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美咲華梨和洞之瀨夢乃仍要互相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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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得假日卻逢陰天,無論男女老少都會因此而憂鬱,喜歡單身的我亦不例外。更不要說聽到今天從傍晚開始要降大雨後,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或者兩聲嘆息。

  和被劇透後會失望的道理一樣。一大早想要享受假日的心情遇到傍晚降雨的預報,自然會大打折扣。

  即,劇透要適可而止。像名偵探〇南每一集結尾的「Next Conan's Hint」就剛剛好。

  坐在客廳里眺望午後的天空,點滴小雨正緩緩浸濕著大氣。看來距離傾盆大雨還有一段緩刑的時間。我拿開手中用來閱覽電子雜誌的平板電腦,低頭看向正壓迫著我腿部的生物——柚子。這名可愛的怪獸兒童(monster children)把我的腿當成枕頭,睡得正香甜。在她緊閉的眼瞼前揮揮手,她沒有絲毫反應。現在叫醒她是不是有點太殘酷了。一定是這樣。

  我拽來一個靠墊,悄悄塞進她後腦勺和地板之間,又找來毛毯給她蓋上,然後沖她雙手合十,心中默念「求求你保持這個狀態再撐兩個小時」。

  OK,趁現在快去咖啡店吧。

  不畏風

  不畏雨

  我想成為

  這樣的單身男

  嗯,真是一首好詩。宮澤賢治 feat. 姬宮春一。(譯註:改自宮澤賢治著『雨ニモマケズ』,譯文改自程璧譯《不畏風雨》)

  個人認為,在詩中論述與孤獨鬥爭的勝敗無異於廢話。孤獨是人類的命運共同體,我們應與之共存,而非對抗。需要抗爭的,只有社會上將孤獨視為惡的偏見。不論在哪個時代,個人主義者總是容易遭受批判。

  不畏世人之批判——個人建議加上這麼一句。

  簡單整理一下衣服,在亞麻布編織的手提袋裡裝入待機中的平板和用於防風&防雨的口袋式風衣(parka),這就完成了出門的準備。以防萬一,傘也要帶上。正當我在門口挑選攜帶的雨傘時,衣兜里的手機發出震動。

  我的手機有且只有一個用途,那就是接收母親發來的「回來時買點牛奶」等簡訊。但我記得很清楚,今早打開冰箱門時,看到裡面還有未開封的盒裝牛奶。

  不是母親的消息的話,我大概能想到兩張面孔。腦海中的想像很快轉化為心中不祥的預感。

  掏出手機,打開LINE。看到畫面的瞬間,我立刻放下心來。

  【君歌】今天我們店臨時停業,就不要來了哦~?

  消息來自戀野小姐。咖啡店WELL今天要給地板上蠟,故而停業一天。上次去店裡的時侯已經聽說了,她今天又特地如此提醒,真是一位心善的人。

  【姬宮春一】感謝您特地告知。我會去家附近的咖啡店的。

  【君歌】啊~你花心了~!

  OK,對話回合結束。持續不停依舊好看的回合只存在於球類比賽中。

  沒有了其它的擔心事,我的情緒立刻恢復至晴天。開開心心地拽出一把傘,仿佛從石縫中拔出劍的勇者。來吧,我們出發,朝向魔王之城,哦不,塔利咖啡店(TULLY's Coffee)前進,開始今日的單身冒險。

  擰動門把手,踏出冒險的第一步。

  「哇!嚇我一跳!剛要按門鈴,你就出來了!」

  「……」

  這麼快就遭遇事件了。眼前的是夥伴?還是野獸(creature)?

  都不是。表情從驚訝轉為笑容的,是美咲。她拿著綴滿圓斑點的雨傘,穿著雨靴的修長雙腿毫無遮掩,顯得可愛的同時又極具誘惑力,同時讓我很是鬱悶。

  「你好啊,姬宮♪ 」

  她果然是一輪太陽。眼前的笑容如此燦爛,令我目眩。怪不得天上陰沉昏暗,原來太陽跑到地上來了。硬要我說一句感想的話,那就是「歡迎您回來,大小姐」。

  我不能打倒這傢伙。如果打倒了的話,她一定會用「和我成為朋友吧」的目光朝我看過來。

  執行指令——打招呼。

  「再見」

  「別走!」

  逃走失敗。我的手臂被她緊緊抓住。

  「美咲啊……你是跟我有什麼仇嗎?」

  「哪有啊。今天只是來找你玩的」

  「今天傍晚要轉大雨,你不知道嗎?」

  「知道啊,所以把雨衣也帶來了,雨靴也穿上了,一切準備就緒」

  「這雙靴子我可喜歡了呢~♪ 」說著,美咲原地轉了一圈。果然是美人如畫,非要提些要求的話,希望她能再多轉半圈,然後筆直前進走到車站。

  我心裡多少猜到了她來我家的原因。

  「是因為昨天我說我們不是朋友嗎?」

  「嗯♪ 」

  您這滿分笑容太燦爛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何況她並沒有在生氣,這一點令我更加難堪。

  「我覺得朋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交出來的」

  「你這個單身主義者有資格說這話嗎……?不過,正因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才需要日積月累,所以從今天開始一點點努力,對吧?」

  「也對。不過我之前說過的吧,我不願意為了交朋友而減少一個人的時間」

  「確實」美咲點了點頭,看來她還記得。但她並沒有退縮。

  「不過,我也跟你說過的吧。我會為了讓你說出我是你的朋友而努力的」

  「確實說過」

  「對吧?」

  「那就這樣吧」

  「那就怎樣啊!?我說你先別著急走行不行!」

  再度試圖逃走,還是失敗了。

  「幹嘛啊」

  「我還想問你咧!你是怎麼從剛才的對話得出要逃走的結論的!?」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再怎麼爭論也只是浪費時間吧。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時,比起相互衝突,應該保持距離。所以,我要去咖啡店」

  「這只是對你自己有好處而已吧……?」

  嘖,被她看穿了。

  美咲眯著眼睛緊緊扣住我的手腕不肯鬆手,從緩刑已經升級到監禁了。

  「傍晚就要轉成大雨了,還是不要出去比較好吧」

  「輪得上你說嗎……我本來就是想要一個人待著,被大雨困住腳步反而是求之不得。你就放我走吧」

  「你以為說的話很帥,但實際上很衰知道嗎?」

  「和冒著颱風去海邊或草地里看的老爺爺一個水平啊!」她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好像有個超級軟綿綿的東西碰到了哎。只不過本人似乎並無自覺,依舊拼命想要纏住我的腳步。

  「而且!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今天會來的嗎?」

  「哈?」

  這人說啥呢。真的把腦內妄想當成現實了嗎。

  為了自身安全還是保持一點距離吧——這樣想的時候。

  「啊!是華梨姐!」

  聽到背後的聲音,回過頭看去,只見從永恆的睡眠中甦醒的一個小小生物正全速朝我們飛奔而來。是柚子。

  她一頭扎進美咲的懷裡。

  「歡迎姐姐~♪ 」

  「好久不見啦,小柚子。今天一起玩個盡興吧!」

  「嗯!」

  你們倆什麼時候關係變得這麼好的。——先不說這個,今天一起玩個盡興?

