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沉眠於剎那的寂靜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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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晴明打過招呼的昌浩為了做準備而走出房間。

  「咦,小怪呢?」

  當他四處搜尋小怪的身影時,感受到六合的神氣出現。

  「它說之後會跟上來。」

  「是嗎,那就好。」

  昌浩穿好鞋、披上蓑衣的時候,彰子出現了。

  「要走了嗎?」

  彰子微笑著問道,昌浩也笑著回答道。

  「嗯……今天要留守值勤,我想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來了。」

  彰子有些難過。

  「那麼……我們就此道別吧。」

  她將在明天早晨出發,昌浩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請保重身體,好好完成工作。」

  「嗯……彰子也是,路上請多加小心,雖說有爺爺在,不必擔心。」

  彰子頷首。她不知道掛在自己臉上的是不是笑意,可千萬別是因難受而扭曲的表情啊。

  她希望將自己的笑容留在昌浩的腦海里。

  昌浩注視著正在微笑的彰子,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於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掛在脖子上的香囊以及道反的勾玉從衣服里拿出來。

  他解下香囊,遞給彰子。

  「這是護身符。」

  「可是……」

  「作為交換,我想要彰子的香囊。」

  彰子屏住呼吸,將自己脖子上的香囊解下。

  兩人交換了香囊,昌浩將彰子的香囊掛到脖子上。

  昌浩看著系在彰子左手腕上的飾物,說道。

  「……有爺爺在,彰子你就放心吧。」

  「……嗯。」

  「那麼……我走了。」

  說完,昌浩轉身離開。

  「那麼……我走了。」

  說完,昌浩轉身離開。

  彰子目送昌浩離開,連眼皮都忘了眨動。

  她曾無數次地目送他那遠去的背影,目送那披著蓑衣走在雨中的身影。

  此刻。她蹲下身,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

  ※※※※※

  度過了一個難眠之夜的彰子起得比平時早。

  雨聲嘈雜。肌膚能感受到黎明之時的些許寒意。

  吃過早飯之後,彰子做好準備等待前來迎接的人。

  卯時結束的時候,迎接的牛車來了。

  坐在這輛外觀樸素的竹披車上的,是大中臣春清。

  「那麼,我去了。」

  晴明對前來送行的吉昌和露樹交待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之後,走出了宅邸。春清讓隨從為晴明撐起雨傘,卻發現少了一個人。

