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受詛咒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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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在滑進停車場的同時來了一個急停,讓坐在副駕駛座的我頓時重心不穩。

  『所以我剛才不就說了!拜託你開車慎重一點啦,我沒辦法綁安全帶啊。』

  我向握著方向盤的麻矢大發牢騷。

  『欸,我自認剛才可是安全駕駛喔。比起這個,我們到了喔,走吧。』

  麻矢毫無歉疚之色地關掉引擎,解開安全帶,打開駕駛座側的車門。我小小地嘆口氣,從麻矢的膝蓋上一躍而過,跳向車外。由於我在副駕駛座上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使得身體僵硬無比,於是我儘可能伸長前腳,伸展背脊。

  「這裡就是你的目的地?與其說是醫院,感覺更像什麼大宅邸呢。」

  下車的麻矢望向正前方的建築,一邊喃喃自語。莊嚴氣派地矗立在她眼前的是三層樓的龐大西洋宅邸。

  『嗯,這裡就是目的地安寧醫院喔。』

  沒錯,這裡就是西洋宅邸改裝而成的安寧醫院,為了讓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們能夠儘可能毫無痛苦地度過最後的時間,而打造的最終棲身之所。

  大約兩年前,我那現在自稱「李奧」的友人以狗的模樣住進這裡,並以那副姿態一一解決了即將成為地縛靈的患者依戀。

  當時他還被捲入與過去發生在這棟宅邸的殺人案有關的大麻煩,那時正好擔任這一帶引路人的我,便津津有味地觀察起他奮鬥的樣子。

  真是令人懷念啊,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揚起。那個時候的我,想都沒想到自己將來也會被派到人間……而這全都是因為他向Boss推薦我才造成的結果。

  腦中浮現一身金色毛皮狗的身影,感到精神壓力的我開始用前腳的爪子搔抓地面。

  「……你在做什麼,小黑?」

  『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好了,那我們就去找千崎的遺物吧。』

  我往前邁出腳步。是的,我並不是重溫舊情而來,而是要完成我和千崎的約定,我需要來這裡一趟。其實我原本想一個人……一隻貓獨自前來,但是對貓的腳程來說,這家安寧醫院所座落的山丘距離麻矢家太過遙遠,所以我才接受說出「我開車帶你去吧」的麻矢的好意。於是我和麻矢借用了麻矢的母親平常開的小型車,來到這家安寧醫院。

  只不過麻矢的開車技術還真粗魯,簡直就像初學者一樣……

  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馬上停下腳步,雙眼圓睜地抬頭望向麻矢的臉。

  「小黑,怎麼了嗎?」麻矢微微側頭。

  『麻矢,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夠開車嗎?』

  「嗯?我有駕照喔,就放在桌子上,還是小黑你發現的啊。」

  麻矢從肩上背的皮包中拿出駕照,遞到我的面前。

  『這張駕照是屬於真正的白木麻矢吧?你現在借住在她身體中,不過你生前也有駕照嗎?』

  「誰知道?我又還沒想起在世時的事情。不過大概知道怎麼開車,所以應該有駕照吧。」

  『應該……』我瞠目結舌。回去的時候是不是用走的回家比較好?

  「比起這種小事,我們快點走吧。」

  麻矢出言催促後,便走進和停車場相鄰的庭園,我也莫可奈何地跟在身後。庭園四處鋪設花壇,穿插其間的小徑蜿蜒布列。我在小徑停下腳步,探頭四處張望。好了,他在哪裡呢?我的視線在看向庭園中央時停下:庭園中央是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中心部分種了一棵綠葉繁茂的大櫻樹,而他就在那裡。

  一名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性坐在櫻樹下的長椅,正伸手撫摸坐在她身前的大狗頭頂。

  「好聰明喔,那麼握手。」

  護士伸出手,他便伸出前腳搭在她的手上,尾巴彷佛要搖斷似地左右搖動。

  「接下來是趴下。」

  他立刻隨著護士的指令趴在地面上。

  「好,那麼最後囉,做完這個就給你泡芙當點心喔。來,站起來。」

  護士一邊說,一邊拿出淡咖啡色的拳頭大物體(沒記錯的話,是名為「泡芙」的食物)給他看。他馬上用兩隻後腳站起來,哈哈地粗聲喘氣,嘴巴還滴下口水。

  ……這真的是和我一樣的高等靈體嗎?

  我注視他的醜態,連眨了好幾次眼睛。在人間待太久,我也會變成那副德性嗎?我全身的毛都因為恐懼而豎了起來。我果然還是必須儘快交出成果,趕快重返我原本的引路人崗位。

  我再次堅定決心的時候,護士遞出手上的泡芙,讓他張口叼住。

  「來,要好好享用喔。那我回去工作囉。」

  他將泡芙珍而重之地擱在草皮上,護士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然後便走向宅邸。李奧看也不看護士的背影,而是大搖尾巴,開始慢條斯理地啃咬泡芙。

  我帶著無力感邁出腳步。

  「我說,那隻狗狗真的是小黑的同類嗎?它就只是只普通……或者說有點呆的狗。」

  曾經見過李奧一次的麻矢一臉疑惑地低語。

  「……很遺憾的,他的確是我的同類。」我不由得抱著丟臉的心情走近李奧。他大概全副注意力都在泡芙上,一點都沒察覺我們的存在。

  『……你在搞什麼啊?』

  傻眼的我向他發出言靈,正在從泡芙皮上的小洞舔舐奶油內餡的李奧身體劇烈一震,抬眼看向我。

  『你、你怎麼在這裡?』『你敢說什麼「你怎麼在這裡」,說起來,你那丟人現眼的模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沒辦法嘛!最近我被說有點過胖,三天才能吃一個「」,所以為了好好品嘗滋味,我才像這樣一點一點慢慢吃啊。』

  ……不,我說的可不只是吃東西的模樣。

  我徹底無話可說,同時李奧張開大嘴,一口吃掉泡芙,說不定以為我會跟他搶泡芙。不過貓無法嘗到甜味,才不會對甜點產生興趣呢。生魚片還另當別論……

  『所以說,你找我是有什麼要事?』

  大口嚼完泡芙後,他突然挺直背脊,向我出聲詢問。他也許是打算擺出身為高等靈體的威嚴,不過在嘴角還沾著奶油的情況下,完全是白費工夫。

  「我說小黑,也讓我聽聽你們在講什麼嘛。」站在一旁的麻矢不滿地說。

  啊,對了。對目前擁有肉體的麻矢來說,只要我們沒特意讓她聽見,她就無法聽到我們的言靈。這可真是抱歉。我稍微縮了縮脖子,李奧便瞪大眼睛。

  『她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嗎!』

  『呃,嗯……』我態度曖昧地回答。

  『你在想什麼啊!想也知道不能讓人類知道我們的存在吧!』

  『……你兩年前不也走漏了真實身分?』

  我的目光一沉,他便撇開視線,一邊發出「嗚──」的叫聲。他是打算這樣打馬虎眼矇混過去嗎?

  『不管怎麼說,她沒有問題,不會向其他人揭露我們的身分。她就跟當初知道你身分的那位Lady一樣,正在為我提供協助。』

  我用言靈解釋之後,李奧便彷佛望著耀眼光芒似地眯起眼睛,仰頭看向晴朗無雲的蔚藍天空,用言靈喃喃自語『菜穗嗎……』。想來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位對他十分重要的女性。我總覺得此時不應該打擾他,於是便沉默不語。一陣強風吹過,讓我的鬍鬚隨風搖動。

  『我明白了。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大大呼出一口氣,李奧用麻矢也聽得到的言靈詢問。麻矢大概是被突然傳進耳中的言靈嚇到,上半身微微向後仰。

  『前天我將某個男人送往吾主身邊,我為了遵守和他的約定,所以需要這間醫院保管的某樣東西。』

  『某個男人?』他歪歪頭。

  『是啊,一個名叫千崎的男人。他應該是在兩三個月前,在這間安寧醫院過世的,你還記得他嗎?』

  我出聲詢問,他垂下了尾巴。

  『嗯,我還記得……是那個死於胰臟癌的男人吧。我記得那是四月八日的事情。這樣啊,他果然還是變成地縛靈了啊……』

  『他是在這裡過世的這件事,可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啊。我還以為你會解決所有在這裡迎接人生終點的患者的依戀呢。』

  我帶著輕微的嘲諷語氣說道,他便用一副哀傷的模樣搖了搖頭。

  『即使是我,也無法拯救有變成地縛靈危險的每個人。尤其是那個男人在送到醫院時,已經陷入毫無意識的狀態,當天晚上就過世了,我甚至連他的依戀是什麼都沒來得及調查……』

  李奧懊惱似地垂下頭。

  『哎──你不用那麼沮喪啦。我已經好好把千崎送到吾主身邊了,你就安心吧。』

  『這件事原本應該是我的工作才對,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我正為不知道他的魂魄去了

  哪裡而發愁呢。所以你和他約定的東西是什麼?』

  『是筆記。』

  『ㄅ一ˇ ㄐ一ˋ?』他連連眨眼。

  『是啊,他到死之前應該都一直隨身攜帶著那本筆記。他沒有家屬,所以那本筆記想來是由這家醫院接手保管。』

  『沒有人接收的遺物的確會由院內保管。順帶一問,那裡面寫了什麼?』

  『……千崎的一切。』

  千崎自從明白自己所剩時間不多之後,就將自己一直以來調查的東西都整理在一本筆記之中,以便在死後交給別人。讀過那本筆記後,再查查小泉夫婦遇害案件,這就是千崎拜託我的事情。

  『原來如此,跟我來吧。』

  不知是否從我曖昧的回答中有所察覺,李奧沒再繼續追問,直接邁出步伐。

  走到宅邸入口附近,他便停下腳步。

  『在這邊等我,我馬上回來。』

  『我們不能進去嗎?』

  『先不提那邊的那位小姐,要是你進去了,說不定會引起一陣騷動。畢竟你現在可是被封在動物的身體中啊。』

  『你還不是一樣。』

  我抱著抗議之意叫了一聲「喵──」,李奧就對我愚蠢地眨眼。

  『我可是特別的,好歹我也是這家醫院的「ㄐ一ˊ ㄒ一ㄤˊ ㄨˋ」嘛。』

  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從正門玄關走近宅邸。無可奈何的我和麻矢在門口旁等。

  「欸,小黑,找到筆記後,你要搜查,找出殺害小泉夫婦和南鄉純太郎的犯人嗎?」

  大概是閒得發慌,麻矢出聲向我搭話。

  『我可沒打算做到搜查那么正經八百的程度。千崎在聽我解釋二重身和吃人廢墟的真相之後,似乎對犯人的身分有了頭緒。他說我只要看了筆記就會知道那人是誰,所以我只是打算針對那傢伙再稍作調查。』

  「哦──聽起來好帥氣喔。我說啊,也讓我幫點忙嘛。」麻矢探出身子。

  『……你為什麼那麼有興趣啊。』

  「咦?你不覺得這很令人激動嗎?這可是調查殺人犯喔,一般來說根本沒機會體驗這種事情。說不定我還能夠就此滿足地升天成佛,這不是一石二鳥嗎?」

  麻矢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地說道。儘管我很懷疑在連自己的依戀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麻矢是否真的能因為這樣就前往吾主身邊,不過還是有一試的價值。只是……

  『只是這可是調查殺人案喔,說不定很危險的。那副身體說起來並不是你的,過於犯險的話,我可難以苟同。』

  「放心啦,我不會做出那麼危險的事情。我只會用網路之類的搜集資訊,從旁提供支援而已。小黑,你知道網路嗎?」

  『我當然知道啊,引導魂魄的引路人必須對人類有一定程度的知識才行。你說的網路是利用名為電腦的機械,就能夠搜集全世界情報的東西吧。』

  「沒錯,靠這個的話,我也能夠安全地為小黑的調查提供協助吧。」

  唔,這樣的確不至於遭遇什麼危險吧……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調查吧。』

  「這樣才對嘛。」

  麻矢撫揉我的腦袋,由於那感覺實在太過舒服,我不禁閉起眼睛,從喉嚨間發出聲響。

  『久等了。』

  一聽到言靈,我連忙端正姿勢。仔細一看,李奧叼著活頁筆記本,正從宅邸走出來。

  『應該就是這個了,你確認看看。』

  他將叼著的筆記本放到地面,筆記本封面寫著「小泉沙耶香事件 搜查紀錄」。

  『嗯,應該是這個沒錯。』

  我用肉球碰碰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小字,要把整本筆記本讀完,看來會是一件浩大工程。總之還是等回家再細細詳讀吧。

  『多謝,那就再會了。』

  我打算叼起筆記本帶走,但對身體嬌小的我來說,筆記本的尺寸太大,搬運時無論如何都會拖在地上。也不能用前腳的肉球夾住筆記本,然後用兩隻腳走路……

  我正在為搬運方法傷腦筋的時候,麻矢就從我的口中拿起筆記本。

  「我來拿吧。」

  『哦,那就麻煩你了,謝謝。』

  我出聲道謝後,麻矢將筆記本夾在腋下,東張西望地巡視四周。

  『嗯,怎麼了?』

  「我在想這附近不知道有沒有洗手間,回去之前我想先去一趟。」

  『洗手間?哦,你是說廁所啊。既然這樣,隨便在庭園中找個地方……』

  「怎麼可能嘛!」

  「嗚喵?」

  在尖聲抗議的麻矢面前,我歪了歪頭。啊,這麼一說,人類排泄的時候似乎不想被看到。不過排泄和進食一樣,都是肉體維持生命活動的必要行為,不需要特別羞恥啊……

  『洗手間的話,館內一進門的左手邊,有一間訪客用的洗手間。你可以用那間。』

  李奧朝麻矢發出言靈,麻矢回答「謝謝」之後,便小跑步進了宅邸,看來似乎挺急。只留下我和李奧兩人……兩隻動物在外面。

  『所以說,擁有肉體的感想如何?你到人間應該也有一段時日了吧?』

  他突如其來地開口閒聊,我用後腳搔了搔臉。

  『真是的,簡直不方便極了。不但會被重力拖累,也無法穿過物體,而且為了維持生命,還必須呼吸、進食、排泄等,做各種麻煩的事情。』

  我一邊小聲嘆氣,一邊發出言靈。

  『你說得的確沒錯,不過進食這件事挺不錯啊。』

  『……嗯,這我倒是不得不承認啦,特別是鮪魚生魚片。』我的腦中浮現麻矢之前給的鮪魚生魚片的記憶,嘴巴忍不住開始流口水。我連忙用前腳擦擦嘴巴。

  『生魚片?比起那種東西,還是比較……哎,這種事情無所謂啦。那你對人類的感想如何?新的工作應該讓你稍微更了解人類了吧?』

  『我對人類的印象還是沒什麼變。該怎麼說呢……還是一樣是愚蠢的存在。他們會為了自身的欲求而犧牲他人,但是相反地,他們也會把別人看得比自己更為重要,為了某些事而義無反顧地獻上自己的人生……真是不合邏輯。』

  不知為何,我數次陷入沉默,卻依然繼續以言靈娓娓道來。他眯起眼睛注視著我,讓我覺得有點坐立難安。

  『我倒覺得那些不合邏輯的地方,正是人類的魅力之處呢。』

  『不合邏輯會是魅力之處……?這話怎麼說?』

  搞不清楚對方所說的意思,我歪了歪頭。他露出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搖起尾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和渡過悠久時光的我們不同,人類僅有短暫的時間,所以他們才會拚命掙扎,以自己的情感為優先,而非邏輯性。為了在短短的時間中盡情發光。』

  他隱隱帶著得意之色地說明。

  『……我不太明白。』

  『畢竟你和我不同,來到人間的時間還不久嘛。不過假以時日,你終有一天也會理解無視理智,忍不住以情感為重的心情。』

  『你為什麼能這麼篤定?』

  『因為與還是引路人的時候相比,你現在和人類相處得更深。』

  他又拋了一個愚蠢無比的眼神。

  像我這樣優越的存在,不可能會失去理智的判斷力,沉溺於感情之中。儘管我這麼想,不知為何卻涌不起反駁的心情。

  「久等了──咦,小黑怎麼了?為什麼一臉表情複雜?」

  『不,沒什麼。那我們走吧,』

  我催促剛回來的麻矢動身,迅速地邁開腳步。

  「啊,別走那麼快嘛。」

  我和麻矢並行回到停車場後,我轉頭回望宅邸前開闊的庭園。

  一身金黃色皮毛的狗正愜意地睡臥在高大櫻樹之下。

  2

  「……這個叫做阿久津一也的人,就是刑警先生懷疑是犯人的對象吧。」

  坐在床沿的麻矢低聲說道。

  『嗯,似乎是這樣……』

  我坐在地毯上,一邊看著攤在眼前的筆記本,一邊用言靈回應。

  和字面意義一樣,這是千崎拚命調查所得到的結果,所以筆記的內容記載得十分詳細(只是字跡相當潦草,解讀起來花了不少工夫)。在這本筆記本中,最為重要的便是目前攤開在我面前的這一頁。上面記載了針對幾名人物的調查結果。

  南鄉純太郎 六十二歲

  南方製藥董事長。晴明大學畢業後,以研究員身分任職父親擔任社長的南方製藥公司。

  因父親驟然去世而擔任社長,提升了南方製藥的業績,並擴大公司規模。於三年前將社長一職交給兒子,

  成為董事長。其後開始積極雇用晴明大學峰岸研究室的人。

  自費添購各種研究用品,搬進研究大樓。為此被人懷疑正在進行某種研究,研究用品搬運的去向不明。

  公司內部也流傳董事長在某處進行可疑研究的傳聞。

  在今年四月五日,於自家附近遭卡車撞擊死亡,被視為自殺但真相不明(遭到殺害的可能性?)

  此人親自網羅研究員,是否在進行可疑的秘密研究?(是的話又是在哪裡?)