  我將不滿和疑惑封裝進視線然後送給美咲。和柚子戲耍的美咲這才想起什麼一般面露驚訝。

  「柚子,你該不會是沒告訴姬宮我今天要來吧?」

  「?……。啊!沒說!」

  美咲和柚子接連說出衝擊性的事實,前者露出苦笑,後者吐出舌頭。在催促下,我掏出手機,打開LINE。

  只見對話欄中,從昨晚開始,

  【華梨】晚上好!姬宮,你明天有事嗎?

  【姬宮春一】是華梨姐!姐姐早中晚上好!

  【華梨】哎?是柚子嗎?

  【姬宮春一】是柚子~借來哥哥的手機在玩!

  【華梨】這樣啊。遊戲不能玩太多哦?

  【姬宮春一】沒事!待會兒還要看Youtube!

  【華梨】這好像不叫沒事吧……

  【姬宮春一】姐姐怎麼了~?

  【華梨】不好意思柚子,你知道哥哥明天有沒有事嗎?

  【姬宮春一】嗯……應該和平時一樣!

  【華梨】那,明天要不要我們三個人一起玩?

  【姬宮春一】真的!?那來我們家玩吧!

  【華梨】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那能麻煩你告訴一下你

  的哥哥,還有你的爸爸和媽媽嗎?

  【姬宮春一】沒問題!一起來做史萊姆吧!

  【華梨】好啊!那我明天烤點餅乾帶過去!

  對話以一隻敬禮的兔子警察結束了。

  原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發生了這樣一串來往。

  我感覺膝蓋變得沉重,嘆息不住地溜出。

  消息都已經打開看了,所以沒有新消息提醒……

  「喂,柚子,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沒告訴我」

  「不是沒告訴!是忘了!」

  「那個算不上藉口」

  柚子反過來沖我發火。哎,懶得罵她了。

  在一股毫無價值的脫力感傳遍全身中,一旁的美咲略微舉起手中的籃子。

  「要吃蛋糕嗎?」

  「……嗯」

  她約好了要到我家裡玩是事實,事到如今也不能趕人家回去。

  哪怕是因為腦殘妹妹智商欠費所致。

  * * *

  大雨之日,連腦殘小學生也只能老實地在家裡待著了。

  不過,博愛主義者美咲眼中卻沒有那個選項。倒不如說,正因為是博愛主義者美咲,才會不論烈日還是颱風都會熱心於交朋友。

  這沒什麼奇怪的。我這個單身主義者也想在這颱風天裡出門喝咖啡。應該說兩邊都很怪吧。

  眼下,美咲和柚子正埋頭於製作史萊姆。當然是在我的房間裡。

  「柚子好厲害啊!這麼快就定形了」

  「嗯♪ 黏糊糊的~!」

  美咲將瓶中的液體緩緩倒入碗中,柚子用她小巧的手一個勁兒地揉捏碗中的史萊姆,開心地笑著。我說你們看起來有點像職業打年糕的。

  在擺弄史萊姆的聲音,以及夾雜在其中時不時傳來的嬉鬧聲中看書,還真是舒適啊。之前聽羽鳥熱情洋溢地講述過史萊姆背景聲音動畫治癒人心的作用,實際體驗過後我也不得不贊同。

  突然,窗外的聲音陡然增高,蓋過了史萊姆的聲音。躺在床上拉開窗簾,只見雨勢變大了。碩大的雨滴模糊了景色,在路面和建築上點綴出四濺的水花。

  越是雨勢變大,我越是覺得挑這麼一天跑上門來玩的美咲太傻了,同時也再一次感到無法理解她如此想要和喜歡單身的我成為朋友的理由。說到底,她應該很清楚我不會輕易改變單身主義者的思考方式才對。

  呆呆地眺望著鉛色的天空時,「做好了——!」傳來了柚子的叫聲。

  「春哥快看春哥快看!快摸摸看!」

  興致高漲到極點的柚子雙手捧著軟趴趴的即將漏下來的史萊姆迅速地跑過來。這簡直比傾盆大雨還要糟糕。

  「哎、你……!別過來,掉到床單上擦不掉!」

  柚子是個聽話的好孩子。見到我伸出手表示「停住!」,她便立刻原地凍結,圓溜溜的雙眼中閃耀著光芒,像極了一隻小狗。

  就這麼讓她凍結住也挺好,問題是她右手上的史萊姆正從指縫中滲出下垂,即將落到地毯上。距離釀成災難還有5秒。哎,沒辦法。我將平板電腦丟在床上,迅速從她的右手中接過史萊姆。

  哦哦,這玩意兒摸起來怪舒服的。

  它異常柔軟,接近於流體,立刻像吸盤一般緊緊貼在手掌上。大概是因為裡面有充足的水分,摸起來涼涼的,再加上極易變形的柔軟度,我從右手把它轉移到左手上,又倒到右手,如此不停反覆,很快便上癮了。

  「這邊這個也摸摸看!」

  我從柚子的左手接過另一團史萊姆,開始了品鑑。唔,這邊這個也不錯,雖不及剛才那個柔軟,卻極具彈性,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大概是使用了別的材料。稍微用力一握,它便像是反抗般緊繃了一瞬,又立刻屈從,這一瞬的轉變讓人慾罷不能。

  共同作者美咲似乎也是相當滿意。

  「軟的那個是用了蘇打水和剃鬚膏,有彈性的那個是加了紙黏土」

  「嗬,這樣啊。差別挺大的」

  「除了添加的材料以外,底料的硼砂和洗衣用澱粉的量也都是柚子調整的,可認真了呢」

  「第一次做就到這個程度,挺不錯啊」

  聽到我直率的感想,柚子「哎嘿♪ 哎嘿嘿嘿嘿~~!」地顯得相當開心,宛如史萊姆一般軟綿綿地搖晃著身子。

  「春哥,你喜歡哪一個?」

  「嗯……我想想……第二個,有彈性的那個吧。可以一邊玩一邊干別的」

  「那就把那個送給哥哥了!手機借我一下!」

  「手機?」

  我看向美咲,她搖了搖頭,看來也不明所以。

  柚子應該沒有傻到要把手機和史萊姆結合在一起。我依言掏出手機遞給她,只見她用小巧的手指開始操作起來,然後靜靜等待了數秒。

  「啊、喂,你好!沒想到姬宮會打來電話,嚇了一跳……!」

  聽這聲音,是羽鳥?