  「啊,小姐呢……」

  吉昌和露樹正準備去叫彰子,就看到她從南屋裡跑著過來了。

  「啊,實在對不起。」

  「沒關係的,那麼,我們出發吧。」

  彰子回頭,向吉昌和露樹行了個禮,夫妻兩人默默點頭。

  晴明、彰子和春清坐上之後,竹披車開始前進。

  「小姐將和公主殿下一起坐轎子,請放心吧。」

  彰子默默點了點頭。

  「至于晴明大人,則騎馬前去……」

  聽了春清的話,晴明輕輕叫了一聲。雖然不是不會騎馬,但騎馬到伊勢的話,關節會很酸痛。

  「我想,比起徒步前行要輕鬆一些,請您忍耐一下吧。」

  「沒辦法,只好這樣了啊。」

  晴明嘆道。彰子笑了笑,這位老人也露出了苦笑。

  伊勢的神祗少佑看了看彰子,問道。

  「請問小姐如何稱呼……」

  晴明代替回答道。

  「藤花大人。」

  「啊,是藤花大人啊。」

  彰子輕輕低了下頭。

  以防萬一,晴明將施過咒語的勾玉交給了彰子。他所施放的,是讓彰子的容貌看起來與真容不同的術。

  儘管改變容貌是不可能的,但由於人類的記憶並不完全準確,因此,這樣便不必擔心她的身份會暴露。

  「那麼,公主殿下此行……」

  晴明與春清商量著今後的事。

  為了避免打擾到兩人而儘量靠後坐的彰子從車後簾向外望去。

  帘子搖晃著。從多雲的天空落下的雨遮擋了視線。

  彰子朝安倍府所在方向望去,卻發現車簾與後面的車之間有一架牛車。

  彰子吃了一驚。

  短轅的妖車側轉車身,其下並列站著三隻雜鬼。

  彰子看得目不轉睛,幾乎忘了呼吸。

  「……」

  車之輔的前後簾搖晃著,雜鬼們一邊在車下避雨,一邊向彰子揮手。

  由於雨聲和車輪聲,彰子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但她明白他們要表達什麼。

  「……」

  彰子抓著帘子,探身出去。雜鬼們看到了她。

  車輪中間那張原本令人恐懼的臉上,此刻正掛滿了淚水。

  雜鬼們更加用力地揮著手。

  彰子露出微笑。她忍住即將流出的眼淚,一直望著它們,直到它們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鐘聲傳進抬頭望著天空的昌浩耳中。

  現在已是未時。

  儘管天色已比黎明時明亮許多,但被厚重的雲層覆蓋的天空依然陰暗。

  鐘聲迴蕩在連綿的雨中。

  彰子說過,出發時間是早晨。當聽到辰時的鐘聲響起時,昌浩停下手中的工作,朝東方的天空望去。

  越過圍繞王都的群山,就是鳩海,由於路程和齋王群行相同,他們也許可以看到鳩海。

  她從來沒有離開過王都。儘管自己也沒見過鳩海,但昌浩知道,在大津有香火旺盛的石山寺和關寺,路途應該不算難行吧。

  他唯—擔心的是雨水讓地面泥濘不堪。

  昌浩嘆了口氣,開始整理文抄用紙。

  一隻蜷縮在旁邊的小怪豎起耳朵問道。

  「快結束了嗎?」

  「嗯,把這個收起來之後,寫好每日報告就結束了。」

  收好紙張寫完報告並交給陰陽博士之後,昌浩終於能離開陰陽寮了。

  依然下個不停的雨讓行路變得困難。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為了防止自己滑落而緊緊抓這昌浩。

  「小怪,你能不能自己走啊?」

  「我可不像被泥弄得全身髒兮兮。」

  面對這樣的小怪,昌浩只好無奈地攤了攤手。

  昌浩回到安倍府的時候,未時已經過半。

  他向停在門口的車之輔打招呼,車妖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過,在看到小怪沖自己搖頭之後,車妖悄然將下車轅,將臉低下。

  「車之輔,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啊。」

  昌浩擔心地皺起眉頭說道,小怪朝他搖晃著尾巴,說道。

  「在這樣的雨中,它最喜歡的散步也去不成了,停在安倍府門前又怕給人添麻煩。」

  昌浩輕輕笑道。

  「這種小事別在意啊。」

  昌浩走進府內,露樹早已為他準備好了毛巾。

  「我回來了。」

  昌浩朝屋內喊道。

  這時,正在做家務的母親出來了。

  「歡迎回來,昌浩。快把衣服換了。」

  昌浩把蓑衣掛到柱子上,擦了擦被雨水淋濕的臉和手腳之後,放好毛巾回到自己的屋裡,打開半扇窗戶讓空氣流通。

  儘管空氣潮濕,但他還是想讓風吹進來。

  脫下打濕的外衣和狩褂,換上狩衣之後,昌浩把濕透的衣服送到母親那裡。

  明天和平時一樣,也是從早晨開始工作。

  昌浩嘆了口氣,感到有些疲倦。

  他百無聊賴地朝四處張望,突然將目光停留在了一處。

  桌子旁邊,式盤前,放著幾件自已沒見過的衣服。

  昌浩彎腰將衣服拿起,是母親為自己新做的嗎?