  小泉昭良 死亡時二十八歲 秘密的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研究所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大學時代為棒球社社員。

  三年前的四月開始成為南方製藥公司的職員。

  在大學研究室與未來妻子柏村沙耶香相識,於在學時結婚。並無小孩。

  隸屬於營業部門,負責的醫院數量相當少,但均是與原為南方製藥社長的南鄉純太郎有密切往來的醫院,所以保有最低限度的營業額。

  白天大多外出,實際動向不明。

  在前年十二月十三日,於南方製藥研究大樓的一室中割喉身亡。所用的刀子為殺害小泉沙耶香所用的刀子。綜合其他狀況,被認為後悔殺害妻子後畏罪自殺(絕對不是!)。

  十二月十三日深夜佇立於妻子遇害的橋上!那絕對是小泉昭良!

  小泉沙耶香 死亡時二十七歲(舊姓 柏村)秘密的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研究所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

  大學時代加入志工社團,大學四年級時曾擔任社團代表。似乎相當有行動力,常常前往非洲等地擔任志工。

  在三年前的四月與其夫小泉昭良一同就職於南方製藥,任職董事長秘書,但由於甚少陪同董事長南鄉純太郎出席公司對外的活動,謠傳可能是董事長的情婦。

  前年十二月五日於回家途中,在橋上遇襲遭到刺殺,遺體被推落橋下,於隔天早上遭人發現。

  小泉昭良不是兇手!是誰幹的?

  阿久津一也 二十八歲 秘密的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為小泉夫婦的學弟。此外,他也參加了小泉沙耶香在學時參加的志工社團。

  前年大學畢業後,原本預定前往東京的製藥公司就職,卻於畢業前推辭工作邀約,改決定進入南方製藥,並於四月到職(當時也有身為學姊的小泉沙耶香居中關說的說法)。

  任職資料室。工作內容為獨自待在資料室中,整理過去研究資料,是南鄉純太郎配合阿久津進公司而創造的職缺。有情報指出資料早整頓得差不多,應該沒什麼事要做。

  個性相當開朗,但也有情緒容易激動的一面。

  曾遭人目擊與小泉沙耶香爭吵。當時小泉沙耶香大喊著「不可能進行人體實驗!」的聳動話語。(一個月後小泉沙耶香便遭人刺殺)

  最近也曾遭人目擊與南鄉純太郎、柏村摩智子爭吵。

  擁有一位大他一歲,名為櫻井知美的女友(同社團而相識)。

  自今年四月五日起便不曾前往公司上班,目前行蹤不明(南鄉死亡那一天!潛逃的可能性?)

  最重要嫌疑犯!

  需要搜查行蹤!

  柏村摩智子 二十五歲 秘密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小泉沙耶香的妹妹。

  本來預定進研究所就讀,後於姊姊死亡的四個月後,進入南方製藥任職(工作與姊姊一樣為董事長秘書)。

  就職前曾向友人表示自己要「為姊姊報仇雪恨」。她指的是要探明姊姊死亡的真相嗎?

  峰岸誠 五十八歲

  晴明大學藥學系教授。南鄉純太郎學生時代的學弟,幫自己研究室的多名優秀學生進入南方製藥就職。

  在抗生素及抗病毒藥物等研究方面有不少成就。個性嚴謹,但指導頗受好評,深受學生信賴。

  我又讀一遍記載在筆記本上的詳細人物說明,大嘆一口氣,然後抬頭往上望,剛好和往下看著我的麻矢對上視線。

  「我沒記錯的話,那位叫千崎的刑警應該是四月八日過世吧?但是這本筆記甚至連那個叫南鄉純太郎的人在四月五日過世的事情都有寫。」

  『他大概是只要還有一天能夠動彈,就一天不會停止調查吧。不過他終究到了極限,結果被送到山丘上的安寧醫院,隨後就去世了。』

  「……他一定很不甘心吧。」麻矢感慨地說,我望著她點點頭。因此千崎在和我做下調查這起案件的約定之後,才出發前往吾主身邊。

  一想到千崎的心情,我就想找出犯人,讓對方償罪……我想到這裡,連忙搖搖頭。我和千崎訂下的約定是調查「阿久津一也」而已。我還有解決地縛靈的依戀,將他們送往吾主身邊這個重責大任,可不能在已經前往吾主身邊的千崎身上花太多時間。

  只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可能已經殺了三個人,雖然不知道動機,但對方今後也可能再犯下罪行。如果是這樣,置之不理就可能再產生地縛靈,防止這種事發生,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我的工作……不,不能光憑這種不可靠的根據,就花費力氣在那上面。我必須以找出地縛靈,解決他們的依戀為優先。不過……

  「小黑,你怎麼呆住啦?」

  我沉浸在思緒之中,直到麻矢出聲叫我才回過神。

  『啊,不,沒什麼。』

  「那就好,別突然看向空中呆住嘛。貓雖然常常這麼做,但實在有點可怕,感覺好像看到鬼一樣。」

  『麻矢你自己不久前不還是地縛靈嗎?』

  「那不一樣啦。比起那個,這應該是相當重要的情報吧。」

  麻矢指著筆記本,她指的地方上面寫著「柏村摩智子」。

  『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在姊姊死後,竟然進入了南方製藥公司。』

  「而且啊,根據這上面,這個叫柏村摩智子的人應該繼承姊姊遺志,參加秘密研究。而在研究相關人士中,現在還沒死也沒失蹤的人,就剩這個柏村摩智子了吧。」

  『的確是那樣沒錯,看來需要Contact這位叫做柏村摩智子的Lady才行呢。不過,在那之前……』

  「……阿久津一也,對吧。」

  『沒錯,就是那個男人。』我對壓低聲音的麻矢大大點頭。

  千崎懷疑這個叫做阿久津一也的人物正是殺害小泉夫婦的真兇。這也難怪,畢竟阿久津一也被認為與小泉夫婦同樣參加秘密研究,在案發的一個月前據說還曾經和小泉沙耶香發生激烈爭吵。而且假使他是其中一員,他想來也會知道位於南鄉舊宅底下的研究室,以及從研究室通往南方製藥研究大樓的秘密通道的存在。這點也與欺騙小泉昭良並殺害他一案所勾勒出的犯人形貌一致。

  此外根據這本筆記,這個叫做阿久津一也的男人似乎從四月五日,也就是從南鄉純太郎喪命那天起就行蹤成謎。他難道是將南鄉推向馬路,害他被卡車撞死後就展開逃亡了?

  阿久津一也。我必須找出這個男人。

  「可是他從四月五日起就一直不見人影的話,他已經下落不明超過兩個月了吧。你要怎麼找到他?」

  麻矢問了極為中肯的問題。

  『把這本筆記本給別人看,請警察搜索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就算把那本筆記本給警察看,他們大概也不會認真對待吧。畢竟在警察內部,南鄉純太郎和小泉昭良都已經以自殺結案了。」

  麻矢的反應顯得不太熱烈。

  『不過那是他們搞錯了,其實殺害那三人的真兇另有其人。』

  「你打算怎麼說服警察相信這一點?告訴他們是透過和地縛靈說話得知的話,他們一定會以為是在惡搞。」

  『那告訴他們,是從貓口中聽來的話呢?』

  「……你真的認為那行得通嗎?」

  『不,我就說說而已。』遭受麻矢投來的冷淡眼神,我舔起肉球裝傻……大概是最近常在外頭走來走去的關係,肉球感覺有點乾燥呢。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這件事大概沒辦法仰仗警察。說起來,對於已經下定論的案件,警察也不可能輕易承認犯錯。」

  『那是為什麼啊?犯錯的話,認錯改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承認自己的錯誤可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喔,因為自尊會從中作梗。」

  麻矢輕輕聳了聳肩。

  自尊會從中作梗?想來是指人類會被無聊的情緒影響,無法做出合乎邏輯的判斷吧,真是無可救藥的生物。

  「總之呢,我會查查看柏村摩智子這個人的事情。我會連絡南方製藥,說我是她朋友,請他們代為連絡

  。順利的話,說不定能親自碰面談話,從她口中問出阿久津一也的情報。」

  原來如此,那倒是個Good idea。

  『還有可以的話,我也想聽聽峰岸誠這個男人的說法。他曾經指導過與秘密研究有關的四人,說不定會有什麼Information。』

  「咦?但他是大學教授吧,能那麼輕易地跟他談上話嗎?而且我不太擅長和那種人說話……」

  麻矢露出不自然的乾笑。

  『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你都沒必要在意啊。畢竟你們一樣都是人類嘛。』

  「呃,你說的是沒錯啦……不過在地位很高的人面前,總覺得有點讓人卻步。」

  真沒出息,人類為什麼總是要在意自己和別人之間的優劣呢?

  『沒問題的,我已經想好要怎麼向那個叫做峰岸的男人問話了。』

  「啊,是喔,太好了。你想到什麼辦法?你該不會打算直接和教授碰面,然後直接看他的記憶之類?」

  大概是真的很不想要和大學教授說話,麻矢的表情依然緊繃。

  『這個做法有點難度呢。魂魄上記錄著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從中挑出自己所要的記憶,只看那一段記憶是不可能的。』

  「咦?南鄉菊子夫人的時候,你不就看了她的記憶嗎?」

  『那是因為南鄉菊子那個時候正好在佛龕前,回想起丈夫的事情。我只是看了當時浮現在魂魄表面的記憶而已。』

  「哦──這樣啊。那你到底怎麼從那個峰岸教授的口中,問出阿久津一也的情報?」

  『就像剛才麻矢一樣,利用人類害怕權威的這一點。』

  「權威?」

  麻矢歪頭表示疑惑,我朝她眨一眨眼,一邊發出言靈。

  『麻矢,鎮上的警局在哪裡?』

  好冷……我在車頂上蜷縮成一團,渾身發顫。

  現在明明是六月,今天的氣溫卻格外寒冷。我僅僅轉動眼珠,抬起目光。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整片天空,似乎沒過多久就會開始下雨,讓我想儘可能在下雨之前完成要事。

  從山丘上的安寧醫院帶回千崎筆記的隔天,我一大早就盤踞在停車場的車頂上,監視著對街建築,也就是本地警局入口。不過時間接近中午,我卻還沒發現我要找的對象。

  該不會那個男的已經調離警局了?就在我的胸中冒出這股不安時,一名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走出警局。

  「喵──!」發現此行目標的男人,我揚聲大叫一聲。

  對方擁有一臉好好先生、感覺有點軟弱的長相,身材高F但體格纖瘦。我所要找的男人就是偵辦小泉沙耶香命案的時候,與千崎搭檔的久住刑警。

  久住走進警局旁的小路,我便猛然從車頂一躍而下。我確認左右沒有來車,全速衝過馬路,奔進吞沒久住身影的小路。久住的背影就在十幾公尺之前,我鑽過他的腳邊,抄到前方。

  「……黑貓?搞什麼,真是觸霉頭耶。」

  久住看著呼吸略為急促地擋在他面前的我,皺起眉頭說道。對於外表如此賞心悅目的我,竟然說我觸霉頭,可真沒禮貌。儘管日本的確有黑貓代表不祥的說法,不過也有國家將黑貓視為好兆頭喔。

  「嗚喵!」我帶著抗議意味大叫一聲,並和久住對上視線,干預他的魂魄。久住的雙眼頓時失去焦點,我見狀微微揚起嘴角。

  不出我所料,從我在千崎的記憶中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我就特別對他有所留意。既然我能如此Easy地干預他的魂魄,我也極有可能有機會全面操縱他的行動。不過這並不代表他精神軟弱,只是這麼輕易就能接受支配的人類很少見。這個男人說得好聽,大概可以說是非常純潔,說難聽就是單純。

  好了,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接下來你要回答我的問題,知道嗎?』

  我發出言靈,久住便緩緩點頭。

  『你知道一個叫阿久津一也的男人嗎?』

  「阿久津……一也……」

  久住斷斷續續地重複了一遍,從他的樣子來看,他似乎對阿久津一也毫無頭緒。

  『他是小泉沙耶香命案的第一嫌疑犯,是千崎查出來的。』

  「小泉沙耶香命案?千崎先生?」

  久住用恍惚的語調喃喃說道。

  『嗯,是啊,而且阿久津一也這個男人可能也殺害了小泉昭良和南鄉純太郎。』

  『……我記得那個案件應該是以小泉昭良殺害妻子後自殺結案,但我總覺得不太能接受。畢竟千崎先生說他在外面看到了小泉昭良……我也聽說千崎先生在退休後依然在調查那個案件……』

  久住開始用比較清晰的口吻回話,也許他已經開始習慣受我控制的狀態了。

  『現在能重新調查案件嗎?阿久津一也似乎從四月就行蹤不明,逃到遠方某個角落躲起來的可能性很高。警方能發布那個叫什麼?通緝令之類的東西,查出他的下落嗎?』

  我飽含期待地發出言靈,久住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不可能。那個案件正式結案,如果沒出現相當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小泉昭良不是犯人,就不可能重啟調查。說起來,通緝也要在已經確定對象嫌疑的情況下才可能發布。」

  我小小地嘖了一聲。『這樣的話,難道不能憑你一個人去調查阿久津一也嗎?有警察這個頭銜的話,應該能夠調查很多事吧。』

  這麼一來,我的工作也會輕鬆許多,不過久住再次搖頭。

  「我光是現在手頭上的工作就快忙不過來了,根本沒那個閒工夫在沒有上司命令的情況下,去調查已經結案的案子。」

  真是的,上司算什麼,別在意那種東西,你應該要活得更自由一點……想到這裡,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這麼一說,我也是在Boss的命令之下,才變成這副德性啊……

  責備久住的心情頓時消失,同樣身為推動組織運作的齒輪之一,我甚至對他湧起一陣親切感。

  『不好意思,向你提出這麼多難為的要求,不過還是麻煩你再陪我兩三個小時吧。』

  我抬眼注視著久住,同時加強幹預魂魄的力量。

  「請坐。」

  峰岸誠比著沙發,向久住低聲勸座之後,自己也在對面的沙發緩緩落座。

  「那我就不客氣了。」

  久住將手上的波士頓包放在地板上,坐上沙發。

  拜託,放的時候再慢一點!我在波士頓包中扭動身體。

  我和(完全在我控制之下的)久住來到據聞小泉夫婦、阿久津一也,以及柏村志摩子都曾經在這裡就讀的晴明大學,並且和曾於在學期間指導過這四人的峰岸誠教授會面。

  久住報出刑警的名號預約會面時,對方表示馬上就有空見面,所以我們馬上搭計程車來到這裡。順帶一提,我目前是躲在我讓久住中途在運動用品店買的波士頓包之中。狹窄昏暗得恰到好處的袋子裡面非常舒適,害我在路上屢次遭到睡魔侵襲,不過我拚命克制自己,以免睡著之後失去對久住的控制。

  我和久住如此這般地來到晴明大學,然後在指引下走向四層樓高的教職員大樓,前往峰岸教授辦公室。

  我從只拉開一條小縫的拉煉縫間窺探外面的情形。教授辦公室這個名字,讓我原本在腦海中想像出一間寬廣的房間;不過實際映在我眼中的卻是一間樸素的房間,五坪大的空間就只擺放了辦公桌、待客用的沙發,以及書櫃而已。辦公桌和沙發都是相當尋常的東西,書櫃中則塞滿大量的專門書籍。

  觀察完房間之後,我將視線轉向穿著一身西裝坐在正前方的男人。對方有著一臉嚴肅的長相,頭髮發量依舊豐沛,但一頭烏絲中夾雜不少白髮,是一個身材結實的高個子男人。

  「那麼刑警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呢?」

  峰岸銳利的視線看向久住,態度隱隱表現出他並不歡迎這位突然來訪的刑警。

  我看著峰岸,干預久住的魂魄發出指示。

  「請問你知道阿久津一也嗎?」

  久住問出我所盤算的問題。先毫無預警地切入正題,看看對方的反應吧。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的研究室的畢業生。他可是非常優秀的學生。」

  峰岸眉毛微微一挑,然後低聲回答。我向久住指示下一個問題。

  「那你知道這位阿久津一也先生目前行蹤成謎嗎?」

  「……我知道。他似乎從四月初旬就沒到公司上班。南方製藥方面也來問過我,我聽說現在還不知道他的下落。」

  嗯,阿久津一也果然現在依然下落不明……

  「我記得這間研究室有不少學生到南方製藥就職吧?」

  「先前因車禍過世的南方

  製藥董事長,南鄉純太郎先生是我大學時代的學長,承蒙他把我當朋友,我曾經向他介紹不少優秀的學生。」

  「阿久津一也同是其中一人嗎?」

  我透過久住詢問,峰岸搖了搖頭。「不,他並非透過我的介紹,似乎是拜託畢業自我們研究室,已經在南方製藥任職的學姊。」

  「是小泉沙耶香吧。」

  我隨即讓久住說出這個名字,峰岸的眼中頓時浮現警戒之色。

  「嗯,沒錯……你調查得真仔細呢。為什麼刑警先生會這麼在意阿久津的事情呢?這和他的失蹤有什麼關係嗎?」

  「關於這一點,我無法透露,只是阿久津一也目前可能涉及某個案件。」

  我讓久住用意有所指的口氣說出這句台詞。峰岸依舊沉默不語,表情幾乎不為所動。

  「峰岸教授,阿久津一也失蹤後,曾經連絡過教授嗎?」

  「嗯……我記不太清楚了。」峰岸用生硬的聲音回答。

  「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能請你好好回想一下嗎?」

  「你連追查他的原因都不願告知,卻要求我單方面地回答質問,不是很不公平嗎。儘管我膝下沒有小孩,不過我可是把我的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所以我可不會那麼輕易讓步,將可能對自己孩子不利的情報告訴別人。」

  我能從峰岸的態度中,清楚地看見有如鋼鐵一般的意志。這個男人說不定知道阿久津一也的所在地,不過即使如此,他看來也不會說出口。但峰岸現在應該正在想阿久津一也的事情,這樣的話,我要不要趁現在干預峰岸的精神,讀取他的記憶?

