崎尖聲連珠炮發問,我讓他冷靜下來,用緩慢的語調進行說明。

  「小泉迫切地想要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他利用『幫手』,打算留下一整晚都窩在研究室里的記錄。」

  「幫手……」千崎凝望著緊閉的房門。

  「幫手在晚間八點的警衛巡邏結束之後,利用秘密通道潛入研究大樓,然後和晚間十點前來到研究大樓的小泉會合。接下來他們利用小泉的門卡開門,留下幫手一人待在研究室內,小泉則從地下經由秘密通道來到外面。」

  千崎目不轉睛地傾神聆聽,我繼續說明下去。

  「然後在兩小時之後,沒能為妻報仇的小泉滿心沮喪地回到研究大樓,敲了研究室的門。幫手就從裡面為他開門,引小泉進研究室。再來只要幫手走出研究室,從秘密通道離開的話,就能夠營造出小泉一整晚都待在這間研究室的假象了。」

  我在這裡頓一下,確認千崎的模樣。只見千崎如稻草人般呆立,張開顫抖的嘴。

  「那一晚……發生的事情真的就是這樣嗎?」

  「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合理的說明了。」

  「也就是說,那個幫手回去之後,沒能替妻子報仇的小泉就自己抹了脖子……」

  「NoNoNo,你在說什麼傻話,才不是這樣。」

  我直立起身,在面前揮動兩隻前腳。在現實世界之中,貓的前腳無法做出這樣的動作,不過這裡是在夢中,只要我想要,我甚至可以長出翅膀飛上天空。

  「不是……?」

  「對啊,就算你現在腦中幾乎一片混亂,你好歹也是前刑警吧。再好好動腦想一想,若是照你的說法,很明顯有不合理的地方吧。」

  在我的督促之下,千崎皺起鼻子陷入思考。沉默幾十秒之後,千崎才喃喃說道。

  「……刀子。」

  我合起雙手,肉球發出澎的一聲。「That’s right!正是如此。割開小泉昭良脖子的刀子就是殺害小泉沙耶香的兇器,對吧。如果小泉昭良是因為未能為妻報仇而絕望自盡,那就無法說明那把刀子為何會出現在研究室。能夠說明一切的理論只有一個。」

  「……不會吧!」

  短暫沉思之後,千崎兩眼睜大。看來他應該注意到了。

  「好了,我們進去吧。」我恢復四肢著地的姿勢,催促千崎。

  「進去……但是門現在應該上了鎖。」

  真是,這傢伙還沒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嗎?他的思考難道就不能再柔軟一點嗎?

  「別管了,跟著我來吧。」我踏出腳步。在我的鼻尖碰到門板的瞬間,我的身體穿過了研究室的房門。我往前走幾步後回過頭,只見千崎也跟著我穿過房門,走進了研究室。

  「好了,這就是這個事件的真相。」

  我出聲。依然回頭望著方才穿越的房門,露出一臉不舒服表情的千崎便赫然回神,視線投向房間深處。在擺放著長桌,以及有一排堆放燒杯試管的櫥櫃的研究室深處,小泉的身影便佇立於我們面前,身旁還有一道人形黑影。黑影的手搭在小泉的肩膀上,彷佛正在出言勸慰他的樣子。小泉微弱地點了幾次頭。

  「沒能為妻報仇,回到這間研究室的小泉一定就是像這樣接受了幫手的安慰。接著心情鎮定下來的小泉就準備和幫手一起走出研究室,再來小泉只要從正面玄關出去,幫手則從秘密通道離開就好……只是事情後來並沒這麼發展。」

