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約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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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嘻嘻嗤笑的遠方,

  傳來美麗、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聲。

  在左手臂鑽來鑽去,隱隱作痛的灼熱,愈來愈猖狂,削弱了氣力。

  白毛里被刻劃了竹籠眼的小怪,在黑暗中咬牙切齒的咒罵著。

  「真是……太可惡了!」

  冰知畫出來的竹籠眼,瞬間纏住小怪,把它吸進了人界之外的次元。

  周遭充斥著與蟲子相同的邪氣,這恐怕是蟲使做出來的空間。

  在這之前,小怪一直以為蟲使是夕霧,不料判斷錯誤。

  「該死的冰知……」

  小怪露出可怕的眼神,低聲咒罵時,有東西啪唦掉在它旁邊。

  散發著血腥鐵鏽味的東西,好像是個人。

  被竹籠眼困住的小怪,在全身像壓著鉛塊般的高壓下,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把頭轉向東西掉下來的地方。

  在黑色迷霧般的邪氣理低聲呻吟的人,跟小怪一樣,全身都被黑色竹籠眼覆蓋了。

  定睛注視的小怪,看到襯出黑色竹籠眼的白色頭髮,皺起了眉頭。

  「夕霧……?」

  不知道為什麼,受了傷的夕霧被吸進了這個地方。

  灼熱疼痛的左前腳,完全不聽小怪使喚。每次它想抓抓自己的脖子或肚子時,那隻腳就會跟它做對,突然彈跳起來。

  這時候,他會用右前腳壓制左前腳,使出通天力量把鑽動的蟲子鎮住,可是也快撐到極限了。

  即使擁有十二神降中最強的通天力量也沒用,它被迫在體內飼養了蠶食神氣的蟲子,現在四肢又被吸取通天力量的黑色竹籠眼五花大綁,就像走到了最後關頭,正不斷的與呼吸一起吸入邪氣。

  不趕快想辦法清除蟲子,從這裡逃出去,就會陷入很可笑的窘境。

  「……唔……螢……」

  痛苦呻吟的夕霧拼命掙扎,想撥開深深嵌入他脖子的竹籠眼。

  「喂,夕霧。」

  聽見咆哮般的叫喚,夕霧停止掙扎,找到被黑色迷霧般的邪氣籠罩,看不清的小怪。

  「十二……神將……」

  「這件事你知道多少?怎麼會變成這樣?」

  夕陽色的眼眸,氣得閃閃發亮。

  「這次你非把事情說清楚不可!那個攻擊安倍家的人、操縱疫鬼的術士到底在哪裡!」

  小怪憤然逼問,夕霧支支吾吾的說:

  「所有事的起因……是件……」

  忽然,一陣寒意撫過小怪胸口。夕陽色的眼眸泛起不安的神色。

  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呢?

  心跳異常加速。總不會是?

  看到小怪的反應,夕霧覺得很奇怪,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螢出生的那天晚上,時守聽到了件的預言。」

  件。

  驚愕的小怪啞然失言,腦中瞬間閃過五十多年前的凶事。

  「預言束縛的了時守的心,在他體內慢慢種下瘋狂的種子……」

  直到發生慘劇那一夜,夕霧才知道這件事。

  夕霧到指定場所時,時守面無表情,呆呆望著水面。沒多久,發現夕霧來了,他像鬼魂般搖晃著身子,劈頭就問:

  ——預言不能推翻嗎?

  夕霧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疑惑的皺起了眉頭。接著,時守又發出開朗的很不自然的笑聲,讓夕霧不知所措。

  到底怎麼回事?夕霧偷偷觀察他。回頭看著夕霧的時守,露出不像人類的表情,嗤笑著說:

  ——那麼,還是得殺了她。

  要不然,螢會奪走我的一切。

  ——這是件的預言,我沒有其他選擇了。

  然後,沒等夕霧開口問,時守就自顧自說起來了,說他有多恨螢、有多討厭螢。

  沒有螢該有多好。都怪螢不好。都怪螢、都怪螢、都怪螢、都怪螢、都怪螢。

  那是精神已經錯亂的人的瘋狂言靈。

  時守是個陰陽師。被指定為神拔眾的下任首領,從小就展現出類拔萃的資質,是大家公認的優秀術士,卻用那麼狠毒、不堪入耳的話來咒罵妹妹。

  螢、螢、螢、螢、螢、螢、螢、螢、螢、螢。

  時守每叫一次螢,他周邊就會出現嘰嘰喳喳的蟲子滿地爬。蟲子沉入土裡,擴散到整個秘密村落,結界都快要變形了。

  螢。每叫一聲,這個詛咒就會變成蟲子,把螢引來這個地方,就像兔子跳進了陷阱里。

  螢。時守反覆叫著。注入了最大極限的怨念。

  兩邊的法術互相衝擊著,螢被卷進去昏倒,時守搶先一步接近她。

  他從螢脖子根部的靈力穴,把蟲子打進去。蟲子大舉入侵到肌膚下面,朝中間偏左的心臟移動。

  必須在蟲子到達那裡之前,把蟲子清除。使用法術太花時間了。

  夕霧是現影。現影可以替主人承受詛咒,使詛咒失效。但蟲子的邪念太強大了。光靠白髮、紅眼與生俱來的力量,救不了螢,必須直接捕捉蟲子。

  夕霧身上只有被任命為現影時獲賜的短刀。

  以保護螢為己任的現影,為了保護他,割開了她的背。

  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的思緒混亂的螢,問他為甚麼這麼做,他也沒有時間回答。

  而且,看到螢被這樣對待,還不肯面對現實,強迫自己繼續傾慕時守,他真的覺得螢好可憐,難過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是,沒多久,時守放出來的竹籠眼就貫穿了夕霧的胸膛。

  他的記憶就此中斷了。

  醒來時,就跟現在一樣,他被幽禁在繭般的狹窄空間,周遭充斥著黑色迷霧與禍氣。

  夕霧眼中只有生命垂危的螢,對時守來說,要封鎖這樣的夕霧,把他送到其他次元,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好不容易從那個地方逃出來時,已經是那晚的五天之後了。

  正打算回鄉時,才知道所以有罪行都算到了他頭上,他背負了逆賊的污名。

  他被陷害了,又沒辦法說明,只好逃開同族的人。

  無論如何,他都想證明自己的清白。他想控訴,事實不是這樣,所有事都是時守做的。

  可是——

  「我發現……螢如果知道,可能會崩潰。」

  神拔眾的所有人、長老們以及小野首領,說法都一樣。

  說螢能力強、堅韌、有耐力、有毅力。他們不是不知道她的努力。他們看到的不只是她的才能,還有她認真努力的模樣,才會給她這樣的評價。

  然而,夕霧知道,她是多麼纖細、多麼專情、多麼害怕孤獨。

  她愈努力,與哥哥之間的距離就愈遙遠。這件事天知道她有多麼掙扎。

  為了協助哥哥而學習的所有東西,竟然會危及哥哥的立場,叫她如何想像的到呢?

  割傷了她的背部、殺了時守,從此行蹤不明的夕霧,已經成了逆賊,很難再直接保護她了。

  告訴她事情真相,還不如讓她把夕霧當成仇人憎恨,這樣反而能成為她的精神糧食。夕霧發覺虛假的事實,比殘酷的真相更能支撐她的心靈,所以決定背負那樣的污名。

  然而,這麼做對嗎?

  在遠處守護著她的夕霧,在她陷入危機時,都會忍不住出手救她。每次救她,她都會呼喚夕霧的名字。從小以來,她一直是這樣。不管變得多麼高強,她還是會隨時搜尋夕霧的身影。

  試圖剝開嵌入脖子的竹籠眼的夕霧,手上也被印上了相同的圖騰,他氣喘吁吁的橈著。皮膚被指甲抓破,滲出血來,他還是不停的抓。

  小怪的呼吸慢慢變得急促,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左前腳從肘部以上,微微顫抖起來。在這之前,侵犯界限一直沒辦法跨過肩膀的蟲子,數量不斷增加,開始擴大範圍。

  因為這個空間的禍氣,會消耗小怪的體力,相反的,讓蟲子活躍起來。

  「無論如何……要先脫離這裡……」

  否則會像螢那樣,被體內的蟲子蠶食鯨吞。

  小怪是十二神將,所以要經過很長的時間,體力才會像人類那樣,被消耗到危及生命的地步。但神將並不是不死之身,也不能太樂觀。

  有沒有什麼法子呢?

  小怪甩甩太疲憊而思考變得遲鈍的頭,絞盡腦汁思索。這個空間是時守的禍氣製造出來的。雖然他被供奉為神,但以前畢竟是人類,使用法術的原理應該與人類相同。

  是法術,就能破解、反彈回去。小怪是神將,不會使用陰陽師的法術,要破解很難。那麼,只能反彈回去。但這麼做,還是要同樣使用這種法術的陰陽師才能發揮功效。

  既然這樣

  ——

  「就強行突破吧……」

  被製造出來的空間是封閉的。禍氣不斷瀰漫小怪他們周遭,時間愈長濃度愈高。因為沒有出口,是完全密閉的空間。

  法術製造出來的空間,只要使用比充斥裡面的氣更強、更猛的氣炸開,就從內部爆裂。

  小怪只要恢復原貌,使用神氣炸開,就能擊破時守之神製造出來的這個繭般的空間。

  問題是——

  它撇一眼正在抓竹籠眼圖騰的夕霧,猶豫不決。

  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騰蛇,如果使出全力讓神氣炸開,很可能在繭爆裂的同時,這個男人也會受到相當程度的重傷,搞不好還會沒命。

  更何況——

  「…………」

  左前腳的蟲子,也未必會乖乖聽話。

  怎麼辦呢?