  這個想法一瞬浮現在我的腦中,但我隨即在波士頓包中大力搖頭。

  不行,如果現在干預峰岸的精神,久住就會脫離我的控制,恢復自我……沒辦法,只好正面迎擊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是我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接下來稍微換一下話題:請問教授的研究室目前在進行什麼研究呢?」

  話題突然的改變,讓峰岸連眨了兩三次眼睛。

  「這個嘛……我們主要在研究的是傳染病的治療藥物,研究內容是關於抗生素、抗病毒藥物及抗真菌藥物的藥理作用等。儘管我們目前已經有許多這類藥物,不過微生物的抗藥性也愈來愈強。簡單說,我們現在就是處於此消彼長的無限循環,所以我們總是在研發新藥。此外,人類尚未克服的傳染病還有很多。我的研究室希望透過研究微生物,在人類與傳染病的大戰之中貢獻一己之力。」

  峰岸彷佛舌頭上了油一樣,變得多話起來。

  「這樣啊,教授在南方製藥公司就職的學生們,想來就職後仍然在做類似的研究吧?」

  謠傳這個研究室的畢業生們在南方製藥進行秘密研究,我希望探聽到一些關於研究的頭緒。根據千崎留下的筆記,小泉沙耶香似乎曾經對阿久津一也說過「不可能進行人體實驗!」的聳動話語。那個地下研究室究竟在進行什麼可怕的研究?

  「因為有所謂的保密義務,我並不清楚他們在進行怎麼樣的研究。」

  峰岸微微揚起嘴角。

  「即使你是他們的恩師,他們也什麼都沒說嗎?」

  我透過久住的嘴拋出疑問。

  「對於製藥公司,公司正在進行的研究就是最高機密。研發出新藥之後,公司就能販售新藥,並藉由藥物的專利費牟取利益,所以公司會在研究方面投注大量資金。只要研發出劃時代的新藥,就能賺取莫大利益。因此製藥公司的職員特別小心留意,避免泄漏情報。」

  「不過即使不清楚具體的研究內容,至少學生們是否還在繼續研究,你應該知情吧?」

  我退一步接受對方的說法,峰岸馬上大力點頭。

  「是啊,他們經常會來研究室露臉,所以這種程度的消息我還算略知一二。大家都說自己正在以這裡所學的知識好好地進行研究,真是令人開心的消息。」

  峰岸一瞬間露出笑容,但馬上又露出一臉哀傷的表情。

  「但最期待的學生卻遭遇那種事。如果她還活著,一定能有出色的成果……」

  「你說的該不會是小泉沙耶香?」

  我透過久住之口詢問,峰岸臉上突然浮現微弱的微笑。

  「你調查得很徹底呢。沒錯,我說的就是她。沒想到她竟然會被丈夫殺害……他們在我的研究室的時候,感情真的非常好,讓人難以置信。」

  「……真兇可不一定是丈夫。」

  我讓久住這麼說之後,才驚覺自己失言。告訴峰岸這件事,只會讓他加重戒心而已。一如我所料,峰岸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沉聲詢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事,請別在意。順帶一問,小泉沙耶香是那麼優秀的研究者嗎?」

  我讓久住雙手在胸前揮動,試圖打馬虎眼矇混。

  「嗯,她非常優秀。不只是作為一名研究者,以一個人來說,她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她參加了志工社團,經常前往非洲。她在那邊似乎遇到各種體驗,時常表示『想要進行能夠造福受苦人們的研究』……實在是太遺憾了。」

  峰岸緊抿嘴唇,搖了搖頭之後,視線落向自己的手腕。

  「哎呀,刑警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下一堂課的時間快到了,我能先失陪嗎?」

  ……唔,沒辦法。我也已經搜集到最低限度的情報,今天就先到此告一段落吧。

  我指示久住站起身,朝峰岸伸出手。

  「沒幫上什麼忙,真是不好意思。」峰岸微微點頭。

  「不,感謝你提供了寶貴的資訊。對了,峰岸教授,假如阿久津與你聯絡,能麻煩你到時候通知一聲嗎?」

  我讓久住開口詢問,同時觀察峰岸的反應。

  「……我會看看。」從峰岸再次變得低沉的話語聲來看,他很明顯沒這個打算。

  「謝謝,那我就先告辭了。」

  久住遵循我的指示向峰岸致謝後,拿著波士頓包走出教授辦公室。

  『好了,在這一帶把我放下來就好。』

  我誘導久住步出教職員大樓,走進人煙稀少的建築後方後,以言靈發出指示。久住將波士頓包放置地面,拉開拉煉,我便從波士頓包中爬出來。

  『辛苦了,你可以回警局了。』

  久住輕輕點頭後,轉身邁步離開。回到警局就會恢復神智的久住,對於受我控制的這段時間並不會有任何記憶,所以也許會對時間在不知不覺之間過了幾小時而感到混亂,而且還可能會因為不見蹤影而遭上司責罵。我對此多少心懷歉意,不過為了解決事件,這也算是不得已的犧牲。

  好了,我也得到不少情報,接下來就打道回府吧。我踏步走出大學校園,朝麻矢家前進。我幾乎每天都會在鎮上散步,今天卻還是頭一次來到這一帶。

  啊,對了!我想到某件事,隨即停下腳步。根據千崎的筆記,阿久津一也的住處應該就位於這裡和麻矢家之間的路上。我雖然不認為阿久津一也現在會在那裡,不過看看他住過的地方也沒什麼不好。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個城鎮的地圖,然後朝著目的地邁開步伐。十幾分鐘之後,我來到目的地附近,在圍牆上奔跑的我鼻尖上卻感受到一滴水珠。我當場停下,仰頭望向天空。大顆雨點開始從厚重的雲層中落下。

  哎呀,終於下起雨了。我搖頭甩掉鼻尖的水滴,一邊「嗚喵」地叫了一聲。貓的身體天生就對濡濕一事感到異常不快,所以我儘可能想在下雨前回家。

  沒辦法,目的地就近在眼前,先去阿久津的住處一趟,再找可以躲雨的地方吧。我開始全力奔跑,僅花了幾十秒就到達目的地。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棟頗為老舊的公寓,想來大概是提供給單身男性入住的公寓。

  我沒記錯的話,阿久津一也應該是住在一樓的六號室……

  我穿過公寓前的停車場,前往阿久津一也的房間。房間前的走道沒有屋頂,逐漸增強的雨點傾注而下。

  呃,六號室、六號室在……

  我對傾注在毛皮上的雨水一籌莫展,只能一路沿著走道往裡面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腳步。就在我前方幾公尺之處,站著一位年輕的女性。這位Lady對打濕身體的雨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直注視著面前緊閉的玄關大門。

  我緩緩接近她,登時感受到一股甜膩的氣味,讓我馬上停下腳步。

  這股甜膩的味道並不是以貓的身體聞到的氣味,而是我身為高等靈體所感受到的味道。我很清楚這股味道代表什麼,畢竟我在擔任引路人的時候,總是頻繁地體驗這種氣味。這是人類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心中卻仍然留有強烈後悔及牽掛時所發出的氣味,我們將這種味道稱為「腐臭」。散發這種腐臭的人類

  死亡之後,有極高的機率會被依戀束縛,進而成為地縛靈。這麼說的話,這位Lady是因為某種疾病,而即將不久於人世嗎?

  我透過靈體的眼睛聚精會神地凝視,她身體內部的情況逐漸展露在我的眼前。這是我們引路人擁有的基本能力。

  哦,這真是相當……

  我皺起臉。她的肌肉和內臟等全身的每一個地方看來都在發炎。我身為引路人,至今為止看過不少擁有這類症狀的人類。這大概是被稱為「膠原病」疾病的其中一種。這種疾病是排除侵入體內異物而存在的免疫系統發生異常,開始向自己身體發動攻擊而形成。

  就我所看儘管程度輕微,不過她的心臟也有點發炎,照這樣下去,這位Lady的確很可能在幾個月到幾年之後喪命。我結束透視,歪了歪脖子:不過這種程度的病情,以這個國家目前的醫療水平,只要確實接受治療,應該不至於會危及性命才對。

  「一也……」

  聽到從她微啟的口中流泄出來的虛弱聲音,我頓時睜大雙眼。她剛才毫無疑問地講了「一也」這個名字,這位Lady難不成是阿久津一也的相關人士?

  站在已經失蹤兩個月以上的男人房前,即使被雨水淋濕也毫不在意的女性。

  我想起千崎筆記上記載的內容,我記得阿久津一也應該有一位年紀比他大的女友。

  這可是大好機會!既然她剛才低念「一也」,那麼她的魂魄現在很有可能正在浮現有關阿久津一也的回憶,就讓我來讀取看看吧。

  我心中因為被雨淋濕而產生的不快感,也瞬間被昂揚的心情一掃而空。

  「喵──噢!」我湊近她的腳邊,用力喵了一聲。她身體一震,垂下視線看著我,原本緊繃的表情略為放鬆。

  「哎呀,是只小貓咪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她蹲下來盯著我的臉。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讓我看一下你的記憶吧。我對上她的視線,開始干預她的魂魄。

  好了,讓我看看吧。她的眼神變得渙散,塗著淡淡口紅的嘴唇緩緩張開。

  「……刺青……受詛咒的刺青。」

  她用細微的聲量低語。

  受詛咒的刺青?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一邊和她的精神同步,一邊皺起眉頭。

  「……一切都是從那個刺青開始的。」

  她的記憶逐漸流進我的腦袋。

  3

  「身體的狀況怎麼樣?」

  螢幕中的阿久津一也出聲詢問。

  「狀況很不錯喔,主治醫生昨天幫我看過之後,又減少了類固醇的劑量。」

  「喔,那不是很好嗎。很順利呢。」

  一也露出滿面笑容,知美的臉上也被傳染似地露出微笑。身體狀況有所改善,還能夠透過電腦螢幕和戀人對話,兩件事都讓她感到開心。

  「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知美的問題讓一也的笑容微微僵住。

  「一如預定,大概還要兩個月……抱歉。」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在意。畢竟我們還可以像這樣談話,我並不會太寂寞。」

  知美堆出笑容,以免戀人察覺自己正在逞強,不過她自己也知道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

  自從比自己小一歲的戀人,阿久津一也前往非洲後,已經過了一個月。參加志工社團的一也去年刻意少修一學分留級,並在今年一開始就取得剩下的學分,然後在得到東京製藥公司的錄用之後,為了完成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出發前往非洲當志工。聽說一也參加的志工活動是要拜訪還沒有自來水的村落,替當地的人挖掘水井。

  儘管一也說他們只會前往治安相對較好的地區,不過打從知美從兩年半前和一也開始交往以來,兩人還不曾分開這麼久,讓知美不禁感到不安。一也每隔幾天就會回到有網路可用的城鎮,兩人才能像現在這樣隔著電腦螢幕對話。不過當知美看著一也顯示在電腦螢幕上的畫質粗糙身影,她就會感受到自己與戀人之間的距離是多麼遙遠,胸口深處也隨之一揪。

  可以的話,自己也想隨著一也前往非洲,知美心想。知美和一也原本就是志工社團的前後輩關係,而知美自己在數年前,也會以一年一次的頻率前往海外從事志工活動。知美現在的工作是網頁設計,只要網路可以連線(雖然慢騰騰的連線速度大概會很麻煩)就沒什麼問題,然而在知美體內失控的免疫系統卻不容許知美這麼做。

  知美往旁看向放在房間一角的全身鏡。鏡中映照出自己由於在這三年間持續服用的腎上腺皮質類固醇激素的副作用,臉頰一帶略帶肉感的身影。知美緊抿嘴唇,垂下眼帘。

  三年前,知美已經被當地的銀行錄用,接下來順利從大學畢業就好,然而病魔卻在此時突然來襲。當時的知美生活並不會特別忙碌,卻總是份外疲憊,一直發低燒。每當知美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外出,臉及手臂等露出的部分就會變得紅腫;身體也開始浮腫,有時運動一下就會呼吸困難。

  知美曾經去附近的內科看醫生,醫生診斷後表示「應該是求職活動造成的疲勞吧」,只開了維生素處方給她。然而知美服用藥物後,症狀依然不見改善,反而還逐漸惡化,最後甚至連站立起身都有困難。

  惡化得過於異常的身體狀況,讓開始感到害怕的知美叫了計程車,前往鎮上唯一一家綜合醫院。她拚死辦完掛號手續,無力地坐進候診室沙發之後,意識就到此中斷。

  當知美恢復意識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還連著好幾根管子。陷入混亂的知美環顧周圍,發現住在遙遠城鎮的母親就在自己身邊,正用擔憂的眼神往下看著自己,而母親的身旁還站著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

  穿著白袍的男子緩緩走近床邊,表明自己是知美的主治醫生,並淡淡地向知美說明當時她在候診室失去意識,之後還一度停止心跳,經過趕來的醫生們一番努力,才將知美搶救回來。不過由於知美仍然處於危險狀態,她便被送進加護病房,將近兩周都裝著人工呼吸器,接受重症監護。

  知美躺在床上,呆然聽著醫生的說明,隨後在幾近恐慌下,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自己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以及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主治醫生輕輕吐一口氣,用陰鬱的口氣說道。

  「你得的病是全身性紅斑性狼瘡,是一種又稱為SLE──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的難治之症。」

  從那天起過了三年多,知美就與這個自身免疫系統攻擊全身臟器的絕症奮鬥。知美最初入院時,因為心肌炎而引起心臟停搏,在SLE患者之中似乎也算是病情相當嚴重,所以與病魔搏鬥的過程相當辛苦。

  即使在知美出院之後,全身的倦怠感和對光產生的過敏症狀依然沒有消失,無可奈何的知美放棄原本已經得到錄取的銀行工作,必須每天服用的大量腎上腺皮質類固醇所導致的副作用──特別是其中被稱為「月亮臉」,會在臉上累積脂肪的症狀──一點一滴地侵蝕知美的精神狀態。隨著知美暗自引以為豪的細瘦臉頰逐漸發胖,她也愈來愈害怕看鏡子。

  如果僅憑她自己一人,知美大概無法撐過這三年。正是因為自己身邊有重要的戀人,也就是一也的支持,知美才能停止自怨自艾,開始往前邁出腳步。

  知美想起自己被診斷得到SLE之後,在過了半年左右的某一天,一也和自己連絡的事情。當時雖然已經從大學畢業,卻沒辦法工作,過著有如家裡蹲的生活。剛被確診的時候,同為文學院的朋友和社團的夥伴幾乎每天都會前來探病,但是過了四個月之後,大家大概都忙於新年度的新生活,已經沒什麼人會來找她。所以當社團學弟的一也邀她吃飯的時候,內心非常開心。

  儘管看到鏡中自己浮腫的臉龐,讓知美心情有點鬱悶,她還是久違地化妝,兩人一起在一也預約的酒吧餐廳用餐。在用餐期間,一也不曾提起有關知美身上疾病的任何一個字。

  知美以為是自己以前百般照顧的學弟,以鼓勵她作為報答,才會邀請她一起吃飯。

  吃完飯之後,知美向一也道謝,感謝他特地費心邀約。當她準備離開,手腕卻突然被一也抓住。手腕上的力道讓知美感到恐懼的一瞬間,一也用一臉凝重的表情開口。

  「知美學姊,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知美無法馬上理解這句話,隨著時間過去,她照顧有加的學弟所說的話,才終於傳進她的腦子中。此時在知美胸中最初湧起的感情,既不是困惑,也不是喜悅,而是憤怒。

  她並不希望對方因為同情而提出交往。儘管她因為罹患難治之症而變得脆弱,她也還有這種程度的自尊。知美用強烈的語氣表明這一點,打算揮開一也的手,然而他卻不肯放手。

  「我並不是

  同情才這麼做!我之前就暗戀著知美學姊!其實我本來是想在學姊的畢業典禮上告白的!」

  在行人眾多的路上遭人告白,知美亂了手腳。她不知道一也的話是否出真心。

  「我現在還沒辦法回答你,讓我好好想一下。」

  知美搖頭回答,從終於放手的一也身邊逃跑似地回家,鑽進被窩,拉起棉被從頭蓋到腳。

  隔天開始,一也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他在電話另一端,不斷表示自己並非出自同情才告白,並懇請知美重新考慮交往的事情。

  剛開始的時候,知美難以相信他的話。像自己這樣罹患難治之症,人生未來一片黑暗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人不是因為同情而想和她交往。不過一也幾近執拗的告白,十分緩慢卻確實地融化了她冰凍的心。

  兩人一起用餐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深夜,知美答應一也的邀請,在深夜中前往大學。學校大門雖然在晚上十點就會關閉,不過廣大的校園只要有心就能潛入,已經成為學生們的深夜約會場所。

  知美在學校後門和一臉笑容的一也會合時,雖然仍未回答一也,但她心中已經不再懷疑一也的行為只是出自於對自己的同情。不過交往的話,自己說不定就會成為一也的負擔。這層想法讓知美依然煩惱不已。

  知美沒和一也交談片字,兩人慢慢地並肩走在深夜的校園之中。

  果然還是不行,為了一也,自己也應該清楚拒絕才對。知美準備下定決心的時候,一也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大手的感觸,讓知美的心臟在胸腔中大力一跳。

  「學姊,我知道有個好地方喔。」

  一也露出微笑,牽起歪頭詢問「好地方?」的知美的手,快步向前邁進。被拉著走的知美隨著一也,來到位於校園中心一帶的十層樓建築,搭上電梯,來到頂樓。

  「這棟建築物是……」

  「這棟是理科大樓,化學系、物理學系,還有我們藥學系等進行研究使用的大樓。」

  一也笑著回答,一邊再次牽起知美的手,走上電梯旁的樓梯。

  「就是這裡。」

  一也推開樓梯終點的門,同時一陣強風吹拂而進。按著頭髮走出門外的知美大吸了一口氣。遼闊的樓頂能夠望見整片城鎮的夜景,抬頭往上看,滿天星斗。眺望著天空與地面上熠熠閃耀的光點,知美覺得自己彷佛漂浮在無數寶石的大海之中。

  知美慢步走到樓頂的邊緣,扶著欄杆眺望這一片景色。

  「學姊,小心一點,這裡的欄杆有點低,如果太用力靠,可能會掉下去喔。」

  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旁的一也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這裡……」