  柚子細心地將聽筒調至揚聲器,對著話筒說道。

  「英玲姐~?是我,柚子~」

  「柚子?怎麼了?」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姐姐!」

  「?」

  「那個吧那個吧!春哥說他更喜歡英玲姐的歐派呢!」

  「哈……?」「「咦……!?」」

  「我用史萊姆模擬了英玲姐和華梨姐的歐派的柔軟度,然後給春哥揉了!然後吧,春哥說他喜歡英玲姐的!」

  「這個臭小鬼……!」

  你都做了些什麼玩意兒啊……你都讓我揉了些——啊呸,摸了些啥啊……

  我想憤怒地握起拳頭,然而雙手使不上力氣。右手上殘留著美咲的模擬歐派的觸感,左手上則是留著羽鳥的。

  羽鳥一片茫然。

  「姬宮……喜歡我的……胸……?」

  追加攻擊。

  「嗯!他說想一邊幹活一邊摸!」

  「姬、姬宮要摸我的……~~~!」

  揚聲器中傳來叮鈴咣啷的聲音,大概是有什麼東西摔碎了,以及羽鳥難以形容的尖叫。眼前浮現出因驚慌而手足無措的羽鳥的樣子——以及羽鳥和美咲的柔軟巨乳。

  「那我先掛了!」柚子掛斷電話,然後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看向我,一副大事已成待收俸祿的模樣。

  我該說什麼好……

  原地愣了數秒鐘後,我才發現右手上的史萊姆已經有一半垂落到地毯上了。我慌忙試圖將其撈起。

  「不、不許摸~~~!」

  然而,另一名被害者美咲面紅耳赤淚水漣漣地從我手中搶過了史萊姆。她同時也沒有忘記回收羽鳥史萊姆,多麼偉大的友誼。

  「柚、柚子!我們把這兩個史萊姆合到一塊兒怎麼樣?合起來肯定更好對吧!嗯,合起來吧!」

  「哎~模仿得多完美啊~」

  「就是因為太完美了才要合起來啊!」

  看來美咲胸部的觸感模擬得非常完美。

  我也是這麼想。剛才在門口她的胸脯碰到我的上臂了,和那個時候的感觸一模一樣。以及,羽鳥的觸感也是下同。

  我家妹妹的本領太可怕了,怪不得能把美咲和羽鳥當成椅子使喚。「美少女JK歐派史萊姆~蘿莉手工製作~」要是貼上這麼個標籤拿去賣的話,一個怎麼也能賣到一萬日元吧。至少。

  「被姬宮揉了……我已經嫁不出去了……」

  我也是被害者好吧。

  看著情緒異常低落的美咲,我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安慰。

  此刻正是考驗我交流能力的時侯。

  「美咲」

  「怎麼了……?」

  「剛才那個只是我個人意見而已,沒有區分優劣,你別太在意」

  「~~~!姬宮你個笨蛋!變態!色鬼!」

  美咲高舉右手叫著「一邊幹活一邊摸簡直壞透了!」地抨擊,可惜手裡握著的正是自己的分身。注意到這一點後,她再次紅透了臉龐,仿佛即將爆炸的高壓鍋。

  這要是在哪個論壇里發帖的話,大概要取一個「慘案:被階級底層的男子揉了模擬胸部www」這樣的標題了吧。

  「總之還是回去吧。不然雨要越下越大了」

  「不要!」

  「哈?」

  「我還不能回去!現在回去的話,就不知道今天來幹什麼了!」

  「……」

  無言以對。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才不要通過這種丟人的事交朋友!」

  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給她聽才好。感覺能給她的只有同情。

  和人交流,真的是太難了。

  我這種交流能力墊底的人,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做些什麼,只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邊向美咲投去同情的視線一邊邁開腳步。

  「姬宮,你去哪兒?」

  「去樓下看電影」

  「我能一起看嗎?」

  美咲露出空洞而無力的笑容,手中正緩緩將兩個史萊姆混合在一起。

  「我也好想看電影……尤其是催淚的,在一片黑的房間裡……」

  你是打算用電影當作你流眼淚的藉口嗎。

  「只要你能保持安靜就好」

  「謝謝。那等我收拾完史萊姆之後就去客廳」

  「不是在客廳看」

  「?」

  「去我老爹的房間」

  * * *

  「好、好厲害……」

  這是進入老爹的房間後,美咲說出來的第一句話。

  如果換成是我,第一次進入這樣的房間,恐怕也會說出同樣的感想。

  房間比我和柚子的還要大一圈,裡面擺著令人驚嘆的70英寸超大幕布。屏幕前是舒適的沙發,沙發周圍是如塔般聳立的多聲道環繞式音響系統。裡面的家具和大個頭的觀賞植物也都是以黑色為基調,配合室內的氛圍,LED照明燈也全部設計成柔和的間接照明。

  這就是老爹的房間,又名劇院室(theater room)。

  方才情緒低沉的美咲也恢復了精神,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簡直像電影院一樣!不,比電影院還厲害!」

  「老爹他喜歡看電影,還有聽音樂」

  我偶爾會趁老爹不在,使用這間為了觀賞電影而改造的房間。躺在床上用手機或平板看電影也不壞,不過在大屏幕和環繞聲中觀看則更具有臨場感,不可同日而語。

  「這好厲害的,華梨姐!還能看光之美少女!柚子有這麼一個爸爸好幸福!」

  老爹啊,您究竟是為何而生的。

  柚子搶先一步坐到沙發上,掏出罐裝果汁喝了一大口,又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嚼嚼嚼。哎等會兒,那個果汁和爆米花不是我房間裡的存貨嗎?