  在它視野角落的夕霧,咬牙切齒的站起來。緊緊咬住的嘴唇,滲出血來。滿滿的禍氣貪婪地向血滴聚集,興奮的顫動著。

  血是精氣的凝聚體,禍氣會威脅裡面滿溢的生命,把精氣奪走,轉化為完全相反的東西。

  左前腳劇烈顫抖。同時,黑色迷霧般的邪氣,從所有毛孔噴嗚癌。皮膚彷佛從裡面被強行扒開,痛的小怪呱呱大叫蹲下來。左前腳突然彈跳起來,差點擊潰小怪的左眼。

  「哇……!」

  小怪反應不及,幸好那隻腳在距離眼睛一根頭髮的地方停下來了。

  是夕霧的手抓住了小怪的腳。

  肩膀上下起伏喘得很厲害的夕霧,手指用力抓住了抖個不停企圖掙脫的小怪的左前腳。連他的手指都浮現了細微的竹籠眼,那些圖騰不斷增加,幾乎快掩蓋他全身了。

  他盯著小怪,用低沉的嗓音說:

  「是蟲子嗎?」

  「是的。」

  這麼回答的小怪,眼皮顫動了一下。像是從夕陽裁剪下來的紅色眼眸,閃閃發亮。它低聲詢問抓住它的腳的夕霧:

  「你剛才說你可以讓蟲子失效?」

  白髮紅眼睛的夕霧默默點頭。

  在充斥著黑色禍氣的空間裡,只看的見紅色與夕陽紅的兩雙眼睛。

  「那麼,可以清除竊據這隻手臂的蟲子嗎?」

  這不是徵詢,是確認。戲務更加把勁壓住那隻腳,喘著氣說:

  「做是做得到,但是……會很痛,你忍得住嗎?」

  小怪傲慢的笑著說:

  「神拔眾的現影,你明知在你面前的異形的真正身分,還敢說這種話?」

  雖是嬌小的異形模樣,那抹笑容卻很犀利,不愧是被稱為最強且最凶的十二神將騰蛇。

  十二神將居眾神之末。

  時守被供奉為神的日子還不長。十二神將雖敬陪末座,但活過幾千年的歲月,真要短兵相接,時守還是很難有勝算。

  身為人類時的時守很聰明。現在變成禍神,應該還是一樣聰明。

  他憎恨螢、憎恨螢的一切,所以凡是跟螢相關的人,他大概都想消滅吧。

  夕霧透過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竹籠眼咒術,看到時守與冰知做了什麼。

  發生慘劇後,好不容易才康復的螢去了京城。冰知聽從時守的命令,在背後運籌帷幄。

  皇上對安倍家族產生懷疑,尋求其他派別的陰陽師,對時守和冰知來說,應該是很幸運的偶然。

  以前認識的大帥伊周來找陰陽師時,冰知推薦了自己。

  然後,他把安倍家族徹底逼入了絕境。還巧妙利用了許多重疊的偶然,封鎖了安倍家族的行動。

  小怪忽然甩了甩耳朵說:

  「回答我一個問題。」

  氣喘吁吁的夕霧,只能把視線轉到小怪身上。白色異形嚴肅的說:

  「你為什麼在京城攻擊了昌浩?」

  這個問題有點唐突,現影微微張大了眼睛,然後帶著苦笑,對疾言厲色的小怪說:

  「我是想測試他有沒有能力保護螢。」

  還有確認神拔眾想取得的天狐之血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勁。

  螢將會擁有那股力量,如果太危險,他無論如何都要阻攔。遺憾的是,在昌浩啟動天狐力量前,就被螢本人阻止了。

  聽完戲務的答案,小怪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根據同胞天一的描述,夕霧可一點都不像在測試昌浩的能,散發著強烈的殺氣

  「你是想殺了他也無所謂嗎?」

  「沒錯。」

  回答的乾脆俐落的現影,一隻手抓著小怪的腳,另一隻手緩緩結起了刀印。那隻手的手指也浮現出無數細微竹龍眼圖騰。

  小怪搖搖尾巴,對正要調節呼吸的夕霧說:

  「蟲子消失後,我會毫不客氣地摧毀這個繭。」

  「隨便你。」

  「我可不保證你能活著。」

  言外之意在告訴夕霧,它的神氣有多強。現影瞪著小怪的紅色眼眸,閃爍著強烈光芒。

  「別瞧不起人,十二神將。」

  守護小野血脈的現影,都有一身好法術,還要承受種種詛咒。擔任這個職務的人,都有與生俱來的白頭髮、紅眼睛。

  往往被當成異形的外貌,是現影的驕傲。保護首領血脈的特異能力,是他們生存的意義。

  因此,冰知殺不了時守,還聽從他的要求,把他供奉為神。

  同樣身為現影的夕霧非常能理解,冰知只是一心想著,起碼不能讓被預言束縛、被憎恨困住的時守成為惡靈。

  由於沒有察覺時守的苦惱,冰知被奪走了其他所有的選擇。

  那麼,夕霧為什麼在這裡?又是為了誰?

  宛如幽微虛幻的火光,

  滯留在胸口。

  ——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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