  「這裡是理科學生的秘密地點。這個城鎮幾乎沒有比這裡高的建築,所以能夠眺望整片街景。有學生會做研究到深夜,所以建築物沒鎖起來,頂樓也為了天文學系的學生開放。」

  一也雙手包覆著知美的右手似地握著她的手,然後用筆直的目光盯著知美。

  「知美學姊,我再說一次:請和我交往吧,這跟你的病沒有關係。我們兩人互相支持,不論是怎麼樣的困難都能跨越。我會一直支持著學姊,希望學姊也能當我的支持。」

  知美張開嘴巴,卻無法馬上回答。病魔突然降臨的這幾個月以來積蓄的情感,在胸中騷動不已。嗚咽從喉嚨深處漏出,視野也一陣朦朧。知美咬著牙,緊緊閉眼,用力點頭。

  在閃爍的群星之下,一也溫柔地抱緊知美。

  「知美,餵──知美。」

  反芻記憶片段的知美在一也的呼喚聲下回過神。

  「啊,抱歉,剛剛在說什麼?」

  「你還好吧?是不是有點累?」螢幕中的一也擔心地皺起眉頭。

  「不會啊,完全沒問題。我的身體狀況很好喔。」

  知美這番話並無虛假。在這三年之間,病情一點一滴而確實地有所好轉。知美服用的藥劑量也逐漸減少。最近即使是白天,知美也可以在陽光不會太強的日子正常外出。

  這全都是一也的功勞。知美開始和一也交往之後,終於能夠再次向前邁進,讓她能夠對抗病魔。

  「一也你才是,你的過敏還好吧?」知美朝畫面詢問。一也是過敏體質,許多東西都不能吃,所以知美對於一也在非洲有沒有好好吃飯,感到非常不安。

  「嗯,這一點沒問題,我有好好注意。啊,對了,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看。」

  聽到一也揚起興奮的聲音,知美蹙起眉頭。一也已經二十五歲,卻還有像小孩子的地方。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就代表他一定又做了讓知美不知如何是好的奇怪事情。

  「你這次又幹了什麼?」

  知美充滿戒心地詢問,一也便拉開穿在身上的T恤。

  「那是什麼?」

  看到螢幕上的東西,知美發出宛如尖叫的聲音。一也肚臍的旁邊,畫著小小的圖案。

  「那是什麼,看了就知道啦。這是刺青啊,蛇的刺青。」

  由於畫質粗糙,所以知美剛開始還看不清楚,不過一也這麼一說,眼前的確實是纏繞著骷髏頭的蛇的圖案。

  「竟然是刺青,你到底在想什麼?」

  「在我們現在幫忙挖井的村落中,當地的人認為刺上蛇的刺青可以驅邪。我在那邊村長的推薦之下,也試著刺了一個。」

  一也臉上的表情毫無怍色。

  「你從四月開始就要去公司上班了,也許刺青在國外很普遍,但對日本公司來說,刺青很可能會引起問題,而且溫泉等地方大多也拒絕有刺青的人進入。」

  一也有時會像這樣,光憑一時衝動就採取行動。他以前也曾經路過一家二手車行,對店內一台紅色搶眼的小客車一見鍾情,結果當場簽約買車,讓知美大吃一驚。

  感到微微頭痛的知美按上額頭。

  「沒問題啦,聽說志工同伴中以前也有人刺了同樣的刺青,還說只要想要的話,馬上就能用雷射消除刺青。如果真的有問題,我回日本之後馬上就會把刺青用掉。」

  知美看著一也無憂無慮的笑臉,也無法再說些什麼。

  「喔,阿久津你在做什麼啊,在給女朋友看刺青嗎?」

  從電腦傳出不屬於一也的男人聲音,看來應該是志工社團的夥伴。

  「是啊,她剛才說刺青很帥。」畫面中的一也轉過頭去。

  我才沒說那種話呢,知美嘟起嘴唇。

  「小心喔,翻譯的人有點隨便,你以為是驅邪的刺青,說不定是『被詛咒的刺青』。」

  這番不吉利的話和笑聲一同從電腦傳來。

  「等等!詛咒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開玩笑啦,知美,所謂的非洲笑話來著。」

  知美一朝畫面稍微探出身體,一也就再次轉回正面,連連搖手。

  「還是說,難不成知美你是相信詛咒的人嗎?」

  一也用捉弄的口氣詢問,讓知美頓時無話可說。

  「……我也不是說真的相信那種不科學的東西。」

  就算這麼說,聽到詛咒這種不吉利的話,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吧,知美在心中發牢騷。

  「啊,抱歉,我差不多該讓下一個人用電腦了。我想下周我們就能再說話了,稍微忍耐一下喔。」

  「嗯,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和久違的戀人通話,卻無法說到想說的話就要結束,讓知美胸中隱含不滿。

  「知美。」

  知美朝電腦伸出手,打算結束通話的時候,一也出聲喚了她的名字。他的嗓音沉靜,不同於先前輕佻的語氣,讓知美的手頓時停下。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即使是透過粗糙的畫質,也看得出一也略帶凝重的表情,使得她心中湧起不安。

  「不,不是那樣。我回日本之後,有件事想問知美。」

  「有事想問我?不能現在問嗎?」

  「我不想像這樣隔著畫面,我想直接面對面地對你說,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知美重複這段話,淡淡的預感讓她的心臟怦然跳動。

  「啊,我真的得換人用電腦了。知美,那就先這樣囉。我愛你。」

  一臉燦笑地說出讓人發癢的台詞後,一也揮揮手。

  「嗯,拜拜。」

  知美揮手回應,螢幕上的畫面隨即消失。

  知美閉上眼睛,眼皮深處再次映出畫面消失前一也的燦爛笑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坐在床沿的知美裝出讀手上文庫本的樣子,偷偷觀察在同一個房間的一也。一也坐在地毯上的和室椅,正在看電視上的新聞節

  目。不過他的眼神飄忽,很明顯心思全不在新聞上。

  前天,一也結束為期約三個月的志工活動,從非洲返回日本。他在機場看到來接機的知美,馬上拉著行李箱,滿面笑容地走向知美。不過他臉上的笑容總覺得有點虛弱,而且還隱隱帶著一抹陰影。即使在回鎮上的電車中,一也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覺,知美詢問非洲情形的時候,他似乎也都沒有聽到。

  他一定是因為旅途漫長,所以累了,知美這麼認為。因此儘管知美希望一也來自己公寓過夜,卻還是建議他回自己住處好好休息,並將一也送到他的公寓前。一也隔天也在家中歇息,所以兩人也沒有碰面。直到今天傍晚,知美才邀一也到自己家裡吃晚餐。

  知美以為只要花一整天讓身心好好休息,戀人就會恢復充滿活力的樣子,但是今天的一也仍然沉默寡言,偶爾露出的笑臉也像是勉強裝出的笑容。

  疲勞還沒完全消除嗎?一也的臉色看起來的確不太好。這麼一說,一也後來從非洲和自己聯絡時,也經常訴苦說「疲勞遲遲未消」、「身體疲憊不堪」之類的話。

  「我說,一也。」

  知美將文庫本放到一旁,出聲叫一也。一也的視線從電視轉向知美,臉上浮現微笑,不過那份笑容卻隱約有些刻意。

  「知美,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你好像有點累的樣子,你還好吧。」

  「……嗯,我的身體還是有點沉重。不過沒問題,再過個兩三天就好了。」

  一也俏皮地聳了聳肩,回復了一點平時的模樣。

  「從下下個月開始,我也要開始上班了,可不能因為這種事情說泄氣話呢。」

  「對……一也就要開始上班了。」

  知美隱隱不安。兩人的關係大概沒過多久就會產生巨大變化:一也會開始在東京工作,照這樣下去,兩人會變成遠距離戀愛,無法再像現在這樣隨意見面。

  我也搬到東京去吧?幸運的是自己網頁設計師的工作十分順遂,現有的錢作為搬家資金十分綽綽有餘,而且只要能夠上網,自己到哪裡都能工作。在一也新搬的地址附近租個公寓,就能和至今為止一樣碰面,也能向因為開始上班而變得更為忙碌的一也提供慰藉。

  不,這樣的話乾脆一起……

  知美抿起嘴唇。自己至今為止都覺得時機還早,所以不曾和一也好好討論過明年之後的事情,不過兩人總不能一直保持曖昧的現狀。

  知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緩緩開口。

  「呃,一也,你大概兩個月前說過『回日本後有事想問』……是什麼事?」

  知美顫抖地詢問。一也一瞬間睜大眼睛,隨後咬唇低頭。他的反應挑起知美的不安。

  心臟的跳動加速到幾乎作痛的程度,知美等待一也的回答。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流逝。

  一也整整沉默了三分鐘之後,低著頭張口回答。

  「……抱歉,我現在還說不出口……現在還不行。」

  一也用蚊蚋似的聲音低語。知美到目前為止,從來不曾看過這麼垂頭喪氣的一也。知美察覺到儘管不知原因為何,正是自己的疑問讓一也陷入沮喪。

  「不、不會啦,我無所謂,你別在意。我有點好奇而已。」

  知美在胸前揮動雙手,試圖圓場。不過一也依然垂著頭,知美連忙轉換話題。

  「說起來,讓我看看那個驅邪的刺青嘛。哎?還是那叫做被詛咒的刺青?」

  知美努力用明亮的語氣,開玩笑似地說。霎時,一也低垂的臉龐陡地抬起。

  「被詛咒的刺青?」

  一也在知美的注視之下低聲說道。他的眼窩中彷佛鑲嵌著玻璃珠,眼中的情感逐漸褪去。知美見狀,背部竄過一陣冷顫。

  「就、就是那個啊,你的志工朋友不是這麼開玩笑嗎?說是翻譯的人搞不好錯了。」

  知美語無倫次地試圖說明。一也緩緩將視線從知美身上轉向被上衣遮住的腹部,也就是刺著刺青的地方。

  下一瞬間,一也幾乎露出牙床地齜牙裂嘴。

  「才不是!這才不是被詛咒的刺青!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一也用雙手抱緊自己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知美啞然無語的時候,他的顫抖程度逐漸增強。

  知美連忙摟住一也的身體。

  「一也,冷靜一點。沒事的,沒事的,慢慢地深呼吸。」

  知美手臂用力摟緊之下,一也的顫抖逐漸減弱。下一瞬間,一也也伸手回抱知美的身體。兩人無言地互相擁抱,一也尚未完全止住的顫抖也傳向知美的身體。

  「……知美,謝謝你,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幾分鐘後,一也小聲低語,並鬆開環抱住知美身體的手臂。知美也緩緩鬆開手上的力道。

  知美和一也雙目對視,也不知道是由誰主動,兩人的嘴唇緩緩交疊在一起。

  一也強硬地將舌頭伸進知美的口中,纏上她的舌頭。他的手隔著毛衣用力撫上知美的胸部,讓她呼吸急促了起來。一也抱起知美的身體,將她放到床上,然後粗魯地撩起知美的毛衣。儘管身上僅剩內衣的知美從未遇過態度如此強硬的一也,她仍然伸出雙手環住一也的身體。當一也舔上知美脖子的時候,他的動作頓時停滯。

  「一也?」

  對一也的行為感到疑惑的知美出聲詢問,結果一也「啊啊!」地發出宛如慘叫的叫聲,上半身頓時彈開。臉上的表情有如火烤的蠟一般扭曲。

  「怎、怎麼了?沒事的,我有點嚇一跳,並不是討厭。」

  知美打算再次抱住一也,他卻抓住知美的肩膀,讓知美遠離自己似地推開她。口中冒出小聲哀鳴。

  「啊、啊、啊……」

  一也一邊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一邊站起來,雙手抱頭。

  「怎麼了……一也。」知美用嘶啞的聲音詢問。

  「才不是……絕對不是什麼『詛咒』……不可能的……」

  一也抱著頭,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緩緩後退。他過於異常的模樣,讓知美掩著只有內衣的胸部站起身,一也便渾身劇烈一震。

  「沒事的,沒事的。」

  仍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知美,只能一再重複「沒事的」。

  「對不起,我現在、現在還不行……」

  一也露出宛如迷路的孩童一般的表情,注視著知美,然後轉身走向玄關。

  「一也?」

  知美還來不及阻止,打開玄關大門的一也便衝出房間。房門關上的重重聲響,格外沉重地撼動知美的鼓膜。

  「之前真是抱歉。」

  坐在桌子對面的一也頭垂得低低的,知美甚至能看到他頭頂的發旋。

  「那倒是還好啦……倒是你這一個月都在做什麼?」

  知美蹙緊眉頭,向幾乎一個月沒見的戀人說道。

  「呃,稍微有點事情。」

  「什麼叫有點事情,我一個月都連絡不到你!」

  看著縮起脖子,抬眼望著自己的一也,知美發出怒吼。

  上個月,奔出房間的一也模樣實在太過異常,所以知美拚命地試圖與他取得聯絡,但是事發過後將近一個月的期間,一也絲毫不回她電話或簡訊。知美也數次前往一也的公寓,卻依然無法見到他的人影。

  自己說不定再也無法見到一也了,知美抱著這個幾乎令她肝腸寸斷的不安度日,結果昨天她突然接到一也的電話,告訴她想在今天碰面談話。於是兩人約好在午後的咖啡店內碰面。睽違將近一個月,兩人一碰面,一也便深深地低下頭。

  對於一也在毫無聯絡之下消失蹤影的怒氣,以及隔一個月再次見到戀人的喜悅與安心,讓知美一片混亂。她還在努力思索接下來要講的話,服務生在兩人面前放下杯子。

  知美一邊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一也,一邊啜飲了一口杯中的大吉嶺紅茶。紅茶帶來的暖意和芳醇的香氣,讓知美稍微恢復了冷靜。

  知美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那麻煩你好好說明,這一個月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也拿起咖啡,不加任何東西地喝了一口,然後對上知美的視線。

  「真的很抱歉,該怎麼說呢……我在非洲看到很多悲慘的情況,變成類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注2的狀態,那一天才會那麼失控。所以我後來就去看了老家附近的綜合醫院精神科,這一個月都在接受治療。」

  一也淡然說明,但是他毫無停頓的說明就像在讀草稿一樣,反而增加了知美的疑心。

  「……一也去的應該是治安比較好的地區吧,你在那邊經歷了足以造成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體驗嗎?」

  「雖然說是治安比較好的地區,不過仍和不能和日

  本比。我一路上看到相當悲慘的光景,小孩因為疾病而一個個死去……」

  一也的表情籠罩上一層黑影,他的話語之中也充滿情感。一也在非洲見到悲慘光景的事情,想來應該是真的吧。不過知美依然無法就這樣相信,這就是一也當時那麼失控的原因。

  「……詛咒。」

  知美喃喃地說出這個詞,一也的表情明顯出現動搖。

  「那一晚,一也不是脫口說出詛咒嗎?那是指什麼?」

  知美低聲詢問,一也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試著讓自己冷靜,然後用陰鬱的聲音開始說明。

  「……我去的村落死了不少小孩……因為衛生狀況相當差勁。當小孩過世的時候,村裡的人們都會吵鬧著說『這是詛咒』,說是祖先的詛咒殺了小孩。」

  「到現在還有人相信這種事啊……」知美表情一皺,一也便以陰暗的表情點頭。

  「嗯,那裡是相當邊陲的地區,當地甚至仍是由巫師為病人看診。在我待在那裡的期間,也有不少小孩過世。每當這種時候,村中就會吵著說『是詛咒!』我也在不知不覺之中,開始覺得真的有詛咒的存在……」

  一也的聲音愈到後面愈小,知美就這樣注視著一也。

  「詛咒」這種不科學的東西不可能存在,但是會這麼想,一定是因為我身處安全圈,住在日本這個日常生活過於與人的「死亡」隔絕的國家。如果我像一也那樣實際在那個村落生活,親眼目睹人在眼前不斷死去,我說不定也會相信詛咒的存在。

  知美逐漸能夠接受一也說自己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說法。

  「那你接受治療之後,病好了嗎?」

  知美繃緊心情詢問,一也笑著點頭。

  「我好好地接受了一個月的治療,已經好很多了。以後不會再發生像那一晚的事情,你放心吧。」

  「……是嗎,那就好。」知美模稜兩可地點頭。一也臉上的微笑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而是隱約帶著陰影的笑容,讓她十分在意。「……一也,以你目前的狀態,從下個月開始,能好好在東京工作嗎?製藥公司的業務可是非常吃重的工作喔,而且你要去東京的話,也差不多該準備搬家了。」

  知美這一個月都無法和一也取得聯絡,所以毫無考慮今後事情的餘裕。不過既然現在一也就在眼前,自己也得開始思考下個月以後的事情。

  一也的精神狀態還不安定的話,我果然還是也跟著搬到東京,就近支持他……

  「啊,我不去東京的製藥公司了。」

  一也乾脆地拋出這句話,讓知美雙眼圓睜。

  「咦?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辭退東京那家公司的邀約了。我的主治醫生也告訴我,現在最好不要大幅改變環境,以免造成身心壓力比較好。哎,負責人事的人雖然不停發牢騷,不過在我說明是精神方面的問題之後,對方也願意理解這邊的苦衷。」

  「那你下個月以後要怎麼辦?」

  一也沒工作的話,以我的收入,不知道能不能負擔?我的工作還算順利,所以也不是不可能。此外,如果我的夢想能夠實現……

  「沒問題,我接下來要在鎮上的製藥公司工作。」

  「啊?」知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一也說的話,發出尖銳的聲音。

  「我是說,我透過藥學系學姊的介紹,能夠進鎮上的南方製藥這間公司工作。知美也認得吧,就是小泉沙耶香學姊啊。」

  知美的確認識小泉沙耶香,她是志工社團的前輩,是個相當積極的人,時常前往海外當志工。沒記錯的話,她經常去非洲。

  「不過你不是不可以有壓力嗎?你去製藥公司的話,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去南方製藥不是當業務,而是去做研究員。薪水雖然會比較低,不過壓力應該會少很多,畢竟我本來就喜歡研究嘛。」

  「那就好……」

  知美含糊地回答,腦中再次浮現一也那天夜裡的模樣。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就好了……