  看著看著,他發現了。這幾件嶄新的衣服上面有幾處明顯的縫線。

  昌浩說不出話來。

  放在那裡的是三件狩衣,每件都是深色的,有些硬的手感表明這些衣服都是新的。

  「………………」

  昌浩把衣服緊緊抱在胸前,咬住了嘴唇。

  彰子總是悄悄地幫經常弄壞衣服的自己縫補好衣服。

  夏天從出雲歸來之時,他發現衣櫃裡的衣服都縫補過了,在驚訝的同時,他也感到有些愧疚和高興。

  彰子雖然什麼也不說,但她卻一直在默默地關心著自己。

  自己無法保護她,昌浩非常明白這一點,可是,她卻還是如此關心自己。

  不過,對沒有消除她的詛咒這件事,昌浩並不後悔。

  雨聲傳入耳中。平靜的雨聲,卻使他感到心亂如麻。

  自己是弱小的,不變強大就無法留在她的身邊。必須變強,變得更強。

  昌浩的心撲通直跳。蒼白色的火焰在心的最深處搖曳著。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必須變強,變強。這種渴望變得如此強烈。

  他的心中發出吶喊。

  好痛,好痛。

  不,自己不應該痛的,因為,自己沒有受傷。

  因為,被刀刺中的人,受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啊。

  沒時間想這些事了,自己必須成為能保護她的人。

  昌浩的心不住地劇烈跳動。被這些問題纏繞,自己就無法前進。越想變強,心中的某處就越清晰地將自己的軟弱呈現出來。

  那麼。

  昌浩的瞳孔中搖曳著火焰。

  既然軟弱由心中產生,是不是要把心消除掉呢?

  一直在響的雨聲中,交織著一個男子的聲音。

  ——可別墮落了哦。

  墮落,是指什麼地方——

  小怪沒有走進昌浩的房間,而是背靠著牆壁。

  它那甩著後腳的樣子,看上去有些遲鈍。

  小怪一面用左前足撓著頭,一面站起來。

  一步一步走進房間。

  昌浩拿著衣服,一直沒有抬頭。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放出嚴肅的光芒。

  蒼白色的火炎從昌浩的背後升起。這是他內心無法抑制的情緒產生的幻影,當然,他本人並沒有發覺,如果發覺到,就不會如此強烈了。

  道反的勾玉能夠防止昌浩體內的天狐之血失控。假如沒有勾玉,昌浩現在一定會痛苦得放生大叫起來。

  昌浩抱著的衣服,小怪並沒有見過。說起來,在出發的前幾天,彰子一直待在這間屋子裡。

  小怪輕輕走近,查看衣服,從那幾處明顯的縫線看,這一定是彰子做的。自從她從東三條殿搬進安倍府,就一直跟著露樹學做針線活。

  為了早日學好手藝,做出漂亮的衣服,彰子一直都很努力。

  小怪笑了。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她就做好了三件衣服,手藝提高得很快啊。

  如果她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的吧。然後,她一定會這樣說。

  一下次我一定會把縫線弄得更漂亮。做出更好看,更耐穿的衣服。

  彰子之所以努力,是因為她有一顆希望自己不拖累昌浩的心。這樣的心多次拯救了昌浩,也正因為這樣,昌浩才能體會到幸福的感覺。

  儘管彰子自己不知道,但她的心一直守護著昌浩,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誰都明白這一點,所以,誰都沒有意識到,她對昌浩的關懷會將她逼到那種程度。

  小怪輕嘆一聲,正想和昌浩打招呼,卻突然聽到開門聲。

  小怪機敏地轉動耳朵,隨後朝屋外走去,他看到露樹帶著一個人在走廊上行走。

  「行成……?」

  昌浩的肩顫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了頭。

  「行成大人……?」

  在昌浩把手中的衣服放到一邊的時候,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

  「昌浩,藤原行成大人來了。行成大人,這邊請。」

  昌浩打開木扉,看到了身穿直衣的藤原行成。

  「啊,昌浩閣下,抱歉突然打擾你。」

  「啊……沒什麼的,請進來坐。」

  昌浩慌忙將行成請進屋中,突然,他意識到自已屋裡的書籍擺放得到處都是,於是慌忙收拾起來。

  小怪也想幫忙收拾,但是,行成不具有見鬼之才,如果看到書籍自己在動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