  「那,姬宮,我們看什麼?光之美少女嗎?」

  「恐怖電影」

  「咦……」

  我打開投影儀,幕布上出現點播系統的菜單。我拿起遙控器,熟練地點開視頻目錄→電影→分類:恐怖,找到所需的標題。

  電影的名字是《德州電鋸殺人狂》,是美國的一個系列恐怖作品,至今已出數個續作和翻拍作品。該系列頗受歡迎,裡面的角色甚至出現在我和羽鳥喜歡的生存類恐怖遊戲裡面。

  只要關掉室內的照明,就隨時可以開始播放了。只不過,看著標題畫面,旁邊的傢伙有些聒噪。

  「等、等一下姬宮!」

  「怎麼了」

  「要不要、換成光之美少女……?」

  「不要」

  為什麼要和妹妹還有同班同學其樂融融地看朝日台的幼兒動畫片啊。真拿這兒當自己家啦。

  「那麼想看光之美少女的話,就拿我的平板到我的房間去看唄」

  「不是想看那個……就是,這種電影,有點……」

  「你不敢看恐怖電影嗎?」

  「……您說得太對了」

  美咲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旋即氣勢洶洶地開始了解說。

  「就是那種,一下子唰啦!啪嚓!地飛出來好多血啊內臟啊的,有點害怕……」

  那你是不是也怕妖精小梨(譯註:為千葉縣船橋市的地方吉祥物)啊。以後怎麼去船橋市啊。

  不過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了美咲的另一側面,不由得發出「嗬~是嗎」的嘆聲。

  「?幹嘛那麼意外啊?」

  「哦,我以為你這樣的博愛主義者,就算看到一臉血也能笑著應付」

  「你心目中我的印象有點太奇葩了吧……?」

  確實。如果真有那樣的人,我可不想一塊兒看恐怖電影。我很有可能會比故事裡面的角色先斃命。

  「總之就是,你害怕那種有殘酷或者暴力鏡頭的恐怖電影,所以不想看對吧」

  美咲的表情立刻由陰轉晴,一副「你終於明白了!」的樣子。

  「嗯,所以不好意思,能不能——「那我關燈了」」

  「你這個惡魔!」

  以為自己得救了放下心來結果一命嗚呼,這種劇情太經典了。美咲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課。

  意識到我無法被說服後,美咲轉向9歲小孩求救(SOS)。

  「柚、柚子,你也比起恐怖電影,更想看開開心心的故事對吧?」

  她彎下腰問向柚子。只見柚子「嗯~?」地將右側的馬尾辮下垂。

  「柚子喜歡開開心心的電影,不過有春哥和華梨姐在,柚子不害怕!」

  「小柚子你太可愛了!」

  美咲「好喜歡啊~」地緊緊抱住柚子。麻煩您就這麼抱著帶回家吧,謝謝。我的大腦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體驗驚悚。

  「我可不會為了配合別人而犧牲自己的需求。不要小看我的執著」

  「這有什麼好自信的……知、知道啦」

  雖然臉上仍殘留著不安,但她還是下定決心,握起拳頭給自己打氣。

  「我、我要加油……!今天可是為了和姬宮成為朋友才來的……!」

  看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我的房間裡看光之美少女。

  既然她為了我如此拼命努力,我就無論如何也要告訴她。

  「我也不喜歡別人強行配合我」

  「是我自願的請不要在意!還有,請不要撼動別人的決心!」

  和人交流好難啊。

  「那我關燈了?」

  「呃、嗯……」

  我按下照明開關,然後坐在沙發上。美咲也抱起柚子,坐到我的身旁,然後把柚子放在自己的腿上,當成泰迪熊緊緊抱住。屏幕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出現,然而美咲的臉龐上已經寫滿了恐懼。

  這傢伙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

  進入後半段,驚悚和刺激性的鏡頭出現得愈加頻繁,美咲的恐懼值也水漲船高。看到故事裡的女子拼命試圖逃離揮舞著電鋸的殺人魔,她如臨其境,臉上的表情堪比演員,可愛度絲毫不減。

  據說人在害怕時會習慣性地觸摸自己的身體。美咲盯著畫面,左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止如此,她不滿足於只觸摸自己的身體,還有腿上的柚子,還有我的上臂也緊緊貼在她的身上。

  當然,上臂碰到的不是史萊姆,而是正宗的歐派。乳神大人再度降臨。

  胳膊傳來的壓迫感和幸福感真了不得。這不是腕十字(譯註:格鬥技中將對方手臂伸直並反向彎折的招數),是胸十字,或者應該說乳十字。方才史萊姆的觸感得到完美復現,硬要說區別的話,眼下包圍了上臂的本尊比高仿物更加溫暖。

  看了電影有何感想?

  歐派好軟。以上。

  在歐派和電影之間,普通的高中男生是無法集中於電影的。

  真不想承認自己因年輕而犯下的錯誤。

  忽然,我注意到柚子正抬頭看著我。

  「?」

  她細細觀察著美咲緊貼著我的模樣,然後沖我莞爾一笑,似是在說「太好了呢,春哥!」。

  如果只有這些的話,倒也無可厚非。但,柚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她的雙眼正發出靈光乍現的光芒。

  不知道她究竟乍現了什麼靈光,但求你不要再想下去了,不要乍現了。

  就在這時,畫面中呼地湧出無數舉著電鋸的怪物。

  與此同時,柚子用力握住屁股下當做椅墊的美咲的雙腿,「哇!」地大叫一聲。

  果不其然。

  「呀啊啊啊啊啊~~~~~~~~~~~!」

  美咲陷入恐慌。

  柚子顯然算計好了一切。受驚的美咲更加緊密地貼著我,一個又一個軟綿綿的胸脯毫不留情地壓迫著我的胳膊和側腹,連我也險些叫出聲來。

  「柚子!?」

  不過,美咲的反應超出了柚子的預料。後者被美咲的叫聲嚇了一跳,從她的腿上猛地跳起來。只是跳起來倒還好,然而她一個後空翻踢(somersault kick)命中茶桌,將桌上的爆米花和可樂灑到地上。最要命的是史萊姆,剛才放入碗裡的一坨黏糊糊的物體也跟著懸浮到空中,轉體一百八十度,然後連同碗像頭盔一樣倒扣在腦袋上。