  不過一也決定在鎮上就職,讓知美十分開心,這樣就不用和一也相隔兩地了。

  「那麼知美,等我成為社會人士後,也請你多多指教了。今後也請和我感情融洽地相處喔。」

  一也用明快的語氣說完,隔著桌子伸出手。知美猶豫一下之後,伸手回握住一也的手。

  不過不知為何,她胸中的不安不但沒有消失,反而繼續膨脹。

  「詛咒」果然讓一也變了,知美忍不住這麼想。

  從非洲回來,進入南方製藥就職後的一也明顯和以前有所不同。首先,他和知美之間不再有性生活。學生時代的時候,年輕人總是精力旺盛,一也會積極索求自己。然而從非洲回來之後,一也就完全不再提出邀請。即使知美按捺著害羞的心情提出邀約,一也雖然會吻上她的嘴唇,碰觸她的身體,卻絕對不會做到最後一步。

  剛開始知美曾經擔心過兩人之間的愛是否冷卻,不過就職之後的一也比以前更頻繁地想與知美見面,每周有三、四次都會留在知美房間過夜。被一也抱在懷中的知美,光是這樣就感到心滿意足,於是她對於沒有性行為一事,也逐漸不再心懷不滿。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一也一點一滴,但非常明顯地衰弱下去。剛開始的時候,一也大多晚上九點之前就會結束工作下班,但是就職經過一年後,他在午夜十二點才來到知美房間的次數卻變多了。

  「你要不要稍微減少一下工作量?你到底在作什麼研究?」

  知美這麼詢問,一也卻總是以強硬口氣回答「我得早點完成這個研究,至於研究內容,因為我有保密義務,所以什麼都不能說。」每當一也這麼說,知美心中就會被強烈的不安及無力感啃食。

  一也變了,離他最近的知美將他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比以前消瘦,顴骨變得更明顯。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他的雙眼總是布滿血絲。這些變化不僅止於外表,在性情上也出現改變。他原本個性開朗,現在卻常常悶悶不樂,還容易因為小事生氣,和知美起衝突的次數也增加了。可能是因為壓力,他變得容易產生過敏症狀,屢次因為全身蕁麻疹發作而痛苦不堪。然後他不知從何時開始,開始服用大量所謂精神科的主治醫生開立的藥物。

  即使如此,知美依然努力給予一也支持。當初是一也拯救了身陷谷底的自己,這次輪到自己想對他伸出援手。

  這種緊繃的日子持續了兩年左右,終於在四月初旬的某一個夜晚,迎接了破滅的時刻。

  那一天晚上九點左右,知美正用叉子切開起司蛋糕,在房間內工作時,門鈴接連不斷地響起。對不停響起的門鈴聲感到恐懼的知美從貓眼往外看,卻發現垂頭站在走道上的一也。

  「一也,怎麼了?」

  知美一打開門,依舊沉默不語的一也便踩著有如醉鬼的踉蹌腳步走進房間。至今為止,一也來之前一定會先通知一聲,然而今天他不但事先毫無聯絡,態度也毫不尋常。知美關上房門,腳步急促地追在一也身後進房。

  一也跪在床前,突然開始握拳不停捶打棉被。

  「你冷靜一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知美慌張地按上一也的肩膀。一也停下手上的動作,緩緩回頭。轉向知美的臉龐上浮現的表情無比扭曲,看起來既像哭也像笑。

  「詛咒……」

  一也喃喃說出這個詞的瞬間,知美頓時感到心臟一陣揪緊。在這兩年之間,一也從來不曾說出這個詞──這個改變了一也的關鍵詞。

  「你……你在說什麼?」

  知美吐出的聲音尖到連自己聽了都會感到好笑。

  「董事長……他說了簡直豈有此理的話。」

  一也低垂著頭,嘟嘟囊囊地宛如自言自語一般開始說話。

  「你說董事長,是指南方製藥的董事長?」

  「對……我一直在和董事長一起進行研究,但是今天他卻說了無比荒唐的話……」

  「你是和那麼大間公司的董事長一起進行研究嗎?」知美連連眨眼。

  「我將一切都賭在那個研究上了!但是那個人卻……」

  一也沒有回答知美的問題,再次一拳捶上棉被。

  「你和董事長之間怎麼了?」

  知美從背後抱緊一也,再次拚命地詢問。

  「他拋棄了我!他和那傢伙一起拋棄了我!完成研究的人的確是那傢伙,但我也有付出貢獻啊!但是……真是豈有此理……」

  「那傢伙?」

  「沙耶香學姊的妹妹,我的研究夥伴。那傢伙不打算讓我使用研究成果,她為了向我藏起研究成果,竟然把檔案分開來,和董事長分別保管。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絕對……」

  沙耶香學姊的妹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知美陷入混亂。

  「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那個公司到底做了怎麼樣的研究?」

  知美吞了一口口水,緊張地道出自己的疑問。一也堅持隱瞞不說的研究內容究竟是什麼?不讓一也使用研究成果,又是怎麼一回事?一也的身體定住,用彷佛脖子關節生鏽一般的動作回頭,對上知美的視線。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戰。

  沉默了幾十秒之後,一也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那是為了解開詛咒而進行的研究。」

  「解開詛咒……?」

  太過超自然的話語,讓知美皺起眉頭。這應該是什麼玩笑吧?在現今這個時代的日本,進行什麼詛咒的研究……

  「沒錯,我以為只要完成那個研究,我就可以得救了。」

  「等等,你就可以得救,是指什麼意思?」

  知美努力按捺胸中騷動的不安,用嘶啞的聲音詢問。

  「我被詛咒了!」一也兩手蓋住自己的臉龐。

  「一也,冷靜下來,拜託你冷靜下來。沒有什麼詛咒,那種東西全都是迷信呀。」

  知美拚命勸說,一也聞言緩緩抬起頭。

  「……這不是什麼迷信,詛咒在那個非洲的村落之中蔓延,不論大人或小孩都因此一一死去。」

  一也失去焦點的雙眼望著知美,他的眼睛宛如映照不出任何情感的玻璃珠,就和兩年前的那一晚一樣。知美努力吞下喉中的哀鳴。

  「這、這裡不是非洲啊,我們和那個村落之間有一萬公里以上,就算有詛咒,詛咒也沒辦法傳到這裡。」

  知美用像是說給小孩聽一般的說明口吻說道,不過一也慢慢地搖頭。

  「我從兩年前開始就一直遭到詛咒,從我刺了這個刺青的那一刻起!」

  一也突然掀起上衣,露出刺在肚臍旁邊的刺青。蛇纏繞著骷髏頭的刺青。蛇吐出舌頭的寫實模樣,描繪在戀人身上的不吉圖案,讓知美繃緊臉上的表情。

  「這、這是驅邪的刺青吧,這個刺青一定連詛咒都能驅除的。」

  知美努力訴說,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說服戀人了。

  「驅邪?這才不是驅邪。這個刺青本身就是詛咒啊,我會被這個刺青殺死!」

  一也發出嘶啞的大喊,一邊站起身。他從桌上的蛋糕盤拿起小叉子,下一瞬間,他便不加思索地拿叉子往自己的腹部,也就是纏繞著骷髏頭的蛇猛力刺下。

  知美連叫都叫不出聲,身體當場凍住。在這段期間,一也仍舊不停地拿著叉子戳刺自己的腹部。儘管叉尖並不銳利,造成的傷口並不深,不過腹部還是破皮流血。過了十秒之後,傷口就大得幾乎看不清蛇的模樣。

  「住手!」

  終於從無法動彈的狀態解除的知美,衝撞似地抱住一也。他握著叉子的手就這樣停在空中,然後頹然垂下,叉子從手中滑落。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求你住手了……」

  知美語聲破碎地請求,一也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

  「……抱歉。」一也用不豎耳傾聽就會漏聽的微小音量道歉,知美不停壓低聲音哭泣,不久,一也也開始流泄出小小的哭泣聲。

  兩人互相擁抱著彼此,持續發出嗚咽。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知美覺得似乎短短几分鐘,又覺得彷佛過了一小時以上。分不清是由誰先主動,兩人分開身體。

  「我說,一也……從那種公司辭職吧。」

  知美吸著鼻子打破沉默。一也緊閉雙唇,沒有回應。

  「辭掉工作,我們兩人一起在這間房間生活。一也,你一定是因為工作太忙,導致壓力太大。只要休息幾個月,你一定能恢復精神。沒問題的,網頁設計師的工作很順利,我也還有不少存款,還能供我們兩個人過活。」

  一也仍然沒有回應,但是他的表情在知美眼中,神色顯得稍微有所放鬆。

  知美撫上胸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讓自己成功說出重要的話。

  她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恰當的時間,不過她已經無法再將這份深藏多年的想法,繼續藏在心中。知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我們一起生活,成為一家人吧。一也和我……以及我們的小孩。」

  「小孩?但是、我記得……」

  在一也雙眼圓睜的目光之下,知美緩緩點頭。

  「嗯,以前病情嚴重的時候,醫生說我不能懷孕。但是在你的支持之下,我在這三年間用藥量大為減少,所以主治醫生給我但書,告訴我以目前的狀態,我能夠懷孕生小孩。」

  一輩子都要和這個疾病糾纏不休的我失去了未來,但多虧了一也,我的眼前再次映出未來的光景──我和一也一同撫育小孩的光明未來。

  「我的病情不確定會不會一直維持穩定,說不定將來又會突然惡化,變得無法懷孕。所以一也,拜託你……讓我們一起共組家庭吧。」

  知美鼓起全部勇氣,傾吐心中的話語,接下來就是等一也答覆了。

  成為一家人之後,盤踞在一也心頭的詛咒一定也會解除。情況也許無法馬上好轉,但是隨著時間過去,一定能慢慢找回原本的一也。他們兩人一定能夠在互相扶持之下一起活下去的,知美如此確信。

  一也張開顫抖的嘴唇,但隻字未吐。他臉上的肌肉開始細碎複雜地蠕動。一也緩緩朝知美伸出雙手,像是要緊緊抱住她的身體。知美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表情逐漸綻出笑容,但是那雙手卻在即將碰到知美身體之前停下。一也垂下臉龐。

  「一也?」

  知美出聲詢問的瞬間,一也猛然抬起頭。伸出的雙手抓住知美的肩膀,狠狠推開。知美小聲揚起尖叫,倒在地毯上面。一也用力嘖了一聲,一邊站起身,冷冷地往下看著知美。他的眼神彷佛在看房間冒出來的害蟲,讓承受著這份視線的知美一陣錯愕。

  「怎、怎麼了……一也?」

  知美依舊頹倒在地,拚命地運用僵硬的舌頭。

  「什麼怎麼了,我說你在得意忘形什麼啊。」

  一也吐出的這句話,宛如子彈一般射穿知美的胸口。

  「得意……忘形?」

  「對啊,想和我共組家庭?想要我的小孩?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以為我是真心愛上你嗎?」

  一也揚起嘴角,嘲弄似地哼了一聲。

  「可是,你還替生病的我擔心……」

  「擔心?我怎麼可能會擔心,我不過是認為這麼說,就能夠追到你,把你騙上床而已,畢竟你還算是不錯的女人。但不論是多好,都會有玩膩的一天,我後來都懶得和你親熱了。不過,你好歹還能幫我做飯,所以我才勉強和你維持關係。沒想到你竟然說要和我結婚,拜託你有點自知之明吧。」

  一也再次響亮地嘖一聲,他面前的知美啞然失語,無法相信方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知美用失焦的目光看向戀人,不、應該說是她一心以為是戀人的男人。一也仍舊用生硬的神情往下望著知美。

  「……一也。」

  知美努力擠出聲音,朝一也伸出顫抖的手,宛如溺水的人伸手求救一般。

  她的指尖碰上一也的褲子。一也當下一咬牙,猛然轉身走向玄關。他打開門鎖,伸手握住門把後,動作停頓下來。知美注視著一也的背影,心中懷抱著一也會告訴她一切都是謊言的飄渺希望。

  「別再晃著你那張臉出現在我面前了,想生小孩的話,就去找其他男人吧。找個更好的男人,別再找像我這樣的人啊。」

  留下這句話,一也頭也不回地走出玄關。

  門關上的瞬間,知美清楚地聽到了自己未來崩毀的聲音。

  從那一天之後,知美再也無法和一也取得連繫。即使知美撥打他的電話,也只能聽到「您撥的號碼沒有開機,或是收不到訊號……」的提示音。不管她發多少封簡訊,對方也毫無回應。慢慢地,知美開始造訪一也的公寓,但是依然見不到一也。

  知美並不是認為兩人還能破鏡重圓,她只是想再和一也對話,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這一切究竟從哪邊起是謊言。然而一也完全消失蹤影,宛如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彷佛一切都是知美自己的大腦創造出來的幻覺。

  每當知美想念起一也,她就會想起在那片滿天繁星的夜空之下,一也在頂樓向自己傾訴愛意。起碼當時的一也是愛著我的,知美如此相信,她想要這麼相信。

  一定是詛咒改變了一也。在非洲刺下的「被詛咒的刺青」,將一也變成截然不同的人。知美開始相信這種超乎現實的事情。再次失去生活目標與未來的知美逐漸疏於服藥,SLE的病情也理所當然地開始惡化。大概是因為侵襲全身

  的難耐倦怠感,她變得無法好好工作,所有事情都陷入惡性循環。

  病情太過嚴重,主治醫生強力建議知美暫時入院接受治療,但知美拒絕了。對失去未來的自己而言,她不知道延長壽命還有何意義。她甚至開始思考心臟停止的話,就能解脫了。

  從宛如噩夢的夜晚過兩個月後的某日,知美再次搖搖晃晃地走向一也的公寓。

  在不停落下的雨絲之中,知美連把傘也不撐地仰望著公寓。真想就這樣消溶在雨中,就在知美這麼想的時候,她聽到腳下傳來一聲「嗚喵」的叫聲。驚訝的她往下一看,發現一隻黑貓正坐在自己的腳邊,睜著圓亮大眼望著自己。

  注2: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其簡寫為PTSD)指人遭受重大壓力後,產生的心理失調狀態。

  4

  我結束對魂魄的干預之後,知美空洞的眼神便恢復焦點。

  「咦?我……?」

  知美輕輕搖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全身用力一抖,甩掉吸附在身上的水份。

  「你還好嗎?濕濕的會不會冷?」

  知美臉上浮現彷佛一碰即碎的虛幻笑容。

  哎,確實是挺冷的,不過畢竟這是工作嘛。我短促地叫了一聲「嗚喵」。

  「你戴著項圈,就代表你是哪一戶人家養的貓咪吧?要趁感冒之前趕快回家喔。」

  我們彼此彼此,我輕微地干預知美的魂魄,催促她早點回家。

  「……身體好冷,我也回家泡個澡吧。」

  知美再次摸摸我的頭,同時這麼自言自語。你這麼做會比較好喔,呃,不過不管身體多冷,我都絕對不會去泡澡就是了。

  「拜拜囉,小貓咪。你也要趕快回家唷。」

  知美露出感覺有點哀傷的微笑,從我的頭上收回手。

  啊,對了,我注視著知美的雙眸,再次干預她的魂魄。接下來這幾天,睡前請給窗戶開一點小縫,大小稍微容許我的身體通過就好。知美一瞬間停止動作,難以理解似地歪了歪頭之後,她慢慢轉身離去。

  好了,那我也回麻矢家吧。看過知美的記憶,讓我對阿久津一也這個男人知道了不少事情。接下來……就只剩調查那裡而已了。

  我一邊在腦中推演接下來的行動,腳下的肉球用力蹬向柏油路面。

  哎?在正式下起來的雨幕之中回到麻矢房間的我眨了好幾次眼。房間內不見麻矢的身影。跳到地毯上的我抖動身體,甩掉毛皮上的水珠(順帶一提,如果在麻矢在場的時候這麼做,我會被臭罵一頓)。

  那麼麻矢到底在哪裡呢?她該不會出門了?醫生似乎對她說過多走走有益復健,所以麻矢白天的時候常常出門散步。不過這種雨勢應該不太適合散步,也就是說,她也許是在一樓客廳,和白木麻矢的父母談話嗎?

  嗯──可以的話,我想請她幫我用吹風機吹乾濕透的身體。無可奈何之下,我開始「喵──喵──」地大聲鳴叫。發出這麼大的叫聲的話,麻矢只要人在家中,應該就會注意到。

  我叫了幾十秒之後,門後傳來走上樓梯的腳步聲。喔,麻矢果然在家啊,不過這腳步聲感覺好像比平常沉重……

  「小黑,不行喔,要安靜一點。」

  打開房門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是「白木麻矢」的母親,似乎是因為我太吵而前來叮囑。

  「現在家裡有警察來,在向麻矢問話。我晚點會給你吃點心,現在先安靜一下喔。」

  警察?警察為什麼要找麻矢?我眨了兩三次眼,然後吱溜一聲穿過母親腳下,竄出房門。背後傳來「啊、小黑!」的聲音。來到走道的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短短的走道盡頭是通往一樓的樓梯,走道在通往樓梯之前還有另一扇房門。這還是我在這個家中第一次到麻矢房間以外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幾公尺,站在那扇門前。這裡是誰的房間呢?我記得麻矢說過雙親的寢室是在一樓……我仰頭望著房門的時候,從後方接近的麻矢母親抱起我的身體。

  「小黑,不能隨便進這個房間喔……這裡現在沒人。」

  麻矢母親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隱隱帶著寂寥。這扇門之後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啊,對了,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我扭動全身,從麻矢母親臂彎中掙脫,一路奔下樓梯。我得去聽聽警察找麻矢說什麼才行。我下樓梯之後左右張望,一陣細碎的談話聲傳進我的耳中,我便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玄關一旁就是客廳,坐在沙發上的麻矢正在和坐在對面的中年男子交談。

  我毫不猶豫地踏進客廳。中年男子看到突然冒出來的我,睜大了雙眼。對方大概是刑警吧,麻矢朝我微微遞了一個眼神。

  「小黑你也真是的,竟然跑到這種地方來……你可以待在這裡,不過要乖乖的喔。」

  追上來的麻矢母親揉揉我的腦袋,在麻矢身旁坐下。

  「不好意思,讓貓咪跑到這裡來。」

  麻矢母親出聲道歉,刑警馬上揮手回道「不會不會,我不在意」,然後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就繼續說了:正如我先前的說明,關於撞到麻矢小姐並肇事逃逸的車輛,我們雖然透過輪胎痕及殘留物確定了車種,不過由於事發現場是沒什麼防盜監視器的河畔道路,目前還無法特定出犯人。真是非常抱歉。」

  刑警深深低頭致歉。

  「不會,沒這回事……」麻矢縮了縮脖子。

  「事發沒多久,有人目擊到一輛沿著河邊往上遊方向疾駛而去的紅色小客車,我們認為那就是撞了麻矢小姐逃逸的車輛。」

  「還沒查出來那輛車去哪裡了嗎?」

  麻矢母親向前探出身體詢問,刑警聞言,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

  「關於這一點,那輛車開出河畔道路之後,照理來說應該會被監視攝影機拍到,但卻還找不到相關影像。我們目前還不清楚那輛車消失到哪裡去了。」

  「……這樣啊。」麻矢母親喪氣地垂下頭。

  「真是非常抱歉。至於我今天登門拜訪,是我們查明新的事證,想來詢問麻矢小姐。」

  刑警的聲音變得低沉。

  「請問、你說想問我的問題是……」麻矢臉上竄過一陣緊張。

  「其實有一位遠遠看見事故發生的目擊者出現,讓情況有所改變。」

  「您說情況有所改變是怎麼一回事?」麻矢母親一臉不安地詢問。

  「據說肇事車輛是從後方緩緩接近麻矢小姐,然後再突然加速衝撞她,彷佛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對麻矢小姐下手一樣。」

  「怎麼會……」麻矢母親說不出話來,麻矢則是一臉緊繃,而我也同樣吃驚。

  有人要對麻矢下手?這麼一說,麻矢之前說過自己在河畔道路差點又被車撞。難不成那也不是偶然,而是刻意想要用車子撞她?