  「是因為幫手……」

  「沒錯,因為他就是真兇。」

  我低聲補完千崎的話,於此同時,站在小泉身後的黑影手上,出現了一把大柄的野外求生小刀。沾著凝固血跡的刀子上,模糊地反射著日光燈的燈光。千崎深吞了一口氣。

  在下一個瞬間,黑影從背後將刀子架在小泉的脖子上,然後毫無猶豫地將刀子往旁一划,鮮紅的血液頓時從小泉被筆直劃開的喉間噴濺而出。

  小泉雙手捂住脖子,但是鮮紅的血液宛如噴泉一般,從兩手的指縫間不斷湧出。有那麼短暫一刻,小泉似乎要轉過身來,但隨即像斷線的木偶一樣頹倒在地。倒伏在地板上的身軀下方,血泊汨汨地向外擴散。

  也許是為了確認小泉的生命燈火是否熄滅,黑影在原地等待了幾十秒,握起小泉的右手,執拗地在刀子上印完指紋,便將刀子扔在血泊中。接著黑影彷佛在確認自己是否有無遺留任何東西一般,在緩緩環視周圍之後,避開血泊走向出口。

  黑影經過我們身旁時,千崎冒出「啊」的一聲,朝黑影伸出手。不過他的手理所當然地穿了過去,沒能碰到身體半根寒毛。

  ……真是學不會耶,這個男人。

  黑影站在房間出口前,房門自動滑開。黑影轉頭再次檢視整間房間,然後步出房間。

  房門關上,沉默降臨在研究室之中。

  「這就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全貌。」

  我向望著小泉遺體的千崎出聲說道。

  「……這些事情就在我監視的期間,發生在研究大樓之中嗎?」

  「你應該不會抱著『要是我那時衝進研究大樓,就能夠救小泉並逮捕犯人』這種愚蠢的想法吧?」

  千崎的表情頓時一變,他的確這麼想。

  「真是的,你到底多喜歡鑽牛角尖啊。你在那個時間點根本不可能察覺到秘密通道或幫手的存在,這是你無法阻止的事情。比起這個,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嗎?」

  「重要的事情……」

  「我要說的是,你的窮追猛打並沒有把小泉逼上絕路。你並沒有殺死小泉昭良。」

  千崎睜大雙眼,同時周圍的景色也陡然一變。下一瞬間,我和千崎就身處狹窄的車內。唔,單純是我想改變一下情境而已。

  「這裡是……?」坐在副駕駛座的千崎慌張地東張西望。

  「我們是在你和久住那一晚跟監使用的車子裡面啊,很令人懷念吧?」

  我在駕駛座上彎起前腳坐下。

  「為什麼要換到這個地方?」

  「畢竟待在那種滿身是血的屍體旁邊的話,根本沒辦法定下心好好談話。所以說,小泉昭良的死並不是你的錯,你現在理解了嗎?」

  千崎「嗯……」地應聲,帶著猶豫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你的依戀已經解決了。這下你就能前往吾主身邊了吧?」

  我興高采烈地詢問,結果千崎卻緊閉嘴巴,不發一語。喂喂,自己把小泉逼上絕路這件事,應該就是你的依戀了。既然如此,眼下這樣不就夠了嗎?

  「那道黑影……犯人到底是誰?」

  幾十秒的沉默之後,千崎低著頭喃喃說道。

  「這部分我還不清楚。我只是從現有的情報,推導出可能的結論,再展現給你看而已。唔,不過從情況來看的話,犯人的身分應該是地下研究室的可疑研究計畫的成員,同時也是和小泉交情不錯的人吧。」

  我抬起視線回答,於是千崎再次陷入沉默。

  「……你應該不會說什麼除非找到真兇,不然不願前往吾主身邊的話吧。」

  說到底,我可沒有做到這種程度的道理。

  「我是……刑警,」千崎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我一直以來都是刑警,這就是我的人生。我以為我到死為止,都能以刑警自居。」

  「……所以呢?」

  令人抓不到重點的回答讓我有點煩躁,我左右搖著尾巴反問。

  「我──只有我直到最後都還相信小泉昭良沒殺害他的妻子,所以找出真兇是我作為刑警的義務,但是……我卻沒能做到。」

  緊咬牙關的千崎揮拳敲向方向盤,喇叭隨即叭了一聲。儘管這是我自己的夢境,我還是不禁佩服細節的用心程度。不過照這樣下去的話,枉費我先前大費周章,這個男人又要拒絕就此前往吾主身邊了。真是的,有夠麻煩。