  不是我的腦袋,是美咲的……

  史萊姆從她的頭頂上咕嘟咕嘟……地下垂至額頭。我本以為美少女+粘稠狀

  物體是幸運色狼的經典展開,然而實際看到後的感想卻大不相同。

  「好噁心……」

  凡事都有個限度。從美咲的頭頂滴落至肩膀的半透明史萊姆幾乎將她的頭部完全包裹,沒有任何光澤柔順可言,只有臉糊一片。

  簡單地說,真髒。

  至於美咲,則是完全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依舊恐慌著。

  「這、這是什麼!?什麼東西黏糊糊的!?是血嗎!?還是肉塊!?詛咒!?呀啊啊啊啊啊~~~~~!」

  「冷、冷靜一點美咲!……美咲?」

  忽然,美咲的身體變得十分放鬆。

  「美咲……?餵、餵……」

  緊握住我胳膊的手失去了力氣,變得癱軟,徹底離開我的身體,直至頹然栽倒在沙發上。

  我再怎麼不懂得協調與配合,也知道現在不是看電影的時侯。

  * * *

  之後的處理實在麻煩。把從輕度昏迷中醒來腦袋上蓋著史萊姆的美咲連同柚子一塊兒塞進浴室後,便專心於收拾一團糟的老爹的房間,同時隱藏證據。把粘在沙發和地毯上的史萊姆一點點剝離的工作太耗費精神了。

  真是成也史萊姆,敗也史萊姆的一天。

  獨自完成工作後,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略作休息。拿起冰涼的罐裝咖啡喝了一口,再喝下一口。其實可以用咖啡濃縮液兌水製作的,不過眼下實在是沒那個精力和工夫。

  潤過嗓子後,含起一小口,讓液體在舌尖上翻滾,細細品味。咖啡驅散疲勞治癒心靈,正體現在這一刻。

  恰好,柚子剛剛洗完澡,用浴巾裹住身體,一個箭步衝到我的房間裡來。

  「春哥——!歐派還是英玲姐的更大!不過華梨姐的屁股好棒!繃得緊緊的,但好有彈性!」

  「!?噗、咳咳……!」

  大概是心中積攢的疲勞太多了,將口中含著的咖啡一股腦兒地頂了出來。

  「如果用史萊姆形容屁股的感覺的話——「停下————~~~~~~!」」

  柚子令人不安的發言尚未結束,從一層沿著樓梯傳來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你、你怎麼……!」

  裹著浴巾的美臀的主人——美咲,出現在我面前。

  她恐怕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吧。寧可展現浴巾一枚下的身姿,也不願讓我知道胸部和臀部的觸感。

  「~~~!柚、柚子!以後不可以給姬宮做史萊姆!姬宮你不許往這兒看——!」

  好奇怪啊,為什麼看她穿泳裝的時候沒有感覺,看她裹著一層浴巾時卻感到如此的罪惡和禁忌呢。

  果然,泳裝和內衣還是不一樣的……

  美咲手腳麻利地收回柚子,然後猛地關上房門離開了。她轉過身的一瞬,我的目光朝那誘人的臀部瞟去,這不是我的錯。是柚子的錯。

  少頃,美咲換上可以出鏡的衣服,重新來到我的房間。雖說是迫不得已,但被人看到浴巾之姿,她不能不在意。

  「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給您添了諸多麻煩,十分抱歉……」

  「別在意,都怪那個笨蛋柚子」

  而且那個笨蛋柚子玩累了就回到自己房間正呼呼大睡。真是沒救了。

  美咲的笑容中寫滿了歉意,她的樣子卻與平時不大相同。白皙的肌膚透著一層紅潤,柔順的頭髮反射著光澤,從中散發出洗髮露和沐浴露的芳香。明明和我平時用的是同樣的產品,卻給人一種使用高級品精心保養的錯覺。

  「謝謝你借我襯衫和褲子穿。果然有點大呢」

  那件T恤我穿著都顯得大一號,穿在她身上更顯松垮。不只如此,在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襯托下,時尚、可愛、性感、突然借宿女友等等令人浮想聯翩的詞彙源源不斷地從腦中淌出。她應該沒穿文胸吧。一想到她的上身除了T恤外空空如也,我的內心便又一次被煩惱占據。

  仿佛要最大限度表現疲憊一般,美咲顧不上是我的床,徑直走過去撲通一聲呈大字躺倒。

  「哈————……累得要死啦」

  「累了的話還不快點回自己家的床上躺著」

  「哎~可是姬宮你還沒有承認我是你的朋友啊,我回不去~」

  「好好好,是朋友是朋友」

  「壞蛋」美咲嗔怪著,抓起枕頭。還以為她要扔過來,結果只是抱在懷裡,充當抱枕。

  「今天一天我都給自己打氣,說要讓姬宮承認我是朋友!結果一點都沒能如願」

  「我很遺憾」

  我略帶譏諷地回答。要是平時,美咲一定會面露不滿,但現在她只是無奈地苦笑,仿佛舉手投降一般。

  「你啊,真是不好對付」

  不過,她仍然沒有放棄,側著身子躺在床上,「唔……」地陷入思考,試圖尋覓一線生機。

  「你真是傻啊」

  「幹嘛突然罵我!?」

  「因為本來就是啊。正常人哪裡會因為聽到『我們不是朋友』就冒著大雨跑到別人家來」

  美咲雖不滿於我說她傻,但也不得不承認我說的是事實。她把嘴埋在枕頭裡,朝我投來害羞的視線。

  「……確實,你說的沒錯啦」

  「之前都太順利了。我也知道你付出了超過常人的努力,但正常來說想和學校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是基本不可能的」

  這比高中出道還要難吧。不,是難多了,多得多。比如像我這種階級底層的人,對遠藤那種上流階級說「請跟我交朋友」,並不意味著我們就真的能成為朋友。反過來也一樣,像伊刈那種上層的人對飴屋或武智說「請和我交朋友」,他們也不會馬上變得要好。即便是階級地位相當的人之間,若性格或愛好不合,也很難成為友人。

  綜合考慮各種因素,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這本身便是天方夜譚。一個人一個人交往下去,早晚會碰到我這種釘子戶。

  「上次交流會的時候也說了,我不討厭你。雖然想法不同,但我認為你的做法是正確的」

  「那為什麼不能和我成為朋友啊?」

  「因為我不知道」

  「咦……?」

  「我一個人待太長時間了,不知道怎麼才算是朋友」

  一起當過委員,興趣相投,比賽中一決勝負,在咖啡店裡傾聽訴苦,一起參觀社團活動——如果說做過這些事情就能成為朋友的話,所謂朋友的界限究竟在哪裡呢。

  美咲比其他人更多地向我搭話,這是事實。但對於她而言,這只是平常的狀態,並不稀奇。或許是我的價值觀太獨特,甚至會想,這真的是朋友間會做的事情嗎?所以到頭來,他是他,我是我,一個人又有什麼錯。