  「而且根據目擊者的證詞,車子在撞了麻矢小姐之後,駕駛還一度下車,對方似乎是一名戴著墨鏡和口罩的男子。一開始,目擊者還以為駕駛是打算幫助麻矢小姐,不過那名男子從倒在地上的麻矢小姐身上拿走皮包之後,馬上回到車上,就這樣開車離去了……」

  刑警說到這裡,就大大嘆一口氣。客廳之中逐漸充斥沉重的空氣。

  「為什麼……為什麼那位目擊者之前沒馬上說出來呢?」麻矢母親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對方一開始似乎是因為害怕而不想扯上關係。不過後來那位目擊者看到我們警方放在現場的呼籲民眾提供線索的看板,知道犯人尚未落網,以及我們警方以為這起事件是單純的肇事逃逸,這才鼓起勇氣通報警方。」

  刑警用彷佛安撫麻矢母親似的緩慢語氣說道。

  「這麼說,麻矢並不是遇到單純的肇事逃逸嗎……」

  面對麻矢母親的疑問,刑警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現在將這起事件視為強盜案件,正在著手進行調查,麻矢小姐。」

  「啊、是!」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麻矢挺直背脊。

  「你大概是因為在事發之後的兩個月都失去意識,所以才沒注意到皮包不見這件事吧。不過現在想請您回想一下,你當時帶的皮包中有放什麼貴重的東西嗎?」

  「呃……呃,不,我沒放什麼貴重的……」

  麻矢含糊其詞地回答。這也難怪,畢竟麻矢沒有「白木麻矢」的記憶,所以根本不可能知道皮包內有什麼。

  「這樣啊,這麼一來,犯人也許並不是特別針對麻矢小姐,而是隨機犯案。那麼接下來,麻矢小姐,雖然這可能有點難受,不過能請你回想一下嗎?你還記得什麼你被車撞之後的事情嗎?不論是多小的事情都好。」

  刑警身體略微前

  傾,麻矢小小地搖頭。

  「我自從醒來之後,就想不太起以前的事情……真是很不好意思。」

  「哦,不會,請別放在心上。只是如果你回想起什麼事情,請和我們聯絡。」

  刑警將名片交給麻矢。儘管這個刑警說這起事件可能並非針對麻矢個人,但前幾天麻矢又差點被車撞。有人想對「白木麻矢」下手的可能性非常高。

  事情似乎演變得愈來愈詭異了……

  我看著刑警微微欠身後從沙發站起身,同時蹙起眉頭。

  「也就是說,阿久津一也是在非洲刺上被詛咒的刺青之後,才變得古怪囉?」

  麻矢一手拿著吹風機詢問。

  『啊,尾巴根部一帶再來一點……對,就是那裡……』

  「我說,小黑你有在聽嗎?」

  『我有在聽啊,我有好好在聽,所以麻煩尾巴根部那裡……』

  我疊起前腳坐著,在溫和的暖風之下陶然地發出言靈。結束和刑警的對話,我們回到房間,麻矢便替我吹乾濡濕的皮毛。我沐浴在和煦的微風之中,開口向麻矢說起今天所搜集到的情報。

  「……不認真回答的話,我就要再帶你去沖一遍澡喔。畢竟小黑你在雨中一路跑回來,弄得髒兮兮的。」

  『就如同你說的,阿久津一也是在刺上被詛咒的刺青並從非洲回來後,逐漸變得不正常了。』

  我連忙端正坐姿。

  「不過像詛咒這種不科學的東西,不可能真的存在吧。但小黑在某種意義上,也算不科學的存在,所以也不能說不可能啦……」

  聽到麻矢說的話,我哼了一聲。

  『最近的人類簡直像是自以為變得全知全能一樣,對於自己無法認知的事物,就統統說是「不科學」並加以否定。明明直到不久之前,人類都還以為太陽是繞著地球轉呢。』

  「我們才沒有自以為全知全能呢,正因如此,我們才努力地儘可能謀求進步嘛。」

  麻矢嘟起嘴巴,朝我的臉上吹熱風。

  『唔,你們確實是有在努力啦。我承認你們的確在有限的時間之內留下東西,一路傳承給下一個世代,並透過不斷這麼做,讓物種本身得到巨大的進步。不過你們偶爾也會朝作繭自縛的方向,浪費你們難得的進步。』

  我閉上眼睛,發出言靈。

  「我們也不是為了讓物種進步才活著啦……」

  『物種上的進化只是結果論啦,我認為你們每個人各自該做的事,是在有限的時間之內,儘量不留遺憾地努力活下去,而下一個世代的某個人就會將這份想法傳承下去。如此一來,人生必定能夠因此擁有意義。』

  「擁有意義的人生嗎……」

  麻矢朝我的臉吹著熱風,同時喃喃自語。那個……我的臉差不多開始覺得熱了耶。

  『總之,希望你們可不要朝奇怪的方向發展,結果親手導致自己種族的滅絕啊。畢竟我作為引路人,長久以來經手你們的案件,對人類這個物種也算有一點在乎。』

  嗯?對人類有一點在乎?

  無法繼續忍受熱度的我扭動身體躲開熱風,同時歪了歪腦袋。

  人類這種生物,對以前還是引路人的我而言,應該不過是「負擔」而已。我一直認為他們是在欲望和情感操弄之下,採取不合邏輯的低等生物。我會在乎這樣的人類?我陷入疑惑,此時麻矢撫摸我的下巴,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呼嚕聲。

  「沒問題,雖然人類的確有愚蠢又殘酷的一面,卻也擁有能夠關懷他人的溫柔之處。所以即使人類誤入歧途,總有一天也能修正回正確的方向。我是這麼覺得。」

  關懷他人的溫柔之處嗎……

  『……說不定確實如此呢。』我用言靈回答。對於比起自己的情感,更加重視邏輯判斷的我們而言,重視他人更勝自己的「溫柔」實在有些難以理解。人類常常會因為那份溫柔,做出不合邏輯的行為。我向來將這視為愚行而棄若敝屣,不過這一點也許正是人類這個物種的優點。我們缺乏的優點……

  「小黑,你眼神一直飄向遠方,還好吧?是吹熱風舒服到快靈魂出竅了嗎?」

  沉浸于思緒中的我在麻矢的話語聲下回過神。不知何時,麻矢正凝視著我的臉。

  『沒、沒事,沒什麼。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人類能夠時時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有限,每天努力過活。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成為地縛靈這種不爭氣……』

  講到這裡,我猛然發覺自己失言,立刻止住言靈。

  「啊,別在意啦,小黑說得沒錯嘛。我想我在還活著的時候,一定也不曾意識到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去。」

  麻矢露出一臉悲傷的微笑。

  『你還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嗎?』

  我抬眼望向麻矢,只見麻矢小小地聳了聳肩。

  「完全不行。說不定我以前過的是根本不值得回想的人生。一輩子都是溫吞而漫無目的地活著,死前才發現自己徒然浪費寶貴的時間……現今的日本不是很多這樣的人嗎?」

  麻矢帶著自虐意味地說道,我向她點了點頭。

  『嗯,確實。這種因為對無所作為的人生的後悔所產生的模糊依戀、而非有明確對象的依戀,在之前的時代都是看不太到的。』

  「這個國家啊,是一個非常安全又舒適的國家。這當然是一件很棒的事,不過該說是托這件事的福,還是被這件事所累,我們接觸『死亡』的機會也非常少,少到就連自己總有一天會死都會忘記……」

  『……人類畏懼死亡,想要避免直視死亡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不管怎麼逃避死亡,也不能發自內心地遺忘自己是活在有限的時間之中。』

  「活著不忘『死亡』嗎……這就是所謂的『記得你終將一死(Memento mori)注3』吧。我如果也能早點注意到這一點,說不定就不至於變成地縛靈了。」

  面對用微弱聲音低語的麻矢,我不知道該向她說什麼話。

  「不過啊,我現在過得非常充實喔。」

  麻矢拿起梳毛刷,開始梳起我黑亮柔順的毛皮。

  「儘管只是暫時的,我卻可以像這樣重返人間,還能幫小黑的忙嘛。」

  「啊,對了,查出什麼有關柏村摩智子的事情了嗎?」

  我想起重要事情,抬頭看向麻矢。麻矢左右搖了搖頭。

  「今天我詢問了南方製藥公司,結果他們告訴我她從兩個月前,也就是從今年的四月八日就缺勤失聯,好像是……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我驚得喉頭一緊,發出短促的聲音。

  難道與秘密研究有關的最後一人也不知去向了嗎?

  「我打算再查查看,不過這該不會……」麻矢臉色僵硬地低聲說道,我向她點頭。

  『嗯,這個叫柏村摩智子的女人也可能已經喪命了。』

  麻矢感到頭痛般地按住腦袋。「事情真是一團糟,與那個地下研究室有關的人一一消失,而我還說不定被人盯上了。」

  『不,你不一定是被人盯上啊。剛才的刑警不也說過,路過搶劫的可能性很高嗎?』

  我不想讓麻矢過於不安,於是說出我一點也不這麼覺得的台詞,然而麻矢卻微弱地左右搖了搖頭。

  「不過我先前也差點被車撞喔。」

  『那也許只是偶然啊。』

  「……之前啊,我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找到了這個東西。」麻矢神情陰鬱地拉開桌子抽屜,並從中取出能夠單手握住的黑色簡樸長方體,長方體的前方似乎帶有金屬制的小型突起物。

  『那是什麼?』

  我一出聲詢問,麻矢便按下機器側面的按鈕。下一瞬間,隨著一陣嗶嗶聲響,金屬突起物之間竄出電流。我吃驚地當場跳起,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

  「這是電擊棒喔,按下按鈕,大男人也會被電得麻痹而無法動彈,算是護身武器。」

  好不容易成功用腳落地,我壓低身體進入警戒狀態。麻矢帶著凝重的表情朝我聳肩。

  『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是啊,我也不清楚為什麼白木麻矢會有這種東西,不過假使她被人盯上,並對此有所察覺,那麼她會有這個也就不足為奇了吧。」

  麻矢將電擊棒收回抽屜,取而代之地拿起梳毛刷,再次開始梳理我的毛皮。

  「我說,白木麻矢有沒有可能在發生意外時看到犯人,知道是誰對自己下手?」

  麻矢一邊梳理我的毛皮,一邊喃喃說道。

  『唔,可能性是有啦……』

  「這樣的話,能讓我看看這個女孩子的記憶嗎?」

  『看記憶?』我不明白麻矢的意思,出聲回問。

  「因

  為這個女孩子的記憶是在大腦之中吧。這樣的話,現在借用這具身體的我,應該能夠看到那份記憶吧?」

  窺看借用身軀的記憶,這種事情有可能嗎?我至今為止,不曾看過身軀裝著其他人的魂魄,所以無從得知此事究竟是否可行。唔,記憶的確是會刻印在大腦和魂魄之上。身為高等靈體的我稍加干預,給予大腦刺激的話,積蓄在大腦中的Memory說不定真的能夠逆向流進魂魄,不過……

  我一邊舔理前腳的毛皮,一邊在腦中模擬各種情形。

  「怎麼樣?辦得到?還是辦不到?」麻矢用份外迫切的表情追問。

  『我想應該辦得到啦,只不過……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那具身軀的大腦之中的記憶,和刻劃在你的魂魄上的記憶完全不同。也就是說,如果讓大腦的Memory流進你的魂魄,你會一口氣承受白木麻矢二十幾年份的記憶,可能會伴隨著相當程度的痛苦。』

  「……會有多痛?」

  『沒人知道,至今為止沒人做過。最糟糕的情況……可能會導致魂魄的崩潰。』

  我坦白說出我的想法,麻矢頓時表情一僵。哎,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麻矢應該也會放棄了吧。我扭過身子,舔起尾巴的毛。因為毛在吹風機的熱風吹拂之下變得有些蓬鬆,為了維持我優雅的外表,我得再舔理一下。

  「……動手吧。」

  麻矢輕聲低語,我脫口「喵!」了一聲。

  「讓我看看這女孩子的記憶吧,我會忍住痛苦的。」

  臉上依然帶著僵硬神情的麻矢筆直地注視著我。

  『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最糟糕的情況……』

  「我可能會崩潰,不過那說的也只是最糟糕的情況吧。」

  『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喔。你究竟為什麼非得冒這麼大的風險?』

  我微微搖頭。

  「……我想幫這個女孩子。」麻矢的手置於自己的胸口上,用緩慢的語調道來。「我想她在被撞的時候,一定遭遇了恐怖的體驗,所以才會把自己關在殼中。而在不久之前,又有人想要開車撞我……撞這個女孩子。只要一天不知道犯人是誰,她就依然身處危險之中,仍有可能縮在自己殼中。」

  ……確實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不論這條路多危險,我都想幫助她。一部分當然是出於相借身體的感謝之情,但更大一部份是因為我覺得假使自己能幫上她的忙,我就可以找出自己存在的意義。」

  麻矢的表情充滿決心。那副表情與我身為引路人一路走來,在殉教者及赴死的戰士等,為了自身信念而賭上性命的人們臉上看到的表情非常相似。

  『自己存在的意義……』

  震懾在麻矢魄力之下的我喃喃覆誦了她所說的話。

  「我死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她不一樣,她仍然有未來。如果我成功守護她的未來,也許我就能找到自己誕生在世上的意義。儘管我都死了,可能稍嫌太遲了。」

  麻矢打趣似地說,然後略帶哀傷地露出微笑。

  『為了守護白木麻矢,你甘冒消滅的風險也在所不辭。你剛才是這個意思嗎?』

  面對我的詢問,麻矢毫不躊躇地點頭。

  「求你了,小黑,動手吧。」

  我在麻矢面前坐下,注視著她的雙眼。與我對視的麻矢絲毫沒有移開目光。

  『……你不會後悔?』

  「嗯,絕對不會。」

  『……我明白了,我就試試吧。不過我也說過很多次,我的工作是將像你這樣的地縛靈送去吾主身邊。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不能讓你消失毀滅。一旦我判斷有危險,我就會馬上住手,明白嗎?』

  麻矢大大地吐一口氣,用力頷首。

  「嗯,這樣就好。謝謝你,小黑。那我們就事不宜遲……開始吧。」

  麻矢抿起嘴巴,看到她的表情,我也做好覺悟。

  麻矢從烏鴉的攻擊下救了我,供我吃睡,又幫我清掃貓砂,還每天替我梳毛。為我付出這麼多的恩人既然心意如此堅決,那麼我賭上自己的尊嚴,也要讓麻矢在不致消失的情況下,看到「白木麻矢」的記憶。

  『要開始囉,麻矢。』

  我發出言靈,催使我身為高等靈體的所有能力,開始干預「白木麻矢」的大腦。積蓄在大腦中的Memory逐漸流進目前正在使用那具軀體的魂魄之中。

  麻矢「嗚」地發出呻吟,表情變得扭曲。她的額頭上浮出冷汗,大概是正處於奔涌而來的記憶洪流的沖刷之下。

  「啊啊!」下一瞬間,麻矢雙手抱頭,當場蹲下身體,開始全身微微顫抖。

  行不通嗎?這果然是個過於魯莽輕率的賭注嗎?

  我打算停止干預大腦,此時麻矢卻伸手豎在我的面前。

  「繼續……我沒事,所以繼續下去吧……拜託。」

  麻矢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從喉嚨中擠出聲音。我躊躇再三,繼續讓記憶流進魂魄。

  再一點,再一點點,記憶就能全數下載完畢,拜託讓麻矢在那之前都平安無事。我凝望著麻矢,在心中拚命祈求。在度過令人覺得有如永遠的幾十秒之後,所有記憶都刻印在魂魄之上。我立刻停止干預,同時渾身顫抖的麻矢也頹然倒下。

  『麻矢!』

  我奔向麻矢身邊,用肉球按了按她柔軟的臉頰,然而麻矢依然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

  我失敗了嗎?麻矢還是無法承受負荷,灰飛煙滅了嗎?