  「你希望的是直到最後都能活得像個刑警吧。」

  我出聲說道,千崎聞言緩慢地抬起頭。

  「什麼……?」

  「我說,你即使是在得知自己癌症末期,辭去警察工作之後,也依然持續追查著案件吧?也許你的確失去了刑警這個頭銜,但是你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思考案件,試著活得像個刑警,不是嗎?」

  「……沒錯,即使是在離職之後,我也希望自己仍是一個刑警。」

  「在所有人都認為小泉昭良殺害妻子後畏罪自殺的時候,只有你相信另有真兇並鍥而不捨地追查。你到死為止,的確比任何人都來得更像一個刑警

  。」

  我筆直注視著千崎的雙眼,同時一字一句地吐出這些話語。千崎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直到最後……都還是個刑警嗎?」

  我緩慢地點頭。千崎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但是隨即變回一臉陰鬱的模樣。

  「但是我沒能查出犯人……」

  「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畢竟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能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儘管如此,只要能夠留下生命的痕跡,不就足夠了嗎?」

  「生命的痕跡?」

  「沒錯,即使無法在自己這一代開花結果,播種依然是無比重要的一件事。如此一來,只要下個世代繼續澆水、培育幼苗,終有一天能夠迎來開花結果的時刻。人類這種生物,就是這樣傳承延續生命。大多數人看到你拚死追查真兇的樣子,大概都會把你當傻子吧;不過說不定有些人會對這個案件抱持懷疑,現在也仍在調查案情的真相。」

  儘管抱著這個可能性實在不高的想法,我還是這麼向千崎說。畢竟現在最重要的是讓眼前男人的魂魄得到解脫。

  千崎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肉體終會腐朽,生命總有失去的一天。這不單單是你,而是所有人類的命運。沒有人類能夠知曉『最後一刻』何時會來臨。」

  我向千崎緩緩述說。

  「所以人類才應該在有限的時間中努力活下去,好隨時迎來那一刻的到來。」

  「努力……」

  「沒錯,而你也努力地活過了,不是嗎?以一名刑警的身分。」

  「……是啊,我的確很努力。我一路走來,一直都很努力。」

  千崎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聲音。

  「那你可以為自己的人生感到自豪呢。」

  「感到……自豪……?」

  千崎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動動一邊嘴角,搖動鬍鬚後,大大地點頭。

  「你的人生一定相當有意義。不少犯罪想必都是多虧身為刑警的你努力工作,才得以防範於未然。你拯救了眾多人,像這樣的你根本不需要在變成地縛靈之後,留在人間直至灰飛煙滅。你應該前往吾主身邊,好好休息。」

  我說到這裡便住嘴,將視線投向副駕駛座。千崎遙遙望向擋風玻璃後的遠方,位於他的視線終點的是一棟建築物,也就是小泉昭良喪命的那棟建築。

  坐在駕駛座上的我依舊等待著千崎的回答。為了說服千崎,我已經賣力講了一長串連我自己都聽得渾身發癢的做作台詞,他也差不多該改變心意,決定前往吾主身邊了吧?不然我還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在緊張的我面前,千崎大大吐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揚起嘴角。

  「……也是,說不定我是該休息了。」

  「一點也沒錯!」我筆直豎起尾巴。

  千崎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笑容,向後靠著副駕駛座的椅背,同時將頭轉向我。

  「雖然這麼說有點要求太多,不過相對地,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拜託我一件事?」

  我歪歪頭,「喵?」地揚起一聲叫聲。

  我緩緩睜開眼睛,在我眼前的是荒廢傾頹的民宅。我已經順利回到現實世界了。千崎的魂魄就飄浮在我身旁,魂魄的表面在進入我的夢中世界之前,原本還顯得有點暗沉,現在則是閃耀著光澤。大概是他的魂魄從依戀中解脫後,多少修復了鏽蝕的程度。