  昌浩朝移到窗邊坐下的小怪看了一眼,無奈之下,只好決定僅把礙眼的書籍收拾掉。

  「請原諒我冒昧打擾。」

  行成坐下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啊,沒關係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看到昌浩無精打采的樣子,行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繼續說道。

  「晴明殿下和小姐去了伊勢,一定給安倍家造成了不小的負擔吧?」

  「……」

  昌浩低下了頭。「哪裡哪裡」這句違心的話他確實講不出口。

  「今天,我到今內里參見主上,主上是這樣說的。」

  當今的天皇對公主的平安與否十分掛心,左大臣極力寬慰他,但他的心情卻不見好轉。

  小怪好奇地歪著腦袋。行成這次前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昌浩的心思和小怪是一樣的。行成本來就有公務纏身,加上連綿大雨造成賀茂川決堤,他應該沒工夫在這裡閒談的。

  不知是不是看出昌浩的心思完全寫在了臉上,行成停頓片刻,說道。

  「……剛才說那些話實屬無奈,實際上,天皇陛下達了命令。」

  「啊……?」

  行成從懷中取出用油紙包裹的文書,對滿臉驚訝的昌浩說道。

  「在形式上是左大臣下的命令,但這也是主上的意思。」

  從文書的封面看,這是寫給早晨出發了的安倍晴明的。

  「命陰陽寮天文生安倍昌親以及直丁安倍昌浩前往伊勢。」

  「什麼?」

  小怪驚呼,昌浩則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行成平靜地對目瞪口呆的昌浩說道。

  「在來這裡之前,我已命人去過陰陽寮。將命令傳達給了吉昌閣下與昌親閣下。由於事情突然,還需要時間做準備,因此我直接趕來了。」

  昌浩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感到喉嚨乾澀。

  昌浩極力從喉嚨中擠出聲音,問道。

  「……為……為什麼,怎麼突然……」

  面對情緒激動的昌浩,行成露出了複雜的神情。過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說道。

  「抱歉,這都是因為我。」

  「啊……」

  小怪跑到吃驚得說不出話的昌浩身邊。

  「喂,行成,這是怎麼回事?快說啊,別光顧著低頭了,你倒是快說啊!」

  急得站了起來的小怪所說的話,行成自然是聽不見的。只有昌浩能聽到,不過,他的心情和小怪是一樣的。

  行成抬起頭,一臉歉意地說道。

  「實際上……由於主上過於擔心公主殿下,左大臣就寬慰他說有晴明和小姐在,不必擔心。」

  這些昌浩也知道,身為左大臣,這樣說是應當的。

  「那時,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你說了什麼?」

  「這個……」

  看著滿臉驚訝的昌浩,行成面有難色地開口說道。

  「我對主上說,那位小姐是昌浩大人您的未婚妻。」

  昌浩與小怪一時間都無法理解自己所聽到的話。

  「啥……?」

  行成的目光因愧疚而游移不定。

  「抱歉,實在抱歉。本來說好不對任何人提及此事的。」

  昌浩感到非常混亂。未婚妻。為什麼他要在那種情況下說起這個,昌浩完全無法理解。

  小怪坐到身體僵硬、說不出一句話的昌浩身邊,緩緩開口。

  過了一陣,從強烈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的昌浩問道。

  「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

  而且,偏偏是對天皇說起。本來,天皇是根本不會知道這個陰陽寮的直丁的,就算有印象,那也僅限於他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最小的孫子、陰陽博士的外甥,或者說,天文博士的小兒子這種程度而已。

  這位以具有優秀才能著稱的官員露出連他的部下都從未見過的為難神色,說道。

  「這個說來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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