  「所以說,不管你有沒有把我當成朋友,或者是想把我當成朋友,只要我對朋友的定義沒有明確,我就不會也沒法交朋友。而且說到底,我現在喜歡一個人待著,甚至沒有必要去思考定義」

  不加深思熟慮地成為朋友,之後發生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我最煩這種事情。我滿足於一個人獨處的時光,不願有其它雜事纏身。

  聽完我的話,美咲的表情變得認真,不是生氣也不是悲哀。

  「姬宮你啊」

  「嗯」

  「真麻煩!」

  「……嗯」

  這我知道,不用你說。

  「不過,太好了」

  太好了?只見她的臉上逐漸恢復笑容,仿佛鬆了口氣一般,然後撐起身子。

  「我吧,一直擔心你是一味地討厭交朋友,所以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後放心了」

  「沒什麼想法,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想所以放棄了而已」

  「那樣的話」美咲說道。

  「如果喜歡一個人待著的姬宮也能有真正情投意合的人,你應該能和那個人成為朋友吧」

  「……大概,會吧」

  真的有那樣的人嗎。我不知道。

  「嗯,知道了這一點,今天也算是有收穫了」

  她坐起身子,像是剛睡醒一般抻了個大大的懶腰。

  我可從來沒說我們能成為朋友。她這麼有自信的嗎。總覺得她現在只關心名頭,是單方面聲明的朋友還是玩過就扔的朋友都並無所謂。

  「哎,果然刻意交朋友好難啊。總想著要怎麼做才好,結果落得一身累」

  「確實,感覺你是不經意地在交朋友。回過頭來發現就有了一樣」

  「聽著好嚇人……」美咲嘟囔著,旋即又莞爾一笑。

  「確實像你說的那樣,我可能是下意識地想和大家搞好關係。不過啊,我也是有在看著優點和缺點的」

  「所以說」美咲一瞬變得有些嚴肅,但

  很快又揚起了嘴角。

  「我知道姬宮有很多優點,所以才想和你交朋友的哦」

  她笑著說道。她知道自己在紅著臉,但無意掩飾。我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這就是她被稱為校園偶像的魅力所在吧。

  這種對他人的誇獎和讚譽,對美咲而言也不過是日常的交流之一。

  「對了,姬宮你是不是隨你父親?」

  「突然問這個幹嘛。不過確實,我也覺得自己和老爹更像」

  「對吧!」

  美咲咯咯地笑著,像是開心於答對了一般,又或者只是覺得有趣。

  「看到你父親的房間就覺得,他一定是位很執著的人,和你一模一樣」

  「畢竟是親爹啊」

  「這樣的父親都願意有人嫁,你以後一定也能找到意中人的」

  「是嗎」

  確實覺得自己一年比一年更像老爹,這我不否認。

  在美咲的衣服干透之前,我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 * *

  「今天多有打擾了」

  「嗯」

  穿上洗滌烘乾的衣服,美咲站在門口,披上帶來的雨衣,穿好心儀的雨靴,做好了回家的準備。她望向二樓柚子的房間。

  「柚子她還在睡嗎?」

  「嗯。她沒了力氣馬上斷電睡過去,應該還要過一陣才醒」

  「太好了,能玩到斷電。我今天也挺開心的,像是多了個妹妹一樣」

  經歷了那麼多災難還能把她當作妹妹,您真是聖人。

  「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

  「你不送送我嗎?」

  「嗯,不送」

  「回答得真理所當然啊……」

  因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美咲握住自己雨傘的傘柄,忽然停住了動作。

  「那個」

  「嗯?」

  「真的沒辦法幫助夢乃和比奈重歸於好嗎?」

  怎麼還在想這事……

  我朝她投去無語的視線,只見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執著。

  「馬上就要校外實踐了,然後就是暑假了吧。和朋友吵完架互相一直不搭理,多寂寞啊」

  「這倒是」

  「對吧?所以想幫她們儘快和好如初。姬宮,你的話應該能想點什麼辦法吧?」

  「你怎麼又說這種不靠譜的話……」

  「這種不靠譜的話,只會對姬宮你說」

  之前好像和另一個人有過幾乎一模一樣的對話。

  你們該不會是以為我是說一句芝麻開門就幹活的萬事屋吧……

  「我知道這事對你沒有好處,但還是希望你能幫幫她們。尤其是夢乃,能幫到她的只有你了」

  「只有我?」

  「是啊。因為她只找你商量過她的秘密和煩惱」

  「……」

  「而且還能改善一下班級里的氣氛。當然我也會幫忙的,好不好?」

  改善什麼。班級里的氣氛越糟糕,教室里越安靜,多好。

  「……知道了,總之我儘量吧」

  「真的!?謝謝你!」

  「不,我是說儘量想想」

  「嗯♪ 」

  我可沒說會解決的。

  「那就學校見了!」說完,美咲便毫不在意地衝進雨幕,腳步輕快地朝車站走去。

  總覺得雨變小了呢。是錯覺吧。

  * * *

  周日午後,昨天厚重的雲層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迎來一片晴朗。盛夏的晴日將柏油路面和草坪還有土壤曬得干透,這才是男女老少單身獨男人見人愛的假日天氣。我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捧著平板看著書。這時。

  他們來了。

  「啊……姬宮」

  「你好」

  是洞之瀨,穿著圍裙,領著幼兒園的小孩子們。

  我對家附近的地理了如指掌,足以獲得散步達人的稱號。只要知道了上次和帶著孩子們的洞之瀨碰面的地方,以及她工作的那家託兒所的名字,不難推斷她平時會選擇的散步路線或遊玩的公園。

  推特上那些所謂的住所推算班(譯註:指根據發布者提供的文字說明或圖片等間接情報推測發布者所在地的人們),說的就是我吧。當然,我只有一個人,稱不上班就是了。

  孩子們在公園裡吹著肥皂泡玩得熱鬧,洞之瀨則是坐到了我的身旁。

  「……」「……」

  洞之瀨一言不發。明明之前在咖啡店說了「總覺得和你說什麼都沒關係呢」那種話,眼下卻沒有一句牢騷或抱怨。但憑經驗我知道,坐到別人旁邊或是同意別人坐到旁邊,是一種向對方索求著什麼的表現,只不過作為單身主義者無法理解而已。