  千崎的魂魄彷佛打招呼似地輕輕搖動,我試著露出微笑,不過貓在現實世界中的臉部肌肉無法順利做出微笑的表情。

  『唷,辛苦啦。』我的頭上突然傳來言靈。我抬起頭,發現距離我正上方五公尺的地方,飄浮著一團光團,也就是引路人。對方正是我那粗魯低俗的同事。

  『……你已經來啦?』我眯起眼睛,朝我的同事投以陰鬱的視線。這傢伙應該嗅到千崎的魂魄決定前往吾主身邊才來的吧。

  『辦事手腳愈快愈好吧。我可得趁這傢伙還沒改變心意的時候,趕快帶他前往吾主身邊才行啊。』

  『他的心意才不會改變呢。』

  我用後腳搔抓頸部,同時拋出言靈。在得知自己的訊問並未把小泉逼上絕路,並確認自己的人生有其意義之後,千崎從依戀中獲得了解脫。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改變心意。

  『為什麼你能說得這麼肯定?』同事一臉不可思議地晃動了一下。

  『就算說明給你聽,你也不會懂啦。』

  我哼了一聲,同事緩緩降到我的眼前。

  『你在說什麼啊,人類這種任性又毫無道理的存在,我當然沒辦法理解他們的心情啊。』

  我頓時無話可說,不對,應該說是無言靈可發。正如我這個同事所說,人類這種生物會受到感情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左右,做出非常不合理的的判斷,能夠理解這種存在的心情才奇怪。

  『沒事,說起來,剛才應該算措辭上的問題……不管這個了,你怎麼還不趕快把他帶去吾主身邊,難道你就這麼閒嗎?』

  『我最好很閒啦。身為一流引路人的我忙得不得了,和被貶職到人間的你才不一樣。』

  同事不滿地眨眨眼。這傢伙老樣子,還是一樣老說多餘的話,所以我才討厭這傢伙。

  我的喉嚨冒出低鳴,只見面前的同事向千崎的魂魄發出『那我們走吧』的言靈。千崎悄然飄向我鼻尖之前,用依舊不靈活的言靈朝我發話。

  『約定……拜託了……』

  我「喵」了一聲作為回應。

  同事插嘴說話。『什麼約定啊?』

  『他拜託我一件小事,作為前往吾主身邊的交換條件。哎,反正跟你無關啦。』

  聽到回答,同事彷佛嘻笑似地搖動,並直接朝我發出言靈,以免被千崎的魂魄聽到。

  『我說啊,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完成那個約定?』

  『這不是廢話嗎。』我也直接向同事回以言靈。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我們的工作只是將人類的魂魄帶到吾主身邊,我們為此存在;也就是說,人類對我們來說就是貨物,你還是別為貨物花太多心思比較好。』

  花太多心思?我對人類嗎?

  『我才沒特別花心思,只是……我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讓他從依戀中解脫……』

  我不知為何支支吾吾回答,此時一陣即視感襲來。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啊,我想起來了。我在約莫兩年之前,曾對現在自稱「李奧」的他說過同樣的話,告誡他「不要和人類們走得太近」,然而現在輪到我站在被告誡的立場上。

  『假如是我,我就只會和他訂下約定,然後在他前往吾主身邊之後什麼也不做。有空完成約定的話,倒不如把時間拿去解放新的地縛靈才對。』

  我默默地注視著同事。他所說的話非常合乎邏輯,以引路人來說,這樣的做法才是正確的選擇,但是……

  『哎,反正隨你高興就好。就算你的業績太差,只能一直被封在動物身體裡,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關係。好啦,也差不多該動身了。』