  「喵、喵、喵……」我揚聲呼喚,開始用前腳努力地推搡麻矢的身體。不安和後悔激盪在我小小的胸口之中。

  「……好痛。」

  「喵?」傳進耳中的微弱聲音,讓我的耳朵一顫,前腳也停止動作。我將視線投向麻矢的臉,只見她的雙眼半睜。

  『麻矢!』「喵!」

  我發出的言靈和叫聲頓時重疊。

  「小黑,你激動到爪子都伸出來了,爪子刺得我有點痛。」

  麻矢孱弱地微笑。我看向前腳,發現自己的確在不知不覺之間伸出了銳利的爪子。

  『啊,抱歉。』我連忙收起爪子後,麻矢緩緩坐起身,按著眼睛搖頭。

  「我雖然做好覺悟了,但剛才真是超乎想像的厲害啊……彷佛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麻矢背部靠上床鋪。

  『結果如何?你知道開車撞白木麻矢的犯人是誰了嗎?』

  我出聲詢問,麻矢緩緩搖頭。

  「不行……失敗了。她似乎在被撞飛的瞬間失去了意識,記憶只到自己走在河邊,然後引擎聲從身後逐漸接近為止……她在一年前以上,走夜路時偶爾會被不認識的人尾隨,所以當時才買了電擊棒。不過由於最近不再發生這種情形,她就沒再隨身攜帶。」

  『這樣啊……』

  我的尾巴頹然垂下。我們剛才冒了這麼大風險,結果卻毫無收穫嗎……

  「雖然很可惜,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呢……」

  麻矢一手遮著臉,仰頭望向天花板。

  『不用那麼沮……』我講到這裡,突然中斷言靈,睜大眼睛。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所見,便用右前腳擦了擦雙眼,然而我眼前的光景依然毫無改變。

  麻矢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正露出笑容。她雖然一手遮在臉上,但是她小手之下的臉龐卻浮現著笑靨。

  那是打從心底開心,卻又籠罩著陰影的笑容。

  『麻、麻矢……』

  我吞吞吐吐地揚起言靈,笑容頓時有如退潮一般從麻矢的臉上消褪。

  「嗯?小黑,怎麼了嗎?」麻矢一瞬間回復成一臉消沉的表情。

  『呃,不,沒事。』

  我剛才看到的到底是什麼?無法言喻的不安從我全身的細胞冒出。此時麻矢朝我的鼻尖伸出手指,我本能地嗅聞手指上的氣味。從指尖上傳來的宛如牛奶一般的柔軟香味,微微稀釋了我的不安。麻矢一定是因為承受了那麼大的風險,結果卻毫無所獲,所以才出自絕望地笑了。對了,一定是這樣。

  我拚命地說服自己,然後舔舐麻矢的手指。

  「小黑的舌頭還是一樣粗糙呢,有點癢呢。」麻矢用另一隻手搔弄我的耳朵後方。

  『貓抓到野生的獵物時,就是用舌頭粗糙的表面剝下獵物的皮,吃它們的肉。』

  多虧麻矢給的貓糧,我至今仍沒這樣的經驗,不過我看過野貓這樣吃老鼠的光景。

  「這、這樣啊……實在是不太想知道啊,這種資訊……所以說,小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麻矢嘴角抽動,迅速地縮回手指。

  『嗯?說到接下來,

  現在差不多是晚上放飯的時間,我想準備開飯了……』

  「我不是說這個,是說阿久津一也啦。你先前不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發表人類根本是一無所知的笨蛋之類的發言嗎。難道說被詛咒的刺青之類的東西真的存在?」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可沒打算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喔?

  『誰知道呢,在我所知範圍內,沒有類似的東西就是了。但儘管我是遠比人類高等的存在,也不代表我就通曉世上的一切啊……』

  「果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裝作沒聽到麻矢的喃喃低語,繼續說了下去。

  『唔,就可能性而言,可能是過於相信詛咒的存在,導致身體實際出現問題吧。人類的精神和肉體連結得很deep,阿久津一也的詛咒有可能也屬於這種情形。』

  「你是說阿久津一也受到自己身上刺了被詛咒的刺青的暗示,精神因此產生影響的意思?然而……」

  『沒錯,然而阿久津一也卻說自己在南方製藥公司,正和南鄉純太郎及小泉沙耶香的妹妹柏村摩智子一起進行解開詛咒的研究。從這一點來看,詛咒不太可能會是自我暗示的影響下造成的產物。』

  「小泉夫婦和南鄉純太郎遭人殺害,阿久津一也和柏村摩智子下落不明……他們到底在那個研究室之中做什麼?『解開詛咒的研究』又是什麼?」麻矢偏了偏頭。

  『起碼可以確定,地下研究室中隱藏解開連續殺人案件的重要線索。今晚就……』

  「就要前往研究室一查究竟,對吧?」

  我點頭回應麻矢的話語。『嗯,只要明白地下研究室到底在進行什麼研究,也許就能成為拯救櫻井知美的契機,說不定還能找出鎮上一連串詭異事件的犯人,並進一步從依戀拯救椿橋下的地縛靈──小泉沙耶香。所以說,我今天晚上打算潛入那裡瞧瞧。』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麻矢這句話讓我瞪大雙眼。

  『不,我還不知道那裡會有什麼,太過危險了……就算不考慮這點,你現在還有被人盯上的可能……』

  「不過你是要去地下的研究室吧,路上不是會遇到門之類的嗎?以小黑的身體,只要遇到比較重的門,就會打不開吧?」

  我被麻矢踩到痛腳,臉頰一帶的肌肉一陣抽搐。

  我體重不到四公斤的身體儘管輕盈,卻力氣貧弱。我最近才學會攀住把手轉動門把的方法,所以只要我有此打算,類似這個房間的房門之類的,我也能夠打開。不過只要遇到沉重一點的門扉,我就束手無策了。

  『但可能會有危險……』

  「沒問題啦,我會小心留意,還會帶著這個以防萬一。」

  麻矢在面前舉起她又從抽屜中拿出的電擊棒。

  「其實呢,小黑,我連自己是誰都一無所知,一直感到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鎮上徘徊不去,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存在。但是就和我剛才所說的一樣,幫小黑忙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好像能夠明白身處於此的理由。所以求求你,讓我一起去吧。」

  麻矢抱起我,把我舉到面前,我和麻矢的鼻尖微微相觸。

  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嗎,想來這應該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人類和被創造出來以完成引路人任務的我們不同,他們並不是一開始就抱著某種目的而存在。他們必須在僅有的短暫一生之中,努力尋找自己的存在理由,而現在的麻矢正慢慢找到自己的存在理由。

  麻矢一度被依戀束縛而成為地縛靈,對她而言,這說不定就是最後的機會。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深夜,我們就兩人……不對,應該是一人一貓,潛入那個地下研究室吧。』

  「嗯!」麻矢放下我的身體,大力點頭。

  『既然如此,那麼現在就……』

  「現在就怎麼樣?」麻矢探出身體。

  『我肚子餓了,差不多該餵我吃晚餐的貓糧了吧。』

  麻矢默默無言地朝我投以冰冷的眼神。

  『麻矢,你還好嗎?』

  我出聲詢問走在後方的麻矢。麻矢正用手電筒照著腳下,在雜草叢生的庭院中前進。這處庭院籠罩在圍牆的陰影,街燈的燈光也難以完全企及,所以相當昏暗。唔,儘管對身為貓的我而言,眼前景物明晰可見,但在人類眼中暗得連腳邊都幾乎看不清楚。

  「我、我沒事。」

  麻矢才說完這句,身體就像是絆到什麼似地大幅一晃。麻矢小小驚叫一聲,一邊努力站穩腳步。我看著她,嘆一口氣。我果然不該帶麻矢來也說不定,畢竟麻矢臥床不起長達兩個月以上,體力終究處於還沒完全回復的狀態。

  我和麻矢好不容易抵達南鄉舊宅庭院中的倉庫之前。

  「那我就開門囉……」麻矢用充滿緊張的聲音說道,然後往一旁拉開滑門。我注視著門後深處,喵了一聲。通往地下的階梯正張開大口等在前方。

  『這裡果然有條秘密通道。』我確認自己的推理無誤,感到十分滿意。

  「這裡有個開關呢。」小心翼翼走進倉庫的麻矢低聲說道,並打開門旁的開關。階梯間亮起燈光,明亮的光線讓我眯起眼睛。

  『……階梯很深呢。』

  階梯緩緩向右彎折,一路通往深處。我保持戒備,順著階梯往下,麻矢跟在我的身後。我往下走三十幾階,盡頭處有一扇貌似沉重的鐵門,門旁還有需要輸入號碼的面板。

  糟了,這裡似乎上鎖了。我來到門前,仰頭望著面板喵了一聲。

  「地下研究室就在這道門之後嗎?」跟上來的麻矢伸手戳著面板,喃喃說道。她的指尖每碰到面板,電子音的嗶嗶聲音就會響徹空間。

  『大概吧,不過門上鎖的話,我們也無可奈何。』

  垂頭喪氣的我觀察四周。即使進不了研究室,難道就沒有什麼可以作為線索嗎?我抱著這個想法環視周圍之後,察覺到一件事。

  『……這個階梯雖然堆了不少灰塵,卻留有腳印呢。』

  「哎,難道不是我們的腳印嗎?」

  『不是,是我們以外的腳印。起碼最近應該有人走過這個階梯。』

  我把臉湊近地板,地上留著有人在門前流連的痕跡。

  「那該不會是阿久津一也……」麻矢悄聲說道。

  『不無可能,還有小泉沙耶香的妹妹,那位名為柏村摩智子的女性,或者是其他的第三人……』

  我用言靈喃喃自語,結果眼前的門緩緩開了。

  「嗚喵?」

  我連連眨眼,抬眼往上望。嘴巴半張的麻矢正一手按門,推開門板。

  『咦?你是怎麼開鎖的?』

  「我試著推門,結果門就自然地開了,似乎一開始就沒上鎖的樣子。」

  麻矢臉上浮現呆愣的表情。

  門沒鎖?這明明是一處秘密的研究室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留下腳印的人物刻意打開門吧?但是即使是這樣,原因又是什麼?

  我的頭殼內充滿疑惑,腦中一頭霧水。

  「小黑,你不進來嗎?」我在麻矢的呼喚下回過神。也對,門沒鎖的理由待會再想就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探查這個研究室到底在進行什麼。

  『走吧。』我維持警戒,緩緩踏進門後深處。

  「我開燈囉。」麻矢按下門旁的開關,室內瞬間灑滿螢光燈的白色光芒。我在炫目的燈光之下眯起眼睛,同時環視房間。

  我眼前是擁有大約十坪大空間的研究室,橫亘在房間中心的巨大實驗桌上,放著叫做遠心分離機之類名稱的機械和顯微鏡,以及數個燒杯和燒瓶等。房間深處還有類似酒櫃的東西,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用來培養微生物的裝置。

  沿著右側牆壁放置的書櫃塞滿大量看似專業書籍的書本,相反的左側牆壁則堆放著Mouse用的籠子……

  Mouse?……老鼠?

  我的本能蠢蠢欲動,我快步走向籠子前方並窺看籠內,不過裡面全是空的。我皺起眉頭,用力拍打籠子,紓解無處可去的狩獵本能。

  「該怎麼說呢……真是一種所謂的研究室的感覺耶。」

  走進房間的麻矢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然後打開放在房間一角的電腦。

  『我們得好好調查這裡在進行什麼研究才行,麻矢就幫我調查那邊的電腦。』

  「嗯,我知道了。」

  麻矢坐上電腦桌前的椅子,開始喀達喀達地敲打鍵盤。

  嗯──那個叫做電腦的機器,比我想像得還方便。今後我要繼續在人間工作,是不是也要熟習一下電腦的使用方法?反正我也聽過貓喜歡湊到電腦旁的說法。

  我想著這些事情,跳上巨大的實驗桌。我端詳著桌上的紙張,同

  時對空中飄散的各式各樣的藥品氣味皺起臉。紙張上似乎是用英文寫成的論文。我在負責日本區域之前,曾經在England做過引路人,英語對我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

  我用肉球翻動紙張,閱看上面記載。隨著我一頁頁讀下去,我逐漸加快前腳翻頁的速度。該不會……我逐一過目放在桌上的論文。這些論文幾乎都是同一個主題,讓我的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我抬起頭,將視線投向書櫃。當我看到收在書櫃中的書籍書背的瞬間,我就確信我的假說是正確的。

  『麻矢……』

  我露出複雜的表情,向正在研究電腦的麻矢發出言靈。

  「怎麼了,小黑?我這邊還沒查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麻矢轉過頭,手上拿著一個白色棒狀的物體。

  『你手上的是什麼?』

  「嗯?你說這個嗎?這個叫USB隨身碟,我要把電腦中的資料轉移到這裡面,這樣就能等回家再用電腦好好調查這裡在進行什麼研究了。」

  『也許沒那個必要了。』我發出言靈,麻矢歪了歪頭。

  「咦?什麼意思?」

  『我明白詛咒的真相了。』

  我挺起胸膛,朝麻矢拋了一個眼神。

  注3:Memento mori,拉丁警世短語,常被用為許多藝術作品的主題。

  5

  我用爪子緊緊攀住集雨水管,一點一點地爬上三樓,然後縱身跳進微開的窗戶空隙。這一連串的Body control連我自己都為之心醉,我明顯地已經徹底純熟掌控了貓的身體。

  我跳下窗框,落在地毯上,柔軟的肉球完全吸收了著地的聲音。

  好啦,她人在嗎?我抬起頭。在身為夜行性動物的我的這雙貓眼中,儘管只有從窗戶流泄而出的些微月光,還是足以讓我掃視整個房間。

  她在!我的尾巴筆直豎起。在我數公尺前方的床鋪上,櫻井知美正陷入沉睡之中。

  就在我和麻矢潛入地下研究室的隔天深夜,我潛入了櫻井知美的房間。我在窺看她的記憶時,已經確認過她所住公寓的位置。由於我事先給知美的暗示,她讓窗戶留了一條空隙,所以我進屋並不難。

  我在地毯上邁步前進,一躍跳到床上,凝視櫻井知美的臉。一股「腐臭」掠過我的鼻尖,味道似乎比我先前遇到她的時候還要重。也許是因為我那一天干預她,讓她歷歷在目地回想起她與阿久津一也的回憶,導致她的依戀變強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可真是對不起她。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結果從知美微啟的嘴唇中,流泄出「一也……」的低語。

  看來她正在做有關阿久津一也的夢。正合我意,那就讓我稍微打擾一下那個夢境吧。

  好啦,等我從夢境回來的時候,不知道她所飄散的腐臭是否會消散呢?

  大概是因為窗戶開著,房間有點冷,所以我不是疊起前腳坐下,而是在枕頭邊團起身體(也就是俗話所說的「貓球注4」的姿勢),開始和知美精神同步。

  我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依然在知美床上的枕頭邊蜷成一團。

  一瞬之間,我還以為自己侵入夢境失敗了,但仔細一看就知道並非如此。

  房間的燈光仍亮著,應該躺在床上的知美坐在地毯,而她的視線正投向玄關。

  啊,這大概是那一天她和阿久津一也分別的光景。

  我下床後伸出肉球,碰了碰低著頭的知美的腳。

  「你打算像那樣待到什麼時候?」知美渾身一震,瞪大雙眼看著我。我又要被人嚷嚷「貓竟然在說話?」了嗎?每次都要說明真是麻煩喵。

  「……哦,我懂了,我是在做夢。在夢裡的話,即使貓會講話也沒什麼好奇怪嘛。」

  知美突然微弱地一笑。哦,這樣進展就快多了。

  「你是我之前在一也公寓前遇到的貓咪吧。」

  知美伸出手,試著摸我的頭。照這樣下去,知美的手會直接穿過我的頭,所以我連忙集中精神,構築我在這個世界的實體。知美的手才確確實實地碰到我的額頭。

  「嗯,是啊。我是為了解決你的依戀,才進入你的夢中。」

  「依戀?」知美一臉不可思議地回問。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你失去戀人,同時也失去未來願景這件事。」

  我的話讓知美表情一僵。

  「……你又知道些什麼?」知美收回手,生硬說道……我還希望能摸久一點呢。

  「我什麼都知道喔。包括阿久津一也救了罹患難治之症的你,還有阿久津自從刺上『被詛咒的刺青』之後就性情大變,以及他最後對你丟下殘酷話語之後消失的事情。」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知美眉間堆起皺摺,從我身邊微微拉開距離。

  「我是何方神聖這點不重要。這是你的夢,照你喜歡的方式解釋就好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讓你得知真相。」

  「真相……?那種東西……我很清楚。」知美咬唇瞪著我。

  「你很清楚?」

  「沒錯,他最後丟下的那幾句話全都是真的。一也一開始就不愛我,他跟我玩玩,然後我提出結婚時,就覺得時候到了並一走了之,就像拋棄嚼太久而乏味的口香糖。」

  知美舉起右手遮住眼睛。

  我湊近知美,伸出前腳搭上她的大腿,從正下方窺看她的表情。

  「真的是那樣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除此之外別無他想吧,從常識來想的話。」

  知美像是為了逃避我似地把身體往後仰。

  「常識?拘泥於那種東西的話,就會錯過擺在眼前的真相喔。你應該讓大腦思考再Flexible一點嘛。」

  我更加探出身子,和知美四目相對。

  「……不然你說還有什麼解釋?」知美的口氣開始摻雜一抹──真的只是一絲絲的期待。

  「阿久津一也不是說了嗎,說他刺了刺青,所以中了詛咒。而你應該也曾經發自內心地懷疑,尋思自己的戀人的變化說不定真的是詛咒造成。」

  「那、那是……沒錯,我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畢竟一也很明顯是在刺上刺青,從非洲回來之後才出現改變的。不過詛咒這種東西就常識上說根本不可能存在……」

  「嘶──!」

  我朝又將「常識」掛在嘴邊的知美發出威嚇叫聲,知美的臉瞬間因為恐懼而扭曲。

  「我要說幾次你才懂,你要先把常識放到一邊去。」

  「什、什麼啊,那你要說真的有詛咒嗎?一也是因為刺青而受到詛咒才改變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馬上回答。「然後阿久津一也為了解開那個詛咒,在南方製藥公司的秘密研究室里努力研究,就跟他自己說的一樣。」