  其實是希望別人關注,希望自己能夠改變,只是被莫名的自尊心阻攔了衝動——洞之瀨大概就是這種人。

  「怎麼樣,洞之瀨」

  「咦?」

  「單身族的感覺怎麼樣」

  「!」

  一臉消沉的洞之瀨立刻顯出厭惡。

  「……我說,你是在故意找茬嗎……?」

  「或許吧」

  「你是認真的……?」

  「『有點羨慕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了』——記得你在咖啡店這麼說過吧」

  她倒吸了一口氣,看來還有印象。旋即,她的臉色又暗了下去,低頭盯著腳邊自己的影子。

  「……說過」

  我知道這句話不應該說給如此落寞的人聽,但總覺得不吐不快。或許是不值一提的驕傲,然而對我來說是無可動搖的身份標識,是無可退讓的自尊心。

  「不要小看單身的人」

  「……。你說得對……我是有點小看了」

  「一個人待著是很自由很輕鬆,但同時世人的評價和偏見也要嚴酷得多。一個人待著,比你想像中更需要覺悟和力量」

  有了這份覺悟後,方能體會到單身者的樂趣和充實。

  最近落單的洞之瀨,應該也明白了其中的苦與甘。

  「你過不了這種生活」

  「……嗯」

  「我喜歡周日在安靜的公園或是海邊的長椅上坐著看書,哪怕是一直在同樣的地方、缺乏變化的環境裡,也不會覺得單調或無聊」

  有的天很涼快,有的天很熱;有的天風很大,有的天會聞到潮濕的咸腥味。不遠處的港口傳來搬運貨櫃的聲音,附近的建築工地發出叮叮噹噹的作業聲。時不時抬起頭,看看大學運動隊的隊員們熱身的樣子,或是呆呆地看著路過的野貓或不知名的鳥兒。

  每一天看似雷同,卻總有千變萬化。而這,正是我快樂和活力的源泉。

  「你一點都體會不到吧?」

  「嗯……完全不明白」

  別人體會不到也無所謂。一邊讀書,一邊調動全身的感官,品味周圍環境中些微的變化,其中的快樂只有我一個人能體會就夠了。

  「你更適合現充的生活」

  在教室里沒人搭理,如果不能感到高興的話,是絕對當不了單身族的。

  洞之瀨不適合一個人待著。她是實打實的現充少女。

  「比起在自己座位上玩手機,你更適合在儲物櫃那邊和別人傻鬧」

  「怎麼說話呢,那叫談笑好不好」

  洞之瀨的眼睛仍然紅腫,但表情開始恢復生機,嘴角也揚起來。她在笑。

  「嗯……你說得對。我完全不明白你說的那些樂趣。呵呵……!一個人看書的時候還想那些事情,有病吧。真正的單身族果然不一樣」

  「多謝了」

  「羞什麼,人家可是在誇你呢」洞之瀨咯咯地笑。

  「真覺得我有病的話,就早點接著當現充吧」

  「嗯……知道了」

  洞之瀨揉了揉自己的臉頰,站起身。

  「啊~……花粉過敏好煩啊。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能幫我看著點孩子們嗎?」

  「哪有人夏天還花粉過敏的」

  「你就非得哪壺不開提哪壺嗎!真是的……一點都不懂體貼!」

  沒辦法,畢竟我身邊沒有人可體貼的。

  「行了,快去吧」我沖她擺了擺手。只見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低頭看著我。

  「怎麼了?」

  「謝謝。多虧了你,感覺舒坦多了」

  「……是嗎」

  盛氣凌人的女孩子笑起來卻異常溫柔,這反差萌度爆表啊。

  洞之瀨沖孩子們說了句什麼後,便離開了公園,穿過馬路。

  真是心急

  的傢伙,問題還沒解決就來謝我。哦,或許是感謝我幫忙照看孩子們。

  嗯,偶爾聽人道謝,感覺也不壞。

  雖然只有片刻,但也是要負責孩子們的安全。我只好放下平板,將注意力放到孩子們身上。

  「嗯?」

  「喂!不許弄哭夢乃!」

  「……」

  只見孩子們轉瞬間把我團團圍住。人生第一次遭受私刑是來自這些兒童,誰能想到呢。

  「最近夢乃沒什麼精神,是不是你弄的!?」

  看來學校生活的不順顯露在工作上了。

  「不是我。還有不許踢別人的小腿」

  我向來平等待人,不論男女老幼,所以哪怕對方是小孩子我也不會手軟。參見柚子。

  我一把揪住正在攻擊的男孩的頭髮。

  「呃……你叫海斗是吧。你喜歡洞之瀨嗎?」

  「……才、才不喜歡呢」

  「哦,你就別裝了。那你們呢,喜歡嗎?」

  其他孩童們倒是相當直率。「喜歡!」「超喜歡的!」「我也喜歡!」眾人對洞之瀨的表白不絕於耳。她如此受孩童們喜愛,也說明了她對待這份工作的態度之認真。

  那我自然要好好利用這一點了。

  「你們真的想幫助洞之瀨嗎?」

  * * *

  第二天是周一。比平時稍遲一些進入教室,只見班級里的氣氛有些暗淡。

  周一比其它日子更加致郁,這不難理解,但並不是海螺小姐綜合徵之類的原因,而是上個禮拜決裂的上流階級兩人——遠藤和洞之瀨依舊不和。我還想像著今早到校後能發現她們和好如初,但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嗯?洞之瀨在朝我看。為什麼?

  仿佛在等我到校一般,她看到我之後便緩緩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朝向教室後方的儲物櫃走去。她的腳步並不輕快,緩慢而堅定,一步又一步,讓看的人揪心。

  終於,她走到靠在牆邊擺弄著手機的遠藤面前,停了下來。

  「夢、夢乃……?」

  大概是心不在焉,遠藤遲了一拍才意識到眼前的夢乃。她不停地用手指擺弄著引以為傲的波浪捲髮,「正在載入」,顯得忸怩不安。

  現充集團自不必說,連美咲三人組和其他同學也噤聲不語,靜靜守望,悄悄為兩人加油助威,以期早日回復往昔的氣氛。

  「那個,比奈……」

  「……什、什麼事?」

  「……」

  「……」

  你們倆怎麼回事。又不是我和羽鳥。

  明明心裡想要向對方道歉,然而遲遲說不出口,就這樣僵持著,都在等待對方先踩下剎車。畢竟兩人都是有著極高的自尊,先伸出手的話多沒面子。我說你們該不會是不知道怎麼道歉吧。