  我陷入沉默,面前的同事重新發出千崎的魂魄能夠聽到的言靈,然後開始冉冉上升。大概是注意到我和同事剛才在悄悄進行對話,千崎的魂魄露出迷惘的模樣。

  『沒事啦,我會完成和你的約定,你就安心地前往吾主身邊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千崎的魂魄宛如訴說「萬事拜託囉」地閃耀了一下,然後跟在同事身後往上飄去。我仰頭目送他們,不久後千崎的魂魄消失,同事也逐漸淡薄。

  『對了,等一下!』我慌忙朝同事發出言靈。

  『什麼事啊,我應該說過我跟你不同,這邊可是很忙的。』

  同事回以言靈,絲毫不掩飾自己嫌麻煩的態度。

  『你在這兩年半之間,應該都負責這個地區吧?這樣的話,你知道在那棟研究大樓遭人割喉而死的男人是被誰殺的嗎?』

  如果同事知道犯人是誰,案件就解決了,只是他的反應卻不太理想。

  『我說啊,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呢。我確實記得那邊曾經有個遭人殺害而當了一會地縛靈的魂魄,不過現在已經跑去別的地方了。』

  哦,小泉昭良的魂魄果然變成地縛靈了啊。

  『不過那種事情和我的工作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本來就對活著的人類沒半點興趣,也認不出人類的長相有啥差別,所以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誰是兇手吧。』

  同事滔滔不絕地發出言靈。他所說的話就引路人而言是理所當然。我在變成貓來到人間之前,也不曾對活著的人類產生任何興趣。

  『不過啊,你真喜歡解決牽扯殺人案傢伙的依戀啊,難不成你特別在找這種嗎。』

  我默不作聲,同事就自言自語似地發出言靈。我「嗚喵?」地叫一聲,歪了歪頭。

  『南鄉純太郎和殺人案應該沒什麼關係吧,他可是自己衝到馬路上的。』

  『自己衝到馬路上?你在說什麼啊。你之前幫忙解決依戀的傢伙,是從背後被人推到馬路上的喔。』

  『什……』我張口結舌,瞪大雙眼。『不可能,南鄉純太郎是追在搶劫犯後面,才跑到馬路上……』

  『搶劫犯?什麼搶劫犯?他是被接近身後的傢伙搶走皮包,然後直接推到馬路上的。我一直等在一旁,準備為那傢伙的魂魄引路,所以目睹了那一瞬間,絕不會錯。』

  南鄉純太郎是被殺的?陷入混亂的我不禁用兩隻後腳站了起來。

  『是誰?為什麼要殺了南鄉純太郎?』

  我一出聲詢問,同事就不快地晃動。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事情啊。不過那傢伙從皮包中拿出某樣東西之後,就把皮包往旁一丟,所以那樣東西應該就是目的吧。』

  我抬頭看著同事,半張著嘴巴。

  小泉昭良和沙耶香夫婦以及南鄉純太郎,這三人大概在那個地下研究室進行什麼不為人知的研究,然後三人都遭人奪去性命……

  兩個月前,將南鄉純太郎推向馬路殺害的人,該不會和殺害小泉夫婦的兇手是同一人?

  我的背部竄過一陣冷顫。

  假如同事所說屬實,犯人是在搶走南鄉純太郎的皮包之後,將他推到馬路上。也就是說,犯人的目的其實是皮包嗎?這麼一想,被扔在河畔空地的皮包裡面,之所以還留著值錢的東西和戒指,也就可以理解了。

  因為犯人從皮包裡面搶走了比這些更貴重的東西,而那到底是?