  「但、但是南方製藥只是普通的製藥公司吧。在一個像那樣的地方,進行解開詛咒這種帶有超自然色彩的研究,根本……」

  「如果這不帶有任何超自然色彩呢?」

  「不帶超自然色彩?你是指什麼意思?」知美皺起眉頭。

  「總而言之,我要說如果那個詛咒已經得到科學解釋,而且還有治癒可能呢?」

  「得到科學解釋……能夠治癒的詛咒?」知美呆愣地喃喃低語。

  「是啊,你回想看看阿久津有關詛咒的事情:在非洲的村落之中,那個詛咒讓包括小孩在內的許多人過世,可以推測出那個詛咒是從雙親繼承給小孩的。一也透過刺上刺青,也受到同樣的詛咒,而他發誓絕對不會讓你也得到詛咒。」

  我淡然陳述事實,結果知美突然抓住我的兩隻前腳。

  我實在不太喜歡肉球被人摸啦……

  「那個『詛咒』到底是什麼?如果你知道就告訴我!我求你!」

  知美聲音沙啞地詢問,我向她點點頭,緩緩開口,告知她打亂阿久津一也和櫻井知美人生的詛咒真相。

  「就是HIV。」

  「……欸去哀逼?」

  知美用宛如拙劣演員朗讀劇本的平板語氣喃喃說道。

  「沒錯,HIV。人類免疫不全病毒。」

  「你說的該不會是……」

  「嗯,就是導致愛滋病的病毒。」

  聽到我的回答,知美用嘶啞的聲音低語「……愛滋病」。看來突然擺在面前的新情報,讓她一時之間無法消化。哎,算了,繼續說明下去的話,她總會理解的。

  「感染HIV後,如果一直不治療,幾年後就會變成後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也就是所謂的愛滋病。病發之後,身體的免疫機能就會遭到破壞,各種微生物引起感染症,導致喪命。」

  我娓娓道出有關HIV的知識。儘管有點老調重彈,不過引路人這個工作與人類死亡息息相關,我因為工作上的關係,對疾病相當熟悉。

  知美的視線彷佛求救一般在空中仿徨,我向她繼續陳述下去。

  「HIV的疫情在非洲擴散,已經造成相當嚴重的社會問題。」

  我以前也曾經在非洲擔當。那個時候,我可是將不計其數的因愛滋病而喪命的人類魂魄,引導至吾主身邊。

  「那一也去的那個村落……所謂許多人因為詛咒而死……」

  「沒錯,當時HIV的疫情擴散,想來不少居民因為愛滋病而死去。HIV是會母子垂直感染的病毒,詛咒會從父母轉移到小孩,和許多小孩因為詛咒喪命的陳述一致。恐怕這個村落之中,並沒有HIV是傳染病的常識,只是將它視為親子相傳的詛咒,所以一也才會使用這個詞語表達。」

  「不、不過一也為什麼會感染HIV?我記得HIV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傳染……」

  大概是稍微整理了混亂的思緒,知美提出了明確的疑問。

  「的確,一般與HIV感染者相處並不會感染,最常見的原因是性交造成的。」

  知美的表情一陣扭曲。「……該不會……」

  「你在想一也說不定是和感染者性交,才會感染了HIV嗎?」

  我打趣似地說,知美頓時閉嘴不語。「唔,這個可能性搞不好也不是零,不過我認為應該不是喔。你也對自己的戀人多一點信心吧。」

  「那、那為什麼……一也會遭到感染?」

  知美從喉嚨擠出喑啞的聲音。我當場直立起來,伸出右前腳的一隻貓爪。

  「他本人不是說過,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關於他為什麼會遭到詛咒。」

  我一道出這句話,知美便深吸一口氣,半張的嘴中漏出那句話。

  「……刺青。」

  「That’s right!」

  我宛如拍手一般合上雙掌,嘭地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響。

  「感染HIV的原因也包括針頭意外,也就是醫療工作人員使用遭到HIV污染的注射針頭,不小心扎到自己等造成感染的情形,而刺青的時候就會用到針。」

  「那個針……」

  「嗯,阿久津在他們到訪村落的村長建議之下,請那個村落的刺青師幫他刺了刺青。他一定是在那個時候,被用過的針感染了」

  當時用來幫他刺青的針一定遭到HIV污染。畢竟當地人沒有病毒相關知識,自然也不可能會為針消毒殺菌。

  「所以他才說是被詛咒的刺青……」知美一手摀住嘴巴。

  「我記得阿久津刺上刺青後,他每次聯絡通訊時,都是一副狀況不太好的模樣,對吧?那大概就是他感染了HIV。感染HIV的話,剛開始會出現發燒及全身感到倦怠等症狀。當時阿久津應該就有所察覺,注意到自己也許感染了HIV,畢竟他一路看到許多人因愛滋病而死,他會發現也不怪。所以當他回國和你碰面時,他的神態就顯得不太正常。」

  「真的嗎?你說的這一切千真萬確嗎?」知美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

  「我想沒錯,證據就是阿久津自從歸國後,不曾與你發生性行為。你也很清楚原因吧,因為HIV透過性行為傳染。透過保險套自然能夠大幅降低傳染機率,但並非絕對。」

  知美聽完我的說明,頹然垂下捧著我臉頰的雙手。

  「為什麼?他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知美哀傷地低語,並將視線投向玄關大門,也就是那一晚一也離去的大門。

  「我想,阿久津一也一定是害怕吧,怕遭到你的拒絕。」我用肉球碰碰知美細微顫抖的手。

  「被我拒絕?」

  「正是,HIV傳染病是容易遭到偏見的病症。這個病症藉由日常接觸傳染給他人的風險非常低,感染者卻往往受到出自於無知的歧視,遭遇難受的經歷,所以要坦承自己得病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但是我無所謂!不論任何事情我都能夠接受。畢竟HIV只要用藥,就能維持幾十年都不發病吧?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

  知美聲音嘶啞地訴說。

  「嗯,確實如此,他實在應該向像你這樣善於理解的Lady說明所有真相。他大概也想在某一天坦承一切,和你一起活下去吧……不過他卻遇上難題。」

  「難題?到底是有什麼難題?」

  「他有嚴重的過敏體質啊。HIV感染者透過服用多種抑制病毒增生的藥物,可以將愛滋病發病的時間延長到數十年之後。不過假使他會對其中的藥物產生過敏反應,他就無法繼續服用藥物。」

  知美吸氣屏息,我在她面前淡然地繼續說明。

  「從非洲歸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阿久津失去蹤影,聲稱自己是去接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治療。他一定是在那段期間到專門醫院接受檢查,得知自己感染了HIV,以及自己對不少能夠抑制發病的藥物過敏。不服藥的話,感染者有可能會在幾年後就因為愛滋病發病,而且就此喪命。實際上,在那之後的幾年間,他應該有不少次嚴重的蕁麻疹發作。HIV有不少種藥物,儘管阿久津只要選擇他能夠服用的藥物服用就好,不過隨著時間經過,他可能也會開始對那些藥物產生過敏反應。」

  「那一也所說的『我會被這個刺青殺死的』……」

  「沒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照那樣下去,他會因為非洲村落視為詛咒的HIV感染而喪命。這大概也是他無法向你坦承自己病情的原因吧:如果你知道戀人只剩下數年性命,你一定會感到傷心欲絕。」

  「竟然……」知美兩手摀住自己嘴巴。

  「正因如此,阿久津一也才把一切寄托在最後的希望──在南方製藥公司進行的『解除詛咒的研究』,也就是HIV新藥的研究上。」

  我回想起昨天潛入的研究室。那個房間桌上的大量論文,以及收在書架上的文獻,這些資料大部分都記載著有關HIV與治療HIV的方法。

  「那一也辭退東京製藥公司的招聘,成為南方製藥的研究人員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對,因為他想研發出也能用在自己身上的藥。阿久津在南方製藥公司,努力地試圖研發出HIV的新藥。他大概認為只要他完成新藥,說不定他就能再次與你攜手偕老。」

  「結果卻……」知美的表情一陣扭曲。

  「是啊,失敗了。不知道原因是實驗本身沒有成功,還是他對那種藥物也有過敏反應,或者是他沒能得到試用新藥的資格。從他對南方製藥董事長表現出的強烈憤怒來看,最後一項說法應該比較有可能。哎,無論如何,阿久津失敗了,而身處絕望的他便去了你的住處,尋求他唯一的心靈支柱。」

  知美不發一語地默默傾聽我的推論。我伸舌舔了舔嘴邊,因為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一定會讓她十分難受。儘管如此,她還是必須知道真相,不然她一定無法繼續向前邁進。

  「他深深處於絕望和自暴自棄之中,就在此時,你對他這麼說了:『我們生小孩,共組家庭吧。』但對他而言,他做不到。想要擁有小孩的話,就會讓你曝露在感染HIV的風險之下;而且他自己在幾年之內,還有可能因為愛滋病發病而喪命,所以……他做出了決定:他為了戀人的幸福,選擇了讓自己消失。」

  從知美摀著嘴的雙手之下,隱隱傳出宛如悲鳴的聲音。面對悲慟的她,我繼續以平淡口吻敘述事實,儘管那份現實實在過於殘酷。

  「阿久津知道告訴你真相的話,你一定會拚命地想要在他身邊支持他,然而這並非他的期望。他希望你能夠得到幸福,哪怕在你身邊的男人是自己以外的男人。所以他把你罵得狗血淋頭,心想這樣就能讓你離開自己,構築嶄新的未來。」

  我在這邊停話不語,注視著知美被淚水濡濕的雙眸。

  「阿久津一也難以理解的行為,其實全都是出自於對你的愛。」

  當我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喵喵喵!」

  突然而來的變化讓我一陣慌亂,回過神時,腳下的地毯不知何時變成了堅硬的水泥地。

  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夜晚的頂樓,也就是當初知美接受一也告白的理科大樓的頂樓。夜空中閃爍著無數星辰,但是周圍的景色在我眼中卻顯得有點黯淡。

  我找到站在頂樓邊緣的知美,緩緩走近。知美正扶著頂樓偏低的欄杆。

  「……一也一直都是在為我著想呢。」

  知美眺望著遠方的夜景,輕聲低語。

  「嗯,是啊。阿久津一也的心意從頭到尾都不曾有所改變。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他愛你

  ,希望讓你得到幸福。」

  「最後那一晚,我其實是想要支持一也,結果卻反而把他逼上絕路……」

  「也許是這樣,不過那是從結果來看的結論而已。你根本不需要責備自己。」

  我向知美說道。如果因為沒處理得宜,而導致知美留有後悔的心情,那麼即使她好不容易得知真相,腐臭也有可能不會消散。

  「……我所期望的未來,是能和一也攜手共度的未來。即使沒辦法擁有小孩,只能共度短暫時光也無所謂,我想和一也一起活下去,但是為什麼……」

  「我相信阿久津一也當時已經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了。他的小小好奇心讓他感染了HIV,毀了你們的未來。那份罪惡感正是他的原動力,讓他下定決心要不惜代價研發出新藥,取回你們兩人的未來。」

  沒錯……不惜任何恐怖的代價。

  知美咬唇俯瞰眼前的夜景,簡直就像她正在尋找一也的身影。

  「那……一也現在會在哪裡呢?」

  「誰知道呢,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起碼我能確定,阿久津一也大概不會再次出現在你的面前,而你也不應該去尋找他的下落。」

  如果知美試圖尋找阿久津一也的下落,她可能會發現恐怖的事實。這麼一來,她一定又會為此感到痛苦難過。

  「這樣下去的話,一也他……」

  「嗯,如果他沒接受HIV的治療,他隨時都有可能愛滋病發病,而他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即使拋棄一切也依然深切盼望的就是你的幸福。」

  「但是我無法忘記他……」

  「你不需要遺忘他啊。這個男人將你從絕望中救出,成為你的依靠,你應該將他銘記在心。只要懷抱著這份記憶,在人生道路前行,他就會繼續活在你的胸口中。」

  我對自己吐出的裝模作樣台詞感到渾身發癢,便用後腳用力地搔了搔脖子。

  知美咬住嘴唇,眼淚源源不絕地從眼眶溢出。

  我坐下來,耳邊迴響著知美的嗚咽,同時眺望隱約有點黯淡的星空。時間緩緩流逝。

  感覺過幾十分鐘後,我注意到嗚咽聲不知何時停歇了。我望向知美,她正在細微地吐氣,拂拭濡濕的眼角。知美大大攤開雙手,緩緩仰望天空。

  「一也……謝謝你……」

  從知美的雙唇間,吐露出包含千言萬語的感謝話語。在這一瞬間,隱約顯得黯淡的星光陡然變強。

  這一片閃耀著無數星辰的夜空,正是我在知美的記憶中見到的星空。

  知美眯起眼睛,持續仰望著天空,想來她一定是在眼前的夜空凝視著她和戀人之間重要的回憶。

  我離開知美身邊,在頂樓的中央一帶團成貓球的姿勢,垂下眼皮。明瞭阿久津一也直到最後都深愛著自己之後,知美一定能夠懷抱著與他共有的Memory,再次向前邁出腳步。

  為此,她現在正試圖面對她與心愛戀人的訣別。

  接下來就是她自己的問題,我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我慢慢地從知美的夢境開始Escape,我在這個世界的存在也隨著逐漸變得稀薄。

  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身處知美房間的床上。

  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抽動鼻子。在我入侵知美的夢境之前,房間還充斥著甜膩「腐臭」,此時則飄散著宛如薄荷一般的清冽芳香。我深深吸氣,讓胸膛充滿空氣。

  知美度過這一關了。

  她的哀慟大概會持續伴隨著她,但是懷抱著這份悲痛與幸福的回憶,她一定能夠開拓自己的未來,同時也是阿久津一也為她指引出的未來。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我下了床鋪,走過地毯,跳上窗框。

  在我將身體擠進只開了一道空隙的窗縫之前,我回頭看向床上的知美。眼淚從她閉起的眼中溢出滴落,滑下臉頰的水珠在從窗戶灑進的月光照映之下,閃耀著盈盈光輝。

  我在街燈與月光的照明之下,踏步走在返回麻矢房間的路上。我成功地完成了我的工作,將櫻井知美從依戀之中解救出來,然而我的心情卻十分沉重。

  我今天在夢中並未告訴知美一件事,不,是無法告訴她。

  那個奪走多條地下研究室相關人士性命的殺人犯,果然極有可能是阿久津一也。

  地下研究室之中曾經進行HIV新藥的研究。對於感染了HIV,還因為過敏問題而沒接受治療的阿久津一也而言,完成這項研究正是他最後的希望──能夠實現他與深愛戀人攜手共度人生的未來的最後希望。

  然而事情並未依照他的想法發展。儘管從阿久津在銷聲匿跡之前向知美說的內容來看,研究已經完成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他卻無法享用那份成果。原因恐怕是研究夥伴之間出現了意見對立,也或許是研究並未進展到足以進行人體投藥的階段。

  這麼一說,小泉沙耶香曾經向阿久津說過「不可能進行人體實驗」。說不定是阿久津一也提出用自己身體進行實驗的時候,小泉沙耶香因為太過危險而加以回絕。

  今年四月初,就在阿久津一也向知美告別並消失無蹤的同一時期,南鄉純太郎遭人殺害,同時包包中的物品也遭人偷盜。我認為阿久津一也殺害了南鄉,並竊取了他手上的實驗檔案。目前仍然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這名女性,也有可能已經遭到阿久津的毒手。

  我跳上一旁的圍牆,一邊在牆頭上漫步而行,一邊進行思考。

  阿久津一也已經放棄了他與戀人的未來,他不惜殺人也要偷取研究資料以治療HIV的行為顯得不太合乎道理,不過失去一切的阿久津也許已經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了。

  在一年半前奪走小泉夫婦性命的人,想來一定也是阿久津一也。在研究上與小泉沙耶香產生對立的阿久津,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殺害小泉沙耶香,還將罪名嫁禍給她丈夫小泉昭良。只有和小泉夫婦一樣同為秘密研究有關人士的阿久津,才能做到這件事。

  阿久津一也現在身在何處呢?從他已經銷聲匿跡了兩個月以上來看,他應該已經不在鎮上了。這樣的話,我和麻矢根本無從找起。

  眼下看來,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出據說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她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同時也是參與地下研究室研究計畫直到最後的人物。如果能夠找出柏村摩智子並讀取她的記憶,我就能對這個事件的詳細情形更加清楚……假使柏村摩智子還在人世的話。

  我突然抬起頭,耳朵一抖。一陣尖銳高亢的聲響從遠方傳來。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一種叫做消防車的滅火車輛所發出的警笛聲。我在圍牆上停下腳步,感到聲音變得愈來愈大。數十秒之後,幾台亮紅巨大的車輛就接連從我身旁的道路呼嘯而過。

  看來這附近似乎發生了火災。我跳上圍牆旁邊的大樹,伸出爪子一路沿著樹幹往上攀。我爬到樹頂,在不遠處看到高竄的火苗。

  哦,火勢燒得挺旺啊。我下樹後再次跳回圍牆,奔向火焰的方向。

  自從我來到人間,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火災。既然機會難得,就讓我見識一下吧。我一邊揮去浮現在腦中的「好奇心殺死貓」這句不祥的話,同時腳下不停地直奔。跑了幾分鐘之後,我開始感到一絲不對勁。

  我來過這一帶。這份不對勁的感覺隨著我接近目的地,變得愈來愈強烈。

  不會錯的,這裡正是南方製藥公司附近。

  我的胸口才剛湧起一股討厭的預感,就依稀聽到消防隊員們的怒吼。我在圍牆上停下腳步,跳進一旁的三層樓民宅並爬到屋頂上。竄出烈焰的建築就出現在我前方數十公尺之處。

  ……騙人吧。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

  眼前熊熊燃燒的建築火舌高冒。那是南鄉純太郎和他家人曾經居住的家,也是那個地下研究室所在的房子。

  隱藏通往研究室入口的倉庫崩塌,火焰從通往地下的階梯竄出,那副光景簡直就像火焰長蛇從地底蜿蜒而出。

  熱氣乘著晚風撲襲我的臉,我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注4:原文為「ニャンモナイト」,取自日文中音近的「アンモナイト」(菊石),意指貓蜷成一團,俯瞰看起來就像菊石化石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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