  ——幸虧我事先準備了秘密兵器。我太有才了。

  所有人都在盯著她們兩個。要怎樣才能把他們的注意力轉到我身上?很簡單,找個人幫忙就好了。

  「美咲,來搭個手」

  「姬宮?啊、好~!」

  金字塔最底層的我,居然向君臨最頂端的克里歐佩特拉發起了對話——面對這樣一幅場景,眾人自然轉移了注意力。

  美咲走過來問「要幫什麼?」我將手中的B4尺寸牛皮信封遞給她。

  「把這裡面的東西全都貼到黑板上」

  我們合力完成了工作後,洞之瀨、遠藤以及全班同學的目光集中在黑板上。其中最驚訝的,自然要數當事人洞之瀨。

  「這是……我……?」

  「嗯。是幼兒園的孩子們送你的禮物」

  黑板上貼著的,是洞之瀨帶領的孩子們繪製的肖像。每人都畫了一張。

  昨天趁洞之瀨去洗手間時,我給孩子們留了這項作業,然後今天早上去託兒所把肖像畫拿了回來。

  「他們看你最近沒什麼精神,所以想讓你打起勁兒來」

  洞之瀨逐個仔細地查看,嘴角自然地上揚,眼角也變得濕潤。看著深受感動的她,遠藤也明白了她有多麼受孩子們的愛戴,同時也意識到自己膚淺的言語如何傷害了朋友視為珍寶的孩童和夢想。至少在我看來,遠藤在深刻地反省。

  做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了吧。孩子們喜歡洞之瀨,洞之瀨也同樣地喜歡孩子們。孩子們為她付出了真心,她也要用自己的真心回報。

  洞之瀨轉向遠藤。

  「比奈,這些是我打工的地方的孩子們為我畫的」

  「……看出來了」

  「裡面有個叫海斗的傢伙,超級喜歡我的,最近還說將來要和我結婚呢」

  「……」

  「我決定,校外實習要去教育相關的地方,幼兒園或者之類的」

  「這樣啊……」

  「吶,比奈,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聽到這句話,無力地盯著地面的遠藤猛地抬起頭。

  「!……我?」

  「嗯!」洞之瀨握住遠藤的手。

  「一起來吧。說不定你也會喜歡上孩子們的!」

  洞之瀨在努力,不只是要闡述自己的主張,還試圖貫徹之。她之前從未這樣做過,所以其中的決心很難被人察覺。

  美咲走上前,牽起兩人的手腕,將手握到一起。

  「夢乃,也算我一個好不好?」

  「華梨……嗯,一起去吧!」

  「我們也一起去怎麼樣?」美咲轉身邀請羽鳥和倉敷。

  「嗯,我也想去」

  「哎,沒辦法喵~反正戀愛活動也暫停了,就跟著去吧!」

  洞之瀨和美咲三人的視線集中到遠藤身上。後者停下了擺弄頭髮的手指。

  「你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去看看吧……?」

  「謝謝!」

  兩人沒有道歉。

  但,這樣就好。

  因為現在,她們正在相視而笑。

  * * *

  放學後的私人教室,美咲和羽鳥理所當然地也在裡面。

  再加上,

  「哎呀~可喜可賀啊!」

  像是慶祝班級重歸和平一般,倉敷正理所當然一般啜著紅茶。

  早知道就去咖啡店了……今天一大早就耗費了精力,想一個人悠閒地待一會兒,結果卻……

  「姬宮果然悄悄行動了呢!」

  我怎麼不記得自己悄悄行動了呢——如果這麼說的話,天知道這三個傢伙會說些什麼,所以我還是閉嘴吧。

  「給,這是馬卡龍,作為謝禮」美咲遞來親手製作的蛋糕。

  馬卡龍。

  我不由得在頭腦中展開聯想遊戲。

  馬卡龍→龍→空中飛→空調。

  空調……

  「馬卡龍啊……我想要的是空調啊」

  「別想沒用的了,快點給我吃馬卡龍」

  美咲說得太對了,但我心中的遺憾也並非虛假。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找到違規打工的學生。雖然截止時間還沒到,但希望已無限接近渺茫。明天開始,三年級的學生考完試放假,一二年級的上課時間也會縮短,再繼續漫無目的地追尋空調的幻影也只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做好覺悟徹底斷念。

  拿起一塊美咲製作的馬卡龍,咬了一口,果然很美味。但比起對味道的感想,嘆息搶先一步從嘴裡漏出。我還真是不知悔改。

  看到我滿臉憂鬱,倉敷問羽鳥「什麼情況?」羽鳥便解釋給她聽。

  「喔~這麼說來,偶爾覺得姬宮像是在幹什麼工作一樣,原來是這個事啊。還以為是假裝成偶然跑來見我呢!」

  「你真是一點都不變啊」

  「誇我的話就給你加一分哦?」

  「不用,沒誇你」

  「這麼誠實,給你加三分吧!」

  沒法迴避的嗎。

  「喵哈哈哈哈!」倉敷開心地笑著,取出名為學生手冊的死亡筆記。這時,從手冊中掉出一張疊好的紙,落到地上。

  「琉璃,掉東西了哦」

  美咲撿起紙展開。瞬間,「這、這是……!」她陷入動搖。

  旁邊的羽鳥也湊過來。「!這、這是……?」她也驚訝地嘟囔。

  是什麼啊。

  美咲把紙放在桌上,我和倉敷伸直了脖子。

  「這是……!」

  難怪兩人會驚訝。那是兼職申請表。不只如此,申請表上蓋著「不通過」的紅色印章。廢話,誰讓你在申請理由欄裡面寫「為了找男朋友」。

  我們無言地看向倉敷,用目光詢問箇中原因。

  「這是啥呀

  ?」申請者端起申請表看了一陣。

  「哎呀,忘得一乾二淨!喵哈哈哈哈哈!」

  然後大笑。就在這時,「打擾了~」天海老師拉開門走了進來。

  「!?」

  倉敷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止住笑,將申請表揉成一團。

  「?怎麼了,倉敷同學?」

  「沒、沒什麼,小天天老師!完全沒什麼事,好和平啊!」

  倉敷流著冷汗,拼命向我眨眼,發送「絕對不要告訴老師哦?」的消息。

  OK,看我的吧。

  「老師,倉敷在違規打工」

  「姬宮————!?」

  之後,倉敷被罰寫十份檢討書,我則是得到了空調的使用權和倉敷贈予的-100分,真是感激不盡。看來今年可以在私人教室里度過一個舒適的夏天了。

  Ooh 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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