  我小小的腦袋瓜中逐漸塞滿疑問。

  『應該問夠了吧,那我走囉。』

  同事向正在絞盡腦汁思考問題的我拋下這一句後,身影就變得更加透明。

  『呃……等一下。』

  我連忙發出言靈,同事便明顯露出不悅模樣地眨眨眼。

  『喂,你也差不多適可而止。被貶到人間的你雖然准許接觸人類,不過引路人基本上不許干涉人類的人生喔。如果我透漏情報給你,導致某人的人生產生重大改變,我就可能會遭受懲處。這種破事我敬謝不敏。不管我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麼,我都不打算透漏更多情報。』

  同事拋出這句話,而我過去還是引路人的時候,也曾經對李奧說過相同話語。

  同事的身影在陷入沉默的我面前,有如被風吹熄的蠟燭一般消散在空中。我垂下尾巴。

  拯救千崎魂魄的成就感頓時煙消雲散,我的胸口深處逐漸湧出一陣濁黑的不安。

  「喵──」

  我小小地叫一聲權充到家的招呼,然後從微開的窗縫中擠進身體。解放千崎的魂魄之後,我步伐沉重地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回到麻矢的房間。我用放在窗邊平台上的毛巾擦拭弄髒的肉球,然後跳到地板上,緩緩走向睡窩所在的床底。在寒冷夜風中一路走回來後,我的身體僵硬發冷。疲勞宛如水底淤積的泥巴一樣,沉積在身體深處。現在的我只想什麼都不想地倒頭大睡。

  「你回來啦,小黑。」

  「嗚喵?」突然的聲音讓我尾巴瞬間炸毛。我連忙抬起視線,躺在床上的麻矢露出微笑往下看著我。

  『原來你醒著啊,別嚇我。』

  我用前腳摸摸胸口。

  「抱歉抱歉,我聽到一點動靜就醒了。所以事情怎麼樣了?進行得順利嗎?」

  『嗯,事情很順利。那邊的魂魄已經前往吾主身邊了。』

  「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不過事情雖然成功了,但我看你似乎沒精打采的。」

  上半身坐起的麻矢歪歪頭。

  『因為外面很冷啊,這個身體就是怕冷。』

  我隨口回答,打算鑽進床底。就在此時,溫暖柔軟的東西碰上我的胸口,下一刻我的身體就往上浮起。

  「喵喵!」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伸出爪子,手腳亂揮。

  「哎,等等,別亂動。」

  背後傳來柔和的聲音,我轉頭一看,麻矢的臉就近在面前。看來我似乎是被麻矢抱起來了。

  「嘿咻,小黑挺輕的呢。」麻矢出聲說道,並把我的身體抱在胸前。

  『怎麼了?突然把我抱起來。』我停止掙扎,近距離望著麻矢的臉龐。

  「嗯,我總覺得小黑似乎很難受的樣子,應該是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吧。」

  『……並沒有。』

  我撇開視線看向一旁,畢竟這件事跟麻矢說也沒什麼意義。

  「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總之,今晚就一起睡吧。」

  麻矢就這樣抱著我躺到床上,並拉起棉被一同蓋到我的身上。

  『為、為什麼我非得在這裡睡覺不可啊。』我扭動身體掙扎。

  「啊,喂,別亂動。你的身體不是很冷嗎。這樣的話,與其鑽到床下,一起窩在棉被裡,身體才會暖和得比較快。」麻矢彷佛包覆著我的身體一樣,雙手環繞著我的身體。她的體溫傳遍我冰冷的身體,讓我停止扭動安靜下來。「我以前一直夢想著和貓窩在同一個被窩裡睡覺,沒想到會以這個形式實現啊。」

  『我現在雖然是這個樣子,不過我本來可是高等靈體……』

  「好好好,我知道啦。」

  麻矢溫柔地撫摸我的頭,因為感覺太過舒服,我的喉嚨情不自禁地咕嚕作響。

  「你一定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麻矢宛如耳語的話語聲滲進身體,讓我覺得冰冷凍結的心似乎正在緩緩溶解。

  『……我說,麻矢。』我閉起眼睛,發出言靈。

  「怎麼了?」

  『你願意聽我說說嗎?』

  「嗯,好啊,我聽著。」

  麻矢依然撫摸著我的頭,用溫柔的嗓音回應我。

  『剛才我在研究大樓地縛靈那裡……』

  我在麻矢暖意的包圍下,娓娓